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你自己在院子里坐会儿上楼吧,我还要给我爸买药。

然后,我们又遇见院子里的王大妈、李阿姨、陈花姐和一些想不起姓氏的老太太。她们都很亲切地问候裘细花。

她们的脸上堆积着脂肪,笑容藏在皱纹的深处。

我在去卫生所的路上,李晓东打来电话问我在哪里。我说给我爸买药。

李晓东说,你爸怎么啦?

我说,他的老毛病又犯了,天气阴湿,关节疼。

李晓东说,你去药店顺便给我买盒毓婷,今天有空帮我送过来。

我说,毓婷是什么药,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了?

李晓东笑着说,傻瓜,你是真不知道啊,避孕药。

我说,我哪知道,听这名字以为是保健品呢。

然后,我们在电话里都笑了。

我打电话给我的卡车师傅请了今天的假。我说我妈身体不舒服,他是知道我家情况的。

我把买的药送回家,白天裘细花回到她自己家了。

我跟我妈说,晚上,我要请李晓东吃饭,回来要很晚。

我妈说,你不要脚踩两只船。

我嗯了一下。

我妈又问,你和裘细花怎么办?

我实话跟我妈说了,裘细花肚子里的孩子不关我什么事,孩子是她跟海明的,我那时骗你,是因为不想看到裘细花落难。

我妈听后,歇斯底里般大喊,你给别人养野种,你还能耐了,你就是个乌龟!

我能跟我妈解释清楚吗?

我妈根本不听我解释。

我妈又哭又闹地骂我,怎么就生了你这个孬种,作孽啊!

我说,妈,你消消气。裘细花跟我没关系,李晓东跟我有关系。

我妈坚决要让裘细花这个妖精滚回去,只有这样,这件事才算结束。

我跟我妈解释说,说好了她住一个月,也没几天了。如果这时强迫裘细花搬走,她一闹一激动,她肚子里那个娃在我们家出个事,我们该怎么办?

我妈听了,才压住火,她觉得这事这么闹下去,既解决不了问题,对自己家也没什么好处。

我爸站在阳台上向楼下看,外面的天阴沉沉的,似乎裘细花的事跟他没一点儿关系。

他多半时候沉默,见了裘细花也不言语,见了我也不问什么。

他对裘细花她爸的恨淡忘了许多,并且好久没听他骂———看你把我害得惨的。

我下午出门的时候跟我妈交代今天就当什么事也没发生,裘细花过些天就回去了,你也就宽心了。

走出门,我想给李晓东买件礼物,但买什么我心里没底。

下午的时间很宽裕,我在街上走着,看到路边的女装店、内衣店、母婴店、小吃店、婚纱摄影店等。我几个月没有好好逛街,这条街繁华了很多,人也多了起来。

我走进一家黄金饰品店,一位导购热情地给我介绍耳环、戒指、项链和一些吉祥物饰品。我看了看,有些东西很贵,比如项链要好几千元,戒指又不太合适,那是订婚时的信物,我和李晓东的关系还没有到那一步。耳坠,从价钱和其他方面考虑比较合适。我没见李晓东戴过耳坠,我想她可能会喜欢的。

耳坠包装好后,我没打电话给李晓东,而是直接去了她单位。

她见到我很惊诧,问,你怎么来了?

我说,我来看看亲爱的李晓东的单位。

她嘟着嘴说,你就是贫嘴。

我说,顺便请你吃饭,请李大姑娘赏脸。

她说,你越来越油嘴滑舌了。

李晓东想吃烧烤。我觉得她这个想法不错,其实吃什么对我来说不重要,我想尽快把我买的礼物送给她。

湖边的烧烤摊在夜色的映衬下,更加显眼,路灯也陆续亮起来。

我们找了一家人少的烧烤摊坐下来,李晓东要了一份毛豆、一份烤茄子和一瓶果啤,我要了一些烤牛肉和一瓶啤酒。我本想把礼物拿出来送给她,但我觉得这里环境差一点儿。我用自己平常节省出来的伙食费给她买的礼物,如果在这样的露天环境下送出,我的一片苦心就浪费了。

我和她吃完烧烤后在湖堤路散步,李晓东和我一前一后地走着。湖堤路两边的杨柳树的枝条在晚风中飘**,像此刻的李晓东的长发。

我心想,李晓东和我认识也就三个多月时间吧,她怎么会看上我这个准卡车司机呢?

我们走了一会儿后,坐在排椅上休息。她把头靠在我的肩上,我听着她平静的呼吸声。吃完烧烤后,她一路上什么话也没说。

她在想些什么呢?

我们坐了一会儿,李晓东说,今天有些累,往回走吧。

回到她的住处已是晚上九点多钟。

李晓东问,毓婷买了吗?

我回答说,买了。我先给你看一样东西,我送你的礼物。

李晓东很高兴,有些迫不及待,但她故作平静,我看得出来。

她问,什么东西?说不定我不稀罕呢!

我说,你肯定没有的东西,你先猜猜。

李晓东故作沉思地说,口红?眉笔?戒指?

我说,你快猜对了。

李晓东说,我累,我不猜了,想睡觉。

我把包装好的耳坠递给她。她剥开包装纸,打开双层盒子,脸上露出一副很满足的样子。

耳坠!

耳坠在灯光下反射出光泽,李晓东仰着头,头发披散下来,更加漂亮。

我又摸了摸口袋,发现她让我买的毓婷没有了。

我跟李晓东说毓婷可能掉在了烧烤的地方。

她说明早她自己买。

这时,我的手机响了。

我喂了几声。听筒里面没声音。

李晓东问谁打来的电话,我说不知道。

我又喂了几声,裘细花在电话那边咯咯地笑着,好像她独自拥有了一件令她快乐的事。

我说,什么事让你这么高兴?

