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三个人的爱恨情仇

春茧收购一过,韩青阳调任江城缫丝厂副厂长,也是组织培养接替方文贺厂长职务的重要储备人选。

“韩青阳”这个名字对于缫丝一车间的女工们来说并不陌生,他和小芳、孟苏州之间的三角恋故事早就闹得沸沸扬扬,曾一度被爱八卦的缫丝女工们喻为现实版的琼瑶小说。当初孟苏州追小芳不惜调动工作来到缫丝厂,谁知韩青阳横刀夺爱硬是让小芳死心塌地地跟他好,孟苏州竹篮打水一场空,消沉了很长一段时间。直到小芳闹着要跳河,大家才得知她们以为的真爱,不过是韩青阳玩弄感情的游戏罢了。用他自己的话来说,就是他“从来没想过娶一个缫丝女工为妻”——这句话对小芳说且罢了,谁让她上赶着喜欢人家呢?但这话一传开,就不仅仅是嘲笑小芳不自量力那么简单了,它伤害的可是全体缫丝女工的感情。自然,大家对韩青阳这个人也就没啥好印象了。

韩青阳也听说了小芳自杀的事,但他认为,“一哭二闹三上吊”不过是女人惯用的伎俩罢了。当然,身为一个千人大厂的副就出来了。

小芳的棉袄浸得透湿,头发水草似的贴在额头上,整个人都在哆嗦。孟苏州脱下自己的军大衣将小芳裹起来,他心疼地用袖子擦干小芳脸上的水,用手去捂她冻得青紫的脸。

孟苏州永远忘不了,一九八八年的元旦那天,本来是厂里新的生产线投产的喜庆日子,他却遭受到有生以来最大的打击。就在那天晚上,小芳郑重其事地告诉他,她不爱他,她要和韩青阳好,去追求轰轰烈烈的爱情。她甚至不给他任何争取的机会,话说得干脆利落。她说:“你放弃原先的工作到缫丝厂来,我也很感动,这说明你是一个敢作敢当的人。但那是你自己的决定,不能怪我。我虽然感动,但我不能强迫自己爱你,你也不能因为你自己的决定来要求我爱你,我做不到。”

小芳说完那番话头也不回地跟着一旁的韩青阳走了。他觉得自己像个傻子,一心一意追寻的爱情还没开始就结束了,愣是半晌没反应过来,更不知道何去何从。这之后,他逐渐接受了被小芳抛弃的事实,尽量不去想这件事、这个人。虽然车间里不少女工对他表示爱慕,甚至主动约他周末跳舞看电影,但他提不起兴趣,就这样浑浑噩噩地混了两年。

看着眼前浑身湿淋淋像被谁丢弃的布娃娃似的小芳,孟苏州好不容易平静的思绪又被搅乱了。将小芳送回宿舍后,他和夏莉莉轮流照顾了她三天,小芳才开口道出心中的苦楚。

原来,小芳不小心怀孕了,但韩青阳却说自己刚提拔到一个乡上任职,压根没想过要结婚的事,直接给了她一百块钱,让她自己去乡卫生院做人流。小芳不愿意,坚持让韩青阳和自己去领证。逼得紧了,韩青阳干脆躲到乡政府不回城,并且撂下话来:“恋爱自由,分手也自由!没人规定谈恋爱就一定要结婚,何况可小芳和孟苏州的日子就不那么好过了。小芳一想到将来跟这个人抬头不见低头见,心里就不对劲。按理说,是韩青阳先做了对不起人的事,是他不占理。可等韩青阳真的到了厂子,情形就难免显得尴尬了。

小芳无时无刻不得不接受其他女工的好意指点与同情。有人提醒她小心韩青阳的算计,也有人出主意让她放低身段巴结一下他,说不定他会念在旧情人的分儿上给予照顾。甚至韩青阳从车间走过,大家都会齐刷刷地看向她,探究她脸上的表情,猜度她的心情,面对这些八卦的女人们她十分苦恼。

