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云虎寄回家的信越来越少了,最近几个月根本就断了音讯,陈云秋捎去的问候也石沉大海。也许是军旅繁忙,也许是战事吃紧,也许……陈云秋不敢再往下想的也许。
军阀们攻城掠地,两败俱伤,回过身来才发现当年被蒋总司令杀得血流成河的共产党人跑到江西、湖南、福建的大山深处攻城拔寨,建立政权,已成气候。
于是,军阀们又联手对付共产党人了。
江西前线的仗越打越大。偶尔听说中央军又吃了败仗,整师整师的被红军被“赤匪”吃掉。能吃掉中央军整师的匪!那是何等的匪?报上说是赤匪说,红眉赤面,龇牙咧嘴,叫朱毛,名字怪怪的,让人联想饮血茹毛的妖魔!一口气能吃掉一个师!多么令人恐惧的匪!好在离我们远,覃正品先生有些想不通,既然这些人面容如此可憎,当初又啷个与之合作,共同北伐?
陈云秋的心悬得更高了,有时梦中看见二哥受了伤,鲜血淋漓,醒来时一身冷汗。她不敢往坏处想,她希望二哥完完整整地回到身边。她也后悔,当初就没有狠心留住他,两兄妹生死在一块,总不至于天天为他提心吊胆。看向福贤、耿东这些人,儿女成群,生活有多幸福!
牧春中学毕业了,桂水县在桂水中学的毕业生中选几个科员,他被选中,分到财政科上班。覃先生常去牧春的顶头上司那里走动,不到半年,牧春就当上了专管拨款事务的科员。全县若干部门的拨款事务,除了财政科正、副科长,就得找牧春,官场上称之为“肥缺”。
县上从不编制财政计划,也无审计督查,财政收支较为混乱。
财政科员们,左右逢源,政界里不论是科班还是乡党,都不敢得罪。牧春人年轻,为人谦和,平日里谨记父亲教诲:低调为人,埋头做事,忌讳擅权。对申请的拨款事宜,样样呈报上司,只是在呈文中用轻重缓急的差异去体现一些自己的想法和意愿。实质上,拨款的成败大多看他的刀笔了。当然,牧春少了些老科员的霸气和滑头,深得上司的认可。
位置特殊,上任半年,牧春和全县各部门、区场镇负责人都混得烂熟。在人前人后听说了很多官场上的逸闻趣事。国弱民穷,财税枯竭,官员们大多清贫,想得到升迁,只有想方设法讨好握有生杀大权的官员,或用金钱,或用女色。普通官员本来就囊中羞涩,哪有多的钱财贿赂,只有想法用美色交易,或漂亮的小姨子,或年轻的干妹妹,甚至有几分姿色的爱妻都在所不惜。
地方小,没有不透风的墙,做得不高明的,几天就满城风雨,小小县城,丑闻不断,有的赔了夫人得不到官位,奉上美女得不到肥差,还闹得沸沸扬扬,最终鸡飞蛋打。很多人置身染缸,见怪不怪,似乎不看重这分颜面,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习以为常,卫道士们不时地哀叹,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啊!
