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在章镇职业中介所填了四张表,写下四种不同的应聘岗位:小车司机、仓库管理员、酒吧歌手和保安。交了八百元钱后,那个年轻女人对我说,你回去等消息吧。
我当过兵,在部队开过卡车,管过油库。
为什么要应聘歌手呢?因为一个老板模样的人说我说话的嗓音洪亮。
我一来劲,给他唱了一段家乡的黄梅戏和几首港台流行歌,并且自夸了一下,说,我读书时还学过风琴弹奏。其实我读的是乡村小学,风琴是学校唯一的音乐器材,只有在一周一节的音乐课上我才能见到它。音乐老师教过我识谱和弹奏,但我忘得差不多了。
他说,唱得挺好的。
我说,好吧,那我碰碰运气吧。
过了两天,我打电话去问,那个年轻女人说,再等消息。
为此,我不得不亲自跑了一趟。
前台招待换成了更年轻的姑娘。
她见我进来,又热情地给我介绍工作。
我说,我已经填过表格了,今天是来问结果的。
她从一堆文件里找到我的表格,说,你选的那些职位可能已招到合适的人了,你需要再填一张表格。
我说,这次又要交钱吗?
这次不要职业介绍费,免费给你推荐,只收表格成本费。
我问她,多少钱?
十元钱。
我填好表格后,当场撕了,然后摔门而去……我来到章镇广场的青年宾馆门前,在门口的台阶上坐了一会儿。今天是我找工作的第七天。
宾馆的玻璃门上张贴着A4纸打印的招聘启事,我懒得看了,这没准又是骗人的。
但是,这也提示了我,我何不主动出击?
我很快有了想法。于是,我在打印店打了一张A4纸的求聘单。
上面写着:找工作!意向:小车司机、仓库管理员、酒吧歌手、保安。落款:毛细。手机号:1360××6789×。
我站在章镇广场上,双手高高举起它,有人看了我几眼,但没人停下来询问。
我举累了,坐下来,把求聘单放在面前,用一块石头压着它。
然后,我点了一支烟,吐着烟圈,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此时的风吹动女人的头发和裙子,香水和体味扑鼻而来。
我正在埋头休息,忽然听见有人问我,需要找事做吗?
我说,找事做?当然需要。
我已经好几天没有好好吃顿饭了,我太需要一份工作了,无所谓是否体面的工作。
我看了看她,一个五十岁左右的中年妇女,微胖,脸上涂满粉脂,嘴唇抹着鲜艳的口红,但依旧可以看到眼角纹。我问,你是在问我吗?
是的,你跟我来吧。
我跟着她穿过两栋楼之间的一条窄窄的巷道,再拐进另一条更窄的巷道,来到一个院门口。她说,到了。她推门进去,院子内放着一张木桌和几个矮凳子,一个石槽的水已干了。院里长满了杂草,还有一棵碗口粗的挂着果子的柿子树。
这幢二层小洋楼已经好久没人打理了。
我问,需要打扫吗?
我已请家政服务了。
我说,你的房子真大。
你以后住一楼的偏房。
我说,你还没告诉我,我该做什么。
你以后照看这个房子,看管好这里的一切。
她带我看了整个房子,她告诉我这些房间以前住过她公公、儿子和丈夫。这里的摆设还是从前的样子。窗帘把窗子遮挡得严实,光线很暗……
当她带我走进二楼的一个套房时,她停留了一会儿,端详着墙上的照片,嘴里说,好多年了,你还是以前的样子。她用手抚摸着镜框,眼角挂着泪水。床铺铺展得平整而干净,只是床单蒙上了灰尘,房间的陈设依然摆得井井有条。
照片上那个少年,戴着眼镜,十多岁吧,清瘦斯文。
她说,我把这个房间的钥匙给你,你要记得常常打扫。
嗯。我点头答应。
你给摆钟换上电池,把桌台上那两幅油画挂到墙上。
我记下了。
她说,我叫鱼敏,你叫我名字或鱼姐都行。
我点了点头。
我会经常过来看看你的工作情况。
我说,鱼姐,你放心,我会做好的。
你可以自由出入所有的房间,但房子的东西不要挪动,也不要带朋友来。
你放心,鱼姐。我在这个城市没有朋友。
她很满意我的回答。她又强调了一句,如果有人来这里,不要让他们进屋。
嗯。
你可以养狗养猫,如果你喜欢宠物的话。
我先养活自己吧,鱼姐。
她把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我,说,这里有三千元钱,是我提前给你支付的三个月工钱。
我感到惊诧,第一天上班便提前拿到三个月的工钱,她不怕我跑路吗?
我一脸疑惑。当然,我也需要这些钱。
鱼姐说,毛细,你好好干吧。
我满怀信心地对她说,我一定会的。
鱼姐离开时,把院门的钥匙给了我。
她说,保洁明天早上来,我不过来了,这里的事交给你了。
我说,你放心好了。
2
早上,来了三个保洁员,两女一男,他们先把所有房间的窗帘拉开,卸下窗帘的那一刻,所有的房间都明亮了。他们开始清扫地面的灰尘。男的问我,窗帘需要清洗吗?
我说,鱼姐给你们交代过这事吗?
她没说清洗窗帘的事。
那你们就不洗了,我洗吧。
他又问,家具需要搬挪吗?
我说,没有什么东西要搬挪的。
他们从一楼开始清洁那些柜子和桌椅板凳,我让他们尽量不要挪动。东边那间房子有一张靠墙的单人竹床,这样的竹床现在很少见了。茶几也是竹子做的,旁边有两把木椅子,黑漆已经剥落,樟木的香味依然在。墙边还有一个储物柜,拉开抽屉,里面散发出霉味来。
我昨天也站在这个位置,鱼姐跟我说,这是一间客房,以前亲戚来住这里。我那时没注意床头还有一对红色的中国结挂在墙上。
我跟他们说,这对中国结需要清洗一下。
这些房间好久没人住了,它们要透透气,散散气味。
到了中午,他们已经把一楼所有房间都清洁干净了,玻璃被擦得一尘不染。偏房和厨房连在一起,是脱离二层楼房独立存在的。
这两间小平房的拐角有一个卫生间。偏房打扫起来麻烦些,因为这里堆满了不要的杂物,像旧的沙发,跛腿的木桌、凳子都堆在屋里的一张木**,墙角放着一些生锈的农具,另有一台风琴放置在窗台下。
男的问我,这些弃之不用的杂物如何处理?
那台风琴看上去很不错,擦洗一下,做个摆件也不错;沙发改天换了沙发布还能坐;坏掉的桌子有三条腿,另一条用木条钉上;至于小凳子不要了;农具放在院子里,以后挖地除草种花吧。
经过这么一番布局,清理后的偏房一下子变得宽敞了。
那台风琴看起来像个尘封已久的古董,用脚踩下踏板,它依旧发出声响。
我在旧沙发上坐了一会儿,抬头能看到窗外的整个小院子。
二楼的客厅,清洁起来也很快,揭开盖布的沙发看上去很新,只要把沙发布拆下来清洗一下,它会焕然一新。黑褐色的地板打上蜡,闪闪发亮。客厅的背景墙上有两个相框,相框里的黑白照片上各有一个人,一老年人一中年人两张遗像。相框下面是香案,香案上还有一个小香炉……
我用钥匙打开了套房的门。
我叮嘱他们要仔仔细细地打扫一下这个房间,鱼姐是个特别爱干净的人。
我把桌台上那两幅油画挂在书房的两面墙上。书柜上稀稀拉拉地放了几本书,我拿起一本掉了书皮的书,随手翻了一下,是本关于产后保健的书,纸张都泛黄了。摆钟的电池我也换了,时间校正在4点32分。
等他们做完保洁后,我锁好门。男的又问,窗帘,你也洗吗?
