绿皮火车每天清晨准时从楼下驶过,咔嚓咔嚓的声音时常惊醒睡梦中的我。那刻,我也准时起来,上完厕所,又接着睡过去。

大学毕业后不久,我搬来和冯艾住在电厂家属楼里,已有一段时间了。这里的几栋苏式建筑,常年在灰尘缭绕的天空下,显得陈旧而落寞。从前住在这里的一些人,已经搬走了。

现在,又一波人住了进来,他们和我一样只是这里的租客,互相并不认识。我只是偶尔和这一层的其他几个住户点点头,微笑一下。我叫不出他们的名字,只知道他们住在这层的某些房间,至于是哪个房间,我没有核实过。每层只有一个公共厕所和一个公共浴池,一层住着八九户人,有孩子、老人和中年夫妇,也有我这样刚毕业的年轻人。

冯艾是我的女友,她是我在电厂实习时认识的,她那时是指导我实习的师傅,比我大两岁。冯艾的年轻工友们的脸上,显现着一种少有的冷静。他们的工作机械而标准,这里虽然充斥着枯燥的气氛,但他们工作的认真态度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我跟冯艾是如何在一起的,还得从毕业后说起。

那是离校后不久,我回了章镇,在家闲着,章镇的熟人见我便说,毛细,放假了啊?

我说,毕业了。

他们又问,在哪儿上班啊?

我说,等通知。

等谁的通知呢?只有我知道,这几无结果的等待只是一张无法派送的派遣证。

我妈说,别待在家了,赶快去找事做吧。

于是,我想起了电厂的实习指导冯艾。我打电话给她说,我想请你帮我在电厂谋求一份工作。

她说,见面聊。

周末的晚上,我从章镇回到了城里,冯艾请我在夜市的大排档吃烧烤。我喝了很多啤酒,她送我回旅馆时,我把她吻了,这是她第二天打电话告诉我的。

我根本不信。

我为什么要吻她?我已经喝了那么多的啤酒,不可能吻她,我喝多了酒,只会哭。

她没打算跟我计较什么。她说我喝醉了,抓住她的手喊着一个人的名字———苞苞。我信,因为苞苞是我的初恋女友,她大学毕业后离开了此地,回到了西安。为此,我很难过,因为自从她回去之后,再也没有跟我联系过。

我说,冯艾,我真的喝多了,酒不是个好东西。

冯艾笑了笑,再没说什么。

我问她关于我工作的事,她只是说暂时没有招工计划。

接下来,我准备自己找工作。

我拖着行李从小旅馆搬到了城中村,我打算先住下来再看。

不久,她请我去她租住的地方吃饭。那天晚上,我的心情不大好,又喝了很多酒,我跟冯艾说了什么,真不记得。但后来冯艾说起那天晚上的事,她耿耿于怀地告诉我,我又一次吻了她……我不信,用苞苞的话来说,我从来不是那么轻浮的人。

而关于苞苞,我从未主动吻过她,真是遗憾。

第二天醒来,我确实睡在冯艾家的沙发上。那列绿皮火车咔嚓咔嚓的声音叫醒了我。

冯艾也醒了,她出门上了趟厕所,然后继续睡觉。

我有些歉意地告诉她,昨晚的事,我是记得的。

她说,你搬来住吧。

我没回话,假装继续睡觉。

可能是因为我太寂寞了,为了找到一个可以说话的朋友,也可能是为了省下饭钱,所以我时常到她这里吃饭。

冯艾说,我把备用的房门钥匙给你,你有空来吧。

我接过钥匙,揣进口袋。

我坦然极了,对于冯艾,我从未有过非分之想。

自从我跟苞苞分手后,她再也没有联系过我。那天,我送她,她乘坐的火车正是在清晨离开的。灰蒙蒙的空气中,她清瘦的背影消失在那列火车的轰鸣声中。

临别时,苞苞说,你要来看我。

我说,等你工作落实了,我去看你。

现在想来那只不过是一种掩饰,就像冯艾说的那样,我总是在醉酒的情形下吻她。

我爸在毕业前来看过我一次,他给了我五百元钱,没问我工作的事。我感到奇怪,竟然没有一家单位聘用我。

早上八点是冯艾去电厂上班的时间。

她已经上班去了,我也该起床了。我洗漱完出门,吃过早餐,开始没有头绪地找工作。

我已经不指望找到和专业对口的工作了。今天,我又来到一家职业介绍所,填表、交费,然后留下电话号码静等通知。哦,这一过程只花了两三分钟时间,漫长的等待之后依旧是杳无音信。

曾经我填表应聘一个写字楼物业的电工,中介人员让我交十元钱,告诉我一个电话号码,连地址也没说。我打完电话,那个声音听起来很温柔的女生说,先生,这里是华美物业六层太阳城会所,请问需要什么服务吗?

