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的桐油灯拨得很亮,章信东晓得,兄弟姐妹们分别八年,要说的话太多太多,他特地备上火盆,屋里暖洋洋、亮堂堂的。
陈云秋借着灯光,细细地打量二哥。瘦了,老了些,但很精神,举止也干练,神态充满着自信。
还是陈云虎开了腔。他像是这里的主人,招呼大家坐下:“八年了,我无时无刻不在思念我的战友,我的亲人,今天,大家冒着风雨来了,让我最感动的是覃爹,老人家今年五十多了,大老远的也来了。看得出,大家都好,无须担忧,无须多问。来,今晚我借信东的酒,敬大家一杯。”几句话,缓释了悲壮、紧张的气氛。
一巡酒后,覃先生接过话:“我们大家都好,云秋带领大家,共同打拼,那一大家子,个个像小财主,儿女成行,衣食丰足,欢声笑语。嗨,八年了,亲情、师生情、战友情,哪个都不愿错过这机会。我当然要来见证啊。”陈云秋说:“家里还有两个小家伙,嚷着要来看舅舅,我说,我把舅舅接回去,天天陪你们玩,才哄倒了。他们在家翘首以待呢。哥,这次回来,我不让你走了。”陈云秋嘴上说,眼睛在探寻哥哥脸上的表情。
没等陈云虎回话,王启元说:“哥,这几年,你不来信,可苦了云秋。饭吃不下,觉睡不着。从报纸上看,到处都在打仗,她为你担心,几乎天天做噩梦。”陈云虎说:“刚才信东给我讲了。”他扭头看云秋说:“妹妹,这下放心了哈,几年中,仗打得不少,那子弹就是长着眼睛,看见我就拐个弯,看,毫发无伤!回去把耽误的饭吃下,把耽误的觉补起。”几个人都笑了起来。
覃先生问:“云虎,八年不见,今天你深更半夜地把我们喊到这里来,聚一下,就散啦?说说你的想法,大家的心都悬着呢。”覃先生单刀直入,陈云秋也睁着大眼睛静听哥哥的下文。
陈云虎说:“覃爹,一言难尽,当了兵,戎马倥偬,身不由己,今晚见一面,明天部队又要开拔。来,再喝一杯。”王启元与陈云秋对视了一眼,心想,咋样?让我猜中了哈!陈云虎接着说:“不瞒大家,我现在是红军,贺老总的部下。”陈云秋惊呼“红军?”陈云虎把食指放到嘴边,发出嘘声,示意小声。陈云虎机警的举动,让一屋的人又有些紧张!耿东、柱子张着大嘴巴,向福贤嘴角**一下,其余的,都睁着眼睛,审视眼前的“共匪”。
朝思暮想,几年不见,大名鼎鼎的黄埔学子竟入了红军!他们心中的匪!是不是误入歧途了?
“哥,你好久入的伙哟,那是匪!你读几年军校,啷个去和土匪为伍呢。”陈云秋有些急,感觉特没面子,千盼万盼,盼回来一个匪哥哥!一屋的人都息声屏气,空气都有些凝重!
