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他像往常一样去冶湖捕鱼,不久遇到狂风暴雨,他救起一个落水的女子,他的渔船在湖上漂了好久,直到第三天早上,才漂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停下来。后来,他没法回去,便在金山下的金竹窝开垦耕种,后来和那个被救的女子结婚生子。十年后的某天,女子却突然消失了,留下一封信,告诉他不要再找她。如果真想她,就在屋后的一棵樟树下刨地六尺,说那里有他想见到的东西。
黄有贵在那里挖出了一只闪闪发光的金凤。他把金凤藏在床头,每天夜里,他在梦中听见它的叫声。儿子长大成人后,黄有贵在一天夜里抱着金凤死在了屋后的那个坑里。原来那女子是由那只金凤变的,给黄有贵来报恩的。
我顿时觉得“金竹窝”可能跟碑文中模糊掉的那两个字有关。
我对老黄说,我们去金竹窝看看吧。
金竹窝在金山下,不在湖边,离湖还有十里地。
它是一个三面环山的小山坳,在1958年修成了水库,没听人说挖出过什么古墓。但是,山边有很多墓碑,碑文已经斑驳,有些字看不清了,只能看清一些大字:先祖黄公□□大人之墓,落款时间竟是乾隆某年。已经好久没有人来祭祖了,坟堆杂草丛生。
民间传说毕竟是捕风捉影的事。不知什么时候,黎先生听说了我去找墓的事,他对我说,那块地村主任早在三年前租给他了。
我非常吃惊,他在三年前很便宜地拿下了那片土地三十年的使用权。
他当初想在金竹窝搞个养殖场。按照他当初的想法,为的是带动附近村民就业和致富。可是三年来,他什么也没做,任凭荒草乱长,土地荒芜。
他问我,有什么发现?
我故意岔开他的话题,说,黎先生,那片土地肥沃啊,打算用来做什么呢?
他诡秘一笑,说,农业观光风情园。
我夸黎先生真是一个有想法的人。
他说,将来还得请你帮忙。
我又问,店面准备做什么呢?
他说,旧物收购。
接下来,我像往常一样住在店里,曹艾好久没来看我,我跟她的联系越来越少了。我给她打过几次电话,她不像以前那样气势汹汹了。有一天,她说她没事做,想来看看我。我说,好吧。她还让我跟黎先生说说,让她也来店里做事。
自从黎先生接手店面后,我一直闲着,曹艾根本不知道我现在的处境,但我依然说,好吧。这段时间,王猛却频繁来杂货店找我喝酒,几乎是每隔一天来一次。他突然变得很大方,虽然我们都是在小馆子吃,花费不多,但每次都是他主动付钱。这换了以前是没法想象的。既然王猛也不缺钱了,他过去借我的一千元钱也该还我了吧?可是他老说再等等,再等等。
店面装修变得遥遥无期,我开始烦躁起来。
老黄几次来找我去黄村看看,我都拒绝了他。一时间,我对碑的事没了兴趣。
老黄见我没有以前热情了,便好几天没来找我。
我问黎先生,店铺什么时候装修?
他还是像以前那样回答我,快了,快了。
黄村的二期拆迁一直停滞不前。王猛告诉我,黎先生的机会快等来了。
我不明白王猛所说的意思,我问,黎先生的店铺跟黄村的继续拆迁有什么关系?
王猛说,关系很大,他正要回收黄村拆迁后的旧物件。
我顿时明白,原来黎先生还是干他的老本行。
王猛又说,我已经从拆迁办宣传队辞职了。
他的这份工作曾让我羡慕不已,但他却辞掉了。
黎先生的店铺真的要开张了。
每到月末,他便派人把工资送来。
我前不久见过黎先生,他没有跟我说起这事。
今天,曹艾也来了。
曹艾噘着嘴,责怪我不给她介绍工作。
我有什么能耐给她介绍工作呢?
曹艾说,黎先生还招人吗?
