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镇的天空今天特别空**,像被雨水洗过的一样,大街上没什么人走动。
我打算出门走走,去找王猛喝酒吹牛,但是曹艾说,你今天要是出门,以后就别再进门了。反正,同样的话她说过很多次了。
曹艾是我女朋友,她从江北来章镇三年了,换了三份工作,这次她刚找到一份钢材交易员的工作。
顺便说一下我吧,我职院毕业后回到章镇,本来一直在章镇最大的电子厂做质检员,可是有一次加班时,我晕倒在车间,被医生诊断为睡眠性神经衰弱症,需要疗养一段时间。厂方借此把我辞退了。
后来,我去了章镇最大的章园安置小区做保安,又因为晕倒在岗位上,不久后又被迫离开了,之后再没有找到工作。自从没了工作,我便给曹艾做饭洗衣服,她时常无端对我发脾气。我心里很烦,只有喝了酒,呼呼大睡,我才听不到曹艾在我耳边的唠叨声。
曹艾使劲地推了推我,我一动不动,她说我死猪不怕开水烫。
我跟她之间的矛盾和争吵越来越多。比如说吧,我买了春笋和牛肉,准备做春笋炖牛肉,她却说,这菜前几天中午在饭馆吃过了。我怎么知道她过去的几天吃了什么,没吃什么。我便了她一句:是不是昨天吃了饭,今天不吃饭了?
接着,她的房间里便传来摔杯子摔柜门的声音。
想起来,我们也有不吵的时候,大概是我跟她**的时候,她的嘴被我堵住了。
这一天,我和曹艾又吵架了,并且被她轰出门。她还顺手脱掉高跟鞋砸向我……
傍晚,我垂头丧气地来到王猛的住处。
王猛吃惊地看着我说,你怎么啦?
我说,今晚我不想回去了,和你挤在一起睡吧。
他狠狠地摇头说,不可以,曹艾会找来的。
我只好跟他如实说了,我跟曹艾又吵架了,已经不是一两次了,再这么一起生活,迟早会出人命的。
他哈哈大笑后,说,你又挨打了吧?
他看着我,我觉得浑身不对劲。
我只好承认说,你见过被打的母老虎吗?
王猛又笑。
我说,这次,我得狠下心跟曹艾分手。
哥们,这样的话从你嘴里说出来好多次了。
我问他,吃饭了吗?
没有。
搞几个小菜和几瓶啤酒回来,喝上几杯?
这个月的工资还没发呢。
王猛这个小气鬼,我跟他喝酒从来都是我买单。
我说,我还是去找毛盖吧。
王猛有点儿不高兴,他说,你打电话把毛盖叫来吧。
王猛是我在电子厂认识的工友,他和我一样是章镇人。因为我们的村子离章镇远,以前我们在电子厂上班时,我和他都住在厂里的宿舍,自从我跟曹艾在一起后,我便从宿舍搬了出来。王猛说我重色轻友。后来,他也离开电子厂,去了章镇拆迁办,做了拆迁队宣传员。他们被村民形象地称作狗腿子,房屋强拆时都有他们的身影。那时,他也常来我们住处喝酒,他来时,曹艾的行为会收敛一点儿。
王猛在章镇租了一间民房,房里有一张床、一个简易的衣柜和一套平时用来做饭的简易灶具,房子散发出臭味和油烟味。灶具锈迹斑斑,看来他好久没有做过饭了。
毛盖也是我曾经的工友,他现在经营着一家杂货店。我去过他在章镇的那家杂货店,那里背靠城中村,住着很多年轻人,年轻人来店里买些锅碗瓢盆和其他日用品,很低廉的价格。毛盖曾经形容这个城中村的门店生意:假冒伪劣。
我开始不信,直到他便宜地卖给我一个不粘锅,我炒了几次菜之后,锅底的涂层出现了剥落。为此,我被曹艾责骂了一顿,她说什么狐朋狗友,全是三教九流。当我拿着锅气势汹汹地去找毛盖算账时,没想到他对我一脸得意地笑了,说什么好火费炭,好女费汉,好锅费钱。
这锅九块九,有这么便宜的货吗?他说。
我只能哑巴吃黄连,怒目相向。
他阴阳怪气地对我说,我女人,**肥臀的,曹艾有吗?
我们因此不欢而散。
这是前不久发生的事。我对毛盖的怨气不会这么快消散的。
王猛拍了拍我的肩,说,你又在想什么?