裘细花问刚才那个女孩的声音是不是来自李晓东,我不想回答她。

李晓东在洗手间洗澡,我听得见哗啦哗啦的水流声。李晓东喊我给她拿毛巾。

我说,裘细花,你有什么事快说吧。

裘细花说,我发现了你一个不可告人的秘密,我现在没空告诉你。

她在电话那边咯咯地笑着,然后把电话挂断了。

我把毛巾递给李晓东,她问我,谁给你打来的电话,说这么久?

我说,裘细花打来的,她也没说什么事,然后莫名其妙地把电话挂了。

李晓东说,哦,没事就好。

我把手机放在桌子上,桌子上有一本黑皮烫金的《圣经》。我随手翻了一下,繁体字版,好多字需要吃力去看。我又把书合上了。

我心中有一丝恍惚,想起裘细花刚才在电话中的笑声,仿佛有一丝凉意奔袭在春天的路上。

李晓东打开收录机,轻缓的门德尔松的《仲夏夜之梦》缓缓传来。她喜欢欧洲古典音乐,比如莫扎特的《催眠曲》、德彪西的《钢琴前奏曲》、埃尔加的《威风凛凛进行曲》、勃拉姆斯的《匈牙利舞曲》等。她给我讲这些天书一般的曲子,我假装有些兴趣。然后她邀请我有机会一起去听维也纳多瑙河乐团的夏季音乐会,我接受了她的邀请,但不知她什么时候去。

作为一个卡车司机,我平常会听听车载广播或者磁带上劲爆的流行歌曲,而且多半是开车时为提神听的。答应李晓东去看这个看似遥遥无期的音乐会,对我来说也是一种折磨。

门德尔松的《仲夏夜之梦》让人很放松,曲风有一种朦胧的婉约和多情。

天才的门德尔松十七岁时创作的《仲夏夜之梦》真好听,将来我要把它作为我婚礼的进行曲。李晓东边用拖把擦干地板上的水珠,边抬起头来说道。那时我们的目光又碰到了一起。她扑哧一笑,露出小酒窝和小虎牙,我的目光第一次这么认真地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钟。

她穿着宽松的睡衣,从摆动的宽大的袖口那里也可以看到两只浑圆的**在睡衣里晃动。

从李晓东的出租房的窗户向外看,可以看到正在施工的工地和正在拆迁的厂房,一条正在施工的道路停工了好几个月。

李晓东和我一起倚在窗前,我在沉默,此刻的窗外漆黑一片。

你有心事?

我摇头,但我确实在想一些事,裘细花打来的电话,她究竟想告诉我什么呢?

你不想告诉我?

不是。

是关于我们的事,还是裘细花刚才来电话的事?

都有一点儿吧。我答。

我们的事,你不用担心,我还没跟我妈说起。

不是这个意思。我们的事跟你家人没有关系。

哦。她不问了。

窗外起风了,初春的风还有一些冷。李晓东关上了窗户,拉上了窗帘,坐在床沿,把台灯旋开,随手关了大灯的开关。

李晓东或许在想裘细花和我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关于裘细花,她像个幽灵般时常在李晓东心里隐现。

我坐到李晓东的旁边,我们说了一番亲昵的话。

然后我脱去李晓东的睡衣,她美好的胴体在昏暗的台灯下一览无余。

一番**后,我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她起身穿好了衣服关门下楼。

她回来的时候,我刚醒来,大概睡了不到半小时的样子。

你醒多久了?她说。

刚醒,我说,我要回家了。

是家里来电话了吗?

没有。

她没接话。

我穿好衣服,装好手机,又坐在单人沙发上抽了一支烟。

我们都没说话。我离开的时候,抱了她,在她耳边小声说了句,我走了。

她没有挽留我,在给我开门的时候,塞给我一把钥匙说,你有空的时候自己过来。

她刚才下楼去配钥匙了。

她送我下楼遇见房东。

她跟房东打招呼。

房东问,下个季度的房租能交了吧?

这栋楼的房东不住在这里,我听李晓东说过,他一般三个月来收一次房租和水电费,并且在晚上很晚的时候来。

今天是我第一次见他,个子不高的他穿着一身藏蓝色的西服,我看他有五十来岁吧。他开始谢顶,眼皮下吊着眼泡,牙齿黑黄稀松。如果不是气色看起来不错,会以为他是个小老头。

李晓东说,你先收别家的,我先送朋友出门。

夜色里,我们走在昏黄的路灯下……第二天早上,我睡在被拉直的沙发上,还未醒来。我爸推着我妈下楼去了。他们或者去早市,或者就在院子里转悠。两个腿脚不便的人,越来越沉默。

裘细花用余光看着我,她神秘兮兮又有一些扬扬得意。

这个挺着大肚子的女人,她的身材曾经那么苗条,漂亮的马尾辫子曾在我眼前晃动。现在,我一点儿不想见她,但她总是骄傲地在我家晃来晃去。

裘细花走到沙发边用手直接摇醒了我。

我有些生气,这个女人,她越来越不懂得尊重我,没一点儿教养。我忍住了,翻了个身,假装又睡了过去。

裘细花喊,非礼啦!非礼啦!

这什么人嘛!大白天的在我家,我能非礼她吗?她简直疯了。

我说,裘细花,你想干什么?

我还想问你干了什么呢?

我干了什么你是知道的。我们之间没一点儿关系,你是知道的!我有点气急败坏地说。

我怎么知道,你想抵赖吗?我有证物在手。

裘细花,你还想唬我?你住在我家快一个月了,住完你就搬走,不要再耍花样了!