孟苏州同时也感到膈应,每当他一想起那年寒冬腊月小芳遭的那些罪,他就有扑过去揍韩青阳的冲动。

四年前,一个寒风凛冽的下午,孟苏州正在电工房围着一个蜂窝煤炉子取暖,突然听到门卫老郭拿着小喇叭在厂区急吼吼地喊:“有女工跳河了!有女工跳河了!有没有人会划水?有没有男工会划水,赶紧跟我去救人!有没有人会划水……”孟苏州和另外两个同事飞快地冲出去,跟着老郭就往江边跑。

来报信的是常年在江里撒网捕鱼的老汉,他跑不快,被孟苏州他们落在后面,老汉气喘吁吁地喊:“就在白杨树林下面的位置跳的……”

冬天大坝很少开闸,大片大片的石滩**在外,汉江水缩减了一半,清浅地静静流淌在河道中央。等孟苏州和同事赶到,跳水的女工已经被江边的另外两名群众拖到了石滩上。再一细看,可把孟苏州吓了一大跳,跳江的不是别人,正是害得他这两年郁郁寡欢的小芳。

“小芳,有啥想不开的要走这一步啊?”

看着这个瘫软在地狼狈不堪的姑娘,孟苏州急得眼泪一下子他们上班,孩子就交给爷爷奶奶。早先他们是不同意儿子同小芳结婚的,觉得自己儿子没出息,为了一个女人换工作,还差点自暴自弃连命都不顾了。后来孙子一出世,老两口立马跟换了个人似的,高兴得不得了,对小芳也是嘘寒问暖。好在小芳素来大大咧咧习惯了,加之不愿意被孩子束缚,乐得将孩子交给他们带。

孟苏州与小芳性子不同,他细心又感性,白天孩子在爷爷奶奶家,但一下班,他就将孩子接回家自己带。从换尿布、做辅食,到陪儿子玩耍,小芳懒得花的心思,孟苏州都会亲自做。

2.延伸产业咋就这么难

一进入九十年代,就开始流行全棉织物。

先前都是化纤织物,的确良、涤纶、维尼纶、混纺……大人小孩,特别是秋冬,一脱衣服噼里啪啦地静电乱闪。

好在夏天到了,女人的衣服又换成了的确良。

虽然眼看着快要退休了,可这并不妨碍何立秋穿漂亮的衣服,化淡雅的妆,做这个县城最时髦最精致的女人。就在五天前,方文贺送了她两件江城缫丝厂织绸车间自己生产的奶油色真丝休闲衬衫,一件是给她的,另一件送给她的丈夫曾一鸣。方文贺邀请她这个周末去江城缫丝厂参加一个关于织绸技术的研讨会。方文贺说这事的时候忧心忡忡,许是曾一鸣在场,他并没有说得太明白。

到了周六,曾一鸣休假,约了朋友中午一起去江边钓鱼。何立秋说:“你今天不上班,出去玩的话可以穿上真丝衬衫,试试舒不舒服。”真丝面料轻柔,男款特地做成了中式对襟,有两个方方正正的大兜,算是有别于老头老太太穿的太极服。曾一鸣身我从来没想过娶一个缫丝女工为妻。如果你不去做人流,恋爱也不谈了,只有分手。”话说得这样绝情,小芳悔恨难当。但怀孕的事既不敢让家里人知道也不敢跟夏莉莉说,想来想去,觉得自己与其这样丢尽颜面,不如一了百了。

小芳哭着说着,肝肠寸断。夏莉莉责怪自己整天忙工作,疏于对小芳的关心。她责备小芳太傻,对这种不负责任的男人有啥好留恋的,还不如保住自己的尊严果断分手。她帮小芳请了半个月的假,让小芳安心休息,想好了再做决定。

看着小芳犹豫,孟苏州不忍心。他说:“如果你不想做掉孩子,我愿意和你结婚。只要你愿意,我会把孩子当自己亲生的。”

