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一不小心参与了蚕茧大战
转眼就到了次年的五月,直河沿岸的田畔上开满了橘黄色的萱草花。
杨宝根并没有如他自己所担忧的那样进入生命萎靡的状态,相反,自从天气转暖,他胖了至少七八斤,精神也好起来了——这让老伴和儿子产生一种错觉。
这天一大早,海军骑着摩托一溜烟跑到海玉家,跟正准备送孩子去学校的海玉说:“妈让我来找你们,还是请你和妹夫想办法把咱爸送到市里医院去检查一下吧!”海玉吓了一跳,急忙问:“咋?爸病重了?”“没有。”海军说,“他现在好得很哪,一顿吃两碗饭,气色也好,人眼见着胖了。关键是这两个月没听他说腹胀胸闷。所以,你们说,县医院会不会把咱爸这病给诊错了?”
海玉叹了口气:“你呀,人家那么大个医院咋可能儿戏嘛!
仪器检查该做的都做了……这样,你先回去。我还忙着呢,等下了班我和吕蒙回去看看爸。”
好像费了很大气力,杨宝根说几句就得停下喘息一会儿。
“倒是你这厂子,之前红火了好些年,但我听吕蒙和海玉的意思,现在也有难处了。照我说,桑树老化了,市场乱套了,茧子跟不上,对你们厂子伤害最大……他们年轻人不懂,我可知道……我们丝银堡有句老话叫‘丝绸是一棵摇钱树,蚕茧是树底下的苦菜花’,你说说,茧子都不行了,那摇钱树还能旺得了?
唉,花无百日红……这世上有些事你能管得了,有些事没办法,是厂子的气数,你要看开些。至于我女儿海玉……以后万一厂子有啥变化,我老杨今天就拜托给你……”
说了这许多,杨宝根上气不接下气,停下来就再说不出话来。方文贺赶紧从火炉边拿起冒着热气的大茶缸子递给他。
“老哥,你听我的,好好吃药,心情放好身体才好得快!其他的都交给娃们,他们也都是当爹当妈的人了,能担事着呢。你呀,就别操心了!”方文贺指了指自己的脑瓜子,又说,“就你说的这些话,这些事,我全都记下了。”
回城路上,方文贺心情沉重,一路无言。直到下车之后,他才嘱咐吕蒙,说自己临走在杨宝根家坐垫下放了一些钱。
一个人在屋里清理蚕沙累得腰酸背痛。”
海军接过杨柳手里的喷雾器,边喷漂白粉边解释:“我就去了一趟县城,买了鱼虾就立马回了,也没耽误多久。”
“哼,买鱼虾不会就在集镇上买?”杨柳抬了抬眼,问道,“有没有打听下今年茧子啥价?”海军这才想起只顾给海玉说父亲的事竟把这事给忘了。“算了,我擦黑去找晓鸥问下,你去桑园把爸接回来吧!”杨柳看海军不吭气,就知道他没操这个心。
她把海军装在脸盆里的鱼虾拿出来,转身进了厨房。
海军在桑园没寻着父亲,一直找到山上的地头,才看见父亲杨宝根坐在大石包上抽着旱烟,一背篓压得紧紧实实的桑叶放在石岩下。
“说了不能抽烟的,你还偷偷摸摸抽呢。”
海军站在石包下仰头看着父亲。
“混心焦嘛!”杨宝根吐出一口烟雾,烟圈迅速消散在风里。
海军见父亲没有起身的意思,便也攀上石包在父亲身边坐下来。
杨宝根拿着烟袋锅指了指眼前的田野山洼,问海军:“你看咱这山窝窝下面像个啥?”
“像啥?”海军瞅了瞅三面秀山丘陵环围的山洼,“像个盆盆嘛。人家都把咱丝银堡叫坝子,说咱这里平坦呢,咱住的就是盆盆底嘛!”
杨宝根听了,自顾自笑着,半晌将抽完的烟锅在石头上磕了磕。海军看着父亲一本正经高深莫测的神情,觉着好笑。
杨宝根将烟锅别上裤腰带,指着山洼让海军再细细看:“再看看,看看像不像一片桑叶?”海军顺着父亲手指的方向再瞅,果真有些像,那直河水流出去的豁口,不就是叶柄嘛!
“你一辈子兴桑养蚕,啥东西到了你的眼睛里不是桑就是吕蒙给海军盛了碗豆浆稀饭,海军不吃。见海玉让他回去,闷声不响。吕蒙宽慰海军道:“我们当然也希望爸的病好。但癌症是重病,何况他是晚期,咋可能有那么多奇迹发生?当时,医生断定他只能活七八个月,现在也八个多月了,如果像你说的,爸的气色突然变好,我觉得倒不是啥好兆头,会不会是人家说的回光返照?爸跟前离不开人,你吃点东西先回去,我和海玉晚点回。”
海军听了更生气了。
“你这是在咒我爸呢!你们到底是怕麻烦还是怕花钱?爸可是最疼你!你们要是怕花钱,我这一季蚕茧卖了,茧子钱都给爸治病。”
“说什么呢!”海玉道,“我和吕蒙是那样的人吗?先前检查,我们俩跑前跑后啥时候说过个不字?”
