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小芳给他个冷脸,他心里使劲压下去的火又腾腾往上冒。

“我跟你没什么好说的。”小芳回过头,冷冷地朝他抬了下眼,扭身就往回城路上走。她的自行车就停在不远处。

等她走到车边了,韩青阳一脚油门冲到她前面。

“我说了,我们必须谈谈!”

小芳推着车就走,韩青阳挡住,伸手抓住她的自行车把。

“我不想跟你谈,我跟你没啥好谈的!韩青阳,你让开。”

小芳使劲去推韩青阳的胳膊,却被他一下子甩到地上。

韩青阳下车将摩托停好,掂起小芳的自行车扔进一边的水洼。

小芳狼狈地从泥里爬起来,往韩青阳腿上狠狠踹了一脚:“韩青阳,你他妈的就不是人!”

吵闹声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陪小芳一起来的几个姐妹也注意到这边的情况,正从远处往这边走。韩青阳一个趔趄,冷笑着说:“我说了,要跟你谈谈,你不听啊!好,等那些人过来了我再跟你算账,我要让你知道,你不尊重人是什么下场!”

捣的鬼。

但也有乘机讨好他的人。

这天他吃完饭从饭厅出来,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紧随他追了几步,讪笑着跟他寒暄。

“韩厂长,我姓魏,和你老家同村,魏家老院子的。小时候你和你姐经常到我们院子去玩,还记得不?前些日子,我在菜市场遇着你妈,还听她直夸你呢,说你有出息。改天,我在家做些菜,请你和你姐、你妈去我家坐坐,好不?”

韩青阳点点头,勉强挤出一丝笑来:“好的,表婶!”

女人一听乐得合不拢嘴,一边跟着一边说道:“我在煮茧车间。我跟你说啊,我们车间那个小芳你可得防着,那女子心眼可坏得很,我们车间好些女子都被她拉拢了,天天编排你,把自己比成那什么,叫什么莲的,说你是当代陈世美……”

“什么莲?秦香莲?”韩青阳停下脚步,打断身旁这个女人的话。

“对对对!就是秦香莲。”女人说,“看,还是大侄子有文化。谁不知道那陈世美是戏里演的坏蛋,他始乱终弃,对吧!我看那个小芳,她就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哼!”韩青阳冷笑。小芳于他是什么?曾经,是可以满足他高高在上的大男子主义需求的姑娘,是乖巧听话的女友。他可以占有她,可以不要她,不要她也是因为她想要的太多而变得令他生厌所导致的,这不能怪他。但他的自傲却不允许她真正意义上的背叛——这连他自己也觉得过于矛盾,明明是自己先抛弃的她,但看到她已经结婚生子,他还是说不出的愤懑,就好像被抛弃的是他。他以为他当了厂里的二把手,作为工人的小芳即使不能以故友客客气气相待,至少应该装作若无其事,这样对双方都围观的人开始对一身泥浆的小芳指指点点,议论纷纷,韩青阳对这效果满意极了,凑到小芳耳边,嘲弄地看着她说道:“你要再敢在车间说我是骗子,损坏我的名誉,我就让全江城缫丝厂的人都知道,你小芳就是个行为不检点、见个男人就往上扑的女人!到时候,你看你老公孟苏州的脸往哪搁!”

面对韩青阳的威胁,羞愤难当的小芳无言以对。

这就是自己曾经爱了几年的男人!现在,这个男人如此颠倒黑白、耀武扬威地站在自己面前。同样的一个人,同样的一张嘴,曾经说的是海誓山盟的情话,现在却吐出了世界上最恶毒的语言……她想不通,也受不了。悲愤如巨石抵在她的胸口,梗着她的喉咙,令她窒息。

“韩厂长,你这样说亏不亏良心!”同车间的小姐妹听不下去了,扶起小芳,忍不住质问道。

围观的人一听说是厂长,都惊讶得张大了嘴。

另几个女工也过去帮小芳:“当初也是你天天晚上到厂门口来堵人家的,我们可都看见的,现在却说人家倒贴你!”

“就是!你们俩好的时候,人家咋对你的?现在人家也没招惹你!你做过的那些事根本不是小芳说的。别忘了,是你先瞧不起女工的!”