房间里响着录音机里的音乐,是一首张信哲的《爱如潮水》,软绵绵的声音,磁带经常卡壳,刺啦刺啦的。我妈最受不了这种卡带的声音,但又不好说什么。有时候磁带一直卡着不转,她就使劲地拍两下,录音机又继续放送那些港台曲。我真不知道裘细花要干什么,按她的话说是给肚子里的孩子做音乐胎教。录音机断断续续地卡壳,传来那种刺耳的声音,令人烦躁。

这台老旧的录音机是裘细花她爸在轧钢厂上班时买的,她爸常用它来打发时间。

裘细花把录音机的声音调到最大,我实在无法入睡了。

我说,你把声音调低点儿,你有什么事快说吧。

裘细花说,你是不是把李晓东的肚子搞大了?

我用余光快速地扫过她此刻的脸,她对我有些轻蔑。

我平静地说,哪有的事。

真的没有?

没有。

没有吗?

她从她宽大松垮的孕妇装的口袋掏出一盒毓婷,问,这是谁的?

我几乎是从**跳起来的,我一把抢过毓婷,回答说,毓婷是什么药?我根本不知道!

裘细花笑了。哈哈哈的笑声有些夸张。

她对着我说,你真敢说啊。果然是情场老手了,说谎话也心不惊肉不跳的。

我说,这是我的私事,我们说好了,你不能干涉我的私生活。

我没必要告诉你吧?

我告诉你妈去,让她老人家惊喜一下。

我说,你想干什么,裘细花?

她说,我想继续住在你家。

我说,你在我家闹腾得还不够吗?我爸和我妈几乎是两个废人了。你不看僧面看佛面吧,裘细花!

她说,我住到春天结束再搬回去住。

我没答应她,侧过身去继续睡觉,她凑到我耳边低声说了一句:你再考虑一下。她对我充满胁迫又假装什么事都没有。

天气越来越暖和了,家属院楼下的梧桐树已经长出宽大的叶子,叶子茂密层叠,像一把把伞,它们蓬勃的青春才刚开始。

裘细花的肚子越来越大了,大概有六个月了吧。我多次陪她去医院产检。

她在我家住着,没有搬走的意思。

这期间,我跟裘细花说过好多次,我只能帮她到这步,她不可能还继续住在我家。我还找过一次海明他爸,他也退休了。他在一套旧武警军装的反衬下显得更老了。军装显然是他儿子在部队穿过的,已经没有了领章。他家的柜子陈旧,沙发也没有一个,这些摆设还是我很多年前看到的样子。海明小的时候做作业时用过的那张掉色的桌子,现在它上面摆着一张海明穿军装的半身照和叠整齐的军服,军帽放在军服上面。屋子倒是很干净。

海明他爸很快明白了我的来意,他搬来塑胶凳子让我坐,然后给我倒水。

我说,你儿子把裘细花的肚子搞大了,裘细花现在住在我家,你们到底什么意思?

他不抬头看我,也不接我的话。

我只好继续说,裘细花在生孩子之前必须回到你家。

我说完刚要起身,他拉住我说他可以拿点儿钱出来,但裘细花现在确实不能住在他家。他说话时有些伤感,眼窝里有泪水打转,他还一个劲地道歉。

我不可能接受他的道歉,因为裘细花怀孕跟我没一点儿关系。

我说,我不要钱,没什么可以商量的!

其实我也很无奈。我面对的是一个上了年纪的人,他混沌和悲伤的眼神总能击碎我看似冰冷的内心。

回家之后,我跟裘细花说,生娃之前,你必须搬离我家,你住到哪里我管不着。

裘细花听后,依然我行我素,像不关她什么事一样。

她还是像以前那样哼着小曲儿,有时又把收录机的声音调大,放的还是那首听得起耳茧的《爱如潮水》。这歌我每听一次,内心总会生起莫名的愤怒。

我遇到此种情形忍不住对她吼,你能不能换一首歌?

她也习惯了,指着肚子里的孩子说,宝宝爱听。

她不生气,她从怀孕开始就特别注重自己的心情,但我的心情总好不起来。

裘细花挺着肚子,我妈不让她做什么,但她还是择菜、洗菜、做饭、洗碗,有时擦擦桌子和柜子。她跟我妈说,活动身子对孩子有好处。

我妈的病更严重了,她在春天的时候很少下楼了。我爸还是老样子,他的关节炎在天气暖和后不再犯了。现在,我可以独自开着卡车跑长途了,车队里的老人今年夏天退下来了好几个,我成了运输公司的青年骨干,我比以前更忙了。出趟门,有时三五天,有时半个月,回来后我在家再休息上一个星期。

裘细花在我家的作用变得重要起来,虽然她肚子越来越大,行动越来越不方便,但是她可以帮我妈做饭洗碗做一些家务事。我妈对她的态度慢慢温和起来,在电话里有几次笑着夸她,裘细花可勤快了。

是的,只要我妈不烦裘细花,裘细花住在我家的事,我便不提了。

我和李晓东的关系进展得有些不温不火,我没有邀请她到我家,她也没有给我提过要去我家。

我好几次跟她说起裘细花,她不大感兴趣,于是经常把话题转到别的事情上。

比如她跟我谈起西方古典主义音乐,从海顿、莫扎特到贝多芬,还有古典以后的舒曼、舒伯特、肖邦、柴可夫斯基等,当然在我眼里,只有她才能配得上优美动人的乐曲。我是一名卡车司机,我也不懂这些古典乐曲的真谛,但作为她的倾听者,我试着去跟从她的爱好。

有一天,我从音像店买回了一些有关古典音乐的磁带,有莫扎特和肖邦的钢琴曲作品。我把裘细花的那些流行歌曲的磁带全换掉了。裘细花很惊讶地看着我,好像需要重新认识我这个卡车司机。