我问,你那里是不是需要电工?

电工?哦,不久前确实招聘过,不过,现在需要服务生。

具体做什么呢?

端茶倒水。

我问了地址,挂了电话,想了想,作为备选去看看也不错。

下午,闲得无聊,我去网吧上网,玩完几局《红色警戒》游戏后,已是傍晚。

想起来今天是周末,我给冯艾打了电话,问,晚上加班吗?

加班对冯艾来说是常有的事。

冯艾说,今天没什么事,晚上一起看电影。

电影实在没什么好看的。以前我和苞苞坐在电影院里看电影时,我也只是吃着爆米花喝着可乐打发时间。我假装盯着银幕看,其实我看到的是前排卿卿我我的人头。冯艾津津有味地看着电影,她把头靠在我的肩上,不时地笑出声。我依旧吃着爆米花,她问我,你感动吗?我应付她说,感动极了。

我为什么要感动呢?

真是没劲。

看完电影后,冯艾要逛街,我最受不了冯艾没完没了地逛街。

我跟她是两个世界的人,她晚上睡得晚,早上起得早,似乎有使不完的劲。而我浑浑噩噩地挥霍完白天的精力后,夜晚像一头发了病瘟的猪,无精打采。

有一次,也是看完电影回家的路上,她逛路边摊,足足逛了两个小时,盗版书摊、丝袜摊、小玩具摊、小饰品摊、小件生活用品摊,她一个也不放过。我像跟屁虫一样跟着她,她挪动一步,太艰难了。我只好蹲在地摊边看盗版书,她逛完一遍,来找我,然后又重新逛了一遍。

她也不问我累不累,我有时不耐烦地催她,她头也没回地答了句,快了,快看完了。

等她逛厌了,才拉起我的手说,回吧。

我真想带她钻进下水道,这样再也没什么可看的了。

冯艾走在路灯下,她问我,毛细,你在想什么呢?

我只想赶快回家,洗澡睡个好觉。

我说,什么也没想。

你是不是想你前女友了?

我哪有时间去想?我这一晚上都是跟着你的。

她翻我白眼,说,你别骗我!

她嘟着嘴,有点儿不高兴。

我顺势把她搂了过来。我们两个人相偎着,在昏黄的路灯下,和这条路上的其他人一样,走在这条经常行走的路上。

冯艾回到家,第一件事是泡杯荷叶茶,然后一饮而尽。她说,这茶的减肥效果好。

我应声说,嗯,效果明显。

女人都喜欢听顺耳的话。

你看我瘦了吗?

我说,你瘦多了。

真的?

冯艾有点儿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在我搬来之前买了跑步机和哑铃,还买了瑜伽垫,但我没见她锻炼过一次。

我偶尔也反对她这么干。我说,你省省吧,房子已经放不下东西了。

毛毛熊和那几棵圣诞树已堆满了本来不大的房间。我几次悄悄地把圣诞树放在公共杂物间,但她又搬了回来。

这房子是她父亲给她留下的。她父亲在她技校毕业那年死在了电厂,死因是电厂除氧器爆炸。她从技校毕业后顺理成章地接替了她父亲的工作。这在现在是不可能的,即便是大学毕业生要进电厂上班,也需要很硬的人际关系。

她一个人住在这里,一晃六七年了。母亲改嫁后,再也没有回到这个家。她母亲在广东有了新的家庭,不希望被人打扰了。

我那时心里一酸,对她泛起了同情。

她曾跟我提起过她姥姥。她姥姥死后,母亲回来过一趟,她们见了一次面,她问她母亲,为何这些年来没有半点儿音信?等来的却是母亲长久的沉默。她让母亲跟她一起回家,但母亲却摇头,再次陷入长久的沉默。

那次见面之后,她们再无联系。

我对她的过去充满好奇,但是我从不主动问起。她总是小心翼翼地提及我的初恋女友苞苞。其实,我没什么可隐瞒的。苞苞是西安人,在这个小城读了三年的大专,毕业后便回了西安。几个月过去了,苞苞的手机已经停机了。

我和苞苞的合影一直夹在同学纪念册里。

冯艾说,把这张合影扔了吧。

我没同意。

她跟我生了几次气,最后便不了了之。

我偶尔会想起苞苞,只是偶尔。目前对我来说,最要紧的事是找到一份工作。

冯艾却漫不经心地说,慢慢来吧。

她说话的口气不紧不慢,像极了我那死去的祖母。

我问冯艾,我找不到工作,你不急吗?