韩青阳脸色越来越难看,指着几个姑娘冷笑道:“你们这是和她一样看不起我,是吧?说我的那些难听话,八成也少不了你们的功劳吧?好,我现在不跟你们掰扯,跟你们掰扯都让我掉价。”

这时,小芳突然嗷的一声哭出声来,她疯了一样扑过去撞开韩青阳,直接往河滩跑去。

“糟了,怕是要跳河了!”有人喊道。

围观的人紧张起来,小芳那几个姐妹跟在她后边追。

“是我不尊重你还是你不尊重我?韩青阳,我有老公,有孩子,我跟你没关系了,你要怎样?你这是公报私仇!你就是骗子、流氓!我当初瞎了眼才看上你。”小芳眼泪憋在眼眶里打转,“你当厂长与我屁相干,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

“说得好哇!既然各不相干,你为什么说我是陈世美,说我始乱终弃?弄得车间里人人皆知,让我抬不起头,这就是你的报复是吧?”韩青阳冷笑着。此时,他的私欲像一口深井,听见小芳提自己有老公,他恨不得将这个女人的嘴直接封住。又或者,将那个孟苏州直接赶出去,他要看小芳和这个人分道扬镳,看他们两个吵架、离婚……总之,只有那样,他才能平息内心汹涌的嫉妒和摧毁一切的恶念。

小芳哪知道面对的这个人心里在千回百转,她气得浑身发抖:“我都有自己的家了,我为什么要报复你?韩青阳,你别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当初,是你说认真跟我好我才和你在一起的。

可最后呢……你不是始乱终弃是什么?就兴你做得,我说不得?”

韩青阳笑:“那你就是承认说我坏话了?很好,小芳,我告诉你,别人可以说,就你说不得!”

“你做下的事,我不说你就以为没有人知道吗?”小芳看着他,埋藏在心底的恨让她一瞬间难过到不能自已。她感觉曾经的自己就是个跳梁小丑,居然巴巴地要嫁给这种人,为这种人寻死觅活。

小芳那几个姐妹走到跟前,路过的人也纷纷驻足。

韩青阳突然提高了声音:“当初是谁追的谁?是谁下了班急吼吼地往我家跑?是谁主动给我做饭洗衣服要和我同居的?也不掂量掂量,一个女孩这么轻浮浪**,还怪我不要你?!你问问别人,这种女人谁敢要哇?”

河是她的事,少往我兄弟身上扣屎盆子!”

韩秋燕向来泼辣,党办主任见这架势,估计孟苏州再闹下去也没结果,方厂长不在,便想到了吕蒙,他虽然管生产,但也是副厂长,好歹能镇住韩秋燕姐弟和孟苏州,随即跑去把这事报告给了吕蒙。

吕蒙火急火燎地赶来,让韩秋燕先回自己岗位去。韩秋燕不吭气,也不走。吕蒙说:“这不是你们家,这件事也不是你们家里的事,你想怎样就怎样?!”一句话说得韩秋燕没脸了,悻悻走开。

吕蒙将孟苏州拉到自己办公室,问事情的经过,孟苏州支支吾吾说不清楚,吕蒙只好差人去请和小芳同路的女工。

了解事情的原委之后,吕蒙让孟苏州先回去:“小芳情绪不好,你与其在这里闹,不如去陪陪她。你要鼓励她,好好过眼下的日子才是正理!过去的事情、过去的人都翻篇了,理他干吗!”

孟苏州一听就炸毛了。

“你说得轻巧!受欺负的是我们,难道就这么算了?本来,小芳跟我都有孩子了,我们也没招惹他,这事就算翻篇了。可他不翻篇呀!他一个副厂长,你没看他嚣张成什么样子!你们能忍,我忍不了,一报还一报,我今天非给他点教训。”

“孟苏州,我的话你听不进是不是?那行!你不是拿着扳手吗?现在就出去敲他脑袋,把他脑袋敲开花,解气!”吕蒙气得指着门,生气地让孟苏州出去。

孟苏州讷讷的,闭上了嘴。

“你今天把他弄死了,你也要给人偿命,小芳和娃呢?以后靠谁?真是莽夫!”吕蒙气不打一处来,“就比如,你被疯狗咬看热闹的人开始指责。

“一个厂长,跟女工较啥劲?心眼太小了。还把人家自行车扔到泥巴地里,是有些过分了!”

“男女之间的事,肯定是女的吃亏多。有些男人就是占了便宜不认账……”

“蠢女子呀,这么大的浪,看嘛,跳下去就没命了!”