陈云虎微微一笑:“你们一听说红军,脸色都有些变了。这不怪你们,说红军是匪,那都是国民党的造谣和污蔑。甚至还说我们共产共妻,形同妖魔呢。其实这红军啦,是国共翻脸、破裂之后,共产党人自己创立的一支军队。开始很弱小,为了生存,我们选择了偏远乡村、深山老林,把国民党力量薄弱的地方,作为自己建立政权的支撑点,因此被人污蔑为‘匪’。全国民众不了解,道听途说,硬以为是匪!红军是啥队伍?红军是由一些贫苦农民组成的部队,纪律严明,所到之处,秋毫无犯。反倒是国民党的部队走一路,抢一路,无恶不作,他们才是真正的匪!我们在座的应该深有体会。我们的兵,有信仰、有抱负,关爱民众,尊重百姓,凝聚力强,很有战斗力。我们的根据地里,有自己的政权,有自己的法律体制,有自己的金融模式,根据地老百姓人心所向,安居乐业。岂是你们心中的匪能比?经过几年打拼,红军人数多了,根据地地盘大了,蒋介石就恐慌了,怕我们强大,威胁他的宝座,这几年,他联络各路军阀,对红区封锁、围攻。前几次,都没占到便宜,这次,调动了百万大军,利用我们指挥上的一些失误,稍占上风。红军寡不敌众,只好撤出根据地,进行战略转移。”
一席话,才让屋里人的紧张情绪有所缓解。
覃正品、柱子等回想自己的亲人死在国军手里,听了云虎的话,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
覃先生说:“从报上看,你们可苦了。湘江一战,听说小诸葛斩杀了你们五万多人。”
陈云虎说:“国民党的报纸有时不可信,军阀们为了从中央财政捞好处,经常利用报纸乱造舆论,谎报战果,我们贺老总在报纸上‘死’了几回了,现在还活得好好的,还照样在指挥我们作战呢。”
“哦!”一群人恍然大悟。
柱子打量了一下陈云虎问:“哥,你们是否隶属红军‘川南独立师’?”陈云虎摇摇头问:“不是,咋啦?”柱子说:“几天前,有支番号叫‘川南独立师’的,在秀石镇遭到国军和当地民团的伏击,两百多人,几乎全军覆没,上峰命令各地民团注意搜捕红军伤员和失散人员。”“哦,这个番号我不清楚。疲敝小部队,不慎落入虎口,也在所难免。”陈云虎说。
覃先生对云秋说:“云虎的人这段时间很辛苦,用我们的人去换换,让他那些兄弟进来喝口酒,休息休息。”陈云秋示意王启元去落实,不一会,王启元进来对云虎说:“哥,那些人不肯撤岗,是不是你说一声?”陈云虎喊了声:“何班长。”门外进来一个人应声:“到!团长,有么子吩咐?”声音低沉而有力。“撤岗吧,这里的安全由他们负责。”何班长有些为难。陈云虎说:“执行命令。”“是!”
柱子把从太安带来的卤菜摆上桌,加上章信东准备的,很丰盛。
不一会,岗上的几个兵进来了,何班长仍不肯进屋。陈云虎亲自到门外叫进来说:“这是我的家,到了这里,是安全的,现在你们几个大胆地吃,这还有一瓶酒,喝了去好好睡一觉,明早出发。”“团长,我们任务在身,不能喝酒!”“那吃饭吧。”陈云虎叫人添上饭来,几个人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柱子拿几个酒杯,要给几个士兵喝一杯,何班长站起来,“啪!”一个军礼。“老乡,我们有任务,不能喝酒,请你理解。”柱子说:“你们团长和我是兄弟,到了这,他的安全我负责。来,喝一杯,只一杯!”何班长喊:“张二牛!”叫张二牛的站起来,“到!”“你代表我们几个敬老乡一杯酒!”“是!”张二牛代表几个和柱子喝了一杯。柱子也不好再劝,干了之后回到自己的座位上。陈云秋一行近距离感受红军,都感叹,这么训练有素!
陈云秋给哥掰了一条鸡腿:“哥,你也吃点,看,你都瘦了。”陈云虎接过鸡腿说:“好,谢谢,我的好妹妹。”
等几个兵吃好,章信东带他们到客房休息。
陈云秋、陈云虎等人没有睡意,围坐在火盆四周。
章信东回来对云虎说:“何班长还不肯睡,他把几个兵排了轮子,轮流执勤。你的那些兵啦,还真像些兵,尤其是那个何班长,安全意识特别浓。”陈云虎笑了笑说:“比王班长如何?”他抬头玩笑似的看着王启元。王启元说:“莫腌臜我嘛,我当年是中了美人计。”他拿眼扫了一下陈云秋。陈云秋回瞪了他一眼说:“啥美人计,你那叫识时务,弃暗投明。”大家哧哧地笑了起来。
陈云秋扭头对哥说:“哥,刚才那人叫你团长。你是团长了?”陈云虎点了点头。云秋说:“哥,你呀,啥子主义啊,信仰啊,枪林弹雨,九死一生!值吗?你看你这两个战友,一个个儿女成行,多幸福哇,这回呀,我不让你走!”陈云虎说:“妹妹的好意我明白,你不许我走,我还有四百多兄弟呢。”陈云秋说:“没关系,你那些兄弟我安置。”陈云虎笑着说:“我妹妹财大气粗,你打算啷个安置他们呢?”“愿走的,给他路费,不愿走的,给他房子给他地。”陈云虎说:“要是那样,蒋介石要发勋章给你哟。”陈云秋有些不解。陈云虎说:“我这支久经沙场,险恶环境中都打不垮、追不散的红军队伍,你陈云秋给瓦解了,蒋介石还不感谢你呀!”两兄妹的对话惹得大家好笑,陈云秋没了话说。
陈云虎拍拍妹妹的肩膀,又用目光扫视了全场,他晓得,有云秋一样想法的人不止她一个。他说:“你们看我胡子巴拉的,有些蹉跎,但我是最幸福的人!幸福种种,各有不同。我们这些人,你们无法理解,枪林弹雨,倒下了战友,更坚定了信念。别看我们现在处于劣势,但我们信念不灭,精神不垮,红旗不倒,队伍不散!在这当口,我会抛下我四百多亲如兄弟的战友当逃兵吗?”