她笑了笑,右边的虎牙露了出来,说,你找到工作是迟早的事。

在这不确定的未来中,任何安慰的话对我来说都过于苍白。

冯艾对我说,别多想了。

也许是在没有任何责备和压力的气氛里,我找到了一种暂时的安全感。我不可能回到章镇那个衰败的地方,整天听着我妈对我的唠叨和我爸在我面前的叹息。

冯艾下班回家,我做好了饭。她爱吃火锅,我洗好菜,切好菜,这样简单的做法,对我来说,不麻烦,也能讨她一点欢心。她很容易满足,吃饭和逛街是她人生的两大乐趣。

我之前一个人也得做饭,现在只是顺带着把她的饭菜也做了。

冯艾说,你做的火锅好吃。

我哪会做什么火锅,底料都是从超市买的,我只是洗了一些下锅的菜。

当然,我有时也炒两个菜。冯艾说,西芹炒香干不错。

我只是一笑。

如果有一天她夸我工作干得不错,我倒愿意听。

每当清晨我听到火车跑过时咔嚓咔嚓的声音,就知道新的一天又来了。这意味着,我必须继续填表、面试、等待和被拒绝,如此反复。

不久,我接到电话,一家酒楼让我去做一份酒水推销的工作。

我说,我没有工作经验。

对方说,不需要什么经验,你过来试试吧。

上班时刻表是这样的:中午十二点至下午两点;下午六点至晚上十点。

冯艾说,挺自由的。

但,这是一份没有底薪的工作。

我抱着试一试的想法,先这么干着吧。

上班后,才知晓这工作简直受尽冷眼横眉,被客人拒绝的时候,我总给自己打气说,下一次一定好运。可是,好运始终没有眷顾我。有一次,一个熟人认出了我,我才卖出了一扎啤酒。

毛细?他居然能叫出我的名字,我很吃惊。

我想起来我在他家做过他儿子的家庭老师。

毕业了吗?他问。

毕业了,等分配。

我说出这话时脸红了,自主择业,对我来说是难以启齿的。

他递上一张名片给我,我看了看,他叫林培豪,东方建材公司董事长,名片上还有电话和地址。我接过名片,说,谢谢林总。

后来,他和客户又来过几次,每次来都喝我推销的啤酒。

接下来的一个月,我在酒楼干得并不顺心,经常挨经理的批评。由于我的推销做得还不够好,我被辞退了。

我又成了一个无事可做的人。

这段时间,我开始整理以前的书本。我在《大学语文》课本里翻到一封写给苞苞的信,我只写了一段开头:亲爱的苞苞,我记得墙上的那只贝壳,现在已挂在我脖子上,它是我们过去爱情的见证。我非常想念那些美好的时光带来的快乐。我还在我们熟悉的小城给你写信,正如这里的秋色,开始变得金黄。我爱这里,但我想去看你。

我想起来,这是我毕业后在章镇写下的。

现在,我没打算再写下去。我把它夹在书架上那本《美食天下》的书页里,姑且做个纪念吧。

其实,我对苞苞的感情不如以前那么浓烈了。

冯艾不反对我的单相思。这封寄不出的信,多年以后,会成为她取笑我的话柄吗?

也许,冯艾不这么想。

记得冯艾说过我是一只候鸟,我觉得我是一只笨鸟才对。

冯艾说,你要是不开心,就出去转转吧。

我没有什么不开心的,我觉得在这里有吃的有住的,没有事做也挺好的,但我实在太无聊。我问冯艾,无聊时,你最想干什么?

她瞪着大眼睛,歪着头看了看我,说,无聊可以吃东西,可以逛街,可以想从前的事。

我说,这些更无聊。

冯艾不是一个黏人的女孩,也没什么多余的话,我跟她之间的聊天时常会戛然而止。

这段时间,我们聊得最多的是饮食与减肥的话题,她似乎开始这么做了。她通常晚上不吃饭,偶尔吃点蔬菜和水果。

她说,我就想瘦下来让你一直喜欢我。

我说,你真无聊啊!

她说,我已经快坚持一个月了,效果很好,你要做我的见证人。

我又说,你果真无聊啊!

她站在电子秤上,高兴地叫了起来,五十五点三公斤,真棒!

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减了三公斤。

我继续吃着清汤挂面,外加一个荷包蛋。

冯艾说,吃好点,我很快就有钱了。

我说,求包养。

去你的,没一句正经话。

等有了钱,我们先干什么呢?