韩青阳杵在原地,听着旁边的议论才反应过来,他也慌了,飞也似的往河滩追去。

孟苏州还没下班就得知妻子受辱的事,直接拿了一把扳手径直闯进党办找韩青阳算账。韩青阳狡猾,老远听见孟苏州的叫骂声就直接将自己办公室的门从里面锁死了,任孟苏州如何踢门都不开。

韩秋燕听着不乐意了,对着孟苏州就一通呵斥:“我兄弟怎么着你了,上班期间闯到办公室来闹事,还有没有纪律了?”

孟苏州气得指着韩青阳的办公室:“怎么着我了?你倒好意思问!他堂堂一个副厂长,今天在河边当众欺负我媳妇,给我媳妇泼脏水!他害得我媳妇跳了两次河,你还好意思问怎么着我了?我倒要问问你,这是何天理?!”

韩秋燕怔住了,不明白自家兄弟这又抽的是什么筋。小芳结婚之后都和孟苏州添了娃,当初人家怀孕他把人家甩了,逼得人家大冷天跳河,闹得人尽皆知,如今还去和人家掰扯什么?这不显然理亏嘛!

但眼下,办公室的人都在看着,作为亲姐姐,当然无论如何都要站在兄弟的立场说话,不能让孟苏州得了势。

“大河又没扣盖子!”她往韩青阳门口一站,“你媳妇要跳呢,这不是在正常上班了嘛!”

夏莉莉叹了口气。

“你都是当妈的人了,肩上是有责任的,别动不动跳河跳河的。”

“我知道。”小芳说。再看夏莉莉,这才发现她又瘦了一圈,脸色也不好。“你是不是最近遇到啥事了?莉莉姐,你看起来那么憔悴,还心事重重的。”

夏莉莉苦笑着摇摇头:“我能有啥事呀?父母都不用我操心,我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你没事就好,回去上班吧,我也回车间了。”夏莉莉拍了拍小芳的肩,转身就走了。

小芳看着夏莉莉的背影,心里充满疑问和担忧。自从自己结了婚,有了孩子,就再也没能像以前那样与她、与海玉在一起自由自在畅所欲言,三个曾经无话不谈的好姐妹无形之中都有了属于自己的秘密。自己和海玉身边倒是有了可以说体己话的人,只是一直照顾她俩的莉莉姐还是孑然一身,形单影只。

4.多事之秋

方文贺回来第二天就召开办公会。

他和销售科的老吴这次用了二十天,跑了广东和广西七八家企业,谈成合作意向的只有两家。这算是好消息,至少年内的订单有着落了。但也有不好的消息,珠三角和江浙等经济发达地区由于在过去的一年里受通货膨胀影响严重,目前已经拉开了宏观经济体制改革的序幕,涉及财税、价格、外贸、企业多个领域。

这一变革也标志着国家大包大揽的计划经济即将画上句号。这次改革是国家治理通货膨胀的重要任务,既然文件已经下了,很快了一口,难道你非得咬一口疯狗吗?你先回去,这事我来处理,会给你和小芳一个交代的。”

见孟苏州不吭气了,吕蒙脸色才缓和些。

孟苏州前脚走,韩青阳后脚出来,指着窗外孟苏州离开的背影对吕蒙说:“她小芳扑着喊着跳河,跳了吗?这孙子,刚才差点把我办公室门劈了,你真让他来砍我试试?借个胆给他……狗日的!”

吕蒙并不想跟他多说,见他若无其事的样子,心里巴不得孟苏州这会儿杀个回马枪,狠狠地把他揍一顿。

“这事你做得过了,别忘了,你是副厂长,这样做有失你的身份。今天是有其他人跟着拉住了,如果真把人逼出个好歹来,你想过后果没有?”吕蒙说,“你还是去跟小芳好好道个歉,就是方厂长在,他也会这么要求你。”

“你让我一个堂堂副厂长去跟她道歉?做梦!”韩青阳大为光火,冷笑着说,“你还等着告诉方厂长是吧?去告哇!谁不知道你们俩穿一条裤子?他都快退休的人了,你看他能给你撑几天腰?”

说完,韩青阳气哼哼地走了。

夏莉莉从吕蒙口中知道这件事时已经是第二天了,本以为小芳会请假,没想到她在车间。

夏莉莉将小芳拉到车间外,一见面就忍不住说她。

“你呀!说你什么好?这种人渣重要还是你儿子、你爸妈、孟苏州重要?为这种人你去死,值不值?”

