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人介绍,覃牧春与税务科长江兴涛十七岁的千金江岚结为伉俪,有老丈人这棵大树,覃牧春的根基更为牢固,县里大小官员都敬他三分。
民国二十三年,桂水乡村遭遇又一轮天灾,四月大水,冲毁良田房舍,很多百姓流离失所,搭棚度日,尹家冲地陷,数家民房陷入五丈深的地沟里,房毁人亡。接下来又是大旱,位置地洼的人家勉强半收,坐落山坡的百姓颗粒无收。还没入冬,饥民遍野,县政府设乞儿收养所,不到半个月,竟收容了五百多人。
陈云秋、覃先生等人看在眼里,急在心头,和柱子商量,拿出些银元到外地购粮,在各杂货店门口支锅熬稀饭,赈济灾民,又从乞儿收养所收养二十名孤儿,安排在学校跟班读书。
善有善报。当乡民们从灾难中回过神,他们没有忘记陈氏杂货店在他们艰难时刻伸出的援手,自己的农产品就喜欢拿到陈氏杂货店交易,陈氏杂货店的生意就比别的店好。
雷家桥出现“春荒暴动”,几百饥民抢走乡绅家稻谷七十余石,后听说是“共匪”所为。原来只听说湖南、江西有“共匪”,没想到,“共匪”悄悄来到了身边!听上去都让人毛骨悚然。一时间,人心惶惶……
县政府下达政府令,各保各甲抽调民工,修碉筑堡,严防“赤匪”进犯!
有钱人家大肆修建碉楼,以求自保。覃先生也坐不住,他和云秋商量,这儿没有修碉楼的场地,利用假期,在校园里修了一条跨校园的,直通“祥云斋”的地下通道,可战可藏。
几年都没了二哥的消息,陈云秋似乎也没了奢望,她茶余饭后和覃爹翻翻报纸,权当消遣。报上特大新闻:“赤匪”流窜湘江,被号称“小诸葛”的白崇禧率部斩杀五万余众!朱毛尸体正在查找中。
覃先生说:“这世道,是得有人出来收拾乱局了,这下‘共匪’算完了,天下应该太平些,‘小诸葛’就不一般,蒋委员长剿了几年,就没得他的战果辉煌。”
陈云秋说:“也许人家是疲惫之师,强弩之末,‘小诸葛’捡了个便宜。”
“那也是人家运气好哇,一战成名!但绰号能叫‘小诸葛’的人应该有两刷子。”覃先生说。“嗯。”陈云秋点点头。
江南初春,多雨时节,每晚都沥沥细雨,道路泥泞不堪。天总是阴沉沉的,湿气裹挟着寒气,让人感觉凉飕飕的,每家每户的家什都有了些霉气,今年这“倒春寒”特别的漫长。
秀石镇,和平日一样,街上补鞋的,卖簸簸盖盖的,剃头的,占据着自己的商位,吆吆喝喝招揽生意,肉铺、米店的伙计恭恭敬敬地迎送顾客,铁匠铺的炉子烧得通红,师傅们叮叮当当地忙活自己的营生。
镇东头的大路上,前前后后来了几个赶场人,穿戴没啥特别,自然不太引人注目。几个人沿街分头逛了一圈,看没啥异样,便分组控制要道口,并对外发出信号,不一会,一群衣着不太整齐,看上去有些疲惫的军人开进镇内,当中有拄拐杖、吊胳膊的轻伤号,也有躺在担架上不能动弹的重伤员。队伍前面,飘着好似烟熏过的,分布着密密弹孔的,依稀印有“川南独立师”字样的红旗。
当部队开到镇中,边上有人高喊:“消灭赤匪!打!”一时间,街边做买卖的商人,粮店肉店的伙计,铁匠铺的师傅全都亮出家伙,埋伏在街道两边商铺的军人从门缝,从窗口伸出早已等候多时的枪口,“啪啪啪……”子弹雨点般地朝在大街上缓慢行进的毫无准备的队伍泼来!
排枪过后,队伍倒下一大片,遭袭击的队伍迅即散开,找支撑点就地还击,领头的带着人朝枪声稀疏的小巷猛突……
陈云柱召集手下开会,通报湘江战役、秀石镇大捷,布置抓捕红军伤员、失散人员……
傍晚,陈云秋边看报纸边辅导禹童、禹辰做功课。
一只信鸽飞来,停在窗沿上,咕咕咕叫个不停,王启元取下它腿上的小纸条,一看,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似哭非哭,陈云秋和两个孩子从没看过他有这种表情,扭头望着他。陈云秋问:“啥子事?疯疯癫癫的。”王启元说:“你猜。”“我不猜,反正不是啥好事。”陈云秋嘟囔着嘴说。
王启元挥舞着小纸条说:“对你来说,是天大的好消息。你哥回来了。”陈云秋从椅子上跳起来,抢过纸条一看,大喊:“哥!哥……”声音从鼻腔深处发出,泪水夺眶而出。多少个日日夜夜的牵挂,多少个梦魂萦绕的无眠!分手八年了,有三年多没了音讯!