海军什么也听不进去,摔门走了。
但赌气归赌气,自己除了能拿出一季卖蚕茧的钱还能为父亲做什么呢?他知道父亲的脾气,除了海玉发话,若是自己和杨柳带父亲去市里医院他是断然不会去的。父亲的执拗令海军气馁,甚至有说不出口的抱怨,他实在搞不懂,别家的父母到老了都依赖儿子、无条件地听信儿子,为什么自己的父亲杨宝根就是不一样呢?明里依赖儿子,实则较着劲儿地固执己见……海军心烦意乱,漫无目的地在县城街道转了一圈。
海军回家,杨柳才把当天要用的几背篓桑叶打回来,还没来得及给桑叶消毒。
见海军埋怨道:“蚕赶叶子呢,别家都四五个人围着转,你倒好,看着我忙不过来还往外瞎跑啥呢?天一亮就不见你人了。”
“不是看爸妈还在帮忙摘桑叶嘛!”海军说。杨柳瞪了他一眼:“你好意思?爸那是混心焦呢,他那身体能打多少桑叶?妈海军懊恼,想着:“我就知道这个结果,真是多余一问!”
等到下午,父亲母亲去清理蚕沙,海军带着杨柳去找晓鸥打听收茧的消息。
到了丝银堡蚕桑服务站才知道晓鸥回家坐月子了。
“她生娃了?”杨柳惊讶地望着海军。海军摇摇头,他也不曾听说。想来,他们一家和晓鸥竟是一年多没有见面了。
“你们是她什么人?她娃还有半个月就满月了,你们不知道?”住晓鸥宿舍隔壁的胖嫂疑惑地看着他们两口子。
杨柳很是尴尬,红着脸说:“我是她朋友,家里天天忙着喂蚕养猪,好久没来看她。今天若不是想着找她打听点事,都不知道她竟生娃了。”
“也好,等她娃满月,我们茧子也该卖完了,到时候去她家里看她。”海军说。
热心的胖嫂听见二人这样说,忙问:“那你们找她打听什么事呀?”
“这不,蚕马上上架了,我就想问问今年茧子啥价?”杨柳说。
胖嫂一听,笑道:“这茧子价我们不清楚,物价局给参考价。也没啥好打听的呀,价钱高与低,你茧子一干透该卖不还得卖嘛!不过,依照今年的形势,市里几个丝厂存茧量都不够,肯定会到处抢购茧子的,我们江城的价估计涨的可能性不大,但肯定也不会跌。去年有人把茧子卖到汉中城固和西乡那边,听说倒是比我们县里的价高许多。”
“为啥人家那里价高,咱们县茧子价老是比不过人家呢?”
杨柳好奇地问。
“其实一个省的收购定价都一样。只不过我们江城县在安蚕!”海军看了一眼父亲。
杨宝根得意地笑。
“人一辈子干啥事都是定数。咱家住在桑叶窝窝里,又让咱家挖到金蚕,这说明啥?说明咱家子孙注定靠蚕神娘娘赏饭吃呢!”
海军苦笑,望着父亲:“你一辈子拿蚕当神养,年年关蚕门都给蚕神娘娘烧香。蚕神娘娘要真显灵就该关照到你,让你长命百岁,少受些病痛……”
“人的命,天注定!蚕神娘娘只管养蚕的事,可管不了养蚕人的命。”杨宝根听了这话叹口气,“我这个病啊,误事,做点啥都喘,身上没有劲。你爷爷在我这个年龄还能犁田打耙……”
海军听着父亲絮絮叨叨讲着这一生的遗憾,眼角酸涩。父亲那些所谓的未尽的梦想也只不过是想要修村里最气派的新式房子,想看着孙子孙女上初中、高中、大学,想陪着老伴再多活个十年八年,想看着村里大路修到家门口,人人都过上不愁吃穿、不愁税收的好日子。
海军到底没忍住,小心翼翼地跟父亲商量:“爸,等过半个月蚕茧卖了,我和杨柳带你去市里大医院看看吧?去省里也行。
人家那里仪器先进,说不定县里医院查错了病,我看你现在的精神头好着呢!要是查出来病好了,你也不用天天忌嘴了,想吃啥肉我都给你买!”
杨宝根不说话,沉吟片刻,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泥土,一步跨下大石包,径直走上那条回家的路。海军赶紧跳下石包,将背篓撂到后背,追着父亲问:“爸,你到底去不去呀?”
“不去!”杨宝根道,“糊里糊涂过吧,花那些冤枉钱干啥?它好就好,不好那就多拖累你们几天……还是那句话,阎王让人三更死,不会留人到五更!”