我回过神来说,毛盖还欠我锅钱呢。
他说,不就是一口锅嘛,兄弟之间计较它干吗?如果有一天,兄弟抢了你的女人,你该不会拿刀砍人吧?别小气了。
我还是不愿给毛盖打电话,我说,要打你打吧,毛盖的电话,我是不会打了。
晚饭在王猛住处进行,我去买了菜,准备做啤酒鸭,顺便买了几罐啤酒。啤酒鸭是我的拿手好菜,这是他们说的。八角、茴香、豆瓣酱和姜蒜葱自然少不了。我还特意准备了土豆和青椒。以毛盖的饭量,一只啤酒鸭三个人是不够的,所以放些配菜将就一下。
毛盖姗姗来迟,他一脸倦意地说,今天遇到一件倒霉的事。
王猛说,你迟到总是有诸多借口。
我懒得理毛盖。我直接端上菜,故意拖长了声说,开饭了———酒过三巡后,毛盖开始讲他最近的遭遇。毛盖说,我的同学凡凡不见了,我同学他爸———那个糟老头老黄,几乎每天都来杂货店找儿子。每天都很准时,在杂货店快要关门时,老黄便神出鬼没地出现了。比如今天,老黄又来找儿子,我根本不知道他儿子去哪儿了,我们已经大半年没见面了。我跟他一番纠缠后,好不容易才把他摆脱。
王猛说,你说的那个老黄,我有印象。拆他家房子时,我一把抱住他,别人把他打得鼻青脸肿,他却给警察指认是我打的他。他儿子凡凡不见了,这是报应啊。
毛盖和王猛碰杯,一饮而尽。毛盖说,这个糟老头开始是每隔几天来一趟,后来几乎每天都来,都是快关门时来到店里。我报过警,警察也管不了。
王猛问,警察是管不了,还是不愿管?
他没犯事,警察不管啊。
要不我帮你治治他?
别乱来。
不会的,我只是吓唬一下老黄,让他不要再来了。
这事还得让毛细帮忙,替我看守几天店铺。
王猛笑着对毛盖说,那锅的事,怎么办呀?
一提起锅的事,我就生气,我不会去帮他守店的。
毛盖说,那算个什么事嘛,我店里的东西随他挑一件。
我继续喝着酒,没有接话。
王猛说,毛细,你怎么看?一起干杯吧。
王猛举起杯,毛盖也举起杯,他们站起来,我不情愿地举杯喝下。
至于王猛要对老黄做什么,我也管不着。我只是答应毛盖帮他守店,工资每天一百,也不是纯粹帮忙的事。
昨晚我们都喝多了,我和王猛挤在那张单人**。早上的天气阴沉,窗帘拉得严实,几乎没有光透进来。我起床时,已近中午。
我拉起王猛问,毛盖那里你今天还去不去?
王猛漫不经心地说,警察也说了,这也不是个什么事,我们能帮他什么呢?
王猛这个人,怎么说呢,喝起酒来,豪气冲天,酒后能忘的全忘掉了。
王猛问我,你想到什么好办法了?
我说,没有,我打算先去看看。
王猛磨蹭了半天,我们吃完午饭才出发。
见了毛盖,王猛得意地说,老黄今天怕是不敢来了。
毛盖呢,对王猛说出的话本不抱什么希望,既然来了,还是商量如何应对老黄。
王猛觉得先得找到老黄的住处,这事由我负责。我摇摇头,说,我只答应帮毛盖守店,其他的事,你们看着办。
王猛说,毛细,由你跟踪他。
我说,没必要吧!不如想个法子让他自己离开。
毛盖问,有办法了?
王猛说,我想出一个办法对付他了。
毛盖问,你有了好办法?
王猛故作神秘地说,等着看好戏吧。
其实也没聊出什么办法来。这时,毛盖的手机响了,是曹艾打来的。原来我忘了给手机充电,关机了。她可真能找,都找到毛盖这里了。我接了电话,没好气地说,以后不要给我打电话,我打算在杂货店待一段时间,你自己看着办吧。然后直接挂了电话,不让她再说什么。
毛盖问,曹艾找你,没别的事吧?
我说,还能有什么事呢?
毛盖打趣地说,她是想男人了吧?
王猛说,这做男人也得有些骨气吧,不能招之即来挥之即去。
王猛拍了拍我的肩,继续说,毛细,晚上我们再痛快地喝上一顿。
毛盖说,又喝酒啊?
我说,哥们儿,一起喝,为脱离苦海。我请!
王猛说,毛细,你终于做对了一件事。
下午真是漫长而无聊,王猛一直为晚上吃什么犯愁。看他一脸横肉和满身肥膘,我就想笑,本来不胖的身材,这两年硬是被大鱼大肉填成这模样。
接下来的整个下午,我和王猛百无聊赖地坐在杂货店等候老黄的到来。
傍晚时分,下起了小雨,仿古砖的地面有些湿滑。王猛坐在门口东张西望,天色渐暗,王猛说,估计老黄不会来了。
毛盖觉得也是,这架势像极了约了人打架,看来老黄是不会来了。
毛盖刚拉下卷闸门的那一刻,一个衣衫缝着补丁的人出现在我们面前,但穿着也算干净吧。他就是老黄,头发果然和毛盖所说的一样,是灰色的,如果他不是有点儿驼背,其实在我看来,也就五十来岁。他尽量把身子站直,看着我们,一言不发。
毛盖说,你的腰怎么了?