我说,这事王猛比我清楚吧。
王猛说,我问问吧。
曹艾说,我看做店小二也挺好的。
王猛说,大碗茶楼正好招服务员呢。当然,你想在店里工作的话,我也可以跟黎先生说说。
曹艾有些造作地说,还是王猛为我想得周到。
她涂满粉底液的脸顿时像颗蓬松的大白菜。
这里有什么好的,我每天无所事事,现在再添上王猛,不过是两个人无所事事。如果再加上曹艾,又会多出一个人无所事事。当然,黎先生也不过问我每天做什么。
自从杂货店歇业,我睡得很早,起来得很晚,我的神经衰弱症再也没犯过。
中午,还是王猛请我们吃饭。
曹艾问,毛盖还没回来?
王猛说,谁知道呢!
曹艾说,你们男人啊,真快活。
曹艾给我使眼色,我懂她的意思,她让我给王猛敬酒,说说关于她工作的事……
可我做不到,王猛那张大嘴,能信吗?他还欠我一千元钱没还呢。
晚上,喝了很多酒的王猛神秘地说,毛盖和黎先生正在做一件大事,是关于黄氏太公墓的。
他们曾经认为太公墓在金竹窝一带,自从他们得到碑的消息那天起,黎先生已经租下了那块土地……大约半个月后,毛盖突然给我打来电话,说曹艾可以去茶馆做收银员。
他还说有些其他事想跟我聊聊。
当我把消息告诉曹艾时,她说,王猛已经告诉她了,这次真要谢谢王猛。
毛盖要跟我谈什么呢?
我说,老黄不找儿子了。
毛盖说,碑的事,你知道吧?
我装作若无其事地说,听说过。
毛盖说,我们在黎先生的茶楼见吧。
那是我这三个月来第一次见他,他穿着一件蓝色的道士袍,胡子拉碴地出现在我面前。
我一脸诧异,他笑了笑。
我问他,这段时间去了哪里?
他说,去了终南山的金仙观研修道法。
灯光下,我仔细看了看他,他像几个月没见到阳光一样,脸色煞白。他的眼神飘忽不定,我不信他刚刚归来。
他的手摆弄了一下茶杯,问,你在黎先生这里干得还好吧?
也许他真的不知道,自从他的杂货店转让给黎先生后,一直没有装修。
我答,还好。
我们寒暄了几句,气氛有些沉闷。
接着,毛盖开始了今天的正题。
他说,碑的事,你怎么看?
听说碑文里的关键字被毁了。
他说,但没人见过碑文。
你和黎先生没见过吗?
他摇了摇头。
我在老黄家见过拓本。
他眼睛一亮,说,你有新的发现吗?
没有。
毛盖说,黎先生对碑很感兴趣,不是为了寻宝,他是想弄清曾经的黄塔寺在哪里。
我并不关心黎先生的事。
毛盖又说,黎先生是我的授业先生,他对阴阳、民俗、易学和古碑都很有兴趣,他想看看那块碑。
我说,碑真的不在老黄那里。
他长叹一口气说,算啦。
毛盖像变了个人,他说话不紧不慢,也不再粗声大气。
我开玩笑说,你让黎先生占一卦嘛。
他露出久违的笑。
我也一起笑了。
关于黎先生跟他的关系,我问,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他告诉我,他是在两年前认识黎先生的。
黎先生来杂货店买罗盘,看到墙上挂的铜镜,表示愿意花大价钱买下来。那面生锈的铜镜原先挂在老屋大厅的房梁上,后来翻修老屋时换上了玻璃镜。老人常说,铜镜镇宅辟邪,福星高照。铜镜没什么用途,毛盖便把它挂在了店里。
他们就这样认识了。他把铜镜卖给了黎先生,后来又拜黎先生为师学艺,学习阴阳八卦和易学。于是,便有了后来转让杂货店的事。
我笑着说,毛盖,你也快成黄半仙了。
他说,这算不了什么,黎先生懂得多,我以后要好好学习。
这次见面,毛盖还聊到了老黄的儿子。
毛盖最后一次见到凡凡是在今年夏天的某个傍晚,他刚从外地回到章镇。凡凡来到杂货店找毛盖,问毛盖哪里可以买到白及。凡凡买白及不是用来治病的,而是用来拓碑的,可以肯定的是碑一定在凡凡那里。从此以后,凡凡再没出现。
于是,老黄以为毛盖隐瞒了他儿子的去向,几乎每天都来杂货店打听凡凡的下落。
毛盖很是无奈。
我问毛盖,黎先生见过凡凡吗?