先养一条狗,带着它周游世界。

这个主意不错,那么养条狗吧。

还是把你自己养好吧。

我想,冯艾怎么会有钱呢?我没问,当她吹牛吧。

冯艾在跑步机上累得气喘吁吁,她的背心已经湿透了。

我给她倒了一杯开水,水里加了两片柠檬,凉在桌子上。

然后,我躺在地上的瑜伽垫上小憩了一会儿。

我不知她锻炼了多长时间,冯艾叫醒我时,我以为是早上,迷蒙中那列火车的声音没有从耳边掠过。这时的窗外,那条冰冷的铁路已经隔开夜晚的大地,在此之外,漆黑的天空隐去草木。

某天下午,我路过一家歌舞厅。

觉得无聊,交了十元钱后,我径直上了二楼。这个由厂房改造而成的歌舞厅,散发着消毒水的味道,就是以前我在公共浴池洗澡时闻到的气味。总之,来这里的人,跟我一样,一个个灰头土脸的。这些年轻的男女进来后又换了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在这里,他们随便摔碎玻璃瓶,大喊大叫,然后,在舞池里任意找一个女孩跳一曲交际舞,实在不会的话,就随便扭扭屁股走走步子,没人说你跳得不好。一支舞曲结束,总有尖叫声和欢呼声响起。

那天,我邀请了一个陌生的女孩跳舞,她紧贴着我的身体,热情奔放,使得我的呼吸紧张而急促。她在我耳边私语,你第一次来吧?我点了点头,她把我抱得更紧了……我像一只断线的风筝,在她的手紧抓不放的搂抱下,彻底失了魂。

后来,我又去过几次,舞伴几经变换。

歌舞厅来了一个叫猫妖的女孩,她是这个舞场的领舞和主角,似乎很多人都认识她。她一直以独舞的角色出场,听说不少人慕名而来,但从没被她邀请过。她跳的是热烈的肚皮舞,她的身材真是好,前凸后翘。舞池的年轻人,如果谁受邀和她跳支舞,那他今天就是猫妖的白马王子。

没想到有一天她会主动邀我跳舞,引来许多青年对我的嫉妒和猜疑,全场嘘声一片,有人愤懑地摔碎玻璃瓶子,有人怒吼、起哄、吹着口哨。每曲结束,猫妖会夸张地举起我的右手,她会做出一个胜利的姿势,而我像一条夹着尾巴的狗,站在舞池里。

猫妖说,我喜欢你。

她用手指向我。

这句话令全场安静。

我有女朋友。

你有女朋友跟我有关系吗?

全场哄笑。

于是,有人起哄,喜欢他,就吻他!

接着更多的人同声喊,吻他!

她走过来,双手搂着我,在我脸上亲了一口。那唇印像一道灼烫的伤口。

我半天没有回过神来。

猫妖喊,一起跳舞吧。

歌舞厅顿时又恢复了热闹,嫉妒的男人们用屁股顶我,把我撞出了舞池。

从那以后,除了猫妖,再没有女孩邀我跳舞了。

歌舞厅里,晃动的五彩灯光照着他们一张张青春的脸,他们和我年纪相仿。我坐在他们旁边,学会了喝酒,我们碰杯一饮而尽。

我们无须自我介绍,他们直呼我青蛙,有两个男生叫花妖、鹅蛋,没有人因为外号生气。我不跳舞时,便要上一扎啤酒慢慢地喝上一个下午。

猫妖陪我喝了几杯,她今天没有邀我跳舞。

她说,刚才有个人在盯着你看。

我说,是你吧?

她说,是一个女人。

我说,你不是女人吗?

她说,我没开玩笑,我看见她进来坐了一会儿就走了。

我说,什么样子?

她说,一个扎马尾辫的女孩,她穿着蓝色的羽绒服,围着红围脖,一看就是学舞的身材。

我猛然想起是冯艾。

她怎么会跟来这里呢?

喝完啤酒,我回到家。冯艾没有回来,我不放心,给她打了电话,她告诉我,她在看电影,晚饭不回来吃了。

我问,你今天没去上班?

她说,每月的例行检修,放假半天。

我的心一沉,她今天肯定跟着我去了歌舞厅。

我给她发短信,说我去电影院门口等她。

她回复说,好吧,半小时后。

我提前去等她,电影院的大门前围着卖花的小女孩和一些商贩;还有一些票贩子,他们不知从哪里弄来的电影票,竟然比正规票便宜了很多。

票贩子凑到我跟前说,电影票五元一张,看吗?

我说,等人呢!