女的补充说,家纺物品,我们有取货和送货服务。
我问,价格呢?
男的说,按斤收费,洗窗帘每斤四元,洗地毯每斤五元,**用品每斤六元。
他说完递给我一张名片。
我又问,洗后多久送来?
他答,两三天吧。
我说,负责安装吗?
他答,负责到底。
好吧,那就洗吧。
傍晚的时候,我去了一趟家纺市场,买回蚊帐和被褥,今晚我就住在这里了,我不想去住地下室里四五个人挤在一起的旅馆房间了。
夜晚,四周的喧嚣突然安静下来,虫儿哼着的夜曲催我很快入睡。
3
几天后的下午,保洁员送来了窗帘,一共花了两百多元。
他说,窗帘还有点儿潮,挂上去展开后很快会干的。
我问他,你跟鱼姐好像很熟。
我们给她的这栋房子做过几次保洁。
我又问,以前这里住人吗?
几年前有个老人住在这里,后来再没有见过,可能去世了。
哦。你还见过她家里其他人吗?
没有,上次来保洁还是两年前的事。
我突然对鱼姐充满了好奇。
我在楼上那个套房里,仔细看了照片上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是她儿子吧?
我只是猜测。
这些天我也没什么事可做。我把院里的杂草锄掉,种了夜来香和菊苗,把石槽洗净后养了几条小锦鲤。隔壁院子的凌霄花已探头过来,它们开着小红花。
我坐在柿子树下,偶然听到邻居在聊天。
女的说,隔壁好像有人住了。
男的说,是吧,前些天看到有人擦玻璃。
女的说,以前住的老人前些年死了。
男的说,早些年,她男人也死了。
女的说,她还有一个儿子。
男的说,他们大概是回来了吧。
女的说,有人住,总算好事。
男的说,半夜时常听到那楼里有莫名其妙的响声。
……
关于鱼姐,我粗略听来了这些话。
寡妇的故事总被人演绎成传说,最后再成为悲剧。口舌在人们的嘴里是带刺的,它可以把人直接钉在生死簿上。
晚上,实在是无聊,我坐下来,打开风琴的盖子,用脚踩下踏板,手指按在琴键上,它还能发出乐声。我试着弹奏了一曲少年时代喜欢的《小螺号》,但已不成曲调,乐谱记得不熟,只好作罢。
我打着手电筒,隔着玻璃,照照每个房间,发现老鼠在客厅内到处跑动。
有一次,不知什么东西掀翻了小香炉,丁零当啷响声一串,我上楼去看时,发现墙上的照片已掉落下来。我把相框重新挂上,往小香炉内装上细沙,点燃一炷香敬上。如果不是这次的意外,我可能不会如此近距离地观察这张照片。这张照片被撕成两半,然后又用胶水粘在一起,照片中间,有一道细微的拼贴痕迹。
我本来想打电话告诉鱼姐,但转念一想,万一是她自己做的呢。这里除了她,我也没见过别人……某次出门时,我见到隔壁的邻居,他们是两个发福的中年人,男的直直地盯着我看,女的也上下打量着我,他们像发现了新的物种一般,紧跟了我好久。
直到我回头问他们,你们是在跟踪我吗?
他们才停下脚步。
男的说,我,我就看看。
我一脸惊讶,说,你来看我?
女的问,你是鱼敏的儿子吗?
她儿子?我是她雇来的管家。
女的说,上次见她儿子还是五年前,我就是感到好奇。
男的说,她儿子戴着眼镜,瘦瘦高高的,每次见我们,都很有礼貌的。
哦,你是说那个戴着眼镜的少年?
是的,你见过他吗?
我在他的书房看过墙上挂的照片。
照片?他离开这个院子时还是个少年,现在应该成年了吧?
他们所说的鱼姐的儿子,大概是我看到的照片上的那个人。
我本想问他们一些关于鱼姐的事,但觉得不大合适。我,只是一个给她看院子的管家。
4
夜晚的章镇广场,灯火通明,城市的气息已于多年前延伸到这个小镇。跳广场舞的大妈和溜滑板车的孩子,成为这个夜里的主角。
商贩们早就聚集在一起,各种廉价的小商品都能在这里买到。
我买了些香纸,顺便买了糕点。
既然有香案和香炉,我想,说不定哪天鱼姐会过来上香的。
我在广场溜达了一圈,没有一个熟人,在嘈杂和不安分的夜晚,我坐在长条凳上,接过宣传员递来的广告。
有人问,住店吗?
有人问,需要陪聊吗?
还有人说,十元半小时黑灯舞。
如果你同意了,就会有人把你带走。还真有人跟着她或他走了,他们消失在迷乱的夜色里。
从广场回到住处,已是晚上九点。
我掏出钥匙开门时,发现院门是开着的。鱼姐今晚来了吗?我轻轻推门进去,看到楼上大厅的灯亮着。
果真是鱼姐来了。
她面前多了一个用来作揖的蒲团,她用干抹布小心地擦拭着相框,然后又擦拭了香案和小香炉。她端详了一会儿照片后,搬来凳子,准备挂上去。
我说,鱼姐,你来啦。
她看了看我,说,回来啦。
我刚出去买了香纸和糕点。
嗯,你是个心细的人,我看到香炉装了细沙,便想到是你做的。
我把香纸放在香案上。她摆上供果,点燃了三炷香,作揖后,恭恭敬敬地插在香炉里,然后跪下磕了三下头。
起身后,她对我说,谢谢。
我陪她下楼在院里坐了一会儿,她说,屋子清洁得很干净,不错。
她又说,你应该养只猫。
我说,每晚都有野猫出入房子。
她摇头说,野猫靠不住。
我明白她的用意,屋内老鼠横行,沙发也被咬破了。
我说,狸猫好养,还能抓鼠。
买只纯黑色的,眼睛有神。
我点了点头,说,黑猫在乡下是吉祥物,镇宅、辟邪、招财。
她笑了笑,夸我会说话。
她离开的时候,给了我上次洗窗帘的钱,并交代我把二楼客厅的窗帘拉上。
她说,他们怕光,喜欢烟火,你有空帮我给他们烧炷香吧。
鱼姐的表情严肃而木然。
看着她离去的背影,我突然想问她一些什么。
我又喊了声,鱼姐……
她回头说,还有事吗?