中午卖完茧,乡政府的人按惯例扣了税,两个人揣着所剩不多的几张零钱悻悻回到家,全然没有下茧之前那样的兴奋和喜悦。他们不懂时局,就连广播里的新闻,他们也没有像父亲杨宝根那样上心地听过。对县里的政策更是搞不懂,却也明显觉察到蚕茧销售市场的异常。杨柳让海军去找海玉和吕蒙问问。
“我觉得这收购的事方厂长他们缫丝厂未必知道,收茧的压价,再卖到厂里增加中间的利润也是有可能的。”杨柳说。
海军也觉得是这么回事,但他觉得找海玉没用。
“这样会影响他们厂里的茧子收购的。要是茧子不够,他们是不是会停产?”杨柳说。她很奇怪海军的态度,不知道海军在和海玉赌什么气。
“那么大的厂子自然用不着我们闲操心。”海军不以为意。
他抬眼看了看自己媳妇,有些话到嘴边没有说出口。
下午吃过饭,杨柳和父母一起收拾蚕室,海军说自己要出去一趟,杨柳以为他想通了要去找海玉,便也没多过问。
第二天,两人照常到直河乡茧站只卖了一百斤茧,上茧一斤连六块都不到。晚上再摘茧的时候,海军突然跟杨柳说:“这次下个一百八,分三包装!”旁边帮着摘茧的杨宝根抬了抬眼,并没在儿子脸上看出任何异常。
翌日一早,海军照例将三包茧全部用绳拴到摩托车后架子上,对正换衣服的杨柳说:“你今天就别去了,歇一歇,人都去等在那里也没用。给我十几块零钱,我回来的时候去一趟集市看有啥要买的物件。”杨柳想想也是,自己去了也不顶事,于是从箱柜取出包着钱的帕子,数了二十块递给海军。
她哪晓得这次丈夫海军连她也瞒住了。海军这一趟根本不是往直河乡茧站去。就在头一天,海军便去其他村找了几个外卖茧康市来说是蚕桑主产区,每年政府都有蚕药、蚕具和技术培训方面的补贴下拨到蚕技站,再由蚕技站发给蚕农。这一项开支不小呢。除了缫丝厂赞助一部分,另一部分由县财政补贴,可不都是钱吗?县财政拿出的这一部分最终得从茧子定价上头扣出来,来年才能再下拨扶持。但是,周边的汉阴、西乡这些县不是蚕桑主产区,所以他们没有政府扶持蚕桑款项开支,自然,他们的茧子价能高出我们县一到两块。”胖嫂解释道。
海军和杨柳听了她的讲解,困扰很久的疑惑终于解开了,忙跟胖嫂致谢道别。
回去的路上,杨柳伤感地说:“想起去年春茧的事,我这心里就不是滋味。你说,蚕农咋就只能认命呢?”
“这政策的事由着上面定,老百姓谁知道呢!蚕农不认命还能咋?你想想小勇……”海军道,“时间过得可真快呀,转眼就一整年了。我还记得,小勇那晚在咱们家喝酒,他临走还说桃子熟了,要给你摘一兜呢!”
杨柳说:“是呢,想起就不是滋味。那晚我老怕你们喝醉。
现在想想,不如让你俩喝个大醉,那样,小勇第二天起不来,也不会出事了。”
海军家的蚕茧也正好赶上头一波开秤。
丝银堡茧站的负责人还是吴老三,定级倒是卡得不严了,但令所有人费解的是,每个等级的价却下调了五毛。
“这蚕养不成了,一斤茧子连两斤猪肉都买不回来了!”卖茧的人叹息道。
海军和杨柳也困惑不已,不是连胖嫂都说市里各县都在抢购茧子吗?县里怎么能下调价格?这不是逼着人往外卖吗?
眼看到点了,车还没有到站。人群中充斥着汗臭味和蚕茧味,海军俯身紧紧揽着自己的三大包茧子站在拥挤的人群中焦急地等待,瞅瞅身边的人和茧包,他后悔自己带多了。为了避免等会儿把茧包挤脱手,他将自己外面的汗衫脱下来,将衣服拧成一股绳绑一袋茧包,用两只袖子挂着将茧包背到背上。这样可以腾开两只手,一手提一袋也就能轻松点了。
刚拾掇好,就听火车一声长鸣,紧接着轰隆隆一阵风驰电掣,绿色巨龙飞一般地开进站来。拥挤的人群开始**,前面的人扛着茧包追着车厢跑。
“跑啥跑啥!车停了对着哪个车厢门都可以上。”
海军跟着跑了一段,听见旁边不知谁在喊叫,就又停了下来。拖着几十斤的茧包,跑起来确实很吃力。
车一停,不待车门打开,人群蜂拥而上,堵到了门口。站台上负责接站的列车员拿着喇叭扯着喉咙喊叫:“排队上车!排队上车!”可惜这会儿根本没人理会。里面的列车员将车门拉开一道缝,见外面拥挤成这样,根本没办法开门,又哐啷一下将车门关死了。列车员大概正在和站台维持秩序的车站民警对接,车站喇叭也开始播放请旅客按秩序排队上车的警示。要下车的人下不了,想上车的人也上不了,一着急,有人开始砸门,也有人开始扒窗户。有些窗户是车厢里面的人打开的,他们见站台上乱哄哄的,也就开窗看个热闹而已。谁知道站在窗户下的人眼尖,立马踩着同伴的肩膀,嘴里吼叫着:“借过,让一让!让一让!”