陈云虎停顿片刻,拿眼睛扫视了一圈,继续说:“你们对红军不了解,以为是一群乌合之众,其实不然,红军中有留学法国的政治精英;有苏联伏龙芝军事学院的高材战将;还有像我这种黄埔军校的土包子!战场上,我们打仗不需要大洋、烟土去激励,靠的是精神力量,全军上下同仇敌忾、奋勇当先!在国民党的部队里这种精神的影子都没有。”
“哦……”大家被陈云虎深深地吸引。
陈云虎继续说:“在政治上,我们也先声夺人,我们俘虏了蒋介石的人马,要走的,给路费,愿留的,我们欢迎,显示了我们共产党人博大的胸怀和宽容。而国民党抓住了我们的红军战士,拷打、折磨、枪杀、活埋。对红军家属,也是残酷迫害、无情打击。我不写信,怕的是你们受到牵连。从民国十六年起,国民党对我党实行血腥镇压,‘宁可错杀三千,不让一人漏网!’数十万党员和革命群众倒在了蒋校长的屠刀之下!你们想,我们的同志啷个不拿起武器抗争嘛!”
覃正品:“‘宁可错杀三千,也不让一人漏网!’好恶毒的命令哦,比过去皇帝诛九族还恶毒!”覃先生说完,对陈云虎说:“云虎啊,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我们在报上看到‘赤匪’,人人生恨,以为就是我们身边无恶不作的那种匪呢,听你这么一说,在当时那个环境下,我也可能会成为赤匪哟。”大家笑了起来。
“是啊,我党是被逼上梁山的。国民党是执政党,利用报纸、电台歪曲事实,抹杀真相,国人只知一面之词,信以为真。”
哦,原来如此!陈云虎的话让在场的几个人心里好似拨云见日,亮堂了许多。
陈云虎继续说:“现在,日寇抢占东北,对华北又虎视眈眈,全国上下不愿做亡国奴的人,要求蒋介石停止内战,一致抗日。各地军阀为保存实力,明争暗斗,和蒋介石也同床异梦。你们身边匪患日重,民不聊生,政府形同虚设。要是有人站出来,联络各路英雄,振臂一呼,那县政府就可能垮台!国民党政府到了内忧外患的地步。”
“我党几年前就通电全国,愿联合各种政治、军事力量,包括双手沾满我党鲜血的蒋校长,动员全国民众,抵御外辱,共赴国难。但国民党自恃军力强大,围剿红军,兼并异己。内战连年,已引起广大爱国民众的强烈不满!我们相信,总有一天,他的错误政策会遭到全国民众,甚至军人的反对。”
“哥,你那点人,你那点枪,和武装到牙齿的国民党对着干,岂不是鸡蛋碰石头?”陈云秋问。
陈云虎说:“我们是受了些损失,部队的人数也减少了些,但我们的精气神还在,战斗力还在!杂牌武装和我们一碰,稀里哗啦就垮了!一般的民团更不用说。我们缴获他们的物资,武装我们自己,越打越强。山区回旋余地大,反动势力弱,是我们活动的优良场所,我夜行百里,控制一个山村,许进不许出,猫倒,休整三五天,等敌人晓得,我又在百里之外,消失得无影无踪了。他们能奈我何?我们走一路,还播一路火种,用缴获的枪支武装一些民众。我们走了,还有人拿起枪和国民党干!我们根据地的主席说:‘星星之火,可以燎原’。当我们红军站稳了脚跟,当全国革命成燎原之势时,蒋校长还有啥子能力与我们抗衡?”