那台风琴是好的,还能用。
本来我是想问客厅照片上的中年男人是谁,又觉得有些不妥。
她说,你喜欢的话,拿去用吧。
5
买回猫后,我的生活开始变得忙碌起来。
养只猫要比莳弄那些花草麻烦得多,要给它铲屎,给它喂食,还怕它跑丢了。
晚上,我把它关在客厅里,它叫声一大,老鼠的动静少了很多。后来它跟周围环境熟悉起来,便不再叫了。再后来,我不再把它关起来,它有时会跳出窗户跑到偏房来睡觉。
夜里,它要是没来偏房,我还会起床去找它。
这只猫跟我已经混熟了。
有一天,我正要出门,门口有人问,鱼敏在家吗?
这个黑瘦的中年人有一双明亮的眼睛。
我问,有事吗?
他说,她儿子找到了。
她儿子怎么啦?
走失好多年了。
现在在哪里?
河北。
照片里的那个少年突然又出现了,本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但我打电话告知鱼姐时,她并未有任何兴奋感。
鱼姐说,那是许多年前的事了。
我说,鱼姐,你过来吗?
她说,不过去了,你转告他只要把我儿子带来,我会给钱的。
看来鱼姐可能认识这个人。
我说,鱼姐今天来不了。
他说,上回的钱她还没给我。
什么钱?
帮她找儿子的钱,一共有三千八百多元。
鱼姐说了,找到了才给钱的。
他有些失落。
这人一直赖着不走,我说我要出门办事。他说,我再等一会儿,我午饭还没吃呢。
我给了他十元吃饭钱。
他这才悻悻离去,嘴里还嘀咕着,没钱还要找儿子。
6
我要去章镇汽车站接我的一个远房亲戚,他学过两年厨艺,想来章镇谋个事做。
我不好拒绝,说,你来吧,反正我也闲着。
他问我,你在章镇做什么?
我总不能说给别人看守房屋、莳弄花草、养猫养狗吧,这算什么职业呢?他可能会以为我被富婆包养了。
我说,我也在找工作,暂时寄居在朋友家里。
见了面,我们之间没有想象中那般热络。我少年的时候见过他,他叫阿强,比我大两岁,湖北阳新县人。我那时可以坐船去他家,但我好像从未去过。既然是亲戚,我还得表现出我的热情,我请他吃了饭。他要去我的住处看看,我也不好拒绝。
鱼姐跟我说过,她不喜欢生人,不要让生人进屋。我答应让阿强进院子,已经丧失了诚信。
我说,阿强,你先在我这里待一会儿,晚上我再给你安排住处吧。
他说,你这儿的床很大,能睡下两个人,我也占不了多大地方。
住旅店也花不了多少钱,而且住得舒服。
阿强很惊讶,说,毛细,你这太浪费了。
总之,我没办法给他讲明白这里的事。
他把行李打开,把衣服拿了出来。他问,你这里有洗澡的地方吗?
有的,但热水器得烧一会儿才能用。
我洗个澡,休息一会儿,太累了。
看来,阿强真的打算今晚住在这里了。我得想个办法,让他离开这里。
晚上,鱼姐有时会过来看看,万一见到阿强呢?
他洗完澡后,我赶忙找了借口,说要请他足浴。章镇刚开了一家足浴店,我有优惠券。
之前我在章镇广场确实收过两张小卡片,上面印着优惠券的字样。这优惠券今天终于可以派上用场了。
他说,这你也信,我已经上过一回当了。
为什么不信呢?开业大酬宾嘛。
你去吧,我得睡觉。
不行,我得给你接风。
在我软磨硬泡下,他勉强答应我去章镇广场转转,但他说,他不会住旅馆的。
天黑下来的时候,我和阿强沿着广场的步行街散步。
他想逛夜市,了解一下这里的特色小吃。
他问我,你早上吃什么?
油条、包子、豆腐脑。
还有呢?
热干面和面窝。
我会做老家的糯米团,糯米里面放肉末、切碎的豆干和腌制的芥菜,当然还有芝麻盐。
我夸他,真了不起。
他高兴地笑了笑,说,这不算本事,我们村的人都会呢。
我没接话。
我真怕他接下来要跟我搭灶做饭。
我们沿途走了一会儿,正好看到盲人按摩店。我提议,进去舒展一下筋骨吧。
其实我也很累,一下午都没消停过,腰酸背痛。
阿强说,推拿的手艺我也有,要不我们回去后,我给你捏捏腿?
看来我所有的暗示对他来说都不起作用。
我只好直接说,我以前住过地下室旅店,那里有多人间,我们去看看吧。
他问,你不让我住了?
我没回他话。
他又问,一个晚上也不让我住?
我只好如实说,房主是个脾气奇怪的女人,不让我留宿陌生人。阿强似乎明白了,他叹气说,没想到,你也是寄人篱下。
那天夜里,阿强失落极了,我安顿他住在我以前住过的那家旅店,那里的房间狭窄而潮湿,按床位收费,每位十五元,每间四五人。
我回到住处,已是深夜……
7
黑猫一夜未回,它不见了。
我到处找,大声叫唤它,也未听到它的回应。院门那么严实,它是跑不出去的。它能去哪里呢?
我不甘心猫就这么突然消失。我从二楼那个套房的窗户看下去,通过手电的光,可以看到隔壁院子的一角和院门。即便这样,多数地方,我还是看不到。围墙大约有两米高,猫不可能翻过去。
它要是翻墙跑到隔壁院子,得有梯子。会不会是先爬上那棵柿子树,再跳到围墙上,然后跳到隔壁院子?
当然这只是我的猜测。
我需要架人字梯,以便我观察隔壁院子的情况。但我又想,如果被他们发现了,怎么办?他们还以为我想翻墙做什么坏事呢。
我想,猫在他们家的话,它总得有叫声吧。
但接下来几天,他们家的院子毫无动静,更别说是猫叫了。
有时,我爬上那棵柿子树,故意摘下一个青柿子,偷偷看看他们家院子的情况,但连猫屎也没见到。我很是着急。
又过了两天,阿强来找我。他说他找到工作了。
我向他表示祝贺。
他在一家酒店当保安,包吃包住,每月1500元。他唯一感到不满的是,每天上班时间太长了,没时间找我玩。
其实,关于他具体做什么,我是不太关心的。
我应付他说,没事的,我会去找你。
他坐了一会儿,我跟他说起黑猫不见的事。
他说他可以帮我找到猫。
我不信。他能找到猫?
我说,看护这只猫是房主交给我的主要工作,它是用来镇宅的。
我只好把我给鱼姐看守院子的事,原原本本地告诉了他。
他开玩笑说,原来是金屋藏娇。
我说,胡说什么呢,是个上了年龄的女人了。
年龄大有问题吗?她死了丈夫,处于空窗期。花边新闻报道的都是富婆包养小白脸的事。
我说,你别瞎说了。
接下来,我们就猫的话题说下去。
阿强说,你真能瞎说,黑猫镇宅?你是风水先生啊?
随便说的,让她高兴的。
不过,阿强说,她家阴气重,死了丈夫,又不见了儿子,真惨。
她一直在等她儿子回来,所以房子的摆设从未动过。
她为什么不住这里?
可能是嫌睹物思人,以免难过吧。
我们聊了一会儿,阿强回酒店上夜班去了。
晚上,鱼姐过来了。我告诉她黑猫不见了。
她说,猫,我抱去养了,我忘了跟你说了。
她说话的语气低沉,像是发生了什么事。
鱼姐,你身体不舒服?