被狗撞的。
老黄说话时愤愤不平。当然我们都知道,他的腰一定是被人撞的。
王猛故意咳嗽了两声,看着老黄。老黄的眼神似乎有些躲闪。
毛盖说,老黄,你以后别来了,我真不知道你儿子去哪儿了。
我儿子是在杂货店失踪的。
毛盖想了想,说,你儿子失踪前的那天,确实找了我,可没说他离家出走的事。
老黄说,你们之间一定有什么秘密。
毛盖对老黄无可奈何,无论他怎么解释也无济于事。
这时王猛拉着老黄走到旁边私语了几句,果然老黄便走了。
我问王猛,你跟老黄说了什么?
王猛说,如果老黄再敢来杂货店,我便刨他家祖坟去。
我和毛盖哈哈大笑。
王猛问,毛盖,你真不知道他儿子的下落?
毛盖摇头说,他儿子以前常来杂货店,与我谈论关于黎先生的事。
我问他,黎先生是谁呢?
毛盖说,黎先生是我师父。
毛盖也没多说黎先生的事。
王猛说,老黄以后保准不会来了,我们今晚喝个痛快。
毛盖不信,他说,哪有这么简单的事。
王猛说,等着瞧吧。
在龙泉寺路,我们找了一家烧烤店喝酒,王猛和毛盖还为老黄的事争论不休。这了无生趣的话题和摔碎啤酒瓶的声音响彻夜晚的天空。旁边的人都在看着我们,仿佛我们正在密谋天下最牛的事。
毛盖瞪大了眼,问,你有什么法子把他彻底撵走?
王猛说,你放心出门吧,这里交给我和毛细。
对于王猛的话,毛盖半信半疑。
毛盖同意把杂货店交给我一段时间,他觉得最近心情比较烦乱,正好也可以休息一下。而我跟曹艾的关系正是紧张期,也想一个人静静。如此一来,这正与我们的想法不谋而合。
喝完酒,毛盖回了杂货店。我和王猛慢悠悠地走在章镇的大街上,王猛打着饱嗝说,那不是老黄吗?
老黄?
哦,他远远地蹲着,在路灯下,像是在等什么人。
王猛说,我们去把他整一下。
我说,你别乱来。
王猛故意问,老黄,你还在这里做什么?
老黄没作声,也不看王猛。
我已经闻到了老黄身上的酒味,他喝酒了。
我跟王猛说,他可能喝多了。
王猛问他,你住在哪里?我送你回家。
他不说话,也未抬头看我们一眼。
他对王猛并不信任。
王猛说,瞧他那样,今天算啦。
王猛说完踢飞了路边的一个空易拉罐。我们摇摇晃晃地走着,我竟然有些同情起老黄来。我对王猛说,他儿子也许真的不见了。
王猛说,这也不关我的事。
我说,你没必要这么对他。
王猛说,老黄就是耍赖,变态的拆迁户心理。
王猛说起话来骂骂咧咧。路灯下,我们拖着长长的影子。
王猛突然回头一看,老黄哈着腰向右拐进了一条窄巷。
王猛做出一个OK的手势,说,我们跟上去。
我们尾随老黄穿过这条窄巷,过了马路,他来到老钢厂家属楼,随着铁门吱呀一声,他进去了。
王猛说,我想到好办法了。
我问,什么办法?
他说,我也可以去他家找人嘛,这叫以牙还牙。
我早早起床,毛盖打来电话催我快到杂货店。
毛盖说,我要和黎先生去洛阳,可能半个月,也可能更长时间。
我对他去哪里没什么兴趣,我关心的是每天一百元的工资是否能够兑现。他看出我的担心,说,杂货店每天卖出的货也够你的工资吧?
我觉得这事,他不至于赖账。
离开时,毛盖说,杂货店价格表在桌台的抽屉里,进货渠道和电话也在,我平时住在店里,货柜后面有张沙发床,你可以将就着住。
我并没客气,点了点头。至少,我暂时有了安身之地。
杂货店这几天开门迎客,一切按部就班。因为无聊,我翻了翻丢在躺椅上的那本卷边的《周易注疏》。毛盖还有一本名叫《太乙神数》的书,放在抽屉里,那书对我来说就是一本天书。我想不明白,毛盖这个职高毕业生能看懂吗?我呸了一下,毛盖,你他妈装神弄鬼吧!
王猛这时打电话来问我,老黄到杂货店了吗?
我说,没有。
他可是不敢再来了。
电话挂掉后,我看见老黄稳稳当当地坐在门口中间的小凳上。
我很不客气地用小腿蹭了蹭他的身子,说,老黄,我还要做生意呢!
他惊诧地看了看我,问,怎么是你?毛盖呢?
我骗他说,我已经接手杂货店了。
他又问,毛盖呢?
我说,毛盖不来了。
他站起来,拿起凳子正要离开,我拦住他说,我还有事问你。
他转身溜走了。其实,我只是想警告他一下。没想到他站在不远的街上盯着我,他并不相信我说的。
上午的顾客不多,只有零零散散的几个人。我坐在门口晒太阳。
隔壁是一家花店,店主是个年轻的姑娘,她除了摆弄那些花花草草,比我更加清闲。我有时也跟她搭话,她有一句没一句地答复我。
我问她,你认识刚才那个人吗?