突如其来的消息让陈云秋不知所措:“哥回来,啷个不回太安,这阵,天都要黑了,要我们晚上十二点去啥子仁桂镇相见,啥意思?”她问。王启元说:“军务在身,身不由己,抽点时间见见,我没猜错的话,见面后,他又要走。”“又要走?不行,这回我就是绑,也要把他留下来。”王启元说:“你呀,太自信了,你晓得人家现在是啥身份,动不动绑啊绑的!两手准备,留得住留,留不住,天高任鸟飞。”“天高任鸟飞?他一走了之,苦我一个,饭吃不好,觉睡不着!哪像你没心没肺的,睡起像头猪!”陈云秋冷嘲着。
王启元说:“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快点准备,叫哪些人一路?”云秋说;“还哪些嘛,耿东、柱子哥,路过沙河场把向大哥带上,覃爹五十出头的人了,折腾不起了,给他说一声,看他去不?准备点啥?”王启元说:“这个时候没得主意了哈,恁个久不见了,见面后喝一杯噻。仁桂有酒,我们带点烧腊去,多带点,到了仁桂,深更半夜的,没处买。见面后,八成各奔东西,准备点钱,看用得着不。”云秋说:“那,快点。”王元庆跑出去布置。禹童、禹辰吵着要去看舅舅,妈妈说:“两个乖幺儿,天冷,路远,我去把舅舅接回来。你们啊,以后天天都跟舅舅玩,长大了,像舅舅那样,做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要是舅舅又走了呢?”“放心,我无论如何不让他走,我要让舅舅给你们买好吃的。乖,在家等好消息。”兄弟俩翘着小嘴,极不情愿。
覃先生、耿东、柱子听说云虎回来了,异常高兴!陈云秋担心覃爹吃不消,覃爹笑着说:“放心,我这把老骨头不会散架,再大的困难我也要去。嗨,八年多了,我去看看黄埔军校锤炼过的学子的风采!”陈云秋说:“覃爹,见了面你莫笑掉大牙哟,我常在梦中梦见我哥衣衫褴褛的。”
“云秋啊,不管他衣衫褴褛,还是衣锦还乡,他都是我的学生,是我覃正品的儿子。昔日花木兰,一介女流,尚且载誉归来!我相信云虎,经过几年血雨腥风的洗礼,绝不是等闲之辈!一定会有模有样!”覃先生有些动情。陈云秋说:“覃爹,期望值越高,失望率更大。”王启元说:“你两父子少说些,快点准备出发吧。”
一行人匆匆忙忙地上路了。
陈云虎没有走郑团长给他设想的路线,和向福贤、耿东到重庆,走到遵义才分了手,独自一人经贵州、湖南,跋涉二十几天,到达广州,顺利地找到了郑团的老部下赵团长。时值军校招生,但陈云虎没带任何文凭材料,好在有赵团长的引荐、担保,陈云虎以优异的成绩被录取。进入黄埔,一切都是那么新鲜,每个学员都怀揣救国救民的革命**,校园里苏俄、美国、日本、西欧的文化思想交融,极富青春活力。黄埔学长们带领的北伐军在前线攻无不克、战无不胜的消息,激励着校内的每一个学员,他们雄心勃勃,坚信打倒军阀、打倒列强的梦会很快实现。
稍久,陈云虎才晓得校园里也不平静,两种思想在碰撞,两个阵营在抗争,孙文学会与青年军人联合会水火不容。没多久,残酷、血腥的清党开始了。军队、校园里的共产党人遭抓的抓,杀的杀,最幸运的算是限期离境了。
昔日同窗,反目成仇!
陈云虎入学时间不长,独立于两党之间,算是中间派。他觉得都是革命同志,大可不必同室操戈,更没必要从肉体上去消灭对方。两党的主张、思想似乎都没错,要是稍加沟通、融合有多好,国民党人做得有些过分,把事做得太残酷,太血腥。无情的内耗,大大削弱了革命力量和北伐的成果。没多久,听说共产党人拿起武器,四处进行武装暴动,但都以失败告终,共产党人那点力量,在强大的国家机器面前,很难有出头之日。
陈云虎毕业后进入部队当了排长,南来北往参加了对直系和对桂系的作战,士兵血流成河。旧的军阀在更替,新的军阀在崛起,陈云虎在乱军中幸存下来,当上了连长。
几场混战之后,军阀们才发现当年的共产党人,人们觉得会被碾得粉碎的共产党人,在不被注意的荒山野岭壮大,他们攻城拔寨,建立政权,武装割据,与各路军阀甚至与中央政府相抗衡。在江西,中央派兵进剿,首战不利,张辉瓒师长居然落入敌手!
