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饭时,爸妈做了很多菜,像过节一样。粉蒸肉是我妈的拿手菜,红烧鲤鱼也不差,还有小妹喜欢的蒜香排骨和我爱吃的高粱糯米年糕。冯艾最喜欢吃我妈做的鱼丸炖豆腐。

一家人好久没这么一起吃饭了,我妈不停地给冯艾的碗里夹菜。我妈说,冯艾,多吃一点儿。小妹问,冯艾姐姐,你跟我哥下次什么时候再来?冯艾说,我会经常来看你们的。

冯艾表现得很得体,我家人对她的印象不错。临走时,我妈送给冯艾几双她做的棉鞋。这让冯艾备感温暖。

我妈对我说,唇红齿白,旺夫之相,这点像我。

回城的车上,冯艾靠在我的肩上睡着了。

我一路在想,晚上,我还需要去见苞苞吗?

回到家,我趁上厕所拨了苞苞的电话,那头传来语音提示: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清晨,火车又一次驶过楼下的铁轨,我又一次准时醒来。

苞苞今天从小城乘坐这趟绿皮火车回去,我没送她。火车经过,铁轨发出冰冷的咔嚓声,像这个冬天被人踩过的路面上的冰,都是破碎的响声。

上午,我照常在办公室整理产品销售分析表。我的手机响了,苞苞发来短信:礼物在宾馆前台那里。如果你想我,来西安找我吧。我回了短信:谢谢苞苞。

下班后,我去宾馆取回东西,打开看,是一件蓝色的羽绒服。

我没想到这件衣服的颜色跟冯艾的那件一样。如果不考虑品牌,我穿在身上,和她走在一起,别人会认为是情侣服。我想好了,冯艾如果问起衣服的事,我就说自己买的吧。我上班的时候都是穿正装,穿羽绒服的机会也不是很多,哪天回章镇时再把它送给我爸。

回家的路上,刚好经过猫妖的歌舞厅,卖票的大叔见到我,说,你好久没来了。

我便问,猫妖在吗?

他说,她也好久没来了。

哦。她以后不来了吗?

他说,不知道。

猫妖怎么不来了呢?

我没进去。我顺着街道一直走着,打算步行回家。冷风吹在我的脸上,我得冷静地想想这几天发生的事。苞苞半年没有跟我联系,为什么突然又跟我联系?冯艾主动提出去我家,她是怎么想的?

其实我最担心的是有一天冯艾知道我见过苞苞。

我实在不想节外生枝。

这时,冯艾发来短信问我什么时候回家,她已经把饭做好了。

我告诉她我去买了件衣服,正走在回家的路上。

进门时,饭桌上已摆好菜,她又端来一份我喜欢吃的高粱糯米年糕。她说,你喜欢吃的,我今天亲自做的,你尝尝是不是你妈做的味道?

我吃了一口,说,味道真好,你怎么做的?

冯艾高兴地说,我买了高粱粉和糯米粉,按照三比二的比例,加水搅匀,将混合粉团放进买好的模具里,然后倒扣在锅里蒸熟便可。

我问,你是第一次做年糕?

她说,是呀。

真好吃。

冯艾笑了,说,你再夸我,就没人信你啦!

吃完饭后,冯艾让我试穿衣服。

我不想扫她的兴,便穿上。她对这件衣服很满意,她说,嗯,有眼光,这颜色和我的那件几乎一样。

我脱下来,她仔细看了看,又摸了一下布料,说,质量很好。

然后她把衣服套好挂在衣架上。

冯艾收拾好了碗筷,她一本正经地让我坐下来,说有事跟我商量。

我心里嘀咕,会不会是我和苞苞的事被她察觉了?

她认真地看着我,我浑身有些不自在。

毛细,你在想什么呢?她问我。

我在想,我妈送你的棉鞋合脚吗?我应付了一句。

我穿上了,很暖和。她指给我看。

冯艾,有事吗?

这个院子要拆了,电厂重新安置新房,征询安置意见公告很快要公布了。

哦,很好,你又有新房住了。

这是我爸妈的房子,我妈她要现金补偿,我只能分得我爸留下的部分。

她现在很烦恼,她想听听我的意见。

关于此事,我提不出合适的建议,我是一个局外人,那是她的家事。爱情这事,容易见异思迁。我和苞苞之间的恋情就是例证,没有人会为爱情死去活来。悲伤只是几滴眼泪,并且不会永远留在脸上。

原来,她说的很快有钱了指的是房子拆迁的事。

她接着说,我想得到安置房,把我妈那一半的房钱给她,但我没那么多钱。

我问她,大概需要多少?

四五万吧,具体数目要等到新房的面积出来。

我根本没有什么积蓄,而冯艾这些年的积蓄也不会太多。

我即便是问家里要,他们也没那么多钱。

冯艾前不久去了我家,她是想顺便了解我家情况的,她想看看我爸我妈对她的态度和看法。

也许,我会让冯艾失望的。

租住在这里的人并没有因为即将拆迁而变得躁动起来,他们该干什么继续干什么。但房东已经在门上贴好了告示。

我每天清晨听着火车驶过铁轨的声音,咔嚓咔嚓的声音叫醒我,这成了我不算太坏的记忆。

我的工作从办公室换到了销售部,比以前忙了很多。

有一天,我接到猫妖的电话,那声音有些嘶哑,根本不像她。

她病了,已经好几个月没去跳舞了。

我问,你的声音怎么变成了这样?