她说,没有。
原来,黑猫是鱼姐抱走的。鱼姐那天晚上来过房子,我又不在家,一定是嫌猫没人照看……
鱼姐去二楼烧香拜过之后,我陪她在院里坐了一会儿。
她说,我最近不能过来了,你要照看好房子。
我点了点头。
鱼姐说,我儿子不见了。
这事,我已经知道了。我说,什么时候走丢的?
她说,已经好久了。
你去派出所报过警吗?
我去了好多趟,他们只说,努力寻找。他们全在骗我。
我为她感到伤心。也许他们只是不想让鱼姐悲痛。
我说,鱼姐,你一定能够找到他的。
她说,我在找人制作寻人启事单子,到时你多叫几个人帮忙吧。
8
几天后,鱼姐给我打来电话说单子做好了,让我去章镇广场等她。
我给阿强打电话说,你有空的话,帮我发单子吧。
阿强问,你换工作了?
我说,没有,这也是我的工作。
阿强说他晚上才有时间。
我说,晚上见。
鱼姐抱着厚厚的一沓印刷单过来,她说,我们分头分发张贴吧。
寻人启事上的照片,还是她儿子少年时的样子,就是我见过的那张挂在套房墙上的照片。
现在我才知道,她儿子叫王火火,生于1984年……鱼姐让我把启事张贴在街道两边的路灯杆、电线杆和沿街房屋上。
她去了城中村。
剩下的,我打算晚上和阿强一起来广场散发。
事情进展顺利,但也遇到了一些尴尬的事。
比如,我张贴在铺面墙上的寻人启事,转眼就被人撕下。这还不算什么,下午,我正在公共厕所墙上张贴寻人启事时,遇到一位大爷,他说,小伙子,你把纸给我几张吧。我以为他是要看内容,没想到他是要当厕纸用。公共厕所这地方,虽然人来人往,但也来去匆匆,没几个认真看的人。
我发现有人跟踪我到了公共厕所。
他问我,我有这类张贴的活,你接吗?他伸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单子:难言之隐……几个黑底反白大字。他说,张贴一张一毛钱,长期有单接。
我一脸尴尬,笑了笑,又摇了摇头。
贴了一路,手累脖子痛,好不容易熬到阿强下班过来。他见我在广场长椅上休息,问,进展如何了?
不怎么样。我指着地上一沓印刷单说。
他拿了一张单子,看了看,说,五年了,少年已成人,估计没人能认出现在的面容来。
我明白阿强说的话。再说,如果王火火还在章镇,他早就现身了。就算贴遍章镇的大街小巷,希望也渺茫。
我对阿强说,这是我的工作。
他说,要不,去章镇汽车站贴吧,效果会比这里好。
剩下几百张单子,我们在长途汽车站贴了一部分,又散发了一部分。
回到住处时,天还未黑下来。
我问阿强,你说鱼姐能找到儿子吗?
他说,大海捞针,看运气吧。
我想帮帮她。
怎么帮?阿强说,鱼姐会自己考虑的,你总不能越俎代庖吧?
我说,改天我再问问她吧。
那天晚上,我还带阿强去楼上的客厅和套房看了看。
他感慨良久,说,鱼姐隐藏得太深。
我问,怎么说?
她儿子失踪……也不至于把灵堂设在家里吧,晦气。
我说,换了别人,也许也会这么做吧。
9
一天早晨,隔壁邻居找上门来,因为鱼姐把寻人启事贴满了她家的院门。
我去看了,鱼姐应该不会这么做。
我说,我把它们撕下来,再用水把门洗干净。
邻居不乐意,说,左邻右舍的,她竟然干出这么缺德的事。
我说,也许不是鱼姐贴的,会不会是她雇的人贴的呢?
邻居说,为什么别人家院门没贴?
我想也是,鱼姐以前是否跟她家有什么过节呢?
我说,你也别生气,我问问鱼姐究竟怎么回事。
我给鱼姐打电话问了这事,没想到还真是她干的。她在电话里很气愤,说,我怀疑我儿子不见了跟她家有关。
听这语气,鱼姐不像是随意说的。
我不知如何回答她,我只能沉默。
鱼姐又说,他们还想偷我们的猫。
我说,不会吧。
她在电话里信誓旦旦地说,猫如果养在院里,他们早就偷走了。
我说,鱼姐,息怒,没有证据的事,不能乱讲,会伤人。
我在电话里听到她不停地说,骗子,他们都是骗子,还有你。
她说这话也许是思儿心切,我可以理解,但让邻居听到,会激发更大的矛盾。
我跟邻居赔了礼,答应把门清洗干净。
如此,他们才勉强同意不再追究。
后来,邻居给我讲了一件事,是关于鱼姐的。
有一回,鱼姐的院子来了好几个人,因为钱的事跟她发生纠纷,源头还是寻找儿子的事。她答应给帮她找儿子的人报酬,可因最后没有达到预期效果,鱼姐不给了。那些人搬走了鱼姐家里的东西,还砸坏了桌椅板凳。
后来,有一个人来解围。那些人叫他鹏哥,鹏哥拿了一些钱打发了他们。至于多少钱,谁也不知道。这些人是不是他叫来的,也没人知道。但鹏哥让鱼姐写了欠条,这事还让邻居做了证。
10
这段时间,鱼姐没有来过,我也没跟她联系。我们张贴的那些寻人启事也不知有没有效果。鱼姐有一次来电话说,她要来搬走遗像和香案,可人也没来。
每天给她丈夫和公公上香的事,成了我的主要工作,从未落下。
她给我的钱,也所剩无几,她电话里再没跟我提过工钱的事。
我给她打电话,她的电话却停机了。
她,不会出什么事吧?
城管执法找到我现在的住处,说,有人举报你张贴广告。
我解释说,我是帮人张贴的。
他们依据市容和环境卫生管理规定,给我开了二百元的处罚单,并且要求我把张贴在电线杆上的寻人启事清理掉。
交了罚款,我从电线杆上一张一张地把单子撕下来。
我问他们,你们是怎么找到我的?
他们说,到处都是电子眼,找你很容易,以后再不要心存侥幸了。
这么说来,你们也找了鱼敏?
他们说,是的。
我也在找她,电话也打不通…… 你们能否告诉我,她住在哪里?
他们说,这事我们还真管不了,不过她的电话号码已被电信部门停用了。
哦,原来如此。
处理完这事整整用了三天。
之后,阿强来找我,我埋怨他,为什么不早来帮我?
他说,我刚被炒了鱿鱼。
我问,怎么啦?
他说,还不是为了你。
为我?
阿强说,我们一起散发和张贴寻人启事的事,被城管找上门,罚了款,且上报给了酒店主管。
我感到十分抱歉。我说,这次是我害你丢了工作。
他低头不语。
我安慰他,你别担心,工作慢慢再找。
他说,今晚,我没地方住了。
你搬来和我一起住吧。
他问,房主不管这事了?
房主这段时间不来了,她欠我的工钱也没给。
阿强很高兴,他说我真的够兄弟,雪中送炭。
我呢,又要为吃饭的事发愁了。
我问阿强,今后有什么打算呢?
他说,我想好了,卖糯米团去。
怎么卖?