他说,没有。因为凡凡一直在外地读大学,今年才毕业。
哦,原来这碑后面还有这么多隐情。
我又问,你真的认为凡凡把碑偷偷卖了吗?
毛盖说,也许是他自倒自卖吧,碑其实在他手里,他自己拓碑。
毛盖的话不无道理。
年关到来前,杂货店的装修终于完成。黎先生将农村拆迁后收来的老旧家具、房梁、雕花木窗门、石碾及各种石槽、石磨,甚至是旧砖、布瓦和水缸放在店里。
有些人也主动过来询价。
我呢,被黎先生安排在店里看守。
王猛负责对外的洽谈和收购工作,收满一车后,叫车拉走。这些旧物件大都拉到金竹窝存放,黎先生在那里搭建了一个临时工棚,养了两条狼狗,安排一个人负责看守。听王猛讲,黎先生想在金竹窝那块土地上搞生态农业观光体验园。这样,那些收来的旧砖瓦马上就能派上用场了。
一天傍晚,黎先生让我陪他去黄村看看那个已被拆迁的黄氏宗祠,那里已成了一片瓦砾废墟。本来打算在那里建厂的,后来黄村拆迁进行到一半时,便停了下来,那些来不及拆的空房子兀立在那里,早已没人住了。剩下没来得及拆掉的房子成了野猫野狗的集散地,它们正虎视眈眈地看着我们。
黄氏宗祠就这么毁了,太可惜!黎先生捡起地上的一片瓦当残片说。
他终于向我问起那块碑的事。他说,知道碑的事吧?
我说,听老黄说过。
他说,有人说我留在章镇是为了它,找到它,我就能找到黄氏太公墓,因为那里埋有宝藏。你信吗?
我没有接话。
黎先生又说———
你大概也是知道的,这碑和一些民间故事产生了某些关联,让我一度认为黄氏太公墓的秘密在金竹窝。其实,我把那片土地租下来,并不是为了寻宝,而是给消失的乡村留点记忆。你看啦,黄氏宗祠的那些旧物件,我都保存了下来。
我点了点头。
黎先生说,我带你去看一样东西。
天色暗了下来,我们走在空****的黄村,偶尔有狗叫声传来,村东头只剩下一片瓦砾,村西头还是原来的样子。夜晚,看不见一盏亮着的灯。
我跟着他沿着一条青石板窄巷向前走,窄巷两侧是斑驳的砖墙。我和黎先生走过一片池塘,来到一处显眼的白墙灰瓦的徽派建筑前。黎先生说,这栋房子有一百多年的历史。黎先生还告诉我,他跟房东已经谈好,打算把砖瓦、门窗、房梁和老石头拆下来搬走。
这是黄村最老的房子了。
推开大门,是一个小院子,有一口老井在中间。大门正对着正房大厅,两侧是厢房。黎先生让我看屋檐的石雕和木刻,他把手电光打在上面,可以看到精美的雕花。
随后,他推门去了厢房,看到**有棉被和衣服,还有一个取暖用的蜂窝煤炉,屋子里比较暖和,煤炉还有火,看来有人在住。
黎先生很纳闷,说,拆迁户都搬走了,谁还住在这里呢?
屋里漆黑一片,没有人,大概是还没回来。接着他去了厨房,发现厨房里锅碗瓢盆俱全,看来有人把这里当家了。
我说,没准是哪个流浪汉住在这里。
黎先生说,餐具摆放得这么整齐,不像流浪汉。
黎先生又带我去正厅看了看,大厅中间摆着一张大案台,上面放着笔墨纸砚,还有棕刷和两个拓包。
黎先生说,如此看来是一个读书人。
是呀,这里还是一个极安静的读书场所。
我问黎先生,你打算怎么办?
他说,我已经给房东预付过订金了,只等待拆迁时,过来搬东西。
我和黎先生等了一会儿,遗憾的是,还是没见到住的人。
黎先生说,以后再来看看。
从黄村出来,我隐约看到一个背影在不远处很快消失。
我问黎先生,你看到了吗?