她说,最近感冒了。

她在电话里叹息说,以后,我不能再跳舞了。

我一惊,问,怎么了?

她说,关节疼痛,不过现在好多了。

我没多问她的病的具体情况。

我说,你是猫妖,你是靠眼睛征服我们的。

她咯咯咯笑了,她说,毛细,你真会哄人,不过我很高兴。

这笑声还是那么动听并充满阳光。

她问,你还去跳舞吗?

我最近没去了。

我有空找你玩吧,你不介意吧?她在电话里表现出有些期待的语气。

怎么会呢?欢迎召见我。

她又笑了。

猫妖尽管只是我的一个舞伴,但她的近况却让我有些惆怅和担心。

腊月到来,拆迁通知迟迟没有发布。

有人说,这里不会拆了。

但冯艾说,这一天总会到来,我们需要努力挣钱。

自从我去了公司销售部工作,我的待遇有一些提高,但对于房款还是杯水车薪。

关于钱的事,我们仍旧一筹莫展。

冯艾对我说,春节旅游的计划没变。

我说,这时候我们应该省钱。

她说,也花不了多少,我们应该轻松一下。

我觉得愉快的旅行跟花钱多少有些关系。

冯艾提前半个多月预订了去西安的火车票。这趟旅行代替了房子,成了我们茶余饭后的话题。

冯艾说,这次出门,我们都穿上自己那件蓝色的羽绒服,这样拍照效果好。

她还说旅行中我要一直跟着她,说我在陌生的城市会迷路,经常会把自己弄丢。

莫非冯艾已经察觉我跟苞苞还有联系?我不能确定。

我跟我妈打电话说,我和冯艾要去西安旅游过年。

我妈没有反对,她叮嘱我照顾好冯艾,注意安全。

旅行的一切准备做好时,拆迁通知公示了,这打乱了我们的旅行计划。

正月内搬离是最后的期限。

我问冯艾,西安,我们还去吗?

冯艾不置可否。

接下来,家属院到处贴着搬家和租房的广告信息。租客陆续搬走,这个原本充满烟火气息的地方,一下子萧条起来。家属院门口的小贩也不来了,几个大大的拆字,涂写在围墙上,这个冬天显得更加衰败了。

一周后的某天傍晚,我在家属院见到冯艾和她妈,她们站在风中。

如果不是冯艾不停地质问,我根本不知她们是母女关系。

冯艾带着哭腔控诉她妈这些年对她的冷漠和不关心,她妈一言不发地接受她所有的责备。我站在她们的不远处,冯艾看见我,哭声更大了。

于是,我上前安抚她。我说,你和阿姨上楼进屋说吧。

她摇头,对她妈说,你签完字,我会给你钱的。冯艾说完头也不回地拉着我上楼了,她妈还站在那里。

回到屋里,冯艾问我,我妈为什么这么对我?

我说,过去的事,算啦,她毕竟是你妈。

她说,我妈为了钱,亲情也不顾了。

我说,也不至于,也许你妈的确遇到了困难。

冯艾忽然对我大吼,我没有困难吗?

我意识到她们母女之间的事,我是不能做出判断的。

冯艾接着说,旧房子值六万元钱,如果我要新房子,那么我得给她三万元,我跟她之间也就剩下房子这层关系了。

我无言。

我问,你还差多少?

冯艾说,新房子的面积都比现在住的大,还需要补一万多,除过我的积蓄,还差三万元。

我说,我来解决吧。

冯艾说,不要为难自己,我也想了,如果按照电厂政策,我可以选择主动下岗,还能领取两万多元的职工一次性安置费。

事情还走不到这一步,我反对冯艾这么做。

冯艾说,边走边看吧。

我打电话问我妈借钱,她问我借这么多钱干什么。于是,我直接把拆迁房的事情跟我妈讲了。

我妈是个实用主义者,她反对我借钱给冯艾买房。

她说,要不,你们订婚吧,这算聘礼也行。

我知道两万元钱不是小数目,我妈也得向亲戚借一部分。

我说,我跟冯艾商量吧。

我又找了公司的林总,他只答应可以给我提前支付半年工资———六千元。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还差一些,我想了想,实在没有朋友可借了。我给苞苞发了短信,希望她能借我四千元钱。

她问,要这么多钱干吗?我告诉她,我要买房了。苞苞说,你真打算在那个小城待下去?我说,可能吧。

苞苞最终答应借钱给我。

关于聘礼,我怎么向冯艾开口呢?再说,在这个节骨眼上,我和冯艾根本无暇为订婚的事折腾。我不想这么做,这对我和冯艾是不公平的。我在电话里告诉她,我差不多把钱借到了。她很惊讶,问,这么多钱,你是怎么借到的?

我说,向我妈借了两万,又从公司提前支取了半年的工资。

冯艾问,你妈没问你要钱干吗?

我笑着说,结婚啊!