她点了点头,说,你说的是老黄吧?章镇黄村人,以前的钉子户,听人说是疯了。
疯了?不会吧,我看老黄说话挺正常的。
她说,章镇很多人都这么认为。
哦,没人管吗?
管得过来吗?
我又问,你见过他儿子吗?
她摇头,说,有人说他儿子死了,怎么死的,没人提过。他住的房子拆了,拆迁款又被骗了。
这些关于老黄的事大都没头没尾,但他儿子不见了的事千真万确。
老黄,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呢?带着这些疑问,我对他的过去产生了兴趣。
这条街上的门店很多是分给以前的拆迁户的,他们靠收租过着清闲的生活。
黄昏时,大多数店面像往常一样拉下了卷闸门,偶有些店的灯光还在,那是美容美发店和便利店。因为小区是新建的,搬来住的人不多,到了晚上这条路上的行人更少了。
我住在杂货店里,今天没有拉下卷闸门,我没地方可去,也不想回到曹艾的住处。她一刻不停地在我耳边唠叨,今天你应该做什么,明天你去做什么,我即便按她的要求做了,她也总是埋怨我没做好。她是嫌我没稳定的工作收入养活自己。唉,不想这些了。
我坐靠在躺椅上,初冬的风吹进来,冷飕飕的,我加了一件背心,是毛盖穿过的,还有汗臭味。我睡着了。不知什么时候,有人敲着桌子说,睡得像猪一样,东西都被人拿走了。
迷糊中,睁眼一看,是曹艾。她怎么来了?
我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轻描淡写地说,你来啦。
她质问我,你不准备回家了?
要回的,但我现在帮毛盖看店,暂时回不去。
她更加大声地说,毛盖死到哪里去了?
他出了一趟远门。
你们不会瞒着我在做什么事吧?
我不想回答这个问题,因为无论怎么解释她都不会相信。
曹艾既然来了,她一定会察看我的住处。只要发现蛛丝马迹,她是不会善罢甘休的———当然我是说如果有金屋藏娇的事。她有一个母狗一样灵敏的鼻子和一双狐狸一样敏锐的眼睛,我在她的面前必须是一个透明的人,必须**裸地面对她。
我说,有人找毛盖麻烦,我帮他看守几天店铺,他按天给我工资。
毛盖是什么人,他会给你付工资?
毛盖就是这么跟我说的,毕竟卖货的钱还在我手里。
曹艾想了想,觉得也是,便不说什么了。她问我,毛盖遇到事了?
我说,老黄的儿子不见了,老黄认为毛盖知道下落,就经常来找他,把他心情搞差了。
曹艾说,毛盖也不是什么好人,该是他的报应。
她又跟我提起在毛盖这里买锅的旧事,当然免不了又把我数落一顿。
天黑下来了,我们打算关门去吃饭。这时,店门口站了一个人,他穿着一件掉了皮的黑色人造皮革外衣,在冷风里瑟瑟发抖。
我一看,指给曹艾说,喏,他就是老黄,找毛盖的那个人。
曹艾瞧了瞧他,问道,你找毛盖干什么?
老黄说,我找儿子。
曹艾说,毛盖把你儿子弄丢了?
老黄说,我想找他,他知道我儿子去了哪里。
曹艾说,但毛盖不在这里。
曹艾拉下卷闸门,老黄失望地坐在店门口的水泥台阶上。他说,毛盖一定知道我儿子在哪里,不然毛盖不会离开章镇的。
过往的路人纷纷驻足,以为我们欺负了他,他们窃窃私语。
好在老黄站了起来,拍拍裤子上的泥土说,我没事,没有毛盖,我也会找到我儿子。
老黄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用卫生纸包好的照片,拿给路人看,路人摇了摇头,纷纷离去。他皴裂的手布满了一层蜘蛛网般的纹路,又脏又黑。借着路灯的光,我看到那张照片已经卷边,上面是一个瘦弱的年轻人,戴着眼镜,斜靠在墙上。
于是,我问老黄,这是你儿子?挺帅的。
老黄似乎来了劲,凑过来,把照片小心翼翼地放在我手上,自豪地说,他还是个大学生呢!
我问老黄,毛盖认识你儿子?
认识的,我儿子以前经常来这里。
你儿子也可能去了别的地方。
老黄说,不会的,他是躲着不见我。
曹艾笑着说,说不定有个小妖精勾走了你儿子。
老黄摇了摇头,离开了。
那天夜里,曹艾问我,你信老黄的话吗?