手脚麻利的就探进身子,再齐心协力将下面的人和茧包往窗户里拉扯。
站台上的民警本来体恤这些蚕农,原想着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去了,毕竟外不外贩蚕茧也不是他们管辖范围内的事。但子的老手打听他们今年的动向。平梁那条路还是有人顶着被追赶的风险翻山去,但他是再也不敢走那条道了。又听说西乡县茧价比江城要高,而且去这地方的绿皮火车是慢车,途经直河站会停五分钟,只要五分钟以内人和茧包挤上火车就万事大吉。
“趁现在乡上的人还没注意到走火车这个路子,我们还能跑两趟。所以千万跟谁都不能说,包括自己亲娘老子!一旦让乡上那些人知道了,抓住了谁也得不到好。”牵头的张大哥反复叮咛。听说有二十来人约着要一起去,海军胆子也大起来,果断入伙,顺便还打听好了车次和火车进站的时间。
海军到火车站一看很是吃惊,平日冷清的候车室现在竟有些拥挤,大多数人跟他一样,神情紧张又慌乱,肩上扛、手上拖的蛇皮口袋一看装的就是茧子。海军约着一起的人已经陆续买票进站了,张大哥催他快点:“今天人多,竟来了几个乡的呢,加起来怕有上百人。你麻利点,车到了只管往上挤,我可顾不上你了。”海军一听很是紧张,匆忙去买票,托张大哥先帮自己把茧包拖着。
等他到站台,发现短短百米已经挤得水泄不通。挤来挤去竟然找不到张大哥,他一着急就扯着喉咙喊名字,这才在人群中被人拽住。
“你个瓜!”张大哥一见海军,没好气地瞪着他就骂,把身旁的茧包踹到他跟前,“你生怕我的名字没人知道是咋的?你这一喊,万一要是乡政府的人追过来,贼喊捉贼的人可就拿我当炮灰了。”
海军哪里想到这里面那么多弯弯绕绕。听张大哥这样一说,他觉着自己在这些社会经验丰富的哥们儿面前真是个没脑子的人了,赶忙给人家道歉。
只脚又退下来,往后一个趔趄才把那包夹缝中的茧扯出来。但还没等他再次出击往前冲,已经有人又抢在了他的前面。
“杨海军,过来!茧子递给我!”这时,靠门边第一个窗口伸出张大哥的半个身子。浑身湿透、喘不过气的海军如看到救星,左奔右突挤过去,踮起脚将手里的茧包拼命举过头顶。
两包成功地递进去了。领头大哥伸出手,海军正要想办法蹬着车皮往上爬,突然被身后拥来的人使劲往后拽了一把,连人带背上的茧包摔倒在地上。
“扒车的人都给我下来!”
“去把拦车头的人抓住,先铐起来!”
他翻身一看,一群穿公安制服的民警和一些干部模样的人已经把站台围了起来。正在扒窗户的,挤在门边的,一个个蚕农都被拉扯回站台。
“完了!”海军心里一凉。他飞快地瞥了一眼张大哥的那个窗口,见车窗正被迅速关上,隐约见张大哥在玻璃后面冲他比了一个手势。但那手势是什么意思呢?他没看清,也无从琢磨。火车在渐渐紧凑的轰隆声中终于驶出站台。海军无望地坐在地上,看着十几个民警押着那拦车的乡亲往站外走。他以为自己没事了,挣扎着往起站,结果被后面跟上的民警一把抓住胳膊,将他和茧包从地上一下子提溜起来,推搡着往外走。
接到消息的时候,杨柳正在车间外面和海玉说话。
海军早上一走,杨柳便心慌慌,在家越想越不对,说不出丈夫哪里不对劲,但总觉得他有事瞒着家里。她匆匆给公公婆婆烙了几张饼在锅里,骑着自行车就往茧站飞奔。到了直河茧站,果然没见着海军的踪影,她也不敢瞎问,害怕引起别人的怀疑。出现在见情形不对,他们也担心出现踩踏事故,便立马有人去车站调度室给政府和辖区派出所打电话。
海军没人帮忙,想往前挤都使不到气力。几番摩擦下来,他便被挤出人群,落到了人堆后面。
时间很快过去了三分钟,车门终于缓缓打开。没有办法靠近窗户的人本来焦急地盯着车门,已经在无望中快要泄气了,这时又突然看到了希望,慌乱地往车里挤。每个人前面先要上一个茧包,即使挤到车门边的人要想跨两三个台阶进到车里,也是要拼尽力气先将自个儿的茧包抱起扛起,还得保证自己迈得动步子才行。因此,人堆里的乡亲也没人再顾忌情面,推搡的,谩骂的,但凡能带着茧包突围进车厢的都异常彪悍。即便如此,上车速度依然缓慢。
叮叮——一声长哨,火车即将启动。有的人茧包塞进车窗里了人还在外面,也有的人从门上挤进去了茧包还没提上去,紧张的叫声喊声一片。终于,有已经上去了的明白人冲着外面喊了一嗓子:“赶紧去把车头拦下,要不把你们茧子带跑了,人还没上呢!”从各村聚拢的人大多沾亲带故,自然有三四个帮衬。这一嗓子喊得人清醒,急着上车的凭着一股子蛮力往里挤,不用上车的亲属果真便冲过去五六个人拦在了火车前方,以确保必须上车的人完完整整把自己和茧包塞进车厢。两个车站民警见状立马过去把人往开拽,结果反被踹了两脚,便索性不管了。
海军这时已经够着门框,他一只脚甚至已经踩上了车门的第一块钢板,但右手一包茧被后面谁的脚绊住了,他使劲拉扯还是被旁边的人夹挤着。他吼了两声“让开,我的茧包”,但他的声音很快淹没在人堆中,没人理会。没办法,他不得不把上去的那“我,我是他妹妹。”海玉抢先说。
民警队长点点头,道:“杨海军涉嫌往外倒卖蚕茧,根据县上规定,一百斤蚕茧罚五百。他背了六十斤,罚款三百。另外,茧子没收!你们进去把罚款交了,人领回去。”
“警察同志,他不是倒卖,是我们自家的蚕茧。”杨柳一听急着解释。
民警队长看着她俩,说:“鲜茧不出乡,干茧不出县,这要求你们不会不知道吧?凡是往县外去的,一律当贩茧对待。他只背了六十斤,罚款是他们中最少的。你问问他们,还有罚五百的呢!你们交还是不交?想好!不交就回去,人我们先关着。”
“我们交,我们交。”吕蒙一进院,慌忙接了话。随即从口袋里掏出香烟,给民警队长点上,赔着笑脸说,“别听她们的,女人家不懂事。我去交罚款,我是他妹夫!”