能干净利落地吃掉中央军一个师!看来这赤匪力量非同小可,难怪已成心头大患。
陈云虎所在部队被调往前线,命运和人往往开着玩笑,几年大战,毫发无损的陈云虎在前线的第一仗,就落入“赤匪”之手!战前,长官训话,谈“赤”色变!报刊上说“赤匪”红眉赤面,形同妖魔。陈云虎和他的士兵们落于“匪”手,自知必死无疑。没想到,这些“赤匪”对他们相当宽容和善,开了几次会,愿走的发路费,愿留下的欢迎。这是中国历史上一支前所未有的队伍!这些人和他们一样,有血有肉,有理想,有抱负,哪有半点妖魔形象?陈云虎这会儿才明白,别人歪曲,自己也傻,原来国共合作,共产党、国民党同吃一锅饭,同睡一张床,翻脸之后人家就是匪?人家就成了赤眉妖魔?上峰说啥,自己就信以为真,太幼稚了!几天接触,他发现这些共产党人想的不仅是打倒军阀,打倒列强,他们还想建立一个超脱的、人人平等的、财富共享的社会,这里没有乞丐,人人有事做,个个精神饱满,似乎都在为那种理想的实现而奋争。这当中有他的学长,有他的同窗,甚至还有他的导师!
陈云虎和他的士兵参加了红军,成了贺龙手下的官兵,凭着战场上勇猛顽强的作风和出神入化的指挥,打了几个大胜仗,不到两年,陈云虎晋升为红军的团长。
民国二十三年年底,根据地在国民党重兵夹击下,形势越来越险恶。陈云虎所部奉命佯动,牵制中央军。殊不知,他们这里,国民党也是重兵云集,每走一步都险象环生,几个月来,几乎天天战事不断,部队蒙受了前所未有的损失。完成牵制任务后,他们成了孤军,左冲右突,扎进了川东大山。
红军进入大山,犹如鱼翔大海。陈云虎对这一带比较熟悉,他带领部队边转移边休整,昼伏夜行。遇上民团,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突袭,民团哪是他们的对手?民团的装备补充了他们的粮弹给养。当离家乡越来越近时,陈云虎也难免激动和兴奋,离家八年多了,自从参加红军,他怕连累老家的兄弟妹子,主动断绝联系,这些年,不晓得妹妹有多着急!也不晓得她、覃爹和那一帮兄弟近况如何。常言说,男儿有泪不轻弹,陈云虎想起当年自己家人惨遭不幸,将妹妹洒泪相托,不由得潸然泪下!现在离家越来越近,他找政委商量,自带两个排,迂回两百余里,回家乡看看。
邻近老家,陈云虎派出两个川东籍的战士便装打前站,到仁桂镇联络。傍晚,陈云虎等急行军,插到离仁桂只有二十几里的小山村尚榆宿营。
安顿好部队,陈云虎带上五个警卫,一身便装,望仁桂而来。
根据陈云虎先遣兵的要求,今天客栈没容留一个外客。陈云虎一到,与章信东热烈拥抱,章信东上下打量了一阵说:“老表,还是那么精神,八年多了,我们都想死你了!”边说边把云虎哥迎进客厅休息,陈云虎的卫士们有着天生的职业敏锐,迅速占据有利地势警戒着。云虎问:“信发出去了噻?”“嗯,虎哥,放心,这么多年,信鸽还没出过问题,按说,他们也快到了,虎哥,兄弟们时常挂念着你呢。近几年,你没了音信,可苦了我那司令妹子!她急啊,饭不香,茶不思,以泪洗面,你终于回来了!”章信东嘴快,动作也快,边说边麻利地把准备的夜宵、卤菜和酒摆上桌。
不大功夫,陈云秋一行到了。陈云虎站在门口,迎接朝思暮想的亲人们,当云秋看见哥的一刹那,鼻子一酸,路上想好的话一句也没说出来。
“哥!”眼泪不由自主地往下掉,她跑上前,和哥紧紧地拥抱在一起!良久,云虎拍拍妹妹的膀子,松开后,和覃爹、柱子、王启元、向福贤、耿东一一拥抱,他们谁也没有说话,久别重逢,啥话都显得多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