我说,他找他的儿子,我找我的女人,两不相干。
曹艾咯咯笑,像一只下蛋的老母鸡。
老黄今天来得早,他先是去了杂货店对面的便利店买了一瓶小酒,要了一袋酒鬼花生。然后,他穿着昨晚的那件掉了皮的黑色人造皮革外衣径直走过来,一屁股坐在杂货店和花店之间的冰冷的水泥台阶上。然后,他把小酒和花生米摆在台阶上,竟然在大清早喝了起来。
他虽然没有妨碍杂货店的正常营业,但非常碍眼,我得想个法子把他支走。
我准备了一盆洗完拖把的水,打算把这盆脏水泼洒在台阶上。
这样,他就没有地方可坐了。但我的想法最终没能实施,因为喝完酒,他就靠在墙根睡着了。
店里的生意早上比较冷清,我无聊时,便琢磨出了一个法子对付老黄。比如,我叫来几个顽皮的孩子在街道上踢足球,一个飞奔的足球撞上了老黄,也撞碎了杂货店的玻璃门,今天还得花钱重新换装玻璃。这还不算最倒霉的,把老黄赶走后,我收拾地上的玻璃碴时,不小心划破了手指。
这狗日的老黄!我骂道。
我决定给王猛打电话,找他过来帮忙。
王猛在电话里幸灾乐祸,说,晚上我过来找你,不见不散,但你得准备好酒好菜。
这简直是趁火打劫!我说,这花费要记在毛盖的账上。
他哈哈大笑。
挂了电话,我赶忙把那盆洗过拖把的脏水泼在台阶上,又联系了换装玻璃的人,我花去四百元,非常心疼。
这一天下午,老黄并没有出现。
我想起王猛曾经说过的挖他家祖坟的事,那只不过是唬唬人,揍他一顿也只能伤其筋骨。像老黄这样的人,我得换种法子对付,我打算接近他。
傍晚,有一个人来到杂货店,自称是租客,他来找毛盖。
他说明来意,原来毛盖把这个店转让了。我问他,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他说,三天前。
这不是毛盖出发的那天吗?既然毛盖不想干了,也不必让我来守店呀。我有一种被骗的感觉,不知毛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他问我,你跟毛盖是什么关系?
我说,朋友而已。
哦,毛盖说过去哪儿吗?
没有,但他遇到麻烦了。这里不适合开店。
他问,会有什么麻烦呢?
有人每天都来杂货店找毛盖要儿子,弄得生意没法做。
果真有这种事?
我肯定地说,找儿子那人马上要来了。
租客半信半疑,他对我说的事的兴趣似乎大过了这个店面。
他说,我倒要看看这人究竟是谁。
王猛来的时候,路灯已经亮了,他见到我说,老黄在哪儿?来了没有?他那猴急的样子,是故意做给我看的。
我说,还没来,我们等着。
王猛说,要不先吃饭吧,我已经很饿了。
我说,万一老黄来了呢?
他说,可以买点卤味鸭脖子和凉菜,我们边吃边等,也不耽误。
正当我准备出门买些啤酒时,老黄已经站在门口了。他的突然出现让气氛一下子凝固起来。
老黄像遇见了什么熟人一样,头不抬一下,转身要走。
租客问老黄,你怎么见我就走呢?
老黄说,黎先生,你也在这里。
老黄不想见他,他们原来是认识的。
我忙上前问老黄,你又来干什么?
老黄说,我儿子是在黄昏时不见的,他之前来过这里,我想他可能会在这时候出现的。
王猛却说,你儿子死了,不会再出现了。
我给王猛使了一个眼色,让他不要胡说。
王猛却越说越玄乎,甚至连死亡的地点和时间都说了。
老黄摇摇头,说,他没死,他还活着,我前不久在这条街上见过他,正是黄昏的时候。
老黄使劲地摇头。他突然对黎先生说,杀人了,杀人了!
他说完便离开了。
黎先生问王猛,他儿子真的死了?
王猛说,我哪知道啊!
我说,王猛,你够狠的。
晚上,黎先生坚持要请我们吃饭,他接手杂货店后,希望我继续守店。王猛怂恿我赶快答应这件美差。他悄悄对我说,晚饭有了着落,比什么都重要。
于是,我问黎先生,这店你准备做什么呢?
黎先生说,我打算做旧物收购。
王猛帮腔说,其实,毛细的父亲是杀猪的。
黎先生笑了。
我父亲已经死了好多年,怎么成了杀猪的?
黎先生说,我看好你。
我不停地给黎先生敬酒,没想到他酒量那么好,竟没一丝醉意。而我和王猛却有了醉意。
告别黎先生后,我们摇摇晃晃地走在章镇的街道上,在一条窄巷拐角处,我们边说边笑地对着墙撒尿。
王猛说,听黎先生口音是外地人,他跟老黄很熟啊。
我说,这有什么问题吗?
王猛说,没什么问题,我只是觉得奇怪。
我们正说着,黑暗处突然出现了一个人,把我们吓了一跳。那个人朝前面跑去。
王猛说,真倒霉,撒尿也不让人省心。
我说,背影看起来像老黄。
王猛说,老黄啊,要是知道他是老黄,我就尿他身上。
王猛很得意地哈哈大笑。
我说,我看老黄一点儿也没疯,为什么有人以为他疯了?