“你这妹夫倒是灵醒!”民警队长吐了一口烟,笑道。
“不灵醒不行啊!”吕蒙趁机凑过身子跟他叹气,“我哥是个老实人,主要是家里这不有老人病着嘛,绝症。虽说活天天呢,可也架不住天天要花钱哪!家里没啥进账,就指望蚕茧能多卖几个……”
吕蒙一番话说得民警队长有几分动容。
“那走吧,我带你进去交罚款。”民警队长对他说,又抬眼看了看一旁的海玉和杨柳,吩咐旁边的民警,“杨海军交给她们带走。”
吕蒙给海玉使了个眼色,几步跟上。
进了派出所办案室,民警队长问:“小伙子,你是哪个单位的吧?”
“啊,对,我是江城缫丝厂的。”吕蒙说。
了茧站她也没了主意,不能让父母知道了担惊受怕,可总得有个人商量。所以就直奔县城来了。
听了杨柳张皇不安的讲述,海玉也奇怪,说:“如果茧站没有,十有八九是往其他地方卖了。但你说他前天晚上来找过我,我和吕蒙都在家,没见着他来呀!”
“天哪,这个挨千刀的,把茧子带到哪里去了呢?”杨柳急得直跺脚,“你说他咋就那么胆大呢!”
海玉安慰道:“别急!你还是想想他可能会往哪里卖去?这几天他跟你说过什么奇怪的话没有?”
杨柳想了想,海军今年并没有跟她提过要把茧子卖出去的话。
正在这时,吕蒙从厂办急匆匆过来,对海玉说:“你俩赶紧去直河派出所,你哥刚从派出所把电话打到厂办找你呢,我接的。他连人带茧子让人在直河火车站抓了,让家属带罚款接人。
我去车间安排一下马上过去。”
杨柳吓得脸都白了,抓着海玉:“怎么办?我身上没带钱。”
海玉看嫂子手在抖,飞腿跨上她的自行车:“走!我带你先去,吕蒙身上有钱!”
五个拦火车的人被关押着还没有处理。此时,海军和另外十几个没来得及上车被提溜回来的人狼狈地蹲在派出所院子里,一个个无精打采。民警队长和接到通知赶来的一个副乡长已经轮番将他们训斥了半个小时。现在,就等着家属来交罚款领人了。
海玉和杨柳是家属里来得最快的,一进院子看到这景象吓得半天不敢开口。海军注意到她俩,跟面前的民警队长指了指,说:“来接我的人到了。”
民警队长转身上下打量着她俩,问:“你们谁是杨海军家属?”
蒙都在缫丝厂呢,你是我哥,我们自己家的茧子还往外卖,这事要让方叔叔知道我都没有脸!好啊,你想多卖钱是吧?现在罚款三百!哥,你说说看,三百要亏多少茧子去?”
海军一听海玉的话,不乐意了:“你说的是什么话?我为了蝇头小利?我告诉你,不是我非要走歪道道,也不是我非要往县外卖……哎,杨柳你跟她说,现在收茧的价都跌成啥了?同等茧子,价钱比去年还低五毛。是,按说我们应该支持蚕茧都送到你们缫丝厂,但问题不是你们缫丝厂的人来收啊!蚕农的利益谁来保证?你们厂里管得了吗?再说了,我这么做还不是想多卖点钱好带爸去市里大医院检查,万一没病,一家人都能开开心心的。
就是真的病重了,我也不想爸就这样在家里等死!”
海军说着这些,眼睛就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见海玉别着脸不吭气,他袖子往脸上抹了一把,转身就走。
吕蒙实际上已经出来一会儿了,他一直站在后面静静听完了兄妹俩的对话。这时,他赶紧叫住了海军。
“哥,等会儿走,我开着车呢,送你。海玉也是担心你,话才说得重了些,她不了解情况,你不要跟她计较。没收的那包茧子,人家队长也说了,鉴于家里有病人,可以特殊照顾,明天让我来悄悄给你拿回去,就不扣你的了。”
得知茧子不扣了,杨柳破涕为笑。
海军说:“刚才我还有点怨你不该把爸生病的事拿出来说,没想到还起点作用!罚款我明天给你。”
“警察也是有同情心的嘛。罚款的事就不提了,我和海玉比你们日子好过些,你们照顾好爸要紧。”吕蒙拍了拍海军的肩膀,“你刚才说的茧价的事,我回去跟方厂长反映一下。但据我所知,调价也不仅仅是蚕茧购销公司要赚钱这么简单,县上是“江城缫丝厂?哦,我媳妇也是那个厂的。”民警队长一听吕蒙是缫丝厂的,又将他打量了一番,连眼神也亲切了许多,“刚才听你说他家情况也可怜,是这,罚款你去交了,他的六十斤茧子看在你的分儿上,我就不扣了!但是,今天事情闹得大,乡上的人也都看着呢,不方便。你明天找我来取走,我先给你存库房。”
吕蒙一听,将刚拆开的一包烟硬塞到他手上,感激地给他鞠了一躬。
到了院子外面,杨柳看着海军抹得乌七八糟的脸和撕烂的衣服,又气又心疼。
“刚才人家怎么说只有六十斤茧子?你带出去那么些茧子去哪里了?”
海军憨憨一笑:“上火车了。”
“上火车了?”杨柳吃惊地看着他,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猛地扑过去狠狠地捣了他几下,“茧子走了你人没走?你个瓜货!你赔我茧子,赔我茧子!”