他说,没有。
我们继续往前走,不远处,章镇的灯光在闪动。
春节刚过,我见到了老黄。这次,他的精神状态很不好,脸色煞白。
哦,我才想起来好久没见他了。我问他,你儿子有消息了吗?
他耷拉着头没看我,说,不打算找了。
显然,他已经没有了以前的**。老黄不再找儿子了———他确实好久没来杂货店了。
我搬来凳子让他坐,他却坐在门口的台阶上。他怯怯地问我,黎先生的生意还好吧?
他怎么关心起黎先生的事来了?我见他眼角的伤口已经好了,但结痂留下的疤痕还在,我为他难过。
我说,黎先生收的那些破砖烂瓦,尽做了赔本的吆喝,你信吗?
他说,我现在信了。
老黄的话,忽然让我不知说什么好。
我问他,以后有什么打算呢?
他说,我想委托你把这件东西给黎先生。
他给我一个牛皮纸大档案袋,里面装的什么我没问。
我答应了他。
我想起之前黎先生说过,黄村那栋房子即将拆掉,那些砖木需要人清理。
我对老黄说,过段时间,我需要一些人手去黄村拆房子,你过来帮我吧。
他说,黄村的拆迁工作结束了,西头的房子不拆了。
我问,真的吗?
他说,是真的,我可以带你去黄村看看,那些老房子真是幸运。
我也觉得拆掉可惜。老黄自从搬离黄村后,很少回去。
我高兴地约他下周一起去黄村看看。我还告诉他,最老的那栋房子有人住。他不信,那里不通水不通电,怎么会有人住呢?于是我把那天晚上看到的情况跟他说了。他说,那更应该去看看,还有谁没搬走呢?
后来,他主动提起王猛,眼神依然略带紧张。
他让我小心王猛。
也许是王猛在拆迁办宣传队做的一些事让他生恨吧。我说,王猛这个人其实挺好的。
他对我所说的话不以为然。
他还是不放心,又郑重地对我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
我说,我跟王猛是朋友,不用担心。
老黄欲言又止。
王猛究竟做过什么,老黄没有告诉我。
我和王猛各自忙着自己的事,我负责谈价格,他负责收购。几个月下来,我们收了很多的旧物件,这些旧物件有的很少见了,很精美。秤砣、算盘、斗升和坛坛罐罐等,它们身上的沧桑感,让时间有了落脚处。
我喜欢上了这份工作。
我很卖力地做事,黎先生夸奖我工作仔细,还给我物质的奖励,曹艾也为我感到高兴。有一回,她专门过来请我和王猛吃饭。
那次吃饭,她言语之间不再大大咧咧,而是客客气气,这令我对她有些不习惯了。想起来,我跟她好久没有在一起了。
那天,我让曹艾把老黄交给我的档案袋带给黎先生。
曹艾爽快地答应了。
不久后的一天,老黄来找我,说想见毛盖,让我帮忙约他。
我说,你找毛盖有什么事呢?
老黄说,我有东西要亲自给他。
老黄忽然悲观起来。
我问,你怎么了?
他说,上次托你给黎先生的东西,曹艾没有送到。
我很吃惊,说,不会吧?
他说,曹艾和王猛会在错误的路上越走越远。
我不明白老黄的话。我问,他们怎么了?
老黄摆摆手,不想说。
我也不勉强他了。
我还问起凡凡的下落,他摇头说不知道。
老黄这次带给了我关于碑的新消息:黄氏太公墓已经淹没在冶湖里。他是偶然从一本黄氏宗族家谱明清残本中找到的文字记载。
原来,碑文所记载的事是真的,“冶湖岸, 金□□, 黄塔边……”。金□□指的是金山下,黄塔跟一座寺庙有关,在庙宇嘴这个地方,原先是寺庙的一座砖塔,后来被大水淹了。黄氏太公墓已被1958年的那场洪水淹在冶湖湖底了。
我问他,他们知道吗?
他说,谁会相信我说的呢?
是的,老黄说的话,终不会有人信的。以前,他到杂货店找毛盖打听儿子的消息时,连隔壁花店的姑娘都说他是一个疯子。现在,他走在章镇的街道上,人们当面都可以对他指指戳戳,理直气壮地说,疯子又来了。
越来越多的章镇人坚信金竹窝隐藏着一个巨大的秘密,没有人理会他所说的话。
我把老黄所说的话告诉王猛,他却暴跳如雷,骂道,这条老狗!