他失望地走了。

寒风中,我等了好久,她才出来,她跟一个小伙子有说有笑地走了出来。

冯艾看见我后说,那个人是单位的同事王小手。

我顿生醋意,没有接她的话。

她笑着跟王小手说再见,我没搭理他。

我们一前一后地走着,我故意走在她后面拉开距离。夜里,寒风彻骨,冯艾穿着那件蓝色羽绒服,围着一条红色的围脖。

按照猫妖的描述,她果真去了歌舞厅,但她始终只字未提。

我喊住她。

冯艾放慢了脚步,并没有回头。

我走上前去,搂紧她。在这个潮湿而阴冷的初冬,我感觉到冯艾的泪水冰凉地滴到了我的脖子上。

一大早,我手机收到一条短信:毛细吗?我是林培豪。

我没有马上回复,我想,林培豪找我有什么事呢?

他儿子已经初中毕业了,听说上了一所中专,也不需要我做家教了。

到了中午,他又打电话过来,问,毛细,你不在那家酒楼干了吗?

嗯,不干了。

他问,你现在做什么呢?

在家闲着。

林培豪在电话里哦了一声,说,你想来我这里吗?

我能做什么呢?

他说,你是大学生,能做的事很多。

我想自己该找个事做了,总不能赋闲在家养猫养狗吧。我在本地电视台经常看到林培豪的东方建材公司的广告,它曾一度占据我看电视的时间。

我答应他下周去看看。

我把想法告诉了冯艾。

冯艾淡淡地说,也好。

她对这件事的反应没有我预想的那么热烈。我想让她说些参考意见,她说正忙着,便挂了电话。

下午,我又去了歌舞厅。

这里混杂着年轻人的青春气息。我真的很喜欢这里,它让我暂时忘记了焦虑和紧张。是的,这里的人,我根本不需要看他们的脸色和身份,我来这里,只为了喝酒和跳舞。

我坐在歌舞厅角落的那张单人桌前,这样的小桌只有一个座位。今天,我只想一个人喝酒。

猫妖在独舞,伴随热情奔放的音乐,猫妖扭动着身体,台下的人都在欢呼和碰杯。此刻的灯光聚焦在舞池中心,她**投入,即便这里没有鲜花和掌声。

一曲结束,尖叫声又响起。

当她出现在我面前时,她弯下腰来,双手托着下巴,看着我说,不欢迎我吗?

哪敢,女王。

她哈哈大笑,说,请你再说一次,我高兴。

别拿我开心了。

怎么了?上次回去受气了?

没有。

看你样子是受气了吧,像个小媳妇。

她干脆把身子趴在小桌子上,半个**都看得见。

我给她搬来椅子,她却坐在了桌子上。

你不敢看我?

我不想看你。

你怕我?

你又不是老虎。

她把一瓶啤酒一饮而尽。

有空把你小媳妇带来玩,她那么好的身材,不跳舞可惜了。我敢保证她一定会爱上这里的,到时你会吃醋的。

我要上班了,可能以后不会来了。

她哈哈一笑说,来这里的人,哪个不上班啊!

你也在其他地方上班?

跳舞就是我的工作。

哦,原来猫妖是这里的专职舞女。我不由得打量了她一番,她算不上漂亮,皮肤稍微有点儿黑,但她有水蛇一样的细腰,圆润丰腴的胸脯,以及一双狐狸一样的媚眼。

她说,今天你的眼睛在放光。

她说得我有点儿不好意思。

她又说,你是不是有点儿喜欢我了?

怎么会呢?我已经有女朋友了。

猫妖盯着我看,眼睛好像发出蓝光,说,我等着。

那天下午,猫妖没有跳舞,她搬来凳子一直坐在角落的这张小桌子前喝酒。她跟我讲了关于她的一些事。她去年艺校毕业后,在夜店陪人唱歌喝酒,没有底薪。后来她到了这家歌舞厅,做了专职舞女,钱拿得虽不见得比过去多,但她很喜欢这里的年轻人。

她说,我喜欢做幼教工作。

她脸上竟有一些忧愁。

然后,她又说,想去南方,听说那里遍地黄金。

她用飘忽不定的眼神看了看窗外,又说,你是做什么的呢?

我有什么好说的呢?我摇了摇头说,正在找事做。

那天下午,我们喝了很多酒,说了很多话。她狂热和**的外表下,藏着的是一颗敏感而易碎的心。

我说,人生如戏,得过且过。

猫妖笑了,顿时没了刚才的焦虑,我们互留了手机号码。

我在东方建材公司上班是一周以后的事了。

我高兴地告诉冯艾,我终于找到事做了,我得好好感谢你。

我还真没想过,拿什么来谢谢冯艾。谢她什么呢?我一时语塞,然后吞吞吐吐地说,那我……我请你跳舞吧。

冯艾说,真的吗?

她一脸惊喜。

我问,什么时候去呢?