“不会丢!”海军躲闪着。
等杨柳停了手,他才解释道:“有个大哥帮我看着呢,那两口袋肯定会帮忙卖掉的,你放心好了。”
海玉看着哥嫂,心里五味杂陈,半晌没说话。杨柳看出海玉不高兴,拉着她的胳膊说:“罚款的钱我回去取了让你哥给你送去,今天的事谢谢你和吕蒙了。”
“嫂子,你不明白吗?不是钱不钱的事。”海玉气愤地说道,“是哥不长记性!他就没有发偏财的命,只能走正道。可他呢,老盯着那点蝇头小利,老想着去试一试那些歪道道!你就卖到外县能多出多少钱去?几十块?一百块?有没有啊?我和吕所措。
“说吧,昨天你把茧子卖哪去了?”杨宝根开口道。
海军诧异地看着父亲:“是不是海玉回来跟你告状了?”
“别跟我提海玉!”杨宝根气愤地说,“用得着她回来跟我讲吗?你多英雄,广播喇叭都点你名了,全县都知道了,你还怕我知道!”
杨柳小心翼翼地说:“爸,海军知道错了。他拿出去的那些茧子都没丢,这不,卖的钱都给我了……”杨柳说着就急忙去掏裤兜。去火车站的张大哥帮着将海军那两包茧子以一等品的等级卖了,每斤比江城多出两块,钱悉数给海军带了回来。
“你回屋去。我问海军话,你莫要插嘴!”杨宝根厉声说。
杨柳被他的样子吓到了,闷头走开。
海军没辙了,只好将自己从找人联系到吕蒙帮着善后处理这一系列的事老老实实跟父亲交代。末了,他也没忘记认错。
但杨宝根认为儿子还是没有从根子上认识到自己的错误。
“从根子上?我不过是想多卖点钱,辛辛苦苦养的蚕做的茧卖不上好价钱,我心疼!这有什么错?”海军搞不懂。
“你没道义!从根子上说,你不讲道义。”杨宝根很是痛心。
他说:“你从上小学老师就教你要爱国。一个小老百姓咋爱国?不就是听政府的话,勤劳致富,多生产,多打粮,多喂蚕子!江城缫丝厂给了你亲妹妹一个铁饭碗,那个厂对我们家那就是有恩的。你的蚕茧,你就为了多卖点钱,不愿意给江城做贡献,却要往外卖——你的道义在哪里?你对不起养活你妹妹一家的那个厂,就是对不起国家,对不起政府。”
海军听着,心里翻江倒海,备觉委屈,却也默不作声。他不想让父亲失望。
有定价的。可是茧子质量大不如前也是事实。我在车间干了这么多年,我知道,海玉也知道,以前蚕茧出丝率15.8%,解舒率69%;现在呢,出丝率14%,解舒率只有62.3%,你们直河这边还好些,其他庄口更差,混茧就没办法看。所以,茧子质量下降,意味着我们工厂成本提高,茧子价再往上涨,缫丝哪有钱赚?销售市场上的事情,变来变去,可能你养蚕人觉着委屈,但你不知道,现在全国都这样。”
海军听懂了其中的道理,但心里的憋屈一时半会儿也开解不了。他让杨柳先回家,说自己摩托车还在火车站。吕蒙便让海玉在路口等着,他先送海军去火车站,再一块儿赶回厂里。耽误了这几个钟头,都到下班时间了。
海军和杨柳本想着这事就这样过去了,但到底没瞒住杨宝根。
第二天早上八点,杨宝根在广播里听到了一则江城县蚕农倒卖蚕茧被抓的新闻,他居然在通报的名单中听到了自己儿子的名字。
起初,他以为自己听错了,半天没缓过神来。错愕了半晌之后他也没吭气,安静地看着堂屋里儿子和儿媳如往常一样忙着将茧子包装好,然后双双出门。等到十点钟重播新闻的时候,杨宝根将凳子搬到装着大喇叭的那道墙底下,一字不落又听了一遍。
这次他弄清楚了,确实是有儿子的名字,丝银堡村三队,人家点得明明白白。再想想儿子昨天离开的情形,以及晌午后媳妇推着自行车进门怏怏不乐的神情,他努力将喇叭里讲的消息一字一句在脑海里反复咀嚼,直到大概厘清了意思,确定儿子这次是真的做了错事。
杨宝根搬了把藤条椅端端正正坐在堂屋门口。
海军和杨柳卖完茧回来,怔怔地望着一脸严肃的父亲,不知海军大吃一惊:“你说的是吴老三,小吴?”
晓鸥笑:“是的,他叫吴东方,排行老三。怎么样?今年卖茧子他没为难你吧?他要为难你了,一会儿我把他叫回来当着你的面骂他!”
“没……没有。”海军尴尬地说,“就是我们想不明白,为啥茧价一年比一年低呀?”
“这个我还真没了解过。”晓鸥说,“我只知道为了把收烘茧控制在本县保障江城缫丝厂的蚕茧供应,县上可费了不少脑筋。供销社倒闭之后,县上便决定让蚕种场成立一个江城蚕茧购销公司,将我们蚕种场一栋楼做抵押,贷了款用来收茧烘茧。听说,建一个烘茧灶都得三四千呢!虽然我没问过为什么明知道周边县抢收鲜茧已成风潮,县里收茧还在降价,但我想,蚕茧质量下降加上县财政困难也是重要原因吧!”