王猛说,他要是没疯,你就疯了。
王猛又哈哈大笑。
接下来两天,老黄没来杂货店,不知什么原因。
王猛吹牛说,我这副凶神恶煞的模样,鬼见了也会跑的。
半个月很快过去了,毛盖的归期马上到了。毛盖出门期间,没有给我打过电话,他对杂货店不太关心。在我和王猛想办法赶走老黄时,他却不动声色地把杂货店转让给了黎先生。
我发短信问他:你什么时候回来?
毛盖回复:再麻烦你照看几天杂货店。
他假装什么事也没发生。
我:老黄没来杂货店了。
毛盖:哦,你们做得好。
我:你赶快回来吧。
这时,曹艾打来电话问我,毛细,你打算在杂货店这样待下去吗?
我说,等毛盖回来再说吧。
曹艾生气地说,看来你这店小二得一直做了。
我说,我也是闲着,帮他照看几天。
曹艾说,你还是正儿八经地找个事做吧。
我没跟曹艾说起毛盖的杂货店转让的事。
过了几天,我给毛盖发了短信:你什么时候回来?
毛盖:我暂时回不来。
我:杂货店怎么办?
毛盖:黎先生会和你联系。
毛盖所说的黎先生,就是上次来杂货店的那个人。
我:黎先生来杂货店找过你,我见过他。
毛盖:这些天的售货款算作你的工资,其他的货交给黎先生处理。
这像一场预设好的独幕剧,没想到很快就结束了。
我骂道,狗日的毛盖!
他不再回复我。
当我将毛盖已把杂货店转让的确切消息告诉王猛时,他一点儿也不奇怪。他说,这是迟早的事。
毛盖早想脱手杂货店,老黄成了他的借口。
我问,你是否早已知道?
王猛说,我对他的事不感兴趣。
我再打毛盖的电话,他关机了。
我觉得继续在杂货店待下去已经没有什么意义。
老黄这几天消失得无影无踪,成为我心里的一个谜。
三天后,黎先生出现在杂货店。他依旧是满脸堆着笑容,显得特别真诚。他说,我跟毛盖已经谈好转让事宜,这几天你可以处理库存了。
我也没说什么,毕竟我是来帮忙的。
我问,这些货品怎么处理?
他让我决定这些货品的去留。我打算叫曹艾过来,有些东西,我们还用得着,让她拿回家去。有些东西,比如说锅碗瓢盆,折价甩卖。我打电话告诉王猛,杂货店的东西要处理,你需要的话,过来拿吧。
王猛说,有台灯吗?
我说,没有,有各种白炽灯泡,给你留几个吧。
他说,要我帮忙吗?
我说,有空的话,明天过来帮我整理东西。
他说,好吧。
挂了电话,黎先生问我有什么打算。我摇摇头。
他说,你就留下来帮忙吧。
黎先生是四川人,他在龙泉寺路开了一家大碗茶楼,听说早年做过建材生意,现在还兼职做风水先生。用王猛的话说,黎先生过得安逸啊!
我留下来为黎先生做事,有了借口逃离曹艾。于是,我跟曹艾在电话里说起今天的事,她很兴奋地说,好呀,好呀。她的想法与我的想法显然不是一回事,她所想的是我终于有事可做,不用她养着了。
晚上,我开始整理打包一些用得上的物品,另外一些可能暂时用不上的物品,我争取再卖掉一部分。我特意在图文制作店做了一张打折甩卖的宣传海报张贴在店外。忙完这些事,已经到深夜了,我准备关门睡觉时,发现老黄坐在靠墙的台阶上了。他什么时候来的,我没发觉。他侧着身子扭头往店里看了看,确信只有我一个人时,他便站了起来。
他怯怯地问我,毛盖真的不回来了?
我点了点头,嗯。
他表现得很无奈,又问,王猛今晚不来了?
老黄似乎很害怕王猛。我说,他这两天要来杂货店帮忙搬东西。
我可以帮你,我有力气。
我说,你不找儿子了?
他说,不找了。
听人说,老黄早年在秦岭监狱服过刑。至于原因,有人说他因为家暴失手打死了女人;还有人说他没有亲生儿子,他女人带着一个男孩跟了他,后来那个女人走了,儿子留给了他。
章镇的好事者总是惯于茶余饭后捕风捉影。
我问老黄,你怎么认识毛盖的?
老黄想了想说,我认识他时,他在派出所做协警,他答应帮我找儿子。他不做协警后,收了我的钱,说是继续帮我找儿子,现在人怎么不见了呢?