一行人对陈云虎的话闻所未闻,覃先生默默地、反复地品味这句话:“‘星星之火,可以燎原。’箴言名句啊!”
陈云虎继续说:“比较国共两党,国民党的兵靠拉、靠派。我党的兵靠自愿,战斗力自然不可相比。对待俘虏,国民党从肉体上消灭。我党攻心、改造为上,即使你曾经为敌,只要你站到革命阵营,你都会得到宽恕。治理国家,国民党依靠官僚资本,实行恐怖政策,用特务手段维系统治。我党依靠民众,着力改善大众民生,很得民心。依我看,未来的中国,早晚都是我们共产党人的。”
陈云秋专心致志地听着哥的演讲,品味着他的每一句话,军校的历练、战争的硝烟让哥更加坚毅、自信和成熟。她不无欣赏地说:“哥,你把我的情绪都调动起来了,我们能为你干点啥?”
陈云虎说:“你们,生活在国统区,敌强我弱。现在要蛰伏,不要轻易展示自己的政治观点,不要说你有个共产党哥哥,多做些对老百姓有利的好事,以待天时。当然,你们身边也有我们的人——地下党,还可能有柱子刚才说的失散人员,要是他们有人蒙难,你们可巧施援手,但最好不要惹火烧身,要讲策略、讲智慧。国统区,生存是第一位的。等我们发展壮大了,你们再出山,可建奇功。我打算在我住的尚榆村建立一个民兵小队,你们给训练训练,有事相互支援。”
“行,保证完成任务!”云秋顽皮地给哥敬了一个军礼。大家笑了起来。
不便插话的耿东说:“排长,不,团长,我还是来给你当兵啰,我跟你走。”“你想当我的兵,光提要求还不行,我们还得进行审查,合格后才能录用。你小子,舍得你那温柔乡啊?还是安心地辅佐云秋吧。”陈云虎笑着说。
向福贤问:“老排长,前段时间到处修碉筑堡的,想必是防范你们的哟。”
陈云虎点点头:“是。其实老百姓不懂,你那点屏障能防得住军队吗?老百姓要想得到平安,得等天下大治,靠法律保障他们的安全。修碉楼,防不了土匪,更防不了正规军。”
云秋问:“哥,我实在不想让你走,但看样子我留不住你,需要点啥?我给你准备准备。”
“啥都不要,我的部队,走一路,敲一路的民团,枪支弹药,银钱粮饷有的是,多余的,就地武装群众。行军打仗,轻装简从,事事方便,带多了,反倒累赘。”陈云虎说。
王启元:“哥,你们打算往哪走啊?”
陈云虎:“我要先去会合政委,然后再做定夺。哎,他们叫你‘启元’,你改名字了?”
王启元苦笑了一下说:“哥,为了躲避原部队的抓捕,不得已而为之。”
陈云虎略有所思:“哦……”
……
东方发白,大家起身,伸了伸懒腰,下楼来,何班长几个战士已经恭候在院坝里。陈云秋悄悄地把几百大洋和两根金条放进哥的行囊,对何班长和几个随行卫兵说:“何班长,几个兄弟,我哥就拜托大家啦。”何班长说:“大姐放心,陈团长是我们的主心骨,他的安全比我们的生命还重要!”
章信东把大米、鲜猪肉驮在马上,叫人往尚榆进发。
陈云虎和大家依依惜别。望着云虎远去的背影,云秋无奈地靠在王启元的肩上呜咽,覃先生双眼有些湿润,嘴里喃喃:“路漫漫其修远兮……”柱子等目送着义无反顾的虎哥,初次感受到红军那份悲壮和执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