我想买个流动餐车,早餐和夜市都可以卖。
难道你不怕城管了?
早上八点前收摊,晚上八点后出摊,躲开他们。
躲得了初一,十五怎么办?
想那么多,什么事都做不成了。
需要我做什么?
你和我一起干吧,我想用你这里的厨房,赚钱均分。
我心动了,想,这或许不失为一种办法。
我说,你学过厨艺,我听你安排吧。
我和阿强在柿子树下聊到深夜,仍没有困意。
他说,生意如果做好了,我们付房租给鱼姐,或者让她入股分红。
这一晚,章镇的天空繁星点点,对于阿强美好的愿望,我也只能默默祝福。
11
想想最近所发生的事,我有诸多的不安。
鱼姐去哪里了呢?
我和阿强开始做小吃了。刚开始我们只做夜晚的生意,每晚八点出门,回来都在凌晨过后。我们把摊点设在章镇广场周边,和那些卖糖葫芦和小商品的摊贩一起。虽然糯米团卖得不是很好,但每天都能数钱。用阿强的话说,虽没吃着猪肉,但看到了猪走路的样子。
夜晚的风,终于有了一丝凉意。
不管怎么说,生活还得继续下去,阿强没有灰心。
他试着改变糯米团里的肉馅配方,试做了三种风味的馅,包括肉松加芝麻盐、牛肉加麻辣酱、培根加豆腐干。这样,花样一多,夜晚就能多卖一些。
我跟阿强说,要不,我们早上也出摊吧。
他说,可以。
我说,要不考虑换一个地方摆摊?
他说,你有了理想的地方?
我说,天桥下,那里有多个公交站和大量流动人员。
阿强知道那地方,那里车流量大,但七点半便有交警值班。
我问他,交警也管市容?
他说,想管的话,他们就会管的,他们也可以把问题反映给城管。
我想也是,但又不得不试一试。
我们决定早上去天桥下摆摊。
没想到的是,我们做的糯米团卖得出奇地好。这,太出乎我们的意料了。
以后几天,我们不断在加量,没想到的是,一个不剩地卖完了。
直到有一天,我们确实忙不过来时,便不再加量了。
后来,我和阿强干脆晚上不出摊了,因为精力实在不够。
我们每天从凌晨开始拣、洗、淘、煮、蒸,糯米蒸熟后,再等到它温下来,少则花费三个小时,准备辅料又得花费一些时间,每天出摊已是早上五点之后。
小时候只有过节或过年时才吃糯米团,妈妈才会如此辛苦地做。妈妈做的糯米团,是故乡的味道。那时整个村庄都弥漫着米香和肉香的气味,村里的孩子们会不约而同地来到我家……那时,妈妈用纱布把捏好的糯米团分发给他们吃……想起这些来,真好。
每天早上八点钟,我们准时回到住处,这样可以避免遇见城管。
一天清晨,我们出摊遇到邻居开门,他叫住我,说,你是不是养了只猫?
我说,几个月前养过,后来鱼姐抱走自己养去了。
他说,我昨天早晨看到有只黑猫,爬上了树。
鱼姐一定是来过,她趁我们出摊时来的,她把猫送了回来。
我问,那猫在哪里呢?
他说,那只猫,后来跳到我家的院子里,从大门跑出去了。
它还是跑了,鱼姐已经舍弃了那只猫,这是为什么呢?
我说,谢谢叔。
他说,不用担心,它会回来的。
我说,它跑出去了,不识路的,终究会成为流浪猫。
他笑着说,闻到饭香,它就回来了。
他又问我,你做饭好香啊,做的什么饭呢?
我说,做的糯米团,我家乡的味道。
阿强给他捏了一个肉末、芝麻盐再加腌芥菜馅的糯米团,他尝了一口,说,嗯,真好吃,多少钱呢?我给你钱。
我说,叔,这次请你的,不收钱。
他微微一笑,说,多不好意思啊,谢谢了。
12
几天后的一个上午,有人叫门。
我们很担心是城管找上门。通过门缝看到外面,来了两个人,其中一人穿的白大褂,像是医生。
我隔着院门问,你们找谁?
其中一人说,是鱼敏家吗?
我说,是的,但她不住这里。
她说,我是社区医院的大夫。
打开门后,我请他们到院里坐了一会儿。另一个男的是社区工作人员。他问我,鱼敏最近还好吗?
我说,我已经几个月没见她了。
他又问,她现在住哪儿呢?
我说,不知道。
他说,她患有臆想症和健忘症,我们是定期过来查访的。
臆想症?健忘症?
是的,她已患病多年。
我心里一怔,说,她看起来像个正常人。
医生说,半年前我见过她,聊天时她情绪表现还算平稳。
我问,她是怎么得病的?
他说,她丈夫那年死于矿难,她受了刺激。
我问,是不是她儿子失踪的事加剧了她的病情?
她儿子没有失踪,在读高中,由他舅舅照顾。
没有失踪?那他怎么不来看鱼姐?还让鱼姐经常找他。
她儿子很少来。即便来了,她也不信他是她儿子。因为她刚得病时,她儿子寄养在他舅舅家,分开了两年后她越来越不认得自己的儿子了。
我说,鱼姐真可怜。
这些年来,她还一直固执地到处打听她儿子的下落,不断地被人骗取信任和钱财。她的记忆却停留在那张少年的照片上,她每看一次,都泪水涟涟。她一直没有走出来。
医生说,她的病情加重,她会选择性记忆或遗忘。
唉,真是一件棘手的事情。
社区工作人员说,早年帮他们两个人办了低保,我们也只能做到这一点。
知道真相后,我和阿强都松了一口气。
那刻,我真想冲出大门使劲喊,鱼姐的儿子没有失踪!
但,我又不能这么直接地告诉别人,因为我不希望太多的人知道鱼姐的病况。如果知道她的病况,便会有更多的人找到鱼姐,帮她寻找儿子,再伸手问她要更多的钱。
这么说来,我也是有愧的。
13
知道了鱼姐的情况后,我开始自责。
她给我的三千元钱,是她在不能完全支配自己意愿的情况下付的。
我想,找个机会还给她吧。
在鱼姐没来的这段日子,我照常给她丈夫和公公上香。
那只黑猫确实来过,我发现香案上有爪印,某一天夜里,它到过我住的偏房。阿强说,那天夜里,他差一点就抓到了黑猫。
秋天已近尾声。院里的柿子树开始落叶,它的果子越来越红了。
我在鱼姐的院子已经住了半年多,阿强的糯米团越卖越好。他租上了门面,虽然面积小了点,但不再担惊受怕了。阿强又研发了新的种类,还制作了豆奶和几种养生汤,人手不够还雇了两个人,生意自然更好了。
对了,这个主卖糯米团的门面店,牌匾上的店名是旺火火糯米团店。
这个名字,我是借用了鱼姐儿子的名字———王火火。我希望有一天她看到这几个字,心情能变好些。
鱼姐的房子,我腾挪出一间做了库房。
而我,愈加清闲起来,现在只负责库房的事了。
有一天,我回到住处准备搬几袋糯米到店里,我发现院门敞开着。
鱼姐回来了?