我说,这是钢琴曲,孩子听了将来有艺术细胞。

她说,宝宝将来不要像他爹,要像你。

我说,像我一样做一名卡车司机吗?还是像海明那样做个威武的士官吧。

裘细花咯咯地笑了,她说我真逗,海明现在就是一个兵。

我妈病了,裘细花在电话里跟我讲,我妈的感冒加重,呼吸有些困难,得想办法送到医院。那时我刚好在外地,卡车快开到洛阳了,五月的天正下着小雨。

我在电话里告诉裘细花,赶快打120叫救护车。

然后我又给李晓东打了电话。我说我妈病了,准备叫救护车送往医院,具体哪家医院我不知道,我把我家电话告诉你,你联系裘细花,我在洛阳,卸完货,就赶回来。

李晓东答应了。

我爸尽管开口说话都很困难,但只能让他先陪着我妈了。

在洛阳卸完货已经是晚上八点了,和我一起跟车的老司机老王今年五十多岁了,他一路上躺在卡车后排的座位上,那里可以很宽松地睡下一个成年人。以前我跟车的时候,我和我师傅从来不睡旅馆。现在我也不睡旅馆,即使不急着回去我也不睡旅馆,我睡在后排的座位上,后排座位就是卡车司机的床。但老王到达某个目的地后,他要在小旅馆住一宿,第二天再慢悠悠地开车回家。

老王还有一个习惯是到达目的地要喝点小酒,这次也不例外。

我跟老王说我妈病了,我得连夜开车回去。

老王说他晚上视力不好开不了夜车。

从洛阳开卡车到西安,大概八个小时。我对老王说我开上十个小时,慢慢开吧,你在车上睡。

老王说他想带一个人回西安。

我问,亲戚还是朋友?

老王说,以前一个相好的,她想去西安看看。

老王跟我一起去过洛阳、太原、鄂尔多斯、白银,更远的地方还有张家口,洛阳只不过是最近的地方。我之前没有听说老王在洛阳有个相好过的女人。

我说,你老王艳福不浅嘛。

老王说,我跟完这趟车,就提前退休了,老啦。

一个中年妇女走过来跟老王打招呼,看样子四十来岁,下身穿着打底裤,上身罩着一件黑色的裙子,皮肤不算白,脸上有几粒雀斑,身材微胖,用丰满形容她的体态也算合适。

老王给她介绍了我,我点了点头。

这次因为赶时间,我没有开车走国道,一路在高速上奔驰着。

老王和她在后排躺着,两个人挤睡在一起,盖着一床薄薄的棉被。

我从驾驶室的观后镜看到穿行的车辆打过来的光照到他们,他们紧紧地侧拥在一起,老王不停地摆动屁股,她在迎合着老王的节奏。这宁静而美好的夜晚,我还是忍不住在心底骂了他们:这对狗男女!

我赶回西安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的凌晨三点多。我要去医院,老王把车开回车队。

我给李晓东打了电话,她关机了。我又把电话打到家里,裘细花打着哈欠接电话说,你妈死了。

她很平静地告诉我,这事发生在今天凌晨一点。

我妈怎么就死了呢?你们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医生说她感冒后的呼吸综合征引起心肺衰竭,所有器官都在衰竭,没办法救了。

我家的灯还亮着。

李晓东陪着我爸。我爸红肿着眼睛,他看见我时已泣不成声。

在我看来我妈生前对我爸只有怨恨,我爸在我妈面前总是息事宁人,像一只沉默的羔羊。我妈不顺心的时候把他说上几句,生气时就骂上他几句。

我妈突然没了。我一想起这,再看看我爸悲伤的样子,很快鼻涕眼泪一起淌了出来。

我们哭累了便不哭了。毕竟我妈还躺在医院的停尸房,我还没来得及去看她一眼。

李晓东坐在我旁边,她把一只手放进我的衣服口袋,也不知要说些什么。

大概是这种悲伤的气氛会影响到裘细花腹中的胎儿,她一直待在房间里没有出来。

出殡的那天,家属院的王大妈、李阿姨、陈花姐和一些我想不起姓氏的老太太,以及海明他爸都来送别。我妈生前联系不多的弟弟也来了。哀乐响了一会儿,司仪用低沉的声调赞美了我妈生前的诸多美德,然后我披麻戴孝地端着我妈的遗像在装有她遗体的水晶棺边转了一圈,瞻仰了她的遗容。我爸和我舅跟随其后,其他人围着我妈的遗体走了一圈。

仪式结束后,他们散去,留下我和我爸,还有在火葬场大厅等我妈的骨灰的李晓东。

裘细花没来,我没让她来,她快要生了,不方便出门。

办完我妈的后事,我家又恢复了以往的平静。

我很少回来住了。

我爸有裘细花照顾着,我逐渐减少了对她的愤懑。

我妈死后,家属院里的老太太们又开始七嘴八舌地闲聊,流传最多的话是裘细花没克死我却把我妈克死了。

裘细花呢,大约也听到了,她整天不出门。她听我给她买的磁带———莫扎特和肖邦的钢琴曲。她也不像以前那样爱笑了,没事的时候,她就擦擦衣柜和桌子,我小时候用过的那张书桌被她擦掉了油漆,木纹呈现出来。

我想安慰她,但我与她的关系只能止步于此,我不想让她觉得我是一个关心她的人。

在两个女人之间,我做不到游刃有余。

后来,我爸被我舅接到他家小住一段时间。裘细花一个人住在我家,她买菜很不方便,需要有一个人照顾。

我跟李晓东商量此事,很不巧的是李晓东下个月要去北京培训半年。

我只好跟车队请假暂时不跑长途了,我可以干点儿后勤上的事。领导知道一些我家的情况,也没多说什么。

我想请李晓东听一场音乐会,在她去外地培训学习之前。

我跟李晓东交往也有大半年了,我对她还不是很了解,但直觉告诉我,她是个有修养的女孩。她性格温和,不是那种撒娇和追求享乐的人。我想和她认真地交往下去。

有一天,我从当地报纸上看到维也纳爱乐乐团这几天要来西安演出。

我提前买好了票,演出时间在这个月月底。

这一定是我送给李晓东最好的礼物,这机会来之不易。

那天的音乐会如期举行。

我特意穿了一身黑色的西服在剧院门口等她,李晓东则穿着黑色的连衣裙。

李晓东对我的穿着很满意,她对我赞许地点了点头。

她挽着我的胳膊一起步入了环形的演出大厅。我们坐下来,然后翻阅今晚演出的曲目单,有理查·施特劳斯的《英雄的生涯》、瓦格纳的《特里斯坦与伊索尔德》序曲及“爱之死”,以及贝多芬的“九大交响曲”。