小芳看着一脸诚恳的孟苏州,百感交集。没想到,自己兜兜转转弄得遍体鳞伤,孟苏州还能接受自己。想了几天,她终于下定决心嫁给孟苏州。不过,在嫁人之前,她还是冷静地做掉了肚子里的孩子。既然要了断,就断个干干净净。

没想到时隔四年,她平静的生活会再次被韩青阳打破。

夏莉莉认为小芳和孟苏州的反应过于紧张了。

“你就把他当成空气,路上看到他眼睛一抬就过去了。为什么要刻意去留意他呢?搞得好像你自己理亏似的。”夏莉莉不屑地说,她奇怪为什么小芳总在关键的时候张皇又糊涂,“他当他的副厂长,你做你的工人,你们之间,又没有直接工作业务关系,偌大个缫丝厂,上千女工,他犯不着专门针对你,你也犯不着将他当个人看,是吧?!”

孟苏州一想,还真是这么个道理,悬着的心先于小芳松懈下来。当然,以他的脾气,他也不会把时间花在和韩青阳较真上,毕竟,小芳和韩青阳的感情早已成为过去时。如今,他和小芳的孩子都快两岁了,有和韩青阳较真的时间不如多陪陪孩子。平常缩水也不会缩太多吧!但还是爱起皱,这个难题目前没有办法。”

何立秋笑着说:“那洗护起来还是得小心,至少不能用普通的洗衣粉洗吧!蚕丝织成的,成本不低,大街上的人怎么说来着?人家说‘有钱人才穿得起这种真丝的衣服’,可有钱人谁也不愿意穿得皱皱巴巴呀!只能是人勤快点,穿一次就熨一次,不穿就挂起来,不能折放——你别说,这对批量生产和销售来说,确实是个大问题。”

“是呀!所以做这样的衣服受众面有多大、市场价格能定到多少、能不能让所有人都爱上这种衣服,这些问题需要做一些市场调研。我们现在面临的困难太多了,方厂长为了让我们不停产急得头发都白了。”夏莉莉说。

夏莉莉挽着何立秋的胳膊,两人一边说话一边往会议室走。

“我老了。要像你这么年轻,我会选市面上最好看最时髦的来穿,才不会在意贵不贵!”何立秋说,“女人能随心所欲穿自己喜欢的衣服的时间也就那么几年。所以,真丝的衣服值不值得人家掏大价钱来买,这得好好研究,不能盲目投产。”

何立秋上下打量了一下夏莉莉,夸赞道:“你这身不错,清新雅致。你可比前些年会打扮了,变漂亮了,也越来越有女人味了!”

两个人进了会议室,发现人已经来齐便立刻噤了声。

方文贺招呼何立秋挨着他坐,旁边还有三四位从省蚕桑丝绸研究所请来的嘉宾。何立秋注意到方海也来了,正冲她打招呼,她微笑着点点头。

何立秋靠近方文贺身边,悄声道:“你搞什么鬼?弄得这么正儿八经的,把我一个外行叫来干什么?”“你在经委干那么多年,怎么能说是外行呢?”方文贺若无其事地说,“今天是请大形挺拔,穿在身上倒是儒雅,不过,折叠过的地方一道道褶皱很是碍眼。他扯了扯衣角,假装手执一折扇,笑说:“讲相声穿上这挺好!不过,这么爱起皱,平时穿也不行啊,光熨衣服都够麻烦的!”随即脱下,让何立秋先挂衣柜去。何立秋说:“你要穿我给你熨一下就是,这又不费什么事。”曾一鸣犹豫了一下,摇摇头,还是照常拿自己的老头衫套上。

等曾一鸣出门,何立秋将那件真丝面料的女式衬衫穿上。衣服剪裁得也不错,贴身柔软丝滑,腰身一摇摆,女人的曲线美一下子跃然而出。如果是商场买的衣服,何立秋会分外计较面料手感,易不易起皱,但因为是方文贺拿来的,代表着有他一份心血在,那一个个的褶皱忽略不计。何立秋很快拿出熨斗,准备熨一下就穿着这件衣服出门。

她到了厂办门口,恰好看到夏莉莉远远地从花园那头走过来,便等了一小会儿。

夏莉莉清瘦的腰身,穿一件卡腰的月白短袖配着豆绿的裙子,婀娜中自有几分清雅。她走得很快,一阵风似的就到了何立秋面前,见何立秋身上穿着的衬衫,有些诧异,笑道:“没想到何主席这么看得起我们生产的衬衫!”