直到有一天,老黄瘸着腿找我,我才知道他是被王猛叫的人打的。
王猛可以不信老黄所说的,没必要如此对待他。我问老黄,王猛为什么要这么做?
老黄说,还是因为那块碑的事。
我问,你报警了吗?
老黄说,警察来了,抓了那个人,赔了钱。王猛承认叫人打了我,被罚了款,他不会在乎那点钱的。
我说,我现在去找王猛说,他不能这么对你。
老黄拉住我,说,过去了,事已经了结了。
我说,老黄,你干吗这么怕他?他又不是老虎。
他苦笑说,王猛可能得到了那块碑。
我感到很吃惊,王猛是如何得到碑的?黎先生不是一直在找碑吗?
我说,王猛怎么可能有碑呢?
老黄说,王猛在做一桩很大的买卖,他在不断地接触潜在的买主。
老黄一直在跟踪王猛,从王猛来到杂货店的那天开始。
黎先生和毛盖跟我讲过碑的事,那碑,我确信不在他们的手里。
那碑到底在谁手里,我已经没那么关心了。
老黄告诉我王猛和曹艾正在根据碑拓仿制碑,这让我愤怒。他们竟然把老黄托我给黎先生的碑拓据为己有。
老黄说,曹艾和王猛好上了。
我早想摆脱和曹艾的这段情感了。
老黄叹气说,这事怪不得曹艾……老黄跟我讲了他自己的故事。他年轻时喜欢喝酒,三天两头不回家,也不管娃,自己觉得快活自在。他和老婆为此争吵打架,后来他老婆离家出走,再也没回来。
难道怪我吗?我跟老黄不一样,即便我不喜欢曹艾,王猛这么做,也是欺负人。
我想起老黄曾提醒过我要小心王猛。
这些鸡鸣狗盗的事,我真想不出来,王猛却做了出来。
有一天,我突然来了勇气,气冲冲地找到王猛,抓住他的衣领,质问他,你和曹艾之间究竟怎么回事?
王猛说,这事,你该问曹艾。
我更加激动,推了他一把,他用力甩掉我的手,我从他的衣服上扯下来两个纽扣。他马上瞪圆眼睛,警告我说,你来真的吗,毛细?
我说,那碑拓的事,你如何解释?
王猛说,你少管闲事。
他牛高马大,我肯定是打不过他的,我被他推倒在地。我站起来一记重拳打在他脸上,他被我打蒙了,怔怔地在原地站了半天,等他缓过神来,我早跑远了,他没有追上来。
下午,曹艾来店里找我,她为王猛被打的事而来。
曹艾对我的指责,让我很难受。并且,她厉声警告我,以后她跟王猛之间的事,跟我没什么关系。
我本想解释,可她那张嘴一直没停。再说,她一旦撒起泼来,人性最后一点儿尊严也会丧失,所以我没跟她提起碑拓的事。
我像一只落汤鸡,半晌没有抬起头来。
黎先生也知道我们三人之间的瓜葛,他不想掺和进来,只提醒我说,我需要你和王猛一起做事。
我再没有跟他谈起老黄托我给他碑拓的事。
这年春天,我离开了旧物件收购店。
那天,下着小雨,我收拾好行李,打算暂时搬到黄村的空房子去住,那里即便不通水电,但离章镇近,需要什么生活用品都可以买到。我想在那里好好静一静,想想这些天来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
黎先生没有挽留我,他说,搬进黄村也好,那里安静,你可以帮我看守那栋老房子。
我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老黄,他说,那里我熟,我可以帮你找个安静的院子。
我说,谢谢,我已找好了地方。
老黄说,也好,我有时间会去看你。
我甚至有些失落起来。
我在黄村住了下来,很少听到毛盖的消息,有时还挺想见他。
我在章镇的朋友不多,毛盖算是一个,他在忙什么呢?而我,在黄村也没什么事可做。我在不远处的空地上种了蔬菜,还收养了几只流浪猫,日子过得清闲。住在我隔壁的那个人和我年纪相仿,他从来没有和我说过话,对我的存在也漠不关心。我很是好奇,他是哪里人呢?我几次想接近他,他有意躲着我。比如,有一次,我跟他借火,他送我一个打火机,说不用还了;还有一次,我家里的蓄电池没电了,想借他的充电,他竟然连蓄电池也不用。晚上,他很少亮灯,他的房间里除了炉火,一片漆黑。白天,我观察了,他很少出门,屋子里也没什么动静。不过,自从我搬来,他已经把房门上锁了。
有一天,黎先生来找我,我知道他是来看这栋老房子的。他带来一个陌生人,是位古民居爱好者。古民居爱好者说,我喜欢民居,想拍些照片带回去。
黎先生说,房子可能暂时不拆了,估计是拆迁赔偿款还没有完全到位。
这是一个好消息。在我看来,如果不拆,古老的物件可以保存下来,我也可以继续在这里住下去。
我问黎先生,毛盖最近忙什么?我好久没见他了。
黎先生说,他出门去了,快两个月了。
哦,毛盖自从迷恋上这五行道法,已经不再找我喝酒聊天了。
我问,金竹窝的农业观光体验园建设得如何了?