冯艾说,你说点儿正经的吧。

我说,我跟我妈说,我要向你求婚,这是聘礼钱。

冯艾说,亏你想得出,我会这么便宜地把自己送给你吗?

我说,我把我自己也赌上了。

她笑着说,你真要赌上我们俩吗?

我说,我是认真的。

说完,我像是被石头磕绊了一下,久久没有回过神来。

这期间,我妈来城里看过我和冯艾一次,她不放心我跟冯艾的事。我跟我妈聊起冯艾的家庭情况。

我妈有些同情冯艾,她爽快地答应了借钱的事,这对冯艾来说真是雪中送炭。关于订婚的事,我妈说这是一件非常庄重的事,需要双方父母的见证。

我妈说,仪式感对女人来说非常重要,不要轻易回避。

冯艾点了点头。

事情办妥,冯艾放下了心理负担。

等签订了拆迁手续合同,已经是腊八之后。

下雪啦。冯艾说。

是的,今年的雪下得很大,不一会儿,地面已有淡淡的白。

西安也下雪了吧?她问。

我没太关注。

你应该问问苞苞。她笑着说。

我跟她好久没联系了,你是知道的。

她哦了一声,似乎若有所思。

雪,越来越大。我跟冯艾说,我们进屋吧。

冯艾问,我们多久没去歌舞厅了?

我有些纳闷,她怎么突然说起这个话题来?

我说,有两个月了吧。

冯艾拉起我说,我们去跳舞吧。

女人真是奇怪的动物,我根本不知道冯艾下一秒要干什么。

歌舞厅空空****的,没有一个舞者。

冯艾问,今天怎么没人呢?

服务员说,猫妖走后,这里的生意冷清了很多。

冯艾问,她不来了?

服务员说,不来了。

我们找了一个地方坐下来,冯艾要了一杯果茶,我要了一杯白开水。

窗外白雪茫茫,行人也少。我想今天大概不会再有什么人来了。

冯艾说,我想跳支爵士舞。

她换了身舞服,背景音乐依旧是埃尔维斯·卡斯特罗的Veronica。

换好舞服的她,身体曲线更美了,她整个人随着音乐的旋律起伏。

开始是我一个人坐在那里当观众,不知什么时候,歌舞厅里响起了掌声,又陆续来了一些人。也许是我太专注于她的舞蹈表演,没有注意。

一曲结束,有人叫好。

后来又陆续来了许多年轻人。

有人说,今天是这段时间这里来人最多的一次。

我问,为什么?

那人说,因为她的舞跳得好。

这时,一个穿着夹克的中年男人走过来,他问我们,我可以坐下来吗?我们说,可以。

他坐下来介绍了自己。他是这个歌舞厅的老板,自从猫妖生病之后,歌舞厅需要一个领舞者。

我明白了他的意思,他想邀请冯艾过来跳舞,做兼职也可以。

他说,爱好也能赚钱,何乐而不为呢?

他对冯艾说,你考虑考虑,不占用你上班时间,夜场和周末时间都是可以的。

回家路上,冯艾说,兼职,你觉得如何?

我说,你自己定吧,别太辛苦。

她说,我有点儿心动,我手头正是缺钱的时候。

夜晚的路灯下,这场大雪已经覆盖了城市的所有道路。

小年那天,我和冯艾坐上了那列绿皮火车。

西行路上,我昏昏沉沉的,冯艾却很兴奋,向我问东问西。

她笑着问我,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我不知道她指的是什么。

我说,没有。

她说,你在想苞苞吧?

我有点儿生气,不想理她。

她说,也许苞苞也在想你。

我说,你总在瞎想,我们都快订婚了。

火车此刻正经过一条隧道,四周黑乎乎一片,摇摇晃晃的火车继续西行,我们都睡着了。醒来时,车窗外已是夕阳余晖下的平原,一大片麦地,几棵光秃秃的白桦树立在原野上。

真美!冯艾说。

火车已过洛阳。

你有什么感想?冯艾问。

坐车累啊。

你太没情趣了。

我真是怕了她,不想又中她的圈套。

真美。我重复了一句。

你是说我吗?她嘻嘻地笑了。

臭美吧。

冯艾用大眼睛看着我,说,你不能夸我一下吗?

好看。

我跟苞苞比呢?她嘿嘿一笑。

你好看。我无奈地说。

你终于承认了啊,我已经瘦到锁骨都凸出了。

我遇到你时,你就是最好看的。

她和苞苞一样喜欢问这些无聊的问题。

你是不是跟苞苞借过钱?