何立秋问她:“好看吗?”

“好看,您身材好,穿什么都好看!”夏莉莉说,“我之前也买了一件,可惜洗了一次就缩水了。”

“这会缩水呀?”何立秋很是惊讶,“是不是洗的时候不能跟一般衣服一样洗?”

“不是。”夏莉莉解释说,“我买的是第一批生产的,当时,那一批面料做熟之后的缩水处理没有做得很到位。不过您放心,您穿的这是第二批生产的,已经在这方面改进了,我想,即使东流,他尝试着将熟练过的坯绸加工成衬衫,两批两千件衣服投放到本地市场,想看看能否受市场欢迎。眼下他急于为织绸车间寻找出路,这才寻求智囊团的帮助,看大家能否出谋划策,另辟蹊径。

省蚕桑丝绸研究所的专家将自己所了解的国内外丝绸市场行情详细讲了讲。大家听完,七嘴八舌一分析,情况貌似比方文贺预料的还要糟糕。有人说,国内顶尖的纺织厂也在请人研究织绸过程中桑蚕丝混合氨纶一类的东西会不会更不容易起皱,但到目前还没有研究成果出来。一时之间,在场的领导干部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当然,再厉害的人也不能在这样短的时间内想出好点子。

坐在父亲对面的方海,看着父亲脸上强作镇定的表情有些心疼。他想讲点什么,但还没想好该怎么说。

何立秋本来对方文贺的织绸车间没怎么关注,加之后来离开了经委,除了开会,几乎很少到缫丝厂来。这时候看到这个场景,自己也无能为力,作为老朋友的她一点儿忙都帮不上,很是愧疚。

韩青阳一看会议冷了场,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他清了清嗓子,说出了自己的观点。

“我认为刚才大家分析的丝绸市场形势,至少说明一个问题,织绸车间无论从知名度还是技术都无法满足继续发展的需要。与其这样不如放弃,弃卒保车!我看过过去一年的财务报表,这一年里织绸车间销售额与原材料成本持平,再算上人工,实际上是亏损状态。也就是说,织绸车间的一两百员工实际上是靠缫丝车间养活着的。”他说到这儿,视线从方文贺扫到夏莉莉身上,“我这样说,可能你们有些人会不高兴,但这就是事实。

我觉得作为江城缫丝厂的主要负责人,我们应该有壮士断腕的勇家来给我出主意的……”

看与会的专家都已落座,负责主持会议的副厂长韩青阳便宣布研讨会开始。方文贺就这次开会的目的和目前厂里面临的困境进行了详细的汇报,并提出几个亟待解决的问题,让大家讨论。