黎先生说,快完工了。
我表示祝贺,这也是我想看到的,这些从村庄拆下来的旧物件和留下来的老物件,终于有了安置的地方,他可谓做了一件功德无量的事。
可有人并不这么认为,他们依旧说,黎先生从外地来章镇是为了那块碑。我以前也信,现在,我不这么看。黎先生用经营茶馆赚的钱投资了金竹窝农业观光体验园,这绝非他们所认为的那样。
我说,到时我去那里看看。
黎先生说,好呀,你可以过去帮忙,年轻人不应该为感情这么消沉。
我说,不会的,我和曹艾之间已经没有了任何牵挂。
黎先生点了点头,说,我等着你。
可能是我们的说话声惊扰了住在这老屋里的年轻人,他开门出来,一脸不满地对着我们说,你们是哪里的?
黎先生不认识他,黎先生跟房东熟,但没见过眼前这个年轻人。
黎先生说,拍几张照片留作纪念。
年轻人说,我认得你,这房子一砖一木你都休想挪动。
黎先生很好奇,这年轻人既然认得他,一定是黄村的人。他解释说,拆迁停止了,这么好的老宅,为什么要拆呢?
年轻人疑惑地看了他一眼,又回房去了。
我们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
黎先生走时,塞给我一千元钱,说,这些钱是王猛让我带给你的,他欠你的钱该还了。
我没有客气。黎先生还说,我会再来的,我等你消息。
我想,我不会再去他那里做事的,因为我不想面对曹艾和王猛。
原先住在黄村的老人也三三两两地从章镇搬了回来,黄村又重新通电通水。这些空巢老人和孩子的归来使得黄村有了一些生机。
他们见了我很好奇,因为陌生吧,但他们没问我为何在此前住在水电不通的黄村。
住在我隔壁的那个年轻人虽然很少出门,但村民们似乎认得他。他出门几乎不跟村民们打招呼,偶尔点点头。有一次,我问一位老人,他是黄村人吗?老人点了点头。
我又问,他名字叫什么?
老人说,他呀,一家人精神不正常。他叫凡凡,他爸叫黄德满,就是住在章镇的那个疯子。
凡凡?黄德满?
老人继续说,老黄不是在找儿子吗?他儿子一直住在黄村,你说这一家人是不是头脑有问题?
老黄就是黄德满,凡凡就是他要找的儿子。
我想了想,暂时不打算把凡凡住在黄村的消息告诉老黄。他说过,他会来黄村看我的,并且还要来看看这些老房子。老黄很快会知道凡凡住在黄村的。
有一天,我终于打通了毛盖的电话。我说,老黄想见你,他有一件东西想亲自给你。
毛盖说,我最近不打算回章镇,这段时间,我在寻访终南道观,有了一些心得。
我良久没有说话,对方挂断了电话。我忽然觉得背后冷风袭来,我的朋友毛盖此刻成了一个熟悉的陌生人。
我的朋友越来越少。
老黄终于来黄村看我了,还提了两瓶烧酒和一只烧鸡。黄村的孩子和老人远远地躲着他,没有人跟他打招呼,他们觉得疯子又回来了。
我那时正好在菜地锄草,这春夏之交的天气已经闷热起来。老黄远远地喊我,毛细,你种的四季豆长得真好。
我说,老黄,终于把你盼来了。
他很高兴,说,我打算搬回黄村住了。
这让我意外,他为什么要搬回黄村呢?