我一时不知如何回答她。是吧———我也不能讲出来。不是吧———如果她有了证据,自己又尴尬了。女人多数时候阴晴不定,我不想这件事影响她旅途中的心情。

我模糊地说,好像是吧,以前的事。

这次来西安还给她吧。

我疑惑冯艾是怎么知道我向苞苞借钱的。

深夜,我们终于到达西安,干冷的风吹在我们的身上,我才明白夜空的星星为什么叫作寒星。真冷,冯艾说。

我们拖着行李箱,在有着零星行人的解放路上走着。我们就近找了家旅馆住下来。

第二天,天灰蒙蒙的。早上起来,我们在楼下吃了邢老三肉丸胡辣汤,冯艾说,好吃。这食物吃得她舌尖发麻。一碗烩菜和骨汤炖在一起,再加麻油、香菜,香味四溢。菜有土豆、菜花、胡萝卜、莲花白、蒜薹、西葫芦,另加黄豆和牛肉丸子。

冯艾说,今天白天逛古城墙、钟楼和大雁塔,夜晚去回民街吃特色小吃;明天去兵马俑和华清池;接下来去华山和法门寺;然后有时间的话看看黄帝陵和壶口瀑布。

冯艾安排,我也省心,跟着她,我只需要提包和拍照。接下来的几天,都是这样的节奏。

离开西安的那夜是除夕之夜,西安城张灯结彩,鲜红的中国结挂在街头的树枝上,发出光亮。

我们去了德福巷的茶馆小坐了一会儿。

茶楼里的人不少,五湖四海的口音,大都是游客。我们坐下来,要了两杯紫阳毛尖,茶味清苦淡香。

冯艾问我,你对西安的印象如何?

我直说,吃的不大习惯。

冯艾说,你真是没福气。

冯艾喜欢那些吃的喝的,喜欢那些小工艺品,喜欢逛街和热闹。这趟出门我很受累,却假装很享受地跟着她似乎对什么都有兴趣。

我打着哈欠说,这地方不太适合我。

冯艾提出另一话题,还是关于苞苞。

她说,我们借苞苞的钱,不要等到明年还了。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说,这里有四千元钱,你还她吧。

原来我向苞苞借钱的事,她都知道了。

她解释说,那天我跟你一起去银行取钱,你的存折明细上有一笔从西安汇来的四千元钱。你问银行工作人员,这是从西安汇来的吗?———我只是碰巧听到了。

我没怪她,我问冯艾,这些钱哪来的?

她说,这钱是我在歌舞厅兼职的工资,我提前问老板支取了。

我紧紧握住她的手,那双柔软的手,有些冰凉。

冯艾看着我说,虽然我相信你和苞苞之间只是友谊,但你必须把钱还给她。

我看了看表,晚上七点半。

冯艾说,给苞苞打电话吧。

苞苞接到电话很是惊讶,她说,你真的在西安?

我问,你有空吗?我在德福巷的福宝阁茶楼。

她责怪我不提前说。

我说,刚忙完事情,明天要回了。

她说,见面再说。

挂完电话,我嘘了口气,可还是有点儿紧张。

冯艾说,紧张什么呢?说不定她还带着男朋友来呢。

冯艾先回宾馆了。

她说,我还是不要见她了。

苞苞来时,我穿着她送我的蓝色羽绒服,她用夸张的神情上下打量了我,说,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我不假思索地说,出差,正好也见见你。

我把一个装着钱的信封递给她。

她说,你叫我来,是为了这事吗?

我抱歉地说,我不想欠你太久,真的很感谢你。

她说,你变了。

我没解释,说,也许是吧。

她说,一直等你来西安,西安要比你待的小城机会多。

我说,我懒散惯了,不太适应另一个陌生的地方。

她苦笑着说,也许你是对的。像我一样,那座小城,除了你,能记忆的越来越少。

我们寒暄了一会儿,竟然聊起了喝茶与养生。我没想到苞苞对此也很健谈,她大概是不想让场面太冷清。

正聊着,苞苞接到电话,家人等她回去吃年夜饭。借此理由,我们互相道别。那晚,我灰头土脸地回到宾馆,冯艾并未问起当晚的事。

农历新年初一一早,冯艾突发奇想要去大兴善寺烧香拜佛。

我们要赶下午的火车回去,因为寺院的人太多了,这次冯艾未能如愿。我们在大兴善寺附近的街边商店买了一些当地的特产———腊牛肉和红枣。冯艾对我说,给阿姨和叔叔带的。她是一个细心的人。

从西安回来,我和冯艾一起带着特产回了我家。

过年的气氛,在章镇依旧是那么浓厚,我家也不例外。灯笼挂在走廊,对联贴上了门框,年画贴上了墙。辞旧迎新的日子,随着冯艾的到来,家人对我们的祝福和希望也焕然一新。

我妈说,等冯艾搬了新家,你们便订婚吧。

冯艾点了点头,默认。

我们坐在柴火炉旁说说笑笑,一直到深夜。

这次,冯艾在我家住了三天,也就是年初五那天,我们才返城。

这三天里,关于冯艾的事情,我家人知道了很多。我妈对她的好感进一步增加,她恨不得冯艾是自己的闺女。我妈对冯艾的赞美和关心,甚至让小妹也生了嫉妒心。她们无话不谈,比我跟我妈之间的话还多。冯艾也很会讨我妈欢心,比如说,上次我妈送她棉鞋的事,她竟然说了一个下午,从用料说起,再到针线,然后说到工艺,把我妈夸成了民间艺术家。那时我妈笑得合不拢嘴。

两个女人可以凑一台戏。

我问冯艾,我妈有那么好吗?