哦,我突然想起毛盖的确是做过协警的。
他脱下的那套旧制服之前还挂在杂货店里沙发床的床头上。
但老黄所说的,我不全信。他时常语焉不详地说了很多别人并不关心的事。
毛盖如果真的收了他的钱,那么他们之间一定隐瞒了什么。
按理说,对于老黄这样的拆迁户,他不必为吃穿计较花钱,但从目前老黄的生活处境看,他可能是遇到了什么困难。
我暗暗观察他好久,今天他依旧穿着那件掉了皮的黑色人造皮革外衣,已经一段时间没换了。他身上散发着体臭,灰白的头发长长了许多,他该洗澡了。再这么下去,我也得躲着他走了。
我说,老黄,你该洗澡了,换身新衣服。
他笑了笑,并未回答。
我又说,夜深了,你该回家了。
他低着头,跟我要了搓澡巾和搓衣板。
然后我送他两块肥皂和一个搪瓷洗脸盆。他很感激,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二十元钱的纸币给我。
我没收。
我说,都是送给你的,店里这些物品今明两天都要处理掉。
从那刻起,我竟对他起了恻隐之心———他也是可怜之人。
王猛一大早来到杂货店,我们把物品摆在门口的台阶上,他拿着扩音器大声叫卖,围观者众多,买的人却很少。一天下来,也没卖多少。王猛喊得嗓子嘶哑,他垂头丧气地说,这么多东西怎么卖得完?
我说,剩下的送人。
我把昨晚老黄说毛盖收了他的钱跑路的事告诉了王猛。
王猛不信,他的语气坚决。
王猛说,老黄那个疯子的话,能信吗?
我只好胡诌了一通,说,不信,不信。
这一天下来,我们累得腰酸背痛,便早早地关门休息了。
第二天一早,店外有人敲门,我拉起卷闸门,来人却是老黄。
他换了一身新衣服,剪成了短发,站在那里,说,毛细,我有事找你。
王猛还睡在沙发**,没有起床。老黄把我叫到街道尽头右拐的地方,他低声说,有毛盖的消息了。
我问,毛盖回来了?
昨晚我看见他和黎先生一起,在龙泉寺路的大碗茶楼。
我问,你跟踪他?
他说,不,是他们跟踪我。
我说,怎么讲?
他说,关于一块碑的事,可能与我儿子有关。
我问,什么碑?
他说,以后我讲给你听。
我说,所以,你现在不找儿子了,他们也找不到碑了?
老黄没有否认。他今天像换了个人似的,表现得很谨慎。
我说,没事的话,我回店了。
老黄特别提醒我,说,今天所说的事,不要告诉王猛。
回到杂货店时,王猛问,刚才谁找你?
我骗他说是隔壁花店的老板,她需要几卷胶带扎花,我过会儿送去。
下午的叫卖效果一般,连卖带送也没出多少货。王猛让我打包杂货店余下的物品,有些确实没什么用处,送给了拾荒的人;有些物品太大,也给了拾荒的人。王猛只要了几个白炽灯泡,其他的东西,足足装了两辆三轮车。曹艾说,我都要了,拿回家慢慢用。我想,其中一些物品她恐怕一辈子也用不上。
收拾完,货架也不要了,送给了花店老板。我觉得放置花盆挺好的,可老板嫌占地太大,最后只好叫了收废品的人拉走,只留下一张沙发床和一把躺椅。
王猛数了数今天卖货的钱,一共是五百六十元钱。他说,晚上撮一顿吧。
我问,昨天卖货的钱呢?
他狡黠一笑,说,我先拿着,这月的工资又拖欠了。
我想起他以前从我这里借的一千元钱还没还呢。
王猛说,晚上吃饱喝足,我带你去做一件大事。
你有什么大事可做?我不屑地说。
我带你去找老黄。
找他干什么?不是撵他走了吗?
王猛神秘一笑。
吃完饭,天色微黑,王猛让我去跟踪老黄。
我说,没毛病吧?好不容易摆脱他。
我根本不知道王猛要干什么。我问他,王猛,为什么是我跟踪?
王猛说,因为他信任你。
我问他,谁让我这么做的?
他说,黎先生。
从我见到黎先生的那刻起,王猛极力说服我继续留在店里帮黎先生做事,然后,老黄一见黎先生就躲,他们之间一定有某些瓜葛,只不过我不知道而已。
记得老黄跟我说过,要找他的话,去龙泉寺路的大碗茶楼附近。
王猛说,你今晚在大碗茶楼等他。
王猛早知道老黄去过那里。
大碗茶楼的大门由老榆木做成,大门的底座是对称的青石门墩,门两边摆放着一对石狮,这些老物件都是从黄村拆迁的老房子里搬来的。石磨铺成的小路,显得很惬意。店内大厅,拴马桩和布瓦做的隔挡把茶桌分开,落地灯发出昏黄的光。养金鱼的鱼缸是过去牲口饮水的石槽。我要了一杯本地的竹叶茶,坐在窗户边。如果老黄出现的话,我第一时间便能看到。
那杯茶已经被冲泡得索然无味,直至我起身离开时,老黄也没出现。
看来今晚老黄根本没来大碗茶楼。在返回杂货店的路上,我接到王猛的电话,他说,老黄在杂货店门口因为跟人发生口角,被打了。
我问,严重吗?
王猛说,不太严重吧。你赶快过来看看,他是来找你的。
我很吃惊,那么晚了,他去杂货店干吗?
见到老黄抱着头坐在杂货店的台阶上,我问他,你不要紧吧?
老黄说,不要紧的,右眼角有些肿痛。
我又问,谁打的?