我说,好呀,我有了串门的地方。
老黄说,前几天,我已经租下了房子,在黄村的最西头,那是我堂侄的房子,他在城里买了房,他不住了。
我笑着说,看来,你根本没有打算和我住在一起。
他也跟着笑了。
我们进屋时,凡凡正从水井里舀水。老黄一怔,突然情绪有些失控,一下子老泪纵横。他叫了一声凡凡。
凡凡抬头看着他,很平静地说,你怎么来了?
他们父子相见却没一丝惊喜。
老黄说,我本该想到的……
我搬来凳子,让他们坐。他们都陷入了沉默,似乎有些话不愿说出来。
我说,你们聊,我去章镇买点菜,晚上一起吃饭。
我看时间还早,就在章镇逛了一会儿,遇到以前花店的小静。
她告诉我,旧物收购店关门了。那个女孩,对,是曹艾吧?她也离开了。还有王猛,有一天在店里被警察带走了,围了好多的人,听说是因为一块石碑……
石碑?我马上赶到黎先生的茶馆,石碑的事不会跟他有牵连吧?
黎先生正好在茶馆喝茶,他见我进来便明白了我的来意。他起身说,王猛卖了假碑被人告发了。
黎先生说,王猛根据老黄的碑拓复制了石碑高价卖给了别人,真碑并不在他手里。
我说,曹艾没事吧?
黎先生说,曹艾离开了章镇,不知去向。
即便如此,碑还是勾起了人们的各种想象,碑被传得越来越神奇,人们的想象无限高涨,有人愿意出大价钱买它。
碑依然无影无踪。
黄村拆迁的事,在今年夏天突然停了。
黎先生的农业观光体验园的建设也停了下来,有人说它是违建,也有人说黎先生没钱了。这些事,又增添了章镇人的谈资。
我和老黄回到黄村后,越来越多的人来到黄村租住下来,老黄偶尔来喝酒,我知道他是来看儿子的。
有一天,老黄找到我,让我去凡凡房间看一样东西。
在凡凡屋里,我看到了那块黄氏宗祠出土的洪武三年的石碑。
它高一米左右,宽大约有两尺的样子,碑文是秀气的楷体。
其实,碑文内容没什么特别,和老黄说的一致。它记载了黄氏一脉从江西修水经瑞昌到阳新至大冶几百年的迁徙轨迹,也记载了黄氏宗族墓园的位置,以便它的后人瞻仰。
凡凡曾联系过当地的博物馆,但专家看后说没什么文物价值,不予收藏。
我问凡凡,碑今后如何处置?
凡凡说,我想把这块碑重新埋入地下。
老黄表示赞成。
那天深夜,我们三个人趁着夜色把石碑投到了院子里那口深井中……
从此,黄村再没有了碑,它只是一段被人偶尔回忆起的传说。
我再为老黄约见毛盖,其实老黄想送一张碑拓给毛盖,但毛盖消失了,这事便不了了之。
搬离黄村后,我去了外地,偶尔还会想起老黄,想起关于他的事。有一年我回章镇,向人问起老黄,他们说,哦,那个疯子呀,原来住在章镇,现在回到黄村了,每天晚上,他总是趴在别人家的窗口大喊大叫,挺吓人的。
其实,这种以讹传讹的事,大可不必去听。
在章镇,我还听说了关于我的故事:毛细自从离开黄村后,也疯掉了,他每天夜里都会在黄氏宗祠那片废墟上游**。
那人绘声绘色地说,某人还亲眼看见有个黑影在雨夜出现,他长发披肩,长歌当哭,一道白色的闪电照亮他那张破相的脸……我问他,果真如此?
他信誓旦旦地说,没错!
回去的路上,我在想,为什么传说中的那个黑影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