冯艾说,阿姨能借钱给我,已经说明了一切,她跟我妈真是天壤之别。我会好好对你。

可能是我再次触碰到了她的伤心处,冯艾的情绪顿时低落了好多。

回到城里,房子里依旧是出发前的摆设,那盆碰碰香叶子已经蔫了。我用手一摸,草香依旧,用喷壶浇水后不久,它又舒展开来。

冯艾开始整理衣服和杂物,她说,过几天去找房子吧。

搬家,我心情有些复杂,仿佛舍不得那列绿皮火车,以及它那长久的轰鸣声。

冯艾说,歌舞厅老板发来短信,初六是他们开业的第一天,下午我得去上班了。

我说,杂物打包的事交给我吧。

冯艾说,初八还要去电厂上班,以后只能做歌舞厅的夜场,找房子和搬家的事靠你了。

接下来,我开始到处找房子。要找到能放下这些年冯艾积累的家什和衣物的性价比高的房子,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如果租的房子面积太大,经济上不划算;面积太小的话,又显得拥挤。地理位置也不能离城中心太远,我把租住的地方框定在电厂周围三公里内的范围。

新年上班的第一天,电厂物业的告示又张贴出来。在剩下半个多月的时间内,所有住户必须全部搬离,这意味着家属院会在不久后停电停水。

我只能在下班的时间看看房源信息。功夫不负有心人,我在华新路的钢厂家属院找到了一套两居室的房子,和现在住的房子差不多大。冯艾也来看了,她很满意。房子是旧了点儿,但价钱和面积合适,就定了下来。

搬完家后,生活又恢复了平静。

每天下班,冯艾照常去歌舞厅跳舞,我在家准备饭菜。晚上九点钟,我出门去接她,风雨无阻。有时,我也去陪她跳上一支舞,算是客串。她在歌舞厅的艺名叫Rose,但他们只叫她狸妖。这段时间,她又瘦了,我看着心疼,说,冯艾,别太辛苦了,不必每天都去。冯艾说,我能坚持。

每天回来,她都累得腰酸腿痛。

我们亲热的次数在减少。

有一天夜晚,下着雨,树叶刚吐嫩芽,我在去接冯艾的路上遇见了猫妖。

她坐着轮椅,一只手撑着伞,她一脸吃惊地看着我,好半天没有说出话来。

她问我,这么晚了,你怎么在这儿?

我说,我来接冯艾,她快下班了。

哦。她表情木然,跟以前判若两人。

我问她,腿好点了吗?

她很无奈地摇了摇头。

我又问,住哪儿呢?等会儿我和冯艾送你。

猫妖没有拒绝。

这时,冯艾正好下楼,看见坐在轮椅上的猫妖,一脸惊诧。

她问,猫妖,好久没见你了,你腿怎么了?

猫妖勉强一笑,没有回答。

我推着轮椅,冯艾给我打伞,一路上,我们都没说话。

猫妖住在华新里,这是一个城中村。以前我去过那个村子,刚毕业时,我的一些同学租住在那里,他们没住多长时间便去了外地。我们进入华新里的一条巷子,她说,我到家了。她指了指前头亮灯的那个院子。我们转身时,听见有人说话。

那人说,你以后别去了。

猫妖说,我学了声乐,我又可以赚钱了。

那人说,你不去跳舞,也许你的腿会没事的,你也不会花那么多的钱治病。

猫妖说,我需要工作和朋友。

那人说,以后我不管你了。

他们的声音越来越模糊……

后来,我去接冯艾时,又遇见了猫妖,她依旧坐在轮椅上,在歌舞厅楼下停留。她见到我们,再没有上次那种木然的表情,她对冯艾说,毛细对你真好。

冯艾对她微笑表示感谢。

猫妖说,等我病好了,请你们吃饭。我还要请毛细跳舞,冯艾你不介意吧?

冯艾说,怎么会呢?你的舞跳得很好,我要向你多多学习。

猫妖说,我现在学声乐,还能唱歌。要不,我唱首歌给你们听?

冯艾说,好呀,我们还没听过你的歌声。

路上,她唱了一首《龙船调》。这首民歌我很熟悉,每年的端午赛舟,章河上**漾的歌声便是《龙船调》。她激昂、清脆的唱腔,引来不少行人回头。

冯艾夸她唱得好,我也附和着。

猫妖说,我学的是流行声乐,这是民族唱法,我只是初学,谈不上好。

冯艾说,歌舞厅正缺歌手,你可以试试。

猫妖说,谁要一个坐在轮椅上的歌手呢?

冯艾说,你去试试吧,毕竟你之前做过领舞。

猫妖说,谢谢。我的风湿性关节炎很严重,以后无法站立了。

我心里一颤,仿佛被什么击中了一般。曾经热情奔放的她,现在竟被疾病折磨成这模样。我说了几句安慰她的话,这样的浅薄之言在此之前并不少。好吧,再多说几句,算是互相鼓励。

猫妖低声说了句,我没事的。

四月的一天,公司把我派往阳新县新店负责销售工作,要在外地待上两个月。冯艾还在歌舞厅做兼职工作。那段日子,我们隔三岔五地电话联系,她跟我说些歌舞厅发生的事。过了一段时间,冯艾不再跟我联系了,我打电话过去,她关机了。我再联系,她还是关机。我放心不下,只好请假回去了一趟。

冯艾根本没在家。她去哪里了呢?