小芳眼睛一下子就红了,转过脸,许久情绪才稳定下来。

“我昨天也是气昏头了……你就别说我了,海玉昨晚上去我家已经把我说了好一通,你们两个比我妈都厉害。我没事,好着头顶剩下的几根头发从右边撩到左边,又从左边撩到右边。接下来是蚕茧收购。原先江城的蚕茧收购受政府控制,全部收进江城的仓库。即便是这样,这几年随着市内缫丝厂的增加,市计划局一调配,本县供给的蚕茧量已然十分紧张。市场放开,蚕茧出现春茧那样外流贩卖以及外来客商高价抢购的风潮还将从乡镇波及全县、全市、全省,乃至全国。作为蚕农,辛辛苦苦养出来的蚕茧,谁给的价高就卖给谁,他们要的是实际利益。如果政府不出台价格保护措施和约束私人老板收购的规范要求,蚕茧外流贩卖的现象就不可能杜绝。那么,江城缫丝厂得建立怎样的机制才能保障自己的库存茧量?

这时,吕蒙提了一个建议:“蚕茧的事在后,眼下先把白厂丝的销售带起来要紧。我建议由韩副厂长分管销售科,来负责带团队。在人情世故的交际上,我觉得他合适。”

吕蒙一提议,方文贺马上点头赞同。其实即使吕蒙不提,方文贺也有这个想法。韩青阳之前在县委和镇政府都待过,交际那一套既能避免违规又会变通手段。商场如战场,没点儿脑瓜子还真不行。韩青阳虽然有时候做事钻邪门歪道,但眼下也没有其他人可用。自己分身乏术,毕竟不年轻了,目前外头的企业都已经是年轻人的世界了,自己确实跟不上年轻人的步伐。

韩青阳很是意外。他一直知道方文贺和吕蒙有时候不待见自己,没想到在大事上不仅没有排斥他还能如此豁达,一是一,二是二,这令他有些感动。他当即站起身,激动地表示自己一定竭尽全力。

方海看父亲一回来就急火攻心,担心他血压上升,见他开完会安顿好厂里的事,劝他周末好好在家休息。

便会影响全国,即使是秦岭深处的小县城也势必要响应国家号召。财税方面倒没有多大影响,就拿江城缫丝厂来说,以前是按国家规定的标准给县里上缴百分之几的利润,一旦宣布企改税,那就是根据财务的销售额上缴一系列利税。但是销售和原材料采购方面,对我们的影响会非常大。自建厂到现在,厂里从来没有担心过生产的生丝卖不出去或价格太低,省外贸进出口公司就直接包揽了这些。就是采购蚕茧,供销社没了,按照今年收购春茧的模式,缫丝厂想不操心都没了指望,不但要与私人茧站的老板接洽,还得担心人家偷偷里应外合将蚕茧高价卖到外县甚至外省去。以后,销售和采购全得靠自己了,产品销不出去,工人就得饿肚子。方文贺想到这里,望着一屋子茫然的面孔,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

与会的都是厂里各科室的干部职工,平常大多只关心工资什么时候发、街上什么物资又涨价了、生产线有没有完成计划任务等,只有为数不多的几个主要负责人才会真正关心国内外经济形势、国家政策。方文贺讲国际国内形势,讲缫丝业即将要面临的困局,许多人搞不懂,也不屑搞懂,他们在下面各说各的,完全没领会他着急开会的用意。

这个时候,清醒地意识到危机的倒是韩青阳和吕蒙。其实他俩发言说的担忧跟之前方海提出的问题基本一致。首当其冲的是销售。这么些年,江城缫丝厂对国际国内市场需求资源一无所知,更别说掌控价格行情。一旦脱离包销,意味着你就是个孩子也得自己站着去讨食吃了。因此,厂部加强销售团队的建设势在必行。但是,说着容易,到哪里找有魄力、有胆识、有智慧的销售员呢?连现在供销科负责人老吴都头疼,与方文贺一路他已经唉声叹气好几回了。现在,他坐在角落里一言不发,手不停地将夏莉莉摇摇头:“怨你呀!可是,恨不起来。我知道你有难处,我不想让你为难。其实,我就是想听听你的心里话,盼着你能给我鼓鼓劲,让我看到我们能在一起的希望。”

方文贺握住夏莉莉的手,说:“我不是一个好爱人,我还很自私,我的自私耽误了你这么些年,还是没敢大胆起来给你一个家。莉莉,我的心很乱,最近为厂里的事整夜整夜睡不着。

你让我好好想想,明年春天,春暖花开的时候,如果我还是不能给你一个明确的答复,你就去找一个值得你托付终身的人。可以吗?”