至此,何立秋才知道,方文贺呕心沥血做起来的织绸车间近两三年并没有赚到什么钱,也可以说市场销售低迷,维持现状困难重重,举步维艰。

整个缫丝厂的利润仍来自由省外贸进出口公司统购统销的生丝,也就是当下已经全国闻名的江城牌白厂丝,由当初的八九万一吨涨到现在的近三十万一吨。但织绸车间加工出来的坯绸不同,这完全是厂里自主开发的产品,全靠自销。当然,当初计划出产的产品也不仅仅只有坯绸,还有濒临失传的绫罗、锦缎、丝帕等副产品。江城缫丝厂当初在两年时间共进购二十台有梭织机,方文贺在发言中检讨,这一增购机械设备的行为实际上是因为他对织绸技术和销售市场的评估都过于乐观。有梭织机织出的坯绸幅宽只有一米一四,相比于发达地区市场所需和国外出口绸缎的标准幅宽都要小。现在广东和江浙已经开始推广新的剑杆织机,这意味着有梭织机面临淘汰。就技术来说,江城缫丝厂的织绸车间没有坯绸的熟练工艺,要想产品顺利销到印染厂和织布厂,还得将生产出来的生坯绸送往省城或者江浙一带进行做熟处理。最近两三年,坯绸熟练工序的加工费逐年上涨,也是织绸车间生产利润降低的重要原因。就市场来说,江城缫丝厂的江城牌白厂丝出名,可在纺织行业,江城牌丝绸默默无闻!既没有打出知名度,也没有太大规模,这样就造成产品销售高也不成低也不就。

方文贺不想这个车间就这么淘汰掉,自己的心血就这么付诸厂子光职工就上千人。方厂长克己奉公、以厂为家,我相信,没有人比他更爱这个厂。如果说织绸车间真到了走不下去的地步,我相信方厂长自己会做出正确抉择的。这个问题,并不在我们今天讨论的范围,大家说呢?”本来,韩青阳还想再讲几句他的观点,听到何立秋的话只好悻悻作罢。

研讨会到此也没有再开下去的必要了,只能草草收场。陪着省市专家和县上几位领导吃过饭,方文贺直接回到了自己家。

方海开车送何立秋回家。路上,何立秋问:“你今天在研讨会上可没说点实质性的东西,这不像你呀!”

方海苦笑一下,说:“说什么呢?改革开放支持鼓励大批工业建设投入,工业技术本来就存在一个研究探讨进步的过程。

所以,我爸希望在织绸工艺上有所建树,这当然没有错。但是技术突破、机械设备更新是当前面临的困境!给县里创造利润,给厂里创造经济效益是一方面,给轻工业纺织做出贡献又是另一方面。我爸是完美主义者,他呕心沥血都想做好,所以自己劳心劳力,但并不是所有事都能遂人愿。销售方面,确实受知名度和技术等方方面面的影响,如果让我出主意,我唯一能想到的是销售科必须建立自己能力强大的销售团队,推销是一门艺术。至于韩青阳说的,该不该立刻关停,要细致了解这两年的账目和接单现状,根据产品库存与销售来综合评估,今天说这个确实不合时宜,有点早了。我爸因为这个可能会感觉到备受打击,但如果这个车间确实亏损严重,产品完全看不到前景和希望了,我倒是会赞成韩青阳说的,要壮士断腕。面临的困境解决不了,解决方法也没想得很透彻,加之我爸最近也没有和我聊过厂子里的事,所以……”

“你呀!心思缜密,但也不能过于小心谨慎。”何立秋说,气。刚才方厂长也说了,一开始就对技术和市场做出了错误评估,那么我们不能拿厂里的资金来赌上这个错误并且一直错下去吧?!我觉得……”

韩青阳的陈述,全然不顾省市专家和两位县局领导还在场,这令方文贺很是尴尬,但他没有打断韩青阳,而是挺直了脊背。

夏莉莉坐不住了,以前方文贺交代她只管负责按下单排物料排生产,销售的事从不让她过问。现在看来,是方文贺一直在保护她,刻意不让她牵扯太多。就在开会之前,她也压根没意识到她日夜付诸心血的织绸车间已经面临这样的危机。她急红了脸,站起来愤然打断韩青阳的话:“韩厂长,您怎么能这样说呢?您知道方厂长这些年为了把这个产业做成费了多少心血?您才来这个厂多久哇,怎么能直接否定了我们织绸车间的贡献?”说完,大概察觉到自己唐突,眼泪扑簌簌下来,转过身面对领导鞠了一躬,跑了出去。

何立秋本来也听不下去的,看见夏莉莉跑出去,她本想叫住,想了想,也没有意义。看会场的人面面相觑,她清了清嗓子,正色道:“以我对这个厂的了解以及方厂长的一贯作风,我觉得现在谈弃卒保车还为时尚早。方厂长检讨自己,那是他谦虚,他懂得自省,而我们今天因此去主观评判方厂长的对错,是对方厂长极大的不公。”