我去舞厅找她,老板说,她好久没来上班了,我也在联系她。

我心急如焚时,在歌舞厅碰到了猫妖。

她怎么会在这里呢?

猫妖见我急匆匆的,便问我,冯艾最近怎么没来了?

我说,我也不知道她在哪里,我被公司派到外地快一个月了。

猫妖说,你去她厂里问了吗?

我刚回来,还没来得及。我要尽快找到冯艾。

猫妖说,自从老板跟冯艾失联后,我就在这里招呼场子,冯艾再也没来过,我还以为你们出去旅游了。

后来我从电厂得知冯艾因为炉外管道爆漏事故被烧伤了。

冯艾躺在医院的病房里,用纱布裹着小腿。

我见到她时,泪水夺眶而出。

她故作平静地说,毛细,你来啦。

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不告诉我?我尽量压低了声调。

冯艾说,谢天谢地,我这不是还活着嘛。

我说,谁在照顾你?

冯艾说,我妈来了一段时间,这几天请了一个护工,她刚回去了。

她说话时强忍着疼痛,我也不问了。

晚上,猫妖来电话问起冯艾的情况,我只说她最近生病了。

猫妖说,我来看看冯艾吧。

冯艾给我使了个眼色,我说,不碍事,以后吧。

此刻,冯艾不想见到任何外人。

从单位辞职后,我专职照顾起冯艾的生活起居。我妈还不知道冯艾烧伤的事情。

据主治医生说,冯艾的小腿烧伤面积大,但较浅,属于二度烧伤,以后会留下疤痕。他向我们推荐了一种进口的芭克硅胶软膏,需要从大医院购买。

我给苞苞发了短信,请她帮忙购买这种药。

两天后,苞苞打来电话,问,这是一种烧伤药,谁被烧伤了?

我说,我的一位朋友。

她焦急地问,不会是你吧?

我说,不是。

她说,好,好,我的心放下来了。

可是,我的心却悬在空中。

一周后,苞苞从西安寄来了冯艾急需的药物芭克硅胶软膏。虽不是什么救命药,但是对冯艾的疤痕修复至关重要。冯艾说,毛细,我们要好好感谢一下苞苞。

一个月后,冯艾出院。

她小腿上的烧伤已经愈合,但留下的疤痕还是隐约可见。

医生说,这已是最好的结果了。

冯艾听后黯然神伤。

医生说,暂时不要做剧烈运动,汗液对疤痕恢复有影响。

冯艾点了点头。

在家的那段时间,冯艾的脾气变得糟糕起来。

她跟自己的小腿较上了劲。

她甚至拒绝用药,开始不信任芭克硅胶软膏的效果。

所有的药物都不是万能的,保持良好的心情更重要。我经常劝慰她。

她开始问我一些莫名其妙的话,你是不是要离开我?

我说,不会的。

她变得越来越焦躁不安。

她时常看着窗外发呆,不想下楼。

冯艾比她跳舞的时候胖了,她开始嫌弃自己的身材。

为了缓解她心里的焦虑,我决定带她出门远行一次。

冯艾想去海边看看,但她想把这趟出门旅行作为订婚的蜜月之行。

关于订婚的事,我妈没有再提。倒是冯艾跟她妈妈的关系似乎缓和了,大概是因为那段时间她妈妈对她的照料。

冯艾问,订婚的事,你妈会怎么想?

我说,应该没问题吧。

冯艾问,你是怎么想的?

我没什么意见,也许是这段时间的朝夕相处,我的情绪平静了许多。我现在没事可做,成了家庭保姆,我妈要是知道,她会反对我这么做的。

我说,等你上了班,我再跟我妈说吧。

冯艾说,你不愿意?

我说,我是不想让我妈知道你住院的事。

潮湿的五月,久违的太阳正好照在**。我刚睡着,感觉有虫子在身上爬动,睁眼一看,冯艾正用她的手指在我胸膛上滑动。

哦,你的胸肌上长着粗糙的胸毛。她说。

你喜欢吗?

冯艾吻了我。

我们的身体好久没有像现在这样亲密无间了。

冯艾轻声对我说,来吧。

她毫无羞涩地脱掉了自己的衣服,闭着眼睛,整个身体呈现在我的眼前,包括她小腿上的疤痕。这一次,我看清了她烫伤的小腿皮肤像熏肉一样的颜色,如同失去了水分。

我没有不适感。

我们很享受那天下午的时光。

做完爱后,我们都睡了一会儿。

到了晚上,冯艾说,今晚不做饭了,我们出去吃吧。

这是一个多月来,她第一次要求出门吃饭。考虑到冯艾不能吃辛辣食物,我选择了一家西餐厅。冯艾喜欢芝士土豆泥,我则点了牛扒饭。我问她,咖啡还是可乐?她摇了摇头说,色素饮料对皮肤不好。她要了杯鲜果汁。

冯艾今天的心情不错,她吃完那份芝士土豆泥,还跟我分享了我的那份牛扒饭,她胃口不错。

在西餐厅的门口,我们意外地碰到了猫妖。

猫妖见到了我们很兴奋,她几乎要从轮椅上起身,但从她痛苦的表情看,她注定会失败。

我上前扶她,她说,我没事的。

冯艾有点儿不自在,低下头去。

猫妖见状,问她,冯艾,你的腿没事了吧?