其实他很想说“请等等我”,但终究没有说出口。

夏莉莉看着他使劲点点头,闪着泪光的眼睛里满是期望。

杨宝根入秋就病倒了。

以前每隔三五天要吃肉喝酒的人,现在一吃就难受。起先还硬撑着,乡下人自有乡下人的活法,不会有一丁点毛病就要去医院,人吃五谷杂粮哪能没毛病呢?先找山里的草药先生,城里管他们叫中医。十几服草药下去若不行,就去乡卫生院开西药,药也吃不好了再去县医院。杨宝根也同样,辛苦攒下的血汗钱拿去吃药打针让他心疼。反正家里重活累活由儿子海军做了,他也就在家门口的菜园子搭把手什么的。吃不下就不吃,喝不下就不喝,罢了!莫不是之前喝酒喝太多落下了病根?开的草药让媳妇熬了天天喝着,养着,别疼就行!

熬到十月入冬,草药压不住了,精神迅速萎靡,黄皮寡瘦,与一年前那个壮实的杨宝根判若两人。一家人劝他进医院无果,只好给海玉打电话。海玉一回来看到父亲的样子好一顿数落,把个杨宝根吓得低了头,像做错事的孩子,最后乖乖地上了女婿吕金黄的桂花开了,沁人心脾的桂子香弥漫在空气中,让人禁不住心生愉悦。夏莉莉走在充满花香的街道,手里提着刚从瓮城子渔民手里买过来的花鲢和河虾。方海请她去他家一起吃饭,她知道方海是在给她创造机会,想让她和方文贺增进感情,这让她心里暖暖的。

这次方文贺出远门大半个月,虽然走之前方文贺还有意给她宽心,但她为织绸车间的留存揪着心,所以这一个月几乎都处在焦虑中,既担心接不到单子,又担心方文贺出门在外的平安。

长久以来,两个人惺惺相惜的情感不足为外人道。好在有方海的理解和支持,夏莉莉对他充满感激。不知情的小芳还托孟苏州在水电厂帮她物色对象,甚至还真找到与她条件合适的人,怂恿着她去相亲。她其实也在迷茫中,并不知道与方文贺还有没有未来,或者说自己对他的这段感情还能坚持多久。所以,依了小芳和孟苏州去了一次。但见了人之后,她却无法专心在人家身上,这让她愧疚,也让她认清了一件事,那就是必须和方文贺有个了断,或许等以后心里空了,才能接受其他人吧!

中午吃完饭,方海就忙他自己的事去了。夏莉莉和方文贺两个人在空****的房间,竟同时沉默了下来,只互相看着,夏莉莉眼里就有了泪。

“怎么还伤心了?我好着呢!”方文贺笑着安慰道。

“可我不好!”夏莉莉说,“这两个月以来,我一直在矛盾中痛苦,你到底心里有没有我?我自己一会儿肯定,一会儿否定。”

看着夏莉莉的眼泪如断线的珠子,方文贺心里万般痛惜,也越发愧疚。

“我心里怎能没有你呢?可是,我这个老头子给不了你想要的生活,你不怨我不恨我吗?”

打针吃药一个来礼拜,医生跟海军说,你们可以接他出院了,回家养着就行。海玉不愿意,央求医生再给父亲打些针,就这样又多住了一个星期。

回了家的杨宝根以为自己恢复恢复就好了,日子似乎又回到了正轨。只是老伴侍候他跟侍候坐月子的女人一样,让他不适应。医生说不让他吃过于油腻的东西,老伴就每天早上天不亮让儿子到江边买现捞起来的活鱼,不是煮汤就是油煎。还换着花样给他炖滋补的药膳,见天问他想吃什么。医生开的几种西药一天三遍同样令他生厌,他时不时耍点小聪明,将老伴递到手里的药片藏起来。过了个把月,肚子又开始胀痛,海军说:“肝腹水还得去医院抽哇!”于是又去了一趟医院。等到了腊月,腹水反复胀满,他就意识到不对了。儿子海军还罢了,说话做事向来大大咧咧的,儿媳跟他说话也变得小心翼翼,连看他的眼神都变得无比谨慎,就如同看他生了病的孙子一样。晚上,他问老伴:“你倒是给我说实话,我得的是不是绝症?”老伴刚开始嘴还硬着,说:“啥子绝症?你就是以前酒喝多了,伤了肝。”后来睡觉吹熄煤油灯,又捂着嘴偷偷躲在被窝里哭。杨宝根一伸手摸到她满脸的泪,叹了口气,拍了拍老伴的肩,什么也没说。

这之后杨宝根还是一如既往地早起,扫扫院子,清理牲口圈里的猪粪和鸡粪,再垒个粪堆什么的烧一烧。有时候也去家门口的菜园里拾掇拾掇,给屋后的桑林修修枝条,去老屋的山林捡捡干柴。总之,大部分时间他都避开家人,默默地做着永远做不完的鸡零狗碎的事。

有一天,海军媳妇对婆婆和丈夫说:“你们也不劝劝咱爸,让他就在家坐着,冷了火炉边把火烤上,别去地里了。看着心里怪难受的!”