我上楼去找她,大厅的香案上没有上香的任何痕迹。
当我把一袋一袋糯米搬上三轮车时,有人跟我说话,毛细,你回来啦?
我回头一看,是鱼姐,不知什么时候,她已站在了柿子树下。
她是这里的主人,应该回来看看。
看到她,我惊讶不已。我赶忙搬来凳子让她坐。
我说,鱼姐,最近去哪里啦?
她说,我去找儿子了。
我只好问,找到了吗?
她拿出包里的照片,说,都不是我儿子,一个个都不像。
我只好安慰说,鱼姐,你一定会找到的。
鱼姐眼神恍惚,她摆手说,不会找到了。
我问她,为什么?
她说,他们都想骗我的钱,他们就是不给我找儿子。
我不知如何回答他,岔开话题,说,鱼姐,我和阿强一起开了一家小店,你有空去坐坐,我请你吃糯米团。
她好久才回过神来回答说,好呀,我会去的。
她看了看我,又问,阿强是谁?
我答,我的表兄,他帮你张贴过寻人启事呢。
她哦哦了几声,说,想起来了,阿强真有出息。
糯米装好了车。那只黑猫突然从库房跑出来,把我吓了一跳。
它径直跑到鱼姐的脚下,鱼姐把它抱起来,说,还是这只猫跟我亲。
14
我跟阿强说,鱼姐回来了。
阿强很高兴,他说,晚上我们请鱼姐到店里吃饭。
我说,这里人太多了,我怕她不愿意。
阿强说,那今晚我买菜回家给她做饭吧。
阿强又说,你赶快回去把鱼姐留住,我怕她又走了。这次我要好好为她做顿饭,我还没感谢过她呢。
晚上,阿强做了一桌子菜,有毛嘴卤鸭、红烧鲳鱼、米酒蒸鸡、葵花豆腐、排骨莲藕煨汤,还有糯米团,都是地地道道的家乡菜。阿强真是一手好厨艺。
吃饭前,鱼姐去楼上上香,那只猫一直跟着她。
我跟阿强商量,以后,我们每月给她四百元房租。
她也同意了。
我还想把她给我的三千元钱还她,但阿强说,你把钱还她,这些钱又会被别人骗了。
我想也是。
阿强建议我带鱼姐去外面旅游一趟,可能对缓解她的病情有益处。
这是一个不错的想法。
鱼姐吃得有滋有味,那只黑猫在桌子底下也津津有味地吃着骨头。
鱼姐夸阿强的饭菜做得好吃,特别是糯米团,她竟然吃了三个。
阿强看到她吃得很香的样子,说,你要是喜欢,搬过来住,便可以经常吃到我做的菜了。
她爽快地答应了,但又说,你们会烦我的。
阿强说,不会的。
我说,你闲时可以去店里看看,也可以到店里帮我们做点事。
鱼姐听后,高兴得手舞足蹈,此时她像个孩子。
她是真的开心了,第一次如此爽朗大笑。
她,在我看来,完全不像一个病人。
15
阿强要开第二家旺火火糯米团店了,他正忙着装修的事。
阿强说,商标持有者归你,每年给你知识产权费。
我说,你才是章镇糯米团的创始人和商标持有者。
他说,有你的功劳,在我困难时,你接纳了我。
我说,是你帮助了我。
阿强说,鱼姐也应该有一份。
我说,让鱼姐到店里做点事吧,她会开心些。
阿强想了想,说,让她辅助小李一起搞卫生吧。
我说,不给她交代任务,但又让她觉得有事做。
过了一段时间,我跟鱼姐说了这事,她说正想过去看看。
她来到了阿强的新店。
她看了又看店名,沉默了好长时间。她目不转睛地看,似乎不看的话,它就会马上消失。她嘴里念叨着,火火,火火……儿子。
可能是看到牌匾上的字,又勾起了她的伤心往事。我们不知如何是好,我们的本意是想让她高兴的。
我那时想,她要是看到了“旺火火”三个字,一定会想起她儿子的名字,知道她儿子没丢。但现在看来,这可能会适得其反。
她的眼睛含满泪水,我看到此景,喊了她一声,鱼姐,进来坐吧。
我明知道她的儿子根本没有失踪,但我也只能假戏真做。
她回过神来。
我表示歉意,说,没想到店名勾起了你的伤心事。
她说,我没事。谢谢你,毛细。
她坐了一会儿,说,我知道你们的用意,不怪你们。
我说,鱼姐,我们没征得你的同意……她打断了我的话,没让我继续说下去。她说,我知道你的好意。
新店开业,来的客人不多,鱼姐招呼着给他们倒茶。
几天下来,她慢慢适应了这种节奏和氛围。
我和阿强看在眼里,她做事很认真。
我经常跟鱼姐说,你不用这么早来店里,你想提早回去的话,也不用跟我们打招呼。
她总说,我能行的。
16
又过了大约一个月,店里来了一个中年人,他说他是来找鱼姐的。
那时鱼姐刚好去旧店送餐具了。
我问,你是?
他说,我是她的相好。
相好?我从未听鱼姐提起过。我说,你稍等一会儿,她很快就回来了。
他在店里等了一会儿,很不耐烦的样子,他开始在店里转来转去。
我问他,你找她有什么事?
他说,她为什么躲着我?
我说,她的手机好久没用了,有阵子我也联系不上她。
他说,她回来之后,为什么不见我?
我说,你可能误会了,鱼姐回来也不久。
误会?她欠了我的钱,躲得了吗?
我说,别急,等她回来事情会弄清楚的。
鱼姐一进门,他就迫不及待地拉住她的手,说,你跟我回家。
鱼姐不停地挣脱他的手,说,我不回去!
那个中年人把她往外面拽。
鱼姐大喊,我不会跟你回去的!
我见状,便阻止了他的行为。我说,你们先坐下来谈谈,先别急。
中年人说,大家给我评评理,她以谈朋友为幌子,借我的钱,该不该还?
我说,别大声嚷了,我这里还要做生意呢!
借钱还钱,到哪儿我都在理。
我问鱼姐,你借过他多少钱?
鱼姐不吱声,她哭个不停。那人拿出欠条大声说,两万!
我问,鱼姐,这是你写下的欠条吗?
鱼姐使劲地摇头,说,是他逼我写的。
中年人说,借了钱,还想抵赖?世间的便宜你都想占!
我问他,鱼姐到底跟你借了多少?
他又大声说了一遍,两万!
鱼姐说,你是个骗子、骗子……
他突然伸手打了鱼姐一耳光,骂道,婊子,你立有字据还想抵赖?
我慌忙阻止他打人。我说,凡事好好商量,你再使用暴力,我要报警了。
鱼姐坐在地上哭着,客人们都走了。
中年人对我说,今天,她必须把钱还上。
我问他,鱼姐什么时候借了你的钱?
四个多月前,她要去外地寻找她儿子,借了我的钱。
我说,你们毕竟相好过,有事要好好说。
中年人说,她平时从我手里借的三五百,我从来没有跟她算过。如果她不承认,不还钱,我会有办法对付她的。
我说,鱼姐,你欠的钱,要承认的。如果现在不能全部还上,我们再想办法分期还他吧。
她大声叫喊,我不欠他的钱,他是个骗子!