冯艾这时才抬起头看她,说,没事了。

猫妖又问,病好后,还去歌舞厅跳舞吗?

冯艾说,再看吧。

猫妖有些失望地说,你不去兼职的话,我又快失业了。

冯艾说,我们回吧。

这次冯艾没有送猫妖回家的打算,当然,猫妖的家就在不远的华新里,她一个人也能回去,但我的内心却不好受起来。

路上,冯艾说,她现在有人心疼了。

我没明白,问,猫妖找到了喜欢的人?

冯艾说,你不在我身边的那些天,我妈来接我,每次都要顺路把猫妖送到家门口。

原来她是在嫉妒猫妖。

我说,你妈是在同情猫妖吧。

冯艾说,才不是。我住院之后的这段时间,我妈也没少去歌舞厅。

我问,为什么?

冯艾说,我妈很喜欢猫妖,喜欢她唱的歌。

冯艾还怨恨猫妖接下的那单,如果不是猫妖,也许这一切都不一样了。

我不知她为何这么说,她被烧伤的事跟猫妖有什么关系呢?

我问冯艾,那天究竟发生了什么?

原来,发生事故前的那天晚上,歌舞厅来了很多客人,他们办了一场盛大的生日聚会。这是猫妖拉来的业务,她为了能来歌舞厅做歌手,获得老板的信任,让冯艾一直陪她把活动搞得很晚。第二天上班,冯艾因为没休息好,在检查仪表时,出现了疏忽,导致了事故的发生,具体原因得等事故分析报告出来。

所以冯艾遇见猫妖时并不热情。

又过了半个月,炉外管道爆漏事故分析报告终于出来了,引起事故的原因是多方面的,跟冯艾的操作没有直接关系。

我以为这两个月来压在冯艾心上的石头可以放下了,但冯艾却毫无征兆地买断了工龄,待业在家。六年工龄换回了两万多元钱。

这事在我妈看来非常不可思议,但木已成舟,她只能叹息。

此后,我妈再没主动给我打过电话。

冯艾问我,我们订婚的事,你妈的意见是什么?

我说,我妈的意思是想让我们的婚姻有仪式感,我也是这样想的。

冯艾说,我妈同意了我们的婚事。

这么看来,冯艾和她妈已经冰释前嫌了。

后来,我在一家电器公司上班。冯艾继续在家休息,她逐渐习惯了这种生活节奏,她不像以前那样对体形有严格的要求。搬来的跑步机搁置在阳台上,布满了灰尘。她确实胖了。

再后来,冯艾问了我很多奇怪的问题。

她常问,你上班是不是为了躲着我去见另一个女人?

她又问,你和苞苞是不是还有电话联系?

她还问我,是不是以前和猫妖谈过朋友?

当然她问得最多的依然是我跟她什么时候订婚。

我哭笑不得,无论我怎么解释,都是徒劳。

冯艾的突然怀孕打乱了生活的节奏。我和冯艾的订婚仪式也被直接省去,我妈说,你们应该去领证。

我婚戒也没买,因为我确实没钱了。

冯艾说,这六千元钱是我还你的,你拿去给我买婚戒吧。

我为此感到有些歉意。

我问冯艾喜欢什么样的婚戒。

她说,你看着买吧。

为了给冯艾买到称心如意的婚戒,我咨询了几个女同事,我对她们的现身说法感到失望。也许,她们跟冯艾不是一类人吧。于是,我想到了猫妖,我想请猫妖帮我参谋一下。猫妖爽快地答应了。

那天,猫妖邀请我去她家,我刚好就婚戒的事请教她。

她住在一幢民房的一楼套间里,一个中年妇女照顾着她的起居。屋里弥漫着中草药的气味。猫妖向她介绍我,说,我的朋友毛细,他来看我。那妇女搬来凳子请我坐。我环视了屋子里,猫妖的家当简简单单,甚至连多余的一件杂物也没有。一张**平整地铺着棉被,化妆台的玻璃镜已经裂成两半,桌子上放着大大小小的药瓶,没见一盒化妆品。

我心里一阵潮湿,起身塞给那个中年女人二百元钱。她不肯接受,我又把钱塞到猫妖的手里。这时我才发现猫妖的手指有些僵硬,我感到难过。我知道,猫妖的病情已经不可逆转。猫妖说,没吓着你吧?

我说,猫妖,对不起……

猫妖几乎用乞求的眼光看着我说,毛细,你能带我一起去商场帮冯艾选婚戒吗?

我迟疑了一会儿。

她看出我的顾虑。

她说,我白天穿着尿不湿出门,不会不方便的。

我点了点头。

我推着猫妖在商场柜台仔细看了一遍,猫妖问我,大概买多少钱的呢?