这对李晓东来说是一场完美的视听盛宴,但对我来说两个小时的音乐会会把我憋坏的。

我想上一趟厕所都没敢起身,身边的李晓东陶醉在华美的乐曲中。一曲结束了,便响起短暂的掌声。我虽然不能领会这乐曲的精髓,但只要我微闭眼睛,漫天的音律便像黄金一样在天空中金光灿灿。

演出结束后,李晓东问我有什么感受。我开玩笑说,只要闭上眼睛,满脑子都是卡车奔跑时轮胎发出的声音。

她咯咯地笑了,露出洁白的虎牙。

其实谈论这些伟大的经典曲目对我来说没什么意义。我虽然在书店里买过一本《古典主义音乐欣赏》,但只是翻看了开头几页,而且每次都是重复那几页。

我打开手机发现有裘细花的几个电话没接,我赶快回过去。

裘细花告诉我,今晚她有些不舒服,胎动得厉害,有些透不过气来。

我告诉裘细花,你躺着先别到处走动,我马上回来。

夜里,微风吹得槐树叶子发出沙沙的细响声,我本想送李晓东回家,或者我和她一起去酒吧喝一些红酒,但裘细花的电话打消了我的念头。我跟李晓东说,裘细花电话里说她不舒服。

李晓东表示理解,她还沉浸在音乐会的气氛中,看得出她很享受。

我们拦了一辆出租车,我把她送到楼下,还叮嘱了她几句,下周末,我送你去培训。

李晓东点头嗯一声,摆手跟我再见。

回到家,我看到裘细花已经睡过去了,但她房间的灯还亮着。

我关灯的时候,她醒来了。

她轻声说,你回来啦。

我问她怎么样了,需要去医院吗?

她说,没事,胎动是正常的现象,我是护士。

我差点儿忘了她是医务工作者。

我说,睡吧。

我洗完澡斜靠在客厅沙发上看《古典主义音乐欣赏》。这本书我总是从头翻起,先是读巴赫,然后读到莫扎特就困了,贝多芬和瓦格纳从未读到。

我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被裘细花弄醒了,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坐到沙发边的。

我问裘细花是不是身体又不舒服了。

裘细花说有事跟我说。

我说,这么晚了,明天吧,别累着了。

裘细花说,到明天,我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说了。

我说,有什么该不该说的呀,说吧。

裘细花捋了捋头发,顺手把凌乱的长发用皮筋扎成一团。

我平躺在沙发上,说,你有什么事就说吧。

裘细花跟我说起她在两个月前找海明他爸的事。

她说———

半个月前的一天下午我去了海明家,提了些水果去看海明他爸,顺便想问问海明的近况。海明他爸开门时眼角和脸颊上有擦过的泪痕。我问他是不是有什么困难的事。他不肯告诉我,我也不好细问。我进门时,闻到一屋子焚香的气味,我问海明他爸,怎么有焚香的味,怎么了?他说没事,想海明他妈了,在屋子里给她烧炷香。我说那我先给海明妈敬炷香吧。我正准备拿香时,看到大厅摆着供果的桌子上是海明的照片,桌子上还放着叠得整齐的军服,三炷已经熄灭的香插在小香炉里。我感觉到不妙,我问海明爸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他爸才告诉我海明死于刚去部队的第二个月,那次高原拉练,他们的车队遇到风雪天气,遭遇车祸,海明不幸牺牲。那天我用自己带来的水果供在海明的遗像前,然后点燃三炷香插在他案头的香炉里。我很悲伤,但不能倒下,因为我还需要照顾肚子里的孩子。我没有指责海明他爸为什么不早告诉我,这也许是命。

裘细花慢慢地倾诉,她的眼角已有泪水,但她的声音依旧像那次她在电话里告诉我我妈的死讯一样,很平静。我不知道如何安慰她,也许她内心的坚忍超过我的想象。我沉默着,我和她之间似乎隔着巨大的看不见的障碍。

我忽然想到那天我去找海明他爸的情形:那张掉色的桌子上摆着一张海明穿军装的半身照和叠得整齐的军服,军帽放在军服上面……

我顿时悲伤起来。

裘细花问我,该怎么办?我知道她是指肚子里的孩子。

裘细花的预产期越来越近,引掉孩子她很可能就没命了。但孩子生下来就没有爸了,对此我也无能为力。

我说,你应该多考虑自己,如果生下孩子,以后怎么办?

她说,我下个月就要分娩了,快足月的孩子是不能引产的。如果还有其他办法,我还找你干吗?

我说,我能帮你做什么?

她说,只有你能帮我。

她看我没有吱声,接着说,生完孩子后,我继续住在你家。这样在外人看起来,这孩子就是你的。

我一下子坐了起来,我说,裘细花你是不是疯了,我还有李晓东!一个屋檐下两个女人,别人怎么看?

裘细花说,如果我搬走了,别人不光说我,更会背后说你和你爸。

我说,那是你和海明的孩子,我管不了。

裘细花说,别人怎么知道这孩子是海明的,难道让我在院子里到处宣扬这孩子不是你的吗?我一直住在你家,别人会相信吗?