他说,没看清。
老黄今天换了身西装,这与他以前真的有些不同。那件西装套在他瘦小的身体上,像是灯芯外加了一个玻璃罩子,即便加厚了几层衣服,还是显得松松垮垮的。
他的右眼充血,周边的皮肤发青。
他说,他们都是为了那块碑……他们以为碑还在我这里。
原来,三年前,黄氏宗祠被拆掉后,挖出的那块碑,上面记录了洪武三年(1370年) 黄氏一族从江西修水到瑞昌经湖北阳新县再迁往大冶章镇的过程,其迁徙时间历时三百年,十五代人。碑文落款是康熙九年(1670年)。
那块碑被人倒卖了好几次,老黄一直追踪到现在,但他们都怀疑碑在老黄那里。
老黄说那块碑的意义对他来说是命。那碑不能丢,那是黄村最后的遗物。
他说话的语气低沉。
我同情他今天的遭遇,安慰了几句,但他倔强地说,这点伤不算什么。
他又说,我知道王猛也在打探碑的下落。
我问,那碑对他们那么重要吗?
他说,传说那碑文中藏着一个秘密。
秘密?老黄没有继续说下去。
他露出小腿上的伤让我看,看来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被打了。
你为什么不报警?
他说,没用的。
他的懦弱让我吃惊,但他的执拗却让我有些不解。我问他,我能帮你什么?
老黄说,我只想要回那块属于黄氏宗祠的碑,我可以花更多的钱买回来。
碑在哪里?
他摇了摇头,说,有人说在黎先生手里。
我问他,碑是怎么到黎先生那里的?
老黄给我透露了关于碑的事:起先,碑在他手里,却被他儿子贩卖了。几经倒手,碑被毛盖收藏了。后来,他又花了几万元从毛盖那里买了回来。可不久,那块碑连同他儿子一起失踪了。
我问他,碑与藏宝有关吗?
有关碑的传说被添油加醋,在章镇,有人将碑和黄氏太公墓联系在一起,传说碑文记载着一个惊人的秘密,它与陪葬品有关。
他说,没有的事,但有人信了。
我说,他们都说知道碑文秘密的人只有你儿子,你信吗?
他摇头。
我又问,你打算怎么办?
他说,我要先找到我儿子,我儿子确实跟这事有关,但跟碑文的秘密无关。
杂货店的装修迟迟没有动工,黎先生究竟要做什么,他没说,他让我继续待在这里。每天,我无事可做,老黄经常白天到店里坐坐。有一次,我请他喝酒,要了两个小菜和一碟油炸花生米。老黄一顿可以喝两瓶二两的小酒,酒喝多了,话自然多了起来。老黄告诉了我关于黎先生的事———
三年前,章镇来了一个道士,他是江北人,大家管他叫黎先生。他拿着罗盘来到黄村挨家挨户看风水,在村子转悠了半个多月。他跟村民讲了一些紫微斗数、八卦六爻、易学术数、奇门遁甲的知识,有时还给村民看面相、手相。不久,他跟村民都熟了,也帮忙算结婚及建房的黄道吉日。他从不收钱,低价收了一些旧器具,比如斗升、扇车、秤砣、石槽、石磨、石臼和舂,甚至是村民弃之不用的老家具。后来,房子拆迁,那些旧石板、石墩子、石狮子和房檐饰物,甚至是旧的瓶瓶罐罐,都被他买走了。再后来,他在龙泉寺路开了家茶楼,那些被收购来的农村旧物件都放在那里用来做装饰。
我说,我想知道碑文写了什么。
他说,碑文我看了,没什么特别,并不是传说的那样。可是,他们以讹传讹,到处散布我儿子是唯一知晓碑文秘密的人。碑的拓本还在我这里,根本没什么秘密,可是有人不信。
我问,王猛为什么说你儿子死了?
老黄说,他一直想得到那块碑,他至今还以为碑在我这里。
我又问,你为什么找毛盖打听你儿子的下落?
他哽咽了,说,黎先生是毛盖拜师学艺的师父,黎先生也想得到碑,他们一定也在找寻我儿子的下落。
一个人的消失,不会那么容易的。
我对这块碑记载的黄氏太公墓的事越来越有兴趣,我也想知道这到底是不是个秘密。
一天,我约老黄去黄氏太公墓看看。他用疑惑的表情看着我,并摇头说,我也不知道太公墓的位置。
我问,碑文如何记载的?
他说,碑文提到的地点是“冶湖岸,金□□,黄塔边……”,关键的两个字已模糊不清。那座塔早就坍塌了。
他继续说,黄氏后人也在找太公墓,但黄塔在哪儿,具体位置没人知道。
湖岸在章镇蜿蜒十几里,与金字联系在一起的地名有十几处,但从来没听说过有座塔。
去哪里找呢?从碑文入手,成功的可能性不大。《大冶县志》没有任何关于黄村的记载。
我决定从搜集章镇的民间故事入手,或许能找到蛛丝马迹。有一天,老黄给我讲了一个他小时候村里老人给他讲的故事:从前有个渔民叫黄有贵,他家里很穷,他在大户人家打长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