中年人听了,越来越激动……
我只好跟他说,其实,鱼姐患了臆想症和健忘症,她是不由自主地这么说的。
中年人说,我不管她患有什么病,只要她还活着,就得还钱!
我说,你放心,我跟你保证,这钱一定会还上。
中年人听后,才慢慢把心情平静下来。
中年人说,你给我写个担保凭条,我才放心。
我说,我先还你一万,你把欠条还给鱼姐,我再给你写个一万元欠条,你看如何?
中年人思量了一下,答应了我的要求,但这时,鱼姐突然伸手去夺他手上的欠条。那人眼疾手快,一把甩开鱼姐的手臂,鱼姐一个趔趄重重地摔在地上。
然后,她发疯似的去抓那人的脸。我拉住了她,说,鱼姐,你放心,我会想办法让他把欠条还给你。旁边的服务员过来帮忙,让她坐下来,给她喝水,安抚她的情绪。
鱼姐的后背不经意露了出来,我看到她背上的旧伤痕。
我问鱼姐,你的后背怎么会有伤痕?
鱼姐大声地哭着。
我不便再问了。
我从银行取了一万元钱和我已写好的欠条一起给了中年人,说,剩下的钱,我春节前给你。
我们留了彼此的电话号码,他叫尚鹏,然后,他把鱼姐写的欠条还给了我。
我把欠条塞到鱼姐的手里,她用颤抖的手接下欠条。我说,从现在开始,你不欠他钱了。
鱼姐还是不停地哭。
我只好吩咐服务员送她回她现在住的地方。
临别时,我跟她说,鱼姐,等你心情好些,再过来帮忙吧。
17
阿强知道后,责怪我让鱼姐来店里帮忙。
他说,鱼姐的事,以后我们别掺和了,再这样下去,店里的客人都跑光了。
我不好解释什么,因为新店开业不久就发生了这样的事,终归是不好的。
我也不想因为鱼姐的事,使我跟阿强之间有了嫌隙。
我跟阿强说,我还是回到院子管库房吧。
阿强用手轻拍了下我的肩,说,你别多想了。
我说,阿强,这事我是有责任的。
阿强说,不怪你,有空我们一起去看看她吧。
我想今天的事,一定对她打击很大。
我说,我们把那只猫也送过去,有了猫,她会少些孤单。
过了几天,我和阿强叫上那天送她回去的服务员,买了一些水果去看她。我敲门,不见动静。鱼姐没在家,我们等了一会儿,也没等到她。
我不知道她去了哪里。
我问了邻居,他们说,好多天没见到她了。
她去了哪里?会不会发生什么事?她的病是否加重了?我没有办法预料。我们只好作罢。
那只猫只好暂时寄养在我的住处。
冬天来了,猫咪已习惯了这里的环境,它懒洋洋地躺在地上晒太阳。柿子树已落光了叶子,鸟有时站在树枝上啄食残存的果子。
我和阿强的生意四平八稳地继续着。
我跟阿强说,我想去找鱼姐。
他说,就算她在章镇,这么大的地方,你如何找到她?也许她又离开了章镇。
我说,我先在章镇找找看,毕竟她曾经帮过我,而且,我们还住着她的房子。
阿强说,你这次也算帮她了,以后,不用再背负这些责任了。
我说,我再去她家看看,打听打听吧。
她没有在家住。
我骑着自行车从一条街道到另一条街道,碰见流浪者,我总觉得可能是鱼姐,我下车看,但都不是。如果碰见相似的背影,我会快速骑过,然后扭头再看,但终究都不是。
有一天早上,我走到一条街道的尽头,停下来。
我的电话响了,有人问,你是毛细吧?
我说,是的。
他说,鱼敏不见了。
我说,我知道。
他说,你怎么知道的?
我说,我这几天都在找她。
他说,她一直在我这里,这两天不见了。
我问,你是哪位?
他说,尚鹏。
尚鹏就是那个打了鱼姐的人。鱼姐怎么在他那里呢?那天之后,他们的关系不是已经结束了吗?
我问,你找到她了吗?
他说,没有找到,她没在你那里吗?
我说,没有。
他说,这次,我真的没有打她,她又借了我的钱,跑了。
城市的街道正通向荒芜的庄稼地……鱼姐始终没有什么消息,我只能暂时放弃。
18
一天下午,有人来找我,他们是之前来过院里的那两个人:社区工作人员和医生。
我在院里给猫梳毛,它很享受地眯着眼睛晒太阳。
他们问,你是毛细吧?
我点了点头。
社区工作人员说,鱼敏住进医院了。
我很吃惊,问,她怎么住进医院了?
社区工作人员说,几天前,有人发现她晕倒在路边。
她现在怎么样了?
社区工作人员说,她吃了药,神志清楚多了,但她嘴里一直喊着你的名字,你去看看她吧。
我问,她家人知道吗?
医生接话说,知道。她读高中的儿子和她兄弟来看她,但她的情绪似乎更糟糕了。她已经完全记不得她的亲人了,她大哭大闹,骂他们是骗子。
唉,这种选择性遗忘导致的结果是她记得的人越来越少,信任的人也越来越少。
我没想到,在这大半年时间里,鱼姐的病情恶化得这么快。
鱼姐半躺在病**,她见到我,特别高兴,说,你来啦,坐。
她表现得同正常人没什么两样。
我说,鱼姐,你没事吧?我一直在找你,今天,我才知道你生病住院了。
她嘴角微微一翘,像是想笑,但没有笑出来。她说,我没事,以后我还要去店里上班。
我说,鱼姐,等你病好了,我和阿强一起接你回家。
鱼姐终于笑了。
我给她带来她喜欢吃的糯米团。她吃了一个,说,嗯,阿强的手艺真好。
我说,你想吃,我再送来。
她说,不麻烦了,等我病好了,每天去吃。
她今天和我说了很多话。护士提醒我,她要吃药休息了。
我起身告别,鱼姐伸手拉住我说,我帮你把欠条拿回来了。
我猛然看到她的手腕又多了像是烟头烫伤的痕迹。我问,鱼姐,你的手腕怎么了?
她淡淡地说,没事。
我挽起她的袖子,看到她两条手臂都有瘀青,明显是被外力击打后留下的伤痕。我感到悲愤,尚鹏又打了她。
我不想多问了,怕勾起她的伤心事影响到她的病情。
这时候,我更不能对她说些气馁的话,我装着没事的样子,说,谢谢鱼姐。
她说,你看后可以撕掉了。
我不知道鱼姐是怎么拿到这张欠条的。
我没问她是如何拿到欠条的,但我没打算把它撕掉。如果我这样做了,尚鹏知道是鱼姐拿的,一定不会放过她。
我偷偷地把欠条塞进口袋,改天再还给尚鹏吧。
从医院出来,我直接去了新店,我看到尚鹏也在店里。
他怎么会在店里呢?
他看到我,马上来质问我,是不是你把鱼敏藏起来了?
我意识到他是来找鱼姐的。
我说,你找她干什么?她跟你已经分手了。
他生气地说,那天的事后,她又跟我好了,她和我住在一起了。
我说,她是从你那里走丢的,怎么跑到我这里要人?