我听着她的话很生气,裘细花你真是个阴谋家,你步步为营,你住在我家不走,原来你是有目的的,我算是低估了你这个小人!

裘细花既然那么爱海明,也愿意为海明生娃,我也管不着,我不能以后都生活在海明的阴影下。

裘细花必须搬走,我想这事不能再拖了。

李晓东临时改变了主意,她在电话里告诉我不要送她去北京了。

她还说,她要提前回乡下看望她爸妈。她妈身体不好,刚查出食道癌,她爸身体也不好,这些年父母为了她,落下一身的病。

她想来看看我爸和裘细花。

我说,我爸去我舅舅家住了一段时间,不知什么时候回来。

她说那她过来看看裘细花吧。

我没有拒绝。

到我家时,李晓东买了一堆婴儿用品,她把那本《圣经》和几盒磁带也捎给了我。

她说她要去北京学习半年,她把租的房也退了,剩下的东西前两天打包寄回家了。

我在厨房择菜,准备给她们做饭。她跟裘细花在客厅聊天,两个女人可真是一台戏,她摸着裘细花的肚子说这孩子生下来一定会像裘细花一样漂亮、一样聪明。裘细花很高兴,不时发出咯咯的笑声。

吃完中饭,我送李晓东出门。在楼下,我碰到了隔壁的王大妈,她盯着李晓东看。我跟王大妈打招呼,她对我说,你新女朋友啊?这个王大妈什么意思啊。我就一个女朋友,哪有新的和旧的。

没等我开口应她,李晓东很礼貌地说,王大妈好,我是来看他和细花的。王大妈哦哦了几声,她还不时回头又看看李晓东的背影。

我跟李晓东说你别介意,王大妈这人在我们家属院是有名的长舌妇。

李晓东说,没什么。

我们一直沿着丈八路向南走着,李晓东似乎有什么心事,她低头不语。

李晓东问我,裘细花说海明死了是真的吗?

我点了点头。

李晓东说,裘细花怪可怜的。

李晓东还说,我要去北京学习,学完了还要在北京总行实习一段时间,暂时不回来了,你会想我吗?

我说,想啊,我还会去北京看你的。

李晓东说,想我的话,给我打电话,新地址在裘细花那里,你把裘细花照顾好,我会回来看你们的。

我说,裘细花很快要搬走了,我在想办法。

李晓东说,她一个女人家,挺着大肚子,以后带着孩子能搬到哪里呢?

我说,我管不了那么多,那是她自己的事。

李晓东说,你好好照顾她,我回来看你们时,不要让我失望。

我说,她可以暂住我家,等你回来,我让她搬走。

我送李晓东走了好远,她突然停下来从后面抱住我说,不送了,你回去吧,记住我对你说的,照顾好裘细花和她肚子里的孩子。然后她拦了一辆出租车,没有跟我说声再见就关上车门离开了。

我忽然惆怅起来。

我回到家时是一天中最热的午后,裘细花躺在沙发上睡着了。

我没有打扰她。她发出轻微的呼吸声,脸上有一些疲倦和哀愁……

一天下午,我下班回到家,裘细花已经做好了饭。

裘细花说今天是我生日。她不说的话,我早把这事忘了。这段时间以来发生了太多的事,有些事总是萦绕在我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她炒了三样菜:黄瓜炒鸡蛋、青椒炒韭菜和红烧鲤鱼。

这些菜都是我爱吃的。她知道我不太喜欢喝白酒,给我买来了两瓶二两装的保健酒。

我喝了一点儿酒,话多了起来。裘细花不停地用筷子给我夹鱼吃,那条鱼真好吃,我跟她说我一个人能把它吃完。

然后我又跟裘细花说,你长得也不赖,人也勤快,你不愁找个好人家。海明既然死了,不是你负他,是他负你,生完孩子后我给你介绍一户好人家。

裘细花说,我用白水代酒敬你一杯。你说得对,生完孩子后,我自己找人家,你想烦我我都不会给你机会的。

我说,谁想烦你,你烦我还差不多。

她说,这段时间麻烦你了,给你赔不是,我再敬你一杯吧。

裘细花频频举杯,不一会儿我一瓶酒下肚了,我头有些晕。我说,喝慢点儿吧,我还没吃几口菜呢。

裘细花又说,我给你盛饭,你边吃边喝。

我们喝着聊着,又聊到我们小的时候,我和海明给她写情书的事。她说,什么情书呀,我没见到,倒是被我爸看到了。她说,你还记得那盆洗澡水的事吗?我的洗澡水,被我爸从二楼泼到海明身上,我爸当时的表情真是绝了。那次,我爸对我说以后要是谁敢欺负我,每天浇他洗澡水,让他倒霉一辈子。

裘细花说着说着停了下来,她突然下意识地用手捂住嘴,然后呸一声。

她问我,海明的死,是不是被我的洗澡水浇的?

我说,那时候我还想你爸用你的洗澡水浇我呢。

裘细花对我的回答很满意,她说她再敬我一杯就不喝了。

家属院的王大妈、李阿姨、陈花姐和一些我想不起姓氏的老太太总在她背后说她克死了我妈,要是她们知道海明也死了,一定会说她又克死了海明。在她们眼里,裘细花是个不祥的人。

这个没过门的儿媳看来彻底不能回到海明家了。

喝完酒,天还未黑,我有些困了。我问裘细花沙发上的被子呢?

裘细花说,在洗衣机里洗呢。你先躺在我的**休息一会儿,被子干了我叫你。

我迷迷糊糊睡了过去,半夜醒来时,我有些口干舌燥。裘细花穿着宽松的睡衣躺在我旁边,她说你醒啦,水我给你倒好了,已经凉了。

喝完水,嗓子一下子好多了。我问裘细花几点了。她说已经过十二点了。

我得去沙发睡,我问她被子铺好了吗?