这时,她停顿了一下,环顾会场,除了韩青阳端着脸,其他人纷纷点头称是。

“本来,这个话不应该由我来说,应该由经委方主任来说。

但我想他大概顾及方厂长是他的父亲,所以一直没有发言。”何立秋别有深意地看了方海一眼,继续说道,“在座的各位,缫丝厂是方厂长一手负责一步步建设起来的,到今天的成长壮大,豆丝,当即笑了。

“爸,你给我留的?!”

“废话。”

“爸……”

“啥?”

“我以为你今天很生气,回来会发脾气呢。”

“……所以,你回来是想看笑话的?”

“你是我爸……”

“哼!”

方海在过道上一边下面条,一边等父亲打开话匣子。直到面条好了,父亲还没说话。他倒忍不住了,问道:“爸,今天韩青阳说的那些,你是不是特别生气?”

方文贺起身坐正,看了儿子一眼。

“没那闲工夫。”他望着窗外说,“我在想啊,我们的白厂丝这么好,为啥想把延伸产业做出名堂就这么难呢?坯绸熟练工艺、印染、缩水,且不说我们没设备没技术,就是发到代工厂做,每道工序的技术稍有差池,做出来的料子都很难让人满意……如果这批真丝衬衫在市场上销不动,那就不做了。”

方海放下筷子,起身去给父亲倒了杯茶水。

“再想想看,就是真丝衬衫行不通,说不定还有别的办法呢!比如,再托人找找外省纺织厂有没有要坯绸的单子!”

“我本来就是这个意思啊!”方文贺接过热茶喝了一口,白了方海一眼。

“所以组织这个会就是想托托省市这些业内的熟人,还有县上这些领导,都帮忙找找路子,出出主意……我也是,病急乱投医。现在想,压根就不该开这么个会,脱了裤子放屁的事,还让“韩青阳是县里派来准备接替你爸的,但他的动作未免有点操之过急。也怪你爸这个人太正直,太谦虚,以为人人和他一样忠厚。几年前,韩青阳还没到缫丝厂来的时候,托我跟你爸提,说他姐姐看上你爸了,想跟你爸一起过日子,你爸压根就不同意。

还有,人家想当科长,你爸呢,非得等叶会计退休了才肯让她接替。这倒好,一拖这几年了。这么一来,相当于你爸把人家说的两个事都拒绝了。你想想看,那韩青阳现在进了缫丝厂当副手还不马上借题发挥呀?他肯定会闹得县上人人皆知。再说,他可等不了两年,巴不得你爸主动让位!我个人对这个人的能力和人品一直保留看法,他肚子里没什么货却素来自傲,如今以副厂长的身份要处处做主,所以,回去提醒一下你爸,以后跟他相处说话要小心。而今天你的态度,说不定你爸会生你的气,总之,回去好好陪你爸说说话。”

方文贺把刚做好的一碗酸菜臊子面端上桌,就一连打了好几个喷嚏,他嘀咕着,不晓得韩青阳那混小子又在说什么呢!

方海进屋时,他一碗面已经下肚,正半躺在沙发上看电视。

电视的杂音很大,看了不大一会儿便是满屏的雪花点,想起前几天刮过大风,估摸是窗外的天线偏了。他欠起身子望了望窗外,还是懒得动,又躺下了。

结果方海进门就看到父亲懒洋洋地盯着电视发呆的样子。

“电视怎么成这样了?”方海奇怪地看了父亲一眼,走过去在电视机上使劲拍了一下,电流声小了点。再探身到窗外把天线摇了摇,屏幕上逐渐有了清晰的画面。

“你自己去下面吧,我吃过了。”方文贺说。

方海在门口灶台上看到扣着的碗,揭开是炒好的一盘酸辣土3.他的私欲像一口深井

转眼到了八月,持续半个月的连阴雨终于停了,炎热的高温经过这么一遭也完全没了气势。汉江浊浪滔天,漫上河边的草地和石坎,漫上一湾湾的月亮田。可怜沿岸的农民,在河滩地种下的还是青秆子的苞谷一片一片地倒伏,稻田冲毁,桑树连根翻起,连搭在石坎上的猪圈也被冲垮了。翻了白肚皮的死猪连同树根树干一起在汹涌的浪涛中浮浮沉沉,让专门赶来看水的人无比惋惜。