海军和杨柳听了,大概理解了一些。
“你们家的茧子质量好,这我都和小吴说了。我知道你们肯定也为卖茧作难,我也很理解。养蚕多辛苦啊,没日没夜的,好不容易茧子出来了,谁不希望多卖点钱呢!我听说,前几天好些蚕农为了跑西乡卖茧把火车都拦停了。”晓鸥说。
海军听了忍不住笑出声。
“咋了?”晓鸥奇怪地看他。
海军红了脸,不好意思讲。杨柳便笑着将今年卖茧的糗事原原本本讲给晓鸥听。
晓鸥听完心里不是滋味,说:“杨伯伯病不好,要长期吃药养着,也难为你们俩了。照这样看,你们这两年的收入还不如前几年。”
海军叹了口气,和杨柳苦笑。除了养蚕,他们也想不出还能干“那个罚款你一定要给吕蒙,自己的错自己担着!”杨宝根说。他一生气,胸腔就鼓胀憋闷,重重地喘了一阵,才勉强压住晕眩的感觉。突然间的心悸令他明白,自己时日不多了。
茧子卖完了,海军和杨柳却因为卖茧的事闷闷不乐。
这天,杨柳想起去看晓鸥的事。一大早让海军抓了两只家养的老母鸡,又去集镇买了水果,两人拎着大包小包找到晓鸥的家。
晓鸥坐月子的事除了要请假不得不告诉了单位同事和领导,亲戚一概未通知。见海军和杨柳带着厚礼上门,晓鸥既意外又开心,忙张罗着让她母亲做几个菜招待两人。
“每天不是奶娃就是睡觉,我妈啥都不让我干,我都快闷死了!幸亏你来,陪我说说话。”晓鸥兴奋地拉着杨柳。
“还说呢,你哪里将我当朋友?结婚保密,生娃也保密,我们要是不去你单位找你,都不知道你娃快满月了!过两天我给海玉说,让她也来看看你,看看你家大儿子。”又跟海军笑,“没见过她这样的,人家巴不得坐月子享受有人侍候呢,她还想干活!还嫌闷!哎哟,我都羡慕死了。”
晓鸥自己也笑,问海军:“你刚才说到我单位去找我了,你啥时候去的?是不是有啥事呀?”
“没啥事,那几天快卖茧子了,想找你问问茧子价。”海军道。
晓鸥说:“我这两年忙着结婚、怀娃,你看,一直都没顾得上关心你们家的事。这两年市场变化大,供销社倒闭。说起现在的茧站,还是我们县蚕种场组建蚕茧公司设立下的,整个江城一共设立了二十多个茧站。在直河茧站的就是我丈夫,你们可能都见过了。”
我们。”
晓鸥也高兴道:“好,我出了月子就去蚕技站给你们申报,还得带专家到你家蚕室考察,看蚕室面积、通风条件达不达标。
只要上头批准了,从秋蚕开始,你们家就定点了。这事既能帮你们增加收入,也帮我完成了一个建立示范点的指标任务。”
事情敲定了三人都很高兴,恰好这时晓鸥母亲把菜也做好了,海军和杨柳便大大方方坐下来和晓鸥海阔天空地胡谝。
2.山雨欲来风满楼
翻越秦岭的卧铺大巴摇摇晃晃,穿行在弯弯拐拐上上下下的环山公路上,车窗外是飞驰而过的深厚的绿,以及偶尔突兀出现的河流。视线里似复制一般的浩瀚绿色分分秒秒从眼前划过,令方海昏昏欲睡。然而又分明被某种焦虑折磨,无法沉浸到睡梦中,只能在一次次丧失意识的迷糊瞬间一次次陡然清醒。
方海在省城参加了省委省政府举办的为期三天的沿海城市企业改制先进做法推广培训,培训通知和厚厚的一沓学习材料就装在他怀里的公文包里。抱着这些资料的他如同抱着一个随时都可能在自己和父亲身边炸响的炸弹,令他惆怅不安。省上让学习沿海城市企业改制先进做法,无疑是中央释放到地方的重要信号。
言下之意,陕西省不久之后肯定会将企业改制提上日程。那么,倾注了父亲无数心血的江城缫丝厂会不会首当其冲?那成百上千的工人怎么办?父亲怎么办?他躺在卧铺上辗转反侧,心里叹息着,祈祷这场危机能慢点到来。
从省城回江城,下午四点多上的车,翻越绵延的秦岭群峰得走一整夜,即使司机半夜不休息,最快也要凌晨四点才能到江城什么可以挣钱的营生。杨柳讲:“我听海玉说,她们厂里有去南方打工的。要是以后爸不在了,我和海军也考虑出远门挣钱去。”
“也不一定要出远门。你们娃上学呢,家里都走了也不行。”晓鸥想了想,说,“要是你们不嫌麻烦,我们乡蚕技站倒是有个活马上要安排到各个村上,不知道你们肯不肯干?”
“啥活?”
“小蚕共育!”
“小蚕共育?”
“简单点来说,就是蚕起二眠前放在你这里集中养,起了二眠人家拿回去。目的主要是针对那些防病技术不到位、养蚕技术不精细的人,替他们提高小蚕的成活率,也等于是提高产量,保证养出高标准的蚕宝。”晓鸥讲解道。
虽然晓鸥一再说这项技术全国都在普及了,但海军和杨柳还是感到很惊奇。
“人家会愿意掏钱放咱这儿养吗?”海军难以置信。
“我们会宣传这样做的好处啊!这也是我们蚕技站要推广的技术,想要提高蚕茧产量必须走这一步。按要求,江城县的小蚕共育早就应该达到百分之八十,但我们的推广慢了些,蚕农的观念一时半会儿更新不过来,所以这项指标要求我们一直没有达到。养蚕户拿出适当的报酬给小蚕共育室,按照文件县上也会给补贴,建一处小蚕共育室给八十块奖励,能达到共育二十张蚕种以上的每张补贴一块钱的蚕药钱,我们区上的补贴,差不多一张蚕种补四五块。”晓鸥说,“这个收入不多,可还算稳定。关键是也不影响你自己家养蚕的量,唯一担心的是你家的桑树可能要再多栽。不知道这个事你们愿不愿意干?”