城市虽小,但政坛风云变幻还是颇为激烈。乡党与科班,水火不容。
权力角逐,有钱人自然占有优势,反正有钱,两边送礼,两边讨好,钱到位了,很快就可捞到一席之地。甚至可以主政一方,黎雨乔就是一个典型的代表,仗着祖传的银子,当上了桂水县第九区区长。
羊毛出在羊身上,黎雨乔当上区长后,原本胆子超过常人的他更加肆无忌惮了,上级下达的各种指标,在他手里一摆弄,就会出效益。诸如壮丁,上面下十个指标,他说是六十,不想当兵就出钱,这让男丁多的家庭年年进贡,以求免征,他用敛来的钱招兵买马,凑起了五十多人的团练大队。
黎雨乔为人霸气,又颇有心计,羽翼丰满后,更是顺者昌,逆者亡,在他的地盘上,事事都是他的意志,他与同僚见面总是打哈哈,看起和蔼可亲,情同手足。背地里,对不从者,顶撞者,由他的“四大金刚”出马,轻的让他蒙羞苟且,重则让他半夜暴毙。几年官场生涯,他在他的地盘上,一呼百应,同僚们小心谨慎,唯命是从。他吩咐的事无一人敢懈怠,每年,他的政绩在全县都名列前茅。
黎雨乔明白,在桂水这地盘上,要立足,除了要有自己的实力,还得有自己稳定的靠山。他对平级的重要部门的官员,常请吃请喝,联络感情;对有生杀大权的顶头上司,投其所好,爱钱的送钱,有钱的则揣摩其心思,喜欢字画的送字画,喜欢古董的送古董,差二房的送女人,也算是煞费苦心。
知府县衙
一块新牌子挂上:桂水县政府
刘敬之率县里官员热烈鼓掌,接着,刘敬之作开场白:
“同仁们,桂水的父老乡亲:
根据中华民国中央政府令,即日起,原桂水县知府更名为桂水县政府,知事改称县长。经省政府委任,牟树年先生即日起就任桂水县首任县长!下面请牟树年县长致辞。”
“哗哗哗……”掌声之后,牟树年走到前台,躬身致礼。
“尊敬的刘参议,各位同仁:
桂水县政府今天成立了,这是全县百姓生活之大事,敝人代表新政府,向全体同仁、全县百姓致以祝贺!
自辛亥革命以来,吾党同志上下一心,经十余年打拼,现政局渐稳,国民渐安。然吾族受满夷暴政两百余年,国运凋敝,百姓穷苦,饱受列强欺凌!故旧制、陋习亟待剔除!知府更名,是形势所逼,是改革所需,是民心所向!今后政府将倾注新思维,大力倡导民主理政,望各位同仁建言献策,共同兴邦。”
掌声又起……
刘敬之,桂水的乡党头领,县城数一数二的大户。其父刘贤是前清贡生,官拜六品知府,看满清气数将尽,便主动与革命党人联络,辛亥革命成功,两父子便以革命党人自居,刘贤继续留任至退休,算是两朝元老。县、乡各级大小官员,大多出自刘门。刘敬之,在其父的庇护下,当上县党部书记,商会会长,掌握有“县党部”“三青团”和“商团中队”,把持着桂水的政务和商务。县知事走马灯似的更替,他,像一尊神,岿然不动。
新知事上任,大多雄心勃勃,想干出一番事业。但稍久就晓得,在桂水这地盘上,想成就事业,没有他刘敬之的支持,要人没人,要钱没钱,要枪没枪,就凭你空口白牙的说教,最终一事无成。
刘敬之把警察局长牛国才叫来:“牛局长,以后要搞啥民主,实行新政,听说还要搞啥选举,这几天那些科班跃跃欲试的,以为机会来了,我们要早做准备,你要和各地的国民兵、袍哥等联络联络,选举,我们必须胜利!”
牛:“嗯,好。”
“民主选举?新鲜事。”陈云秋说。
“民国了,县知府改叫县政府,知事改称县长,现在主张民主,官员、参议都由民选产生。”覃先生说。
陈云秋:“在我们这些落后的地方,可能有些难度。”
覃正品:“你看美利坚,总统都由民选产生,最多出任两届,在政治生活中,上上下下都会赢得尊重,现在政权稳定,国家强盛,没人敢惹它。”
陈云秋:“在中国,可能行不通,国民素质达不到,自古以来,‘成者为王败者贼’,都渴望往上爬,毕竟利益相差太悬殊。还有,成了‘王’的,想方设法要踏上一只脚,让‘贼’永世不得翻身!作‘贼’的,卧薪尝胆,随时都有成‘王’的冲动,演绎几千年的轮回搏杀!就是在争那点利益、权力。”