她说还没有。

我起身坐在床沿上,打了一个哈欠自言自语道,明天是周末,可以睡一天。

裘细花说,想得美,明天陪我去医院产检,下个月就要生了。

我说,好吧,是我这个做干爹的出力气的时候了。

她说,你就不能把我肚子里的娃当成你的?

我说,你知道我和李晓东之间的关系。海明死了,我也很难过。

裘细花说,我知道我的要求对你不公,但我会想办法弥补。

我说,我们之间没可能了,如果这样下去,对李晓东不公平,会伤害另一个人。

裘细花说,你嫌我是个不干净的女人,我什么都可以给你,只求你对孩子好。

裘细花跪在**,从背后紧紧地抱住我,我能感觉到她的眼泪正在打湿我的肩膀。

她问我,你的心怎么这么狠呢?我无言以对,沉默也许是最好的回答。

我说,睡吧,明天我还要陪你去医院检查身体。

那天夜里,风扇对着我的脸嗡嗡地吹着热风,我侧身背对着裘细花。

她几次把手伸过来搭在我身上,我都把她的手挪开,我不知道她睡着没有。夜里我醒来几次,在昏黄的床灯下,我上半身靠在床头上。想起李晓东离开我的这些天,我给她打过几次电话,她关机了,关于她一点儿消息都没有。她怎么不打个电话呢?或许她刚去北京学习,还没有把手头的事情理顺吧。

我再看看身边的裘细花,她隆起的腹部和一对膨胀的**一样高,如果不是怀有身孕,确实如少女一般,透过她睡衣可以清楚地看到她扩散的乳晕。

那天夜里,我做了一个梦,我梦见自己变成了刚吃过的那条红烧鲤鱼,我化成了另一个模样,长出了翅膀,在天上飞。裘细花带着她的孩子在大地上奔跑,她和孩子边跑边喊我,不要飞得太高太远了,我们快看不见你了……

早上醒来,阳光透过窗帘照在我和裘细花的身体上。我发现我的一只手搭在她饱满的**上,我有些吃惊和愧疚。

上午,我陪裘细花去医院,大夫说孕妇的胆红素有些偏高,需要住院观察。

我彻底成了裘细花的专职护理,不仅要到医院食堂给她打饭,还要在家里给她煲汤再送过去。这期间,我问过裘细花关于李晓东的通信地址,裘细花说在家里的记事本上。我给李晓东写了一封很长的信。信中我大概说了几件事:一、我每天都在想你,但你的电话一直在关机状态。

二、裘细花最近要生娃了。如果是女娃就叫裘小花,男娃叫海天。

三、裘细花生完娃就搬走,我爸搬回来。我爸说,等你回来,就到你家提亲。

裘细花在医院住了半个月,她每天会在固定时间吸氧和量体温,然后在医院的过道来回走动几趟。医生说,孩子已经足月,孕妇胆红素偏高,有胆汁淤积,为防止孩子缺氧,这两天随时可能进行剖宫产。

一天早上,医生在产房手术室门口喊,哪位是裘细花的家属?

过来签字!

十点半钟护士抱着裹有小棉毯的娃让我看,并且对我说母女平安。我看了看,孩子还眯着眼睛,奋力地哭着。护士给孩子扣上有着裘细花名字和编号的脚牌,把她放进了育儿箱。

一个新生命就这样诞生了。

随后护士推出一张病床,裘细花平躺在上面,她脸色有些苍白,微闭着眼睛。她被推进病房,我跟了进去。护士给她挂上了点滴,交代我等产妇放完屁便可以吃些流食。

裘细花有些吃力地问我,男娃还是女娃?

我说,和你一样的漂亮女娃。

她嘴角露出了一丝笑意。

我问裘细花,要不要给海明他爸说一声?给你爸也打个电话说一声。

她说先不急,有空给孩子想个名字吧。

出院那天,我特意买来了一万响的鞭炮迎接她们母女。家属院里的人都跑来看裘细花的女儿。王大妈、李阿姨、陈花姐和一些我想不起姓氏的老太太都来看裘细花的女儿,她们都说这孩子长得像我。裘细花在一旁不停地说谢谢,我赔着笑脸。

过了几天,海明他爸也来看了裘细花和孩子,临走的时候给我塞了一万元钱,他说是海明的抚恤金。我没收。裘细花说这是海明的钱,收下来将来给孩子用。这件事上,我不好做主,这是裘细花的事。

送走了海明他爸,我跟裘细花说,我想去单位看看。

大约过了三个月,秋意渐浓,家属院的梧桐树叶照常浓密地伸展,十月的阳光照在家属院老式的住宅楼二楼的走廊上,裘细花在翻晒孩子的衣服。轧钢厂已经彻底破产清算,我跟它一点儿关系也没有了。与它还有一点儿关系的裘细花,还在轧钢厂卫生所上班,她有一天没一天地去,听说卫生所也要关门了。

轧钢厂的那片土地卖给了一家房地产商,打桩机和挖掘机已经开进来,杂草在围墙内恣意生长,估计离开工不远了。

几个月过去,我还没有收到李晓东的回信。

我给她打的电话总是一片忙音,我想她该看到信了。

其实,我还想再写一封信告诉李晓东:裘细花的女儿有三个多月了,大家都说长得越来越像我,哈哈。我想你的时候,就跟裘细花说她女儿长得像李晓东。

这封信写好了,但一直没有寄走,因为我把夹在记事本里的地址弄丢了。

秋天里的某个周末下午,同事杨建文邀请我去他家喝酒,他刚好租住在李晓东住过的城中村中。

我也想那个地方了,我想去看看我和李晓东相爱过的地方。

那天夜里,我喝酒时,听到对面房子传来急促的敲门声,并伴有叫喊开门的声音。我通过猫眼看去,声控灯下有几个警察在查房。我还以为是派出所的协警又来查暂住证了。

许多租户熄灯躲在房子里,不敢出声。

杨建文说,没事,他们在抓嫖。

我哦了一声。

这些年,城中村中的发廊和足浴店如雨后春笋般冒出来,警察不太查暂住证了,他们经常根据群众举报抓嫖。

杨建文说他家对门住着一个女孩,穿着很时髦,染着红头发,还带卷。这女的经常换男朋友,有人怀疑她在卖**,被举报了好几次但都没事。夜里,他在出租屋里时常听到她发出的呻吟声,但多数时候听到的是她走在过道上高跟鞋敲击地板发出的咚咚声。

对门的一男一女好久才开门,警察询问了几句,然后敲我们的门。开门后,警察询问杨建文,这个女的是不是租住在这里?