我说,三千元左右。

她说,铂金六爪这款很经典,适合冯艾纤细的手指。

我取出来,让猫妖试戴,她迟疑地伸出手,这时我发现她的手指有些变形。猫妖的手尽管已经戴不上戒指了,但我的努力让她感动。猫妖说,谢谢毛细,今天是我最高兴的一天。

我相信她说的。

冯艾见了婚戒,也很高兴。

我和冯艾领完证后,我妈打来电话,按照章镇习俗,要回章镇办喜事。

婚宴那天,冯艾请来了她妈妈和猫妖。

至于为什么要请猫妖来,冯艾什么也没说。

冯艾向众人介绍,猫妖是她妹妹。亲戚们都信了。

我家大门上贴着大红喜字,我们站在门口迎接客人,我妹把喜糖分给孩子们,鞭炮声不断,我妈的脸上堆着笑。

事后,我妈责备我说,婚宴这么严肃的事情,冯艾怎么突然多出一个妹妹?

我说,猫妖是冯艾的朋友,你不必太当真。

那天,冯艾成了亲戚们评头论足的对象。猫妖作为冯艾的娘家人,自然少不了被这些乡下的亲戚七嘴八舌地议论。

宴席有些寒酸,但冯艾很满意。

这次她信了我妈说的,仪式感对于女人很重要。

结婚不久,冯艾却意外流产,这个消息让我不知所措。

孕检都按时在做,冯艾一直在家静养,没想到这样的事会发生在她身上。

冯艾没法接受这样的结果。

她常常在医院里半夜惊叫醒来,一头冷汗。

她说,我梦到我爸了,他死了很多年,我第一次看清了他的长相。

我说,别多想了,身体要紧。

她让我抱着她,这样她才能安心睡着。

冯艾的情况看起来很糟糕,医生对她进行心理疏导。

医生说,冯艾可能得了小产后抑郁症,也可能是复发性抑郁症,有待进一步检查。

医生问了我关于冯艾的病史。

我说,没有。

医生问,平时她的情绪波动大吗?

我说,自从她的腿烧伤之后,情绪时好时坏,让人捉摸不定。

医生又问,还有其他的表现吗?比如失眠、焦虑、精神恍惚或者情绪低落。

我想了想说,偶尔有吧。

医生说,先观察再看吧。

冯艾回到家里,半夜还是常常惊醒,做一些奇怪的梦。

她说她梦见了孩子,梦见一张有血的合影照片。

她哭了半天,我才把她安抚下来。

她反复梦见自己的孩子,孩子喊她妈妈。

她坐起来哭,我没有办法,她让我给她买了好多好多毛毛熊。

她说,这样才有安全感。

冯艾怎么会变成这样?我无计可施。我想等她身体好些,带她去外面看看。

一个月后,正是夏天最酷热的时候,我决定带冯艾去看看大海。

但是,在我们准备出发的前一天晚上,冯艾从三楼纵身一跃,跳楼自杀。

警察从她身上找到我以前写给苞苞的那封没有署名和日期的信,那封信浸着血迹。

围观的人都说,冯艾是殉情而死。

我被他们说成是负心人陈世美。

负责调查的警察在我们的住处找到一份关于冯艾重度抑郁症的诊断书,白纸黑字红章,成了冯艾自杀的关键物证。

冯艾妈妈大哭,歇斯底里,她不断自责说是她害了自己的女儿。

她哭着说,我不该告诉你的……

我不明白她究竟告诉了冯艾什么。

我无法原谅自己的粗心大意,没能从冯艾近来情绪低落的状况中发现蛛丝马迹。

冯艾妈妈反复跟我说,冯艾是爱你的……我不知道冯艾和她妈妈和好之后,她们之间说过什么。

冯艾怎么看都不像一个抑郁症患者。

冯艾妈妈哭着说,那三万元钱是给猫妖治病的,千真万确。

我问她,这是为什么?

冯艾妈妈说,猫妖是冯艾的亲妹妹,但猫妖不知道。我不该告诉冯艾猫妖的身世,是我害了她!

她已泣不成声。

关于猫妖的身世,我后来是从冯艾妈妈那里得知的———她生下猫妖那年,因为丈夫是电厂正式职工,按照当年的计划生育政策,她属于超生,会让丈夫丢掉工作。于是,她生下猫妖不久,便把猫妖遗弃在一个农户家里……猫妖的身世真是可怜。

她说,请你保守这个秘密,并且找个机会把这三万元钱带给猫妖。

我答应了她的请求,但我无法理解她。

后来,我去了趟猫妖的住处,我把那张存有三万元钱的银行卡给她,告诉了她密码。

我说,这是冯艾生前的意愿,也是我和她妈妈的意思,希望能帮你解决一些实际困难。

猫妖并不知道这卡里有这么多钱。

她很感激我,说,毛细,你们都是好人,我们都要好好活着。

我点头说,活着。

猫妖伤感地说,我要回乡下了,因为找工作已经彻底无望了。

我说,我会去看你的。

她笑了,无邪的笑容挂在脸上。

猫妖说,希望有一天,我能像以前那样邀请你跳支舞。

我回到家,拔掉自己的手机卡,换上冯艾的手机卡。

从此,不再接听她们熟悉的声音。

有一天清晨,我去了以前的电厂家属院,这里已经被铲平,垒起了围墙。

绿皮火车从晨曦中驶过,先是咔嚓咔嚓的声音,接着是一串鸣叫声,这久违的熟悉的声音再次穿过刚刚苏醒的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