蒙的车,径直被拉进医院。

结果一检查情况不妙,医生说是肝癌晚期,把海玉和海军叫去问家庭情况,告诉他们病人也就半年,情况好的话能拖七八个月时间,建议暂时先保守治疗。

海军问:“啥叫保守治疗?”

医生说:“保守治疗就是给打些消炎针、营养针,尽量减少病痛,延长寿命……你父亲现在不是腹部有积水嘛,那叫肝腹水,住院先给他把水排了才能吃下东西。要不,他会一直腹胀。”

兄妹俩哪里经过这阵势,一时又震惊又慌乱,悲痛难已,说不出话来。还是吕蒙经得住事,赶紧把丈母娘接来商量。

丈母娘一听说只有大半年活头,说了一声“造孽了呀”直接腿软下去,喉咙里发出的压抑哭喊声,把几个人强忍的泪一下子都带了出来。

“这次在医院住不了多久。”海玉跟母亲说,“医生说,如果我们同意保守治疗,住上十天左右就回去养着,给他吃些好的,喝些好的……”

“重点是我们现在要商量好,跟不跟爸说这个真实病情?”

吕蒙道,“据我所知,病人若心态不好会加重病情。”

兄妹俩谁也说不准父亲会怎样看待自己的生死,他们把目光投向了母亲。

“你爸不是怕死,是不甘心哪!”老太太泪眼婆娑,“好不容易你们都出息了,这日子慢慢好过了,却要遭这样的罪。你们不要跟他说实话,先治着吧。”

海军把老太太和媳妇送回家,自己和海玉、吕蒙轮流守在病床前。杨宝根乐呵呵的,肚子不痛了,精神也很好,开玩笑说自己从来没想到生病了就可以享受这么好的待遇。

九年前的梦想,在工厂里上班,赚钱,恋爱,结婚,过日子。进厂之后的日子,她和夏莉莉形影不离,当然还有其他关系好的姐妹,她在人群中总能找到快乐。就像她计划每月到银行“攒钱”——将攒下来的五毛、一块、两块、五块存起来,计划着一件新衣裳,一件时髦的家用电器,一顿好吃的……关于小日子的拮据与梦想,她都收入囊中,尽情挥洒未婚女青年的忧愁与小小的幸福。

在和韩青阳分手之后,她尝试与孟苏州认真谈一场恋爱,两人约会去过一次电影院小芳就再也不去了。全县城就这一家电影院,坐在黑暗中,脑子里会不由自主地闪现出与韩青阳约会的细节:韩青阳修长的手放在她腿上有节奏地律动,她的身体似被牵引……这些细节令她羞耻,也令她产生新的向往。然而孟苏州与韩青阳不同,一直以来孟苏州被她吸引,又生怕惹她不高兴,在她跟前表现得战战兢兢。他也会摸摸索索握住她的手,或者轻轻搂住她的腰,但也仅限于此。作为丈夫,他当然是可信赖之人,虽然小芳总觉得欠缺点啥。后来,两个人不去电影院了,约会就在江边。在同一个时间分头出发往同一目的地去。离目的地越来越近时,两个人在心里也慢慢靠近对方。这或许就是注定的缘分,两个同样不安于现状的人,性格都有点“野”。小芳从韩青阳的阴影中跳出来,爱情也算专一。毕竟那时候眼不见心不烦,谁能想到几经辗转韩青阳竟调到缫丝厂来了呢?