尚鹏从口袋掏出两张用信纸写的字条,他说,她又从我那里借了五千元钱。
我看了看,的确是鱼姐的字,但我又有不少疑惑。鱼姐这段时间既然和他在一起,她借那么多钱干什么呢?再说,自从上次的事发生之后,按常理说,鱼姐是不会再向他借钱的了。
我想了想,说,我上次问了一位律师朋友,他说在没有第三方在场的情况下,臆想症和健忘症患者写的欠条,不具备法律效力。
尚鹏听了,立马说,我不知道她是臆想症和健忘症患者,如果知道了,就不会借她了。
我说,我上次就在这里给你说过她的病情。
他威胁我说,她要是不还,她的人还在,她的家我也知道,她躲不掉的,你看着办吧。
我说,你是在胁迫恐吓和暴力情形下威逼她写下欠条的,她手臂上和身上都有瘀青,这是你留下的罪证。你再找她麻烦,我一定报警。
这话好像点中了他的死穴,他马上改口说,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我要上法院控告她……
我冷冷地说了句,你是知道她的病情的,你即便借了钱给她,她也可以不用还的,你别白费心机了。
我几句话把他说得无话可说,他离开时说,你们等着瞧……19
鱼姐出院的那天,我和阿强把她接到院子住。
我把楼上的套间收拾了一下,我们打算让她住在这里。
她这次没有拒绝,她的情绪似乎比之前我见她时要低落好多。
我说,鱼姐,这里本来就是你的家。
鱼姐坐在柿子树下,掉光了叶子的枝丫上,几个红彤彤的果子顽强地挂着。那只黑猫依偎在她的身上,冬天的阳光白花花地照在她身上。
她这次回来后,没有去给她的丈夫和公公上香了。
她每天在院中走走,有时也出去逛逛,但不再去店里了。
我问她,想去店里看看吗?
她摇头,不再说什么。
这期间,她兄弟带着她儿子回来看过她一次,但她真的不认识他们了。
火火去楼上看了看他年少时住过的房间,看到房间内的摆设这些年从未改变,他眼里一片潮湿,说,叔,真是谢谢你们,谢谢你们照顾我妈。
我说,你多回来看看,你妈需要你,即便她已经忘掉了好多事,但她却时时念起你的模样。你看墙上你的照片,是你少年时的样子,她也只记得你原来的样子,你不要怪她。
他点了点头,说,多谢你。
我拿了五千元钱塞给火火,他不收。我说,这是我和阿强租你家房子的钱,你一定要收下。
他才勉强收下。
我说,你不用担心你妈的事,她只要不受刺激,会没事的。正常情况下,她能照顾自己,我们会让她按时吃药的,你好好读书。
火火走后,邻居给鱼姐送来年糕。他们对我说,上次我们错怪了鱼敏,我们真不知道她生着病。
他们大抵知道鱼姐儿子回来看望的事了,他们也知道鱼姐得的是什么病,我不用跟他们解释什么了。
我说,谢谢你们的理解。
他们说,以后有什么事喊一声,我们会来帮忙的。
我说,多谢了。
我送他们出门,顺便也留了我的电话。我说,真是麻烦你们了,我不在家时,鱼姐如果有什么事,请你们及时告诉我。
一天上午,我在店里值班,我的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的电话号码。
我回拨过去,电话里的人说,毛细,你赶快回来,鱼敏从楼梯上摔下来了!
我边跑边给阿强打了电话,让他马上赶回家。
我回到住处时,院里已经围满了人。
我看到鱼姐还躺在地上呻吟,她的腿摔骨折了。
我赶快上前扶她,说,你怎么摔下来了?
鱼姐痛苦地说,我自己不小心摔下来的。
自己摔下来的?
我不信。
尚鹏来了,他逼我还钱……他拿着欠条逼我还钱。我没借他的钱,我一次也没借。鱼姐说。
尚鹏,这个王八蛋,我一定要让你付出代价!
他以前打我,逼我写下的欠条,还要我拿出上回你写的欠条。
我打了120电话并且报了警,医生和警察很快来了。
护士送来担架,我和阿强一起把鱼姐抬到路边停靠的救护车上。阿强陪她去了医院,我留下来收拾现场。
警察问我,你是她什么人?
我说,我是她房子的租客。
警察又问,谁在现场?
我说,邻居看到了。
我叫他们回来的。邻居说,我听到有人吵架,然后看到鱼敏坠楼。那个男的,我也没看清楚,他跑了,但他们看起来认识。
警察也没问出个所以然来。
警察说,等鱼敏的伤好了,我再来做笔录。
我说,警察同志,我觉得这件事非同小可,你应该先找到犯罪嫌疑人尚鹏,他涉嫌诈骗和寻衅滋事。
警察说,你有证据吗?
于是,我把鱼姐患病的事和她多次被尚鹏殴打的事讲了一遍。
警察说,我先把情况汇报给所里领导,你要保留好证据。
鱼姐经常半夜从梦里惊醒。
她的情况时好时坏。
警察来过医院做了两次笔录,但都不是很成功。
警察说,尚鹏的笔录已经做完了,他不承认他威逼鱼敏写下欠条。
尚鹏这个王八蛋,真没有办法治他的罪吗?
警察说,以目前情况来看,鱼敏还够不上伤残等级,尚鹏最大可能是被拘留、罚款并承担医疗费。
他手里还有鱼姐写下的欠条,怎么办?
警察说,鱼敏是臆想症和健忘症病人,不需要承担这些责任。
如果他又来骚扰怎么办?
警察说,第一时间报警。
我依旧为鱼姐感到担忧。
鱼姐的腿伤算是彻底好了,但她的精神越来越差。
她在院子里坐上一整天也不出门,那只猫紧跟着她,一步也不离开。阿强的生意越来越好,他开了第三家分店,我偶尔过去帮忙,但大部分时间,我待在院子里,因为一楼的房间都改造成旺火火糯米团的库房了。我和鱼姐一起帮阿强看守库房,这是我最想做的事情,而且我也能照顾鱼姐的生活,她需要按时吃一段时间的药来控制病情。
年关要来了,章镇的街道开始张灯结彩。
我也想把院子装扮一下,挂上灯笼和彩带,盼来年风调雨顺,平平安安。
我跟阿强说,今年我不回家过年了。
他说,也好,那你陪陪鱼姐吧。
进入腊八那天,鞭炮和烟花整晚放个不停。
鱼姐几次找猫,它躲在我的床底下,不敢出来。
鱼姐说,过年了,到处是鞭炮声,他最喜欢热闹的。
我问,你是说那只黑猫吗?
鱼姐说,你不懂的,猫最怕响声了。
她一定是想起了她丈夫。
果然,她给她丈夫上香了。
鱼姐说,这次,我要好好打扮一下,打上粉霜,抹上口红,我想让他看到我年轻漂亮的样子。
20
第二天,那只猫从偏房出来,纵身一跃,跳出了围墙。
我追到墙根,伸手想抓,但它已经跑得无影无踪。
鱼姐说,猫不喜欢这里了,随它去吧。
我没听懂鱼姐说的话。
我也不想问了。
猫再没有回来。它的离去,鱼姐没有任何难过。
我和阿强终于可以不用担心那只猫的生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