她说,周末吧。

猫妖说过的,冯艾一定会喜欢上那个地方的。

经过这几个月的节食和运动减肥,冯艾已经瘦身成功。我没少夸她,她总是追问,我和苞苞谁的身材更好呢?

我无从回答。

苞苞和她,怎么说呢,她们是两种不同类型的女孩,苞苞刻意把自己藏起来,而冯艾相对表现得更外向。

唯一的共同点是她们对我的感情都不咸不淡。

后来,她也不问了。

我想起来那封未给苞苞写完的信。有一天,我翻开那本《美食天下》,没找见夹在书页里的信。本来想问冯艾的,但转念之间,我改变了想法,如果冯艾已看到我写给苞苞的信,那我便不能再问了。既然冯艾没说出来,我也没必要刨根问底,我完全可以忘记这件事。

周末,我和冯艾一起去了歌舞厅。

那天下午,冯艾穿着黑色牛仔背心和黑色皮裙,脚上红色的皮靴显得格外醒目。显然,她是有备而来。

猫妖一直盯着冯艾看,她们似曾相识,却没有说话。

冯艾跳了一曲爵士舞,她的出场引起了全场的一阵尖叫。她的舞姿优美奔放,背景音乐是一曲埃尔维斯·卡斯特罗的Veronica。

冯艾的表演令所有人难忘。她坐下来后,我给她倒了一杯啤酒。我夸她说,你的舞跳得真好!她笑了笑,欣然接受。

你以前学过爵士舞?我问。

学过,那是我到电厂上班不久,我跟电厂子弟学校的一位老师学的。他是省音乐学院毕业的。那年电厂搞慰问演出,我被选去做文工团演员,就跟他学了。几年没跳了,有些生疏了。

没听你跟我说过。

你认识我时,我已经胖了,不怎么喜欢跳舞了。

你什么时候也教教我吧。

你的交际舞跳得不错,无须我教了。

冯艾说话时的神情突然有些木然。

她一定是看见我和猫妖一起跳过交际舞。

我不知如何回答她,只好沉默,这也是默认。

冯艾说,我去换件衣服,我们跳支交际舞吧。

这时,猫妖出现了,她坐在冯艾刚才坐过的地方,说,你不介意吧?

她已经决意坐下来,我有什么办法呢。

你的女友身材真好,舞跳得不错。

我说,等会儿你当面夸她吧。

我怕她吃醋。

我说,别那么自信,说不准谁在吃醋。

猫妖咯咯地笑了起来。

等着瞧吧。

冯艾从换衣间出来便看到了猫妖,她换了一身红色的连衣舞裙,我从未见她有这样一件衣服。猫妖打量着眼前的冯艾,竟忘了坐下来。

冯艾说,你是猫妖吧?

猫妖这才微笑着对她说了声“你好”。

冯艾说,我听毛细说起过你,你是一个很讨人喜欢的女孩。

我从未跟冯艾谈起过猫妖,而我对猫妖也是一知半解。

猫妖说,原来你叫毛细。

冯艾取笑我说,毛细有艺名吗?

他叫青蛙。猫妖说。

冯艾说,我觉得毛细更像土狗,他有领地意识。

猫妖勉强地笑了。

冯艾看了看我,说,跳舞吧。

我们向舞池走去。随着舒缓的音乐响起来,越来越多的人一起跳了起来,而猫妖还坐在刚才的位置上没动,她一杯接一杯地喝着啤酒,没朝舞池看一眼。

再来一曲时,冯艾给我使了一个眼色,说,你去邀请猫妖跳一支舞吧。

我?我以为我听错了。

去吧,有绅士风度一点儿。冯艾又说了一遍。

我走到猫妖面前,倒了一杯啤酒,跟她碰杯,说,猫妖,我请你跳支舞好吗?

此时,我真希望她拒绝我,但她好像并没有拒绝我的意思。她一饮而尽,说,来吧。

我和她跳了一支自由舞,滚动的灯光不停地掠过我们的脸。猫妖不停地扭动着身体,她有一双勾魂的眼睛,在这特殊的氛围中,没人能抗拒这样的**。不知什么时候,背景乐换成了图恩的TheMemoryofTrees,我们不由自主地从自由舞转换为华尔兹舞。

我和猫妖一起贴身摆**,自由而轻盈地转身,我有力的双手在她的肩和腰之间熟练游移。猫妖只是配合着我的舞步前进和后退,节奏完全由我支配。我像一个征服世界的胜利者,那时的内心**澎湃。

但是,当这曲结束后,我才发现冯艾不知什么时候走了。

她想了什么,我不知道。

我给她打电话,她手机关机了。

我回到家,筋疲力尽。

冯艾已做好了晚饭。

我不知道自己说什么好,支吾了半天,我想给她表达的是今天的事,我做得有些过分。我说,其实……其实我……原意不是要这么做的。

冯艾却说,你们跳得挺好的。

她表现得云淡风轻。

我从背后抱住她,说,冯艾,对不起。

她说,你怎么啦?