小芳就是因为去看水才碰上韩青阳的。那阵子她下了早班,一个班组的几个姐妹叫她同去看水,她想也没想就和她们一起来到还没有被淹的一座高台上,卷着裤腿站在水洼里。姑娘们都盯着水,加上浪涛声很大,根本没注意身后来人。韩青阳的摩托嘎一下停在小芳身旁,脏水溅了小芳一脸。

“你搞什么?没长眼睛啊!”小芳气得发飙,一抬眼见是韩青阳,愣了一瞬,恨恨地给他一个白眼,转身抹去一脸水,看着水面。她身旁几个姐妹见状,纷纷招呼“韩厂长”,然后心照不宣地往别处走。

韩青阳并没打算下车。

他本来也不是来看水的,只因为到厂里这么久了,小芳一直对他这个副厂长横眉冷对。甚至不仅仅是小芳,就连煮茧车间和缫丝车间大部分女工都对他敬而远之。他能感觉到她们对他有看法。甚至当他背过身时,她们射向他背后的那种目光也是嘲弄的,带着说不出来的轻蔑和厌恶,这真让他难受。特别是每当他精心修饰自己之后想约某个美人,她们对他不冷不热、不卑不亢、最后总是拒绝的态度令他很不爽,由此他怀疑是小芳两口子韩青阳那小子臭了自己一脸。”

说到这里,方文贺有些愤慨,也很是懊恼,声音却无力地低了下去。

那一刻,方海从父亲的表情中突然看到了父亲的苍老。他还记得开这条生产线的时候父亲眼里的光芒和他**满怀的样子,那仿佛就在昨天。而现在,虽然眼里的坚毅依旧,心力交瘁的疲惫让他没了挺拔的腰身,说话也没了往日的果敢利落。

父亲并没有像他想的那样对韩青阳有多生气,更多的是懊恼自己没有办法让这个车间的产品找到市场。

“爸,你也别太着急。这事之前你也没提过,请来的人总要给人家时间想一想的,对吧?能不能帮现在还说不定呢。”方海宽慰父亲说,“织绸车间现有的坯绸订单能做到什么时候?”

“眼下还有两三个单子,能做四五个月吧!”

“能否让销售科社交能力比较强一点的人出去跑一跑?去找找四川、湖北、广东这些地方的纺织厂。”方海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方文贺想了想,说:“只有一个老吴可以。真要去跑销路的话,还得我亲自去,我和老吴一起去。没有人比我更熟悉我们自己的东西了……”

方海知道父亲的脾气,若认准了啥事,就非得去做,但他很是担心。

“让老吴带个人去行不行?你最近血压不稳,一会儿高一会儿低的。”

“没事。我一直吃药呢!”方文贺不以为意。

好。但她不是。对她的愤懑像压在某个犄角旮旯里的已经霉透的豆荚,此时像未经同意被人端了出来,晾在阳光下,再经人一拨弄,霉雾就腾腾起来,让他的心横七竖八地乱。

他不再言语,撇下絮絮叨叨的女人径直回了办公室。

女人很是失望,不满地嘟囔:“什么人呀,好心当作驴肝肺!”

韩青阳决定去找小芳,得让她知道,凡是跟他韩青阳作对的人都不会有好结果。所以,晌午当他碰巧看到小芳一伙出了大门,便骑车一路尾随。

“小芳,我有话跟你说。你转过来,我们好好谈谈!”韩青阳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