工厂里的活永远是一种重复,闻着熟茧子味儿,重复着每一道工序,也重复着大多数人的人生。小芳看着从早到晚热气蒸腾的煮茧池,看着不远处成排的缫丝机,一个人一辈子,就被这些机器管着,想想就晕。车间的噪声、沉闷的操作、枯燥的反复、浓郁的茧味,她做了快十年,忍了快十年,忽然韩青阳出现在她的海军说:“让他去吧!有事情做混混心焦也好。你们以为我爸不知道啊?!他心里肯定明镜似的……他知道我们瞒着他,也不戳破。”

婆婆点头:“海军说得对。你见他天天到地里去,可他哪是为了干活呢!他是守着这些地才心安,恨不得把这些都装进心里头。”

5.每个人都需要向过去告别

海玉和吕蒙两个下了班忙着家里的事,有时候连女儿小雅都不得不送到爷爷奶奶家,更是顾不得关照车间里的好朋友。

这天,海玉在上班路上碰到夏莉莉,对方交给她一封信,说是小芳临走时留给她的。她这才知道小芳和孟苏州办了停薪留职手续,已经离开厂里去南方了。

这着实让海玉大吃一惊。小芳在信里说,知道她父亲生病,所以就没有跟她当面告别。只是说去追求自己想要的生活,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希望海玉自己保重。

信里也没说明去哪里。海玉问过夏莉莉才得知,厂里上个月针对第一批老员工出台了一个政策,可以自主选择离岗,每月厂里补助一百八十元生活费。只要离岗的职工跟厂里签了离岗协议,就可以不来上班了,但最多只能签三年,三年之后可以回厂里继续上班,年龄超过四十五岁的可以办理退休,没到年龄又不愿意回来上班的可以辞职。这个政策一出,小芳是第一个报名的,孟苏州是第二个。

小芳因为和韩青阳的那点事早就不愿意在厂里干了,要不是因为孩子还小,加之孟苏州劝着,她早就走了。

来,他送你到路口。你老实讲,你是不是偷偷在跟他好?”

听到小芳提方文贺,夏莉莉心里有点难过。

方文贺在别人眼中就是一个有点气派的中年干部,在她眼里却有着不同的感觉。她被他抱过,亲过额头,浅尝辄止。她是第一次被男人抱,没什么特别感觉,就是担惊受怕,难为情得很,对谁也没有提起。现在方文贺既给不了她答复,也不敢正大光明接纳她,她就这么默默地在心里爱着,难受着,没有更多心情去想未来。既然两个人约着来年春暖花开,那就等着吧,就像等一条浅浅的溪水从春天醒来,走过了夏天、秋天和冬天,到来年开春,或水到渠成,或消散于干涸的田野。

一想到方文贺,夏莉莉脑海里的思维近乎停滞,她思索了许久才说:“我和他,没有明确的意思啊!他迈不出那一步,我有什么发言权呢?说什么都是空的。”

“你不能就这样憋着,会憋出病来的。跟他好,要么结婚,要么不结婚,总是要说明白,以你和他都接受的方式。”

小芳想,爱情到底是什么呢?总会莫名其妙把人拽进疯魔不疯魔、清醒不清醒的境地。这么好的姑娘,可惜爱错了人。

“你说,我跟老方会好吗?”夏莉莉问。

“难成!”小芳摇摇头,“说到底,你就是一根筋。即便方厂长给了你准话,你也不敢把这事跟夏伯伯说吧?他不被你气死才怪。老夫少妻不长久,世俗容不了,老年人都抗拒儿女摊上这种事。”

夏莉莉黯然神伤,不想谈这事了。

“你没出过远门,跑那么远怕不怕?”她问。

小芳说:“起先想自己一个人出去,是有点害怕。现在有孟苏州跟着,就不怕了。”

视线里,她对这些习以为常的感官体会一下变得难以容忍。

说她逃避也好,说她冲动也罢,她都要毅然决然地离开。

厂里出了政策,她直接去找劳资科要签协议。孟苏州追去阻止,他当然不愿意放小芳一个人去南方闯**,虽然这时候到南方大城市“下海”已成风潮了,可一个女人家,单枪匹马出去有太多不安全因素。把小芳扯回家好说歹说,最后一致决定,索性把孩子托付给两家的老人,两人一块儿离厂,一块儿去南方。

这一批走的人有百十来个,有些是家里有门道的人,离职之后马上做起了生意。海玉认识的车间姐妹当中走的就有十几个,那些人给予她的友谊让她留恋,忽而就见不着人了,搞得她心里空落落的,有说不出来的怅然。

相反,夏莉莉倒是很赞成小芳的做法。若不是她还有牵绊,大概也会借此机会出去看看。相比于其他女工,夏莉莉是人间清醒,她和小芳之所以做好闺密那么多年,是因为两个人都不喜欢一成不变、安于现状的生活。当初竞争当车间主任,是觉得自己能脱离一眼就看到老的生产岗位,在有点自主权的领导岗位上方能展现自己的抱负,为国家做贡献也好,为人民服务也好,总之是有所追求的。

小芳去的是广东。她走之前,在夏莉莉家里两个人窝在被窝里说了半晚上的知心话。夏莉莉说:“其实我挺羡慕你的,我真想和你一起走。”小芳横了她一眼:“你不结婚?你就一直这么单下去?多大年纪了,还这么没心没肺的。不为自己想,也为夏伯伯想想,他常年侍候婶婶,啥啥没指望你,至少你成个家,让他省省心吧!”