杨建文答,是的。

警察问,男的呢?

杨建文答,没印象。

警察问,有人举报这里有人卖**,你是否经常看到有陌生男子进出?

杨建文答,没太注意那些人。

警察又问,你再看看住在对门的是不是这个女的?

那个女人一直低着头。我从昏黄的灯光下看过去,这个烫着红卷发的女人像极了李晓东,我差点儿叫出声来,但我没有这样做。

警察让她抬起头,她面无表情。我下意识地低下头,不让她看到我。也许她已经看到了我。

杨建文答,嗯,她住在我家对门。

警察把杨建文说的话写在笔录上,然后让他签上字,作为旁证。

我微微抬头再次用余光瞅她,她有些黝黑的皮肤上涂了一层厚厚的粉底。没错,她是李晓东。

我沮丧极了,不知道如何安慰自己。

杨建文问我怎么了,我说今晚有些扫兴。

我刚回到家,接到一个陌生的电话。电话里有人问我是不是认识李晓东。我说是的,认识。她被拘留了,你来东关派出所一趟,顺便带上五千元罚金。

裘细花拿出海明的五千元抚恤金给了我,并问我,要那么多钱干什么?

我没有直接答她,我说我会还你的。

到派出所交完罚款,警察给我开了一张治安管理处罚收据。

然后对我说,小姑娘年纪轻轻的,又不是没有劳动力,干吗做这行?

我说,警察同志对她多教育,让她好好劳动改造。

警察说,明天她就可以回家了,关她二十四小时让她反省去。

我跟警察说,我能见见李晓东吗?

警察说,她说在这里不想见你。

我说,我是她男朋友,麻烦你再问问她吧。

过一会儿,警察递给我一张折叠的信纸,我打开看了,上面写了几行字:

我不是你想象的那样。我妈病了,需要很多钱。我骗了你,我有难言之隐。我没有去北京学习,我已经把最干净的身体给了你,请你忘记我。千万不要跟别人说起我们之间的事。我不见你了。请你珍惜自己和裘细花及孩子,祝你们幸福。

落款是李晓东,我曾经熟悉的字迹。

我走出派出所后,把这张纸一点一点地撕掉,然后像骨灰一样撒向天空。

有一天,我在街上看到一个人背影像极了李晓东。我叫她名字,她回头看我,但没有停下来。也许我认错了人。

总之,那可能是我最后一次见到她,她戴着宽大的墨镜,一身黑色的连衣裙。这让我想起我陪她去剧院看演出时她穿的那身黑色连衣裙。

裘细花的女儿快半岁了还没有取名字,我和裘细花都叫她囡囡。

裘细花说,她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名字,该给她取个什么名呢?

我说,就叫裘小花吧。

裘细花说,这名字起得多俗啊!

我说,我爸说了,名字叫得越小越俗,孩子越好长大。

裘细花说,那叫黄小花啊,好听。

我说,叫什么其实都不要紧的,只要孩子健康成长。

裘细花拿出医院开具的出生证明给我看,父亲那栏写着我的名字,母亲那栏写着她的名字,孩子那栏写着黄小花。

我说,捡了大便宜。

裘细花说,臭美了哈。

我抱起黄小花转圈圈,孩子和裘细花一起咯咯地欢笑起来。我说黄小花,你让爸亲一口。我用胡子扎她的脸蛋,可能把她扎痛了,她突然哭出声来。

这时收录机里正播放着贝多芬的《第一交响曲》,那是李晓东送给裘细花的磁带。

裘细花在家时总播放这些曲子给囡囡听。

我忽然想起自己好久好久没听到《爱如潮水》这首歌了。

我开始感伤起来。

夜晚开始下雨,寒风把稀稀拉拉的雨点吹打在窗玻璃上,天空中不时有明亮的闪电划过。

裘细花把窗帘拉上了,闪电的声音由远及近。

雷雨来临。

我已经准备好迎接这次雷雨的到来。

裘细花说,囡囡在摇**睡着了,以后别老睡沙发了,对身体不好。今晚之后,囡囡就是你的亲生女儿了。

我第一次在灯光下看清了裘细花的身体,她从怀孕时候白萝卜一样的身材回到了孕前的红萝卜时代。她微闭着眼睛任由我在她身体上抚摸……

是的,我正陷入一场又一场雷雨中,裘细花正猛烈地迎接它……夜里,雷电伴随着雨声一直没停,收录机播放着贝多芬的第一至第九交响曲,连同裘细花轻盈的叫声一起,还混合着我粗重的呼吸声,这场越来越大的冬春之交的雷雨一直下到第二天清晨……黄小花不知道这迟来的春天终将到来,她正在摇**酣睡。

那天晚上,我做了同样的梦:我梦见自己变成了那条被吃进肚里的红烧鲤鱼,但它又复活了,它变成了另一个模样,长出了翅膀,在天上飞。裘细花带着她的孩子在大地上看我,黄小花边跑边喊我:爸爸,不要飞得太高太远了,我们快看不见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