我不应该和猫妖一起跳舞的。

她说,挺好的。

不,以后我再也不去歌舞厅了。

毛细,你今天怎么啦?冯艾转过身来,仰头看着我说。

我没做好……

冯艾用手捂着我的嘴不让我说下去。她说,你想多了。

你今天真漂亮。

是吗?

我爱你。

这个冬天,我已经可以轻松地抱起她了。

吃完饭后,我们在院子里走了走。冯艾说,我们好久没有一起散步了。

是啊,新年要来了。

新年是我们两个人一起过吗?

是的,我们要一起过。

那么我们一起坐火车去西安吧。

去西安,我以前是想去,但是现在不想去了。

我说,我们去北京吧,北京更有年味。

冯艾说,我想看看西安的古城墙。

我说,长城也不错。

冯艾说,西安的羊肉泡馍好吃。

我们一边走,一边聊。关于西安的吃住玩,她随口道来,看来她早有准备,我只好顺从她的意思。我的心里已没有负担。自从毕业以后,我和苞苞已经半年多没有联系了。

最终,我听从了冯艾的意见,决定新年去西安看看。

夜风继续吹着,那阵风吹乱了冯艾的长发。冯艾说,回吧。

在东方建材公司上班的日子,说忙也不忙。我每周汇总上周所有门店上报的产品销售分析表。这份工作做起来不算复杂。

自从上班后,我和冯艾的业余生活,就是看看电影和逛逛街(这些都是她喜欢的),我很久没有去歌舞厅跳舞了。买菜、做饭、上下班,过二人世界,按部就班。人,真是奇怪的动物,给你一副枷锁,习惯了也就不再想挣脱了。我和冯艾正在陷入平静而寡淡的家庭生活。

有一天,在办公室我收到一条陌生人的短信:毛细,我在高专校门口,有空吗?

短信没有名字,也没有告知什么事。我没有回复。

过了一会儿,又来了一条短信:毛细,我是苞苞,是你吗?

苞苞?

她怎么来了?

我没有马上回短信,我在想,如果不是苞苞呢?如果是另一个人的恶作剧呢?我想先等等看吧。

下午我一直在忙手头的工作,在我快要忘记这事的时候,电话响了,我一接,听到了苞苞的声音。她责问我,毛细,你怎么不回短信或电话呢?

我小声地问,你怎么来了?

她说,你一点儿也不高兴。

我说,没有。

她说,我来学校转组织关系。

我问,你找到工作单位了?

她说,嗯,在钢铁厂上班。你呢?

我说,我在一家私人的建材公司上班。

她说,想见我吗?

我说,下班后吧,我请你吃饭。

我们约好了下午六点在学校大门口的咖啡厅见面。

我给冯艾打了电话,说公司来了客户,晚上不回去吃饭了。

在咖啡厅的一隅,苞苞向我招手,我没有表现出更多的惊喜。

她穿着黑色的羽绒服外套,围着白色的围巾。她肤色看上去更白了。

她笑着说,毛细,想我了吗?

我一时语塞,如果简单地说想或不想的话,我觉得对于彼此都是伤害。

我岔开话题说,饿了吧?

苞苞说,见到你真高兴。

我问,你准备待几天?

她说,两三天吧。

我又问,事情办好了吗?

她说,办好了。

苞苞点了一杯奶茶,我要了一杯拿铁咖啡,又要了一份开心果。

我说,要不来一份简餐吧?

她说,不了。我们先坐一会儿,然后去吃朝阳巷的夜市吧,那里有好多我爱吃的。

朝阳巷是一条步行街,这座南方小城最著名的当地小吃都集中在这里,是苞苞最爱逛的地方。热干面、烤鱼丸、油炸臭豆腐、卤香干、涮豆皮、红薯饼和野菜粑等,当然还有她最爱吃的油炸面窝。她认真地对我说,毛细,你今晚一定要好好陪我吃遍朝阳巷。

我说,不要太晚了,明天我还要上班。

苞苞不高兴地说,你不像以前那样对我了。

我说,这半年来,你怎么不联系我呢?

苞苞说,考验你呗。

我说,我是大白天也害怕孤独的人。

苞苞做了个鬼脸说,胆小鬼。

我说,我没你想的那么强大。

苞苞说,我们以后呢?