两人沉默了一阵子,听着父母的鼾声,心里五味杂陈。

小芳说:“有天擦黑,我在方厂长楼下碰到你从方厂长家出大黄狗扑着扑着叫了几声,将海玉妈引了出来,忙招呼他们进屋。

屋里靠墙挖了一个浅浅的地坑,用方方正正的几块青石围着。一炉柴疙瘩火噼里啪啦烧得正旺,屋里弥漫着呛人的烟味。

杨宝根佝偻着腰侧躺在一张竹椅上,原先健康的古铜色的脸现在蜡黄不堪,消瘦羸弱的身形像一片枯卷的落叶。

听到屋里的动静,杨宝根睁开眼,看到方文贺站在面前正关切地看着自己,他激动得一下子坐直了身子,撑着椅子扶手站起来,一把握住方文贺的手喜极而泣。“方厂长啊,我盼了你好久啊,盼不来你。我都怕你再不来看我,咱俩都见不上面了。这不,昨天我还跟海玉她妈说,让海玉回来带我去见见你,想你呀!”

“是我来晚了,对不起。”方文贺心酸地看着眼前的老杨,在他身上,方文贺已经完全找不到当初有着宽厚脊背和敦实腰身的老杨的影子了。他指了指身后的方海,说:“看,今天我带着儿子专程来看看你,我也想你呀,老哥!”

“好小伙子,一表人才!说媳妇了吗?”杨宝根高兴地拉了拉方海的手,招呼几个人坐下,又让老伴赶紧烧刚做好的醪糟给客人喝。见方海呛得咳嗽,杨宝根忙让吕蒙搬凳子到屋外坐。

“还是城里好,烤炭火不呛。”他尴尬地笑着,指挥着老伴将茶水搬到屋外。方文贺摁住他,让他在火炉边坐下:“让他们年轻人出去坐吧,我们老哥俩就在火炉边说说话。这火好哇,暖和!”

杨宝根握住方文贺的手,笑着说:“咱俩认识好些年了,你虽然是当着官的,可没一点儿官架子,还把我这农民老大哥放在心上,就凭这一点我杨宝根敬佩!我这病好不了了,他们都瞒着我,说养养就好了。其实我知道!阎王让你三更走,绝不留你到五更……我呀,儿女都成家立业了,没啥可担忧的。”

夏莉莉说:“为什么不等过了春节再出去?你这阵子走,过年肯定不回来了。”

“我托人问过在那边的老乡了,年底很多外乡人辞工回老家,趁着这个空我和孟苏州才好找工作!等开春,到南方的人就多了,孟苏州好歹有电工证好使,我没啥技术,到时候就不好找了。”小芳解释说。

夏莉莉觉得也有道理。“我晓得,你是不情愿在厂里看韩青阳的脸色。其实,这段时间他好像也有一些变化,他要是针对你,我可以去跟他谈的……”

“你要去找他谈,我就不理你了。”小芳白了她一眼,“其实,他主要是和我们家孟苏州不对卯。你说这人怪不怪,他不想娶我,也不允许我嫁给别人,现在就好像我和孟苏州是故意碍他的眼似的……我不想提他,他变也好,不变也好,都是过去的人了。将来,等你经历过被爱人伤害的痛苦,那时就会明白我心里的伤了。”

“谁晓得将来的事呢。只是你们俩没有联系好工作就贸然去南方闯**,我觉得不稳妥,还是有点担心。”夏莉莉看着小芳陷入沉思的脸,觉得一阵心酸。

方文贺从吕蒙那里得知了杨宝根病重的事,周末得了空,趁着中午太阳出来暖和,约着吕蒙和方海一块儿去了一趟丝银堡。

到了杨宝根院子跟前,远远就瞧见杨宝根家厨房顶上冒着浓烟。

“这会儿在做饭吗?”方文贺看了看表,两点不到。

“应该不会。”吕蒙讲,“他们习惯吃三顿饭,早九点,午三点,晚七点。只吃两顿的话,下午饭就到四点了。我老丈人怕冷,可能在烤火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