“也是。中国的政治家跳不出私欲关,总想把自己的宝座、权利传承万代,但纵观历史,没得哪个君王能办到,在位时,人臣山呼‘万岁’,谁都没能万岁,后来的不肖子孙,把江山丢了,惶惶如丧家之犬!明朝崇祯匆匆上吊,哪管自己的三千嫔妃,清朝两百余年,一场辛亥风暴,满族皇亲国戚、八旗子弟销声匿迹,有的被杀,有的夹着尾巴逃遁!新桃换旧符,最终还是被人取代。”覃先生感慨起来。
陈云秋:“选举,看在基层搞起来如何,高层搞选举,输了的,从不会反思自己哪点做得不好,而是诬称对方搞了鬼,最后争执不休!输家、赢家背地里都有人,甚至有枪有炮的,啷个办?打!大多是这种结局。”
覃正品:“嗯,中国的悲剧不晓得还演绎多久,周而复始,你争我夺,内乱不断,有限财富都在战争中化为灰烬,几千年来,留给子孙的,除了些‘之’‘乎’‘者’‘也’的文化产物外,啥都没有,你看,现在满目疮痍,日子越过越穷。”
陈云秋:“我们这个民族,崇尚为官,崇尚文字上的登峰造极,忽略科技开发、进取,和那些欧美列强比,距离越来越大,自上而下,愚昧、落后、贫穷,八国联军入侵,稀里哗啦几天就垮了。”
王启元:“哎呀,你父女经常忧国忧民,替古人担忧。”
云秋:“还是我们王掌柜混得好,无忧无虑的,顿顿见糠(猪儿)。”
王:“现在的女人哪,不得了,自己的男人都敢骂!”
“你两口子,嘲起来没完。”覃爹赶紧让两人刹车。
尚榆村,清早起来,夏守田就扭着爸爸夏永发不松手:“爸,你去选举,我跟你一路去。”夏永发:“行,行。”
不一会,塆里的哥们来了。
“夏哥,走,早点去,去晚了,可能要等轮子哦。”
“要得,走嘛,你看这小家伙,比我们还兴奋,扭到不松手。”
“带起走噻,让他见识见识,说不定他一个灵感,决定着的命运呢。”
夏:“你们也信以为真?历朝历代,哪有这样的事哦。”
“管他的,新鲜,去看看嘛。”
“好,走!”
夏永发一行走到白杨镇场口,甲长黄应达在路边把塆里人吆喝到一边:“过来,过来,领选票。”
聚拢后,黄应达说:“大家把选票领到后,这里准备有笔墨,马上填。这些,这些哈,必填哦。”
“哎,黄甲长,说是我们各自考虑了嘛,啷个那些必填呢?”
黄应达手指指点点说:“你也天真,外面的人你又不了解,选张三,选李四,大家都是过自己的日子。”
夏:“那,有啥选头,还是那几爷子当嘛。”
这时,从里面出来两个人,问:“你啥意思?破坏选举?”
夏:“啥?我这叫破坏?”
“你不叫破坏叫啥,蛊惑人心,轻的,剥夺选举权,重的,随时可以抓你!填!”黄应达递过眼色:“填吧。”
一行人啥也不说,默默地填上选票,塞到甲长手上,头也不回地走了。
夏守田拉着爸爸的手,跟不上爸爸的脚步:“爸,这就回去了?慢点,我跟不上。”王启元回到大厅,把选票往桌上“啪!”地一拍,气鼓鼓坐到凳子上。
陈云秋:“你那票啷个又带回来了?”
王:“我气,懒得投,这也叫选举。”
云秋:“啷个了?”
“到处都是跟屁虫,必须按他们的要求填,或是把选票交给他们投。愚弄老百姓!”
云秋:“我说嘛,中国的事,可以想象。哎呀,莫生气了,像个孩子。”
桂水县城,刘敬之家,警察局局长牛国才来访。
牛:“刘参议,全县选举结果统计上来了,您高票当选县议长,自然就是省候补参议了。可喜可贺啊!”
刘:“牛局长,乡镇选举结果如何?”
牛:“我们的人一个都没落下,票数还比较高。”
刘:“县里各部门反应如何?”
牛:“那些科班出身的秀才恨得牙痒痒的,可也无可奈何。”
刘:“桂水的天不会变!也不能让它变!事情过去了,我们还要总结,这次选举过程,那些措施是成功的,那些是失败的,要总结,要提高以后的掌控能力。”
牛:“是!还是刘老看得远。科班那些秀才,想上位,做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