以后?我已没有了想法。坐一列绿皮火车去西安,是一件容易的事,但是火车到达之后,终将原路返回。

我只好说,你继续考验我吧。

苞苞这才有了笑容。

她使劲喝了一口奶茶,发出咝咝的响声。

我会的。她说。

夜晚的朝阳巷充满人间烟火,也许是天气太冷,人不多,刮起了北风。门店的店员站着大声吆喝,回头的人却很少。我和苞苞匆匆吃了一些小吃,便离开了。

路上,我接到冯艾的电话。她问我,吃完了吗?我说,快了。

然后我便急忙挂掉电话。

苞苞在一旁看着我,她问,你是不是还有别的事?

我说,同事的电话,叫我玩牌,不急。

苞苞问我,你住哪里?

火车站附近。

哦,也算顺路,你送送我吧。

到了她住的湖滨饭店门口,我本想送她上楼,苞苞却说,太晚了,你忙自己的吧,明天联系。

回到家前,我删了那条短信,不露蛛丝马迹。

第二天清晨,那列绿皮火车依旧准时从楼下的铁轨驶过,它咔嚓咔嚓的声音又一次叫醒了我。我和冯艾已经醒来。要是换了以前,我会上一趟厕所,接着再睡,可今天我心里有事,睡不着。冯艾从背后抱着我,她柔软的**贴着我的后背,我却感到无力。

你怎么了?她问。

当我的身体压在冯艾的身体上,我突然感到青春的可悲。**之后,我们像折断桅杆的帆船在苍茫的大海中漂**。

我终于用行动回应了她刚才的疑问。

早上那轮初升的太阳,发出苍白的光。

冯艾说,今天天气真好。

是的,我要上班了。

今天是星期天。

哦,周末。忙忘了。

冯艾问我,你多久没回章镇了?

我忽然想起我爸妈来。我说,半年吧。

冯艾说,要不,我陪你一起回章镇看看?

我没有多想,便一口答应。

从小城回到章镇,大概要坐一个小时的中巴,沿途走走停停。

我们在车上未说话,冯艾一直靠着车窗往外看。我的手机短信响了一声,是苞苞发来的。她说她有点儿感冒,大概是昨晚吹了冷风。

我偷看了冯艾一眼,我不想让她知道昨晚的事。我只给苞苞回了两个字:开会。

然后立即删掉手机短信记录,并设置了静音。

到了章镇,已近中午。杂乱和破败的章镇在我记忆里就是这般:那条坑坑洼洼的柏油路通向小城,路两边的杂货店和小吃店并排延伸到停车站。章河上漂浮着几片青菜叶子和几个塑料袋子。我家在章河边上,下车就能看见。章镇的人也认识我,不过今天我围了围巾,戴了帽子,把半张脸裹得严实,估计没几个人能认出我。

今天,章镇的街上也没几个人,冷冷清清的。

冯艾问,中午怎么安排?

我说,先吃饭啊。

冯艾说,不去你家吗?

我说,吃了饭再回家吧。

冯艾说,你是不是不欢迎我去你家?

我说,怎么会呢!

冯艾说,回你家吃饭吧。

她在镇上买了礼物,两瓶烧酒、一提黄石港饼。

我说,你不用这么客气的。

冯艾说,我要给你家人留个好印象。

我没有提前告诉我妈我爸我们回来,冯艾的出现让他们手忙脚乱。我妈责备我不提前告知。小妹说,哥,你能找到这么漂亮的嫂子,魅力不小。她在给我扮鬼脸。冯艾很开心。我说,你陪陪冯艾姐吧,你们去章河边走走,我帮妈择菜做饭。其实,我是想给苞苞回电话,她发了好多条短信,我都没回。

我给苞苞回了电话,她的声音有一丝嘶哑,她有些难过地问我在哪里。我只好撒谎说,我在离县城很远的龙凤山庄开会,估计回来要到晚上了。

苞苞问我,你晚上有空来吗?她说她身体不舒服。

我说,我回到县城里联系你,你先去社区诊所看病,买点药。

苞苞在电话里哭了。我想安慰她,但始终没有说出口。

她说,我给你带了礼物,你要是没时间的话,我把它放在宾馆前台,你有空来拿吧。

我忽然有了很多要说的话,苞苞却挂掉了电话。

突然出现的苞苞打乱了我的生活。

我站在门口,看着冯艾和小妹牵着手有说有笑地走来。

小妹喊我,哥,快来吧,爸在前面的鱼塘下网捕鱼。

寒冷的冬天,我爸穿着捕鱼服站在鱼塘中捕鱼,他身子瑟瑟发抖。

冯艾问我,你能帮上什么忙吗?

显然,我帮不了什么忙。我站在堤岸上叫,爸,需要我帮忙吗?

我爸说,马上起网,你们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