“干!”杨柳说,“你能提出来的事情,我相信你不会害方文贺给厂办打电话说自己晚去一会儿,下楼给儿子买了一些吃食。
方海起来已经十点光景。桌上放着豆浆油条,还有切好的卤肉。方文贺端着炒好的菜过来:“估计你饿了,快吃。”
方海笑道:“爸,你现在越来越贤惠了!”方文贺哼了一声,拿过两双筷子:“等你娶了媳妇,就轮到你们侍候老子了!”方文贺平常大多时候都是一个人凑合,一碗清汤挂面或者一个火烧馍就对付了,生活简朴,也没什么讲究的。
“爸,厂里最近怎么样?”方海问。
“缫丝车间嘛,还算正常!但蚕茧质量下降,出丝率、解舒率降低已经是不争的事实,上半年鲜茧烘折从二百二十公斤左右提高到二百四十公斤以上。”方文贺说,“韩青阳他们去了浙江和广东,外贸那边也在继续联系,出口受到了一些影响,也是茧质下降造成丝的等级下降所引起的。原先我们厂的白厂丝等级一般都在3A以上的出口等级,现在呢,就拿最好的直河庄口来说,那个区的四个镇桑树整体老化,缫出的丝只能达到1A,你说,能不受影响吗?不过,虽然出口量没有以前大了,但是我们的白厂丝在国内市场还算排名靠前的。只是织绸车间怕是要给工人放假了。夏主任说,车间工人都不愿意放假,这也能理解,当初是厂里安排她们到织绸车间的,不是她们自己的意愿,放假对她们来说就是没收入来源了。有些人找到厂办去,直接要求去缫丝车间和扶摇车间上班。”
“织绸车间还是你之前出去找的订单吗?”方海问。
“是呀!指望韩青阳来救织绸车间是不可能了。他本来对这个车间就不看好,说三道四的。我让他去联系订单,他也就当面敷衍敷衍我而已。”方文贺说,“别光说厂里了。你这次去省里县城。想着这阵子可能还在办公室为销路抓耳挠腮的父亲,方海恨不得插上翅膀飞回去。
此时正在车间和夏莉莉谈事的方文贺一连打了好几个喷嚏,夏莉莉看他揉着鼻子,笑道:“有人念你了呢!”
“老头子了,走哪都招人嫌,谁会念叨我!”方文贺苦笑。
夏莉莉有点尴尬,想说什么,又担心方文贺误会。
就在刚刚,他俩还在讨论车间的出路问题。之前他和老吴出去接下的广西纺织厂的坯绸加工订单还有一周就出货了,后续没有订单跟上,意味着又要给工人们放假。就在十天前,方文贺为织绸车间缺单的事找过副厂长韩青阳,销售科交给他带了一段时间了,方文贺也想了解一下韩青阳有没有真把厂里的急难之事放在心上。韩青阳说之前他通过省市外贸公司的关系曾联系过一两家需要坯绸的,当时说要等等看再下订单。既然织绸车间已经没有事可做了,他马上派人联系追单的事。但半个月了,韩青阳并没有给方文贺任何回复,想来是没希望了。方文贺跟夏莉莉琢磨半天也没好的方案,虽然夏莉莉一直很努力把产品质量做好,但找不到订单一切都是枉然。她不情愿看着自己寄予厚望的车间如此衰败下去,自己看不到希望,连带着整个车间都人心惶惶。但看着方文贺愁肠百结,她又不忍心再说什么。
两人说来说去没结果。眼看夜里十点了,方文贺说:“该下班就下班吧。我回去想一想,明天想到好点子了我再找你。这几天活干完就把你们的车间和库房都收拾收拾,出货之后就放假。
具体放多久,回头我和吕蒙商量商量再定。”
方海快四点到了县城,径直去了父亲的老房子。方文贺一起来在客厅看到方海的行李,到他卧室门口瞄了一眼,果然见方海四仰八叉躺在**睡得正香。
娃。你们对这个厂没感情,我有!跟我一起摸爬滚打把厂建起来的工人有!如果我像你们现在一样,遇到点问题就撤退,这个厂早就关门大吉了!”
“放弃这个车间,不是说我们就不爱这个厂,这是两码事!”
方海看父亲义愤填膺地怒斥,赶紧跟父亲解释,“相反,正是为江城缫丝厂长远考虑,才必须放弃衍生的这些项目产品。缫丝厂的利润本来就在下降,如果还被织绸车间拖着,纯粹是内耗!得不偿失!我觉得织绸车间现在这个样子,该放弃就得放弃!”
“扯淡!”方文贺指着方海,说,“你现在就跟韩青阳一个德行!能力不行又怕麻烦,还咬文嚼字说得这么好听!”
方海也生气:“爸,脑壳咋就一根筋呢?这么固执己见的话,只会把缫丝车间也拖下水!”
“你给我走!我不想看到你。”方文贺看着方海,心里有说不出的失望,“小兔崽子,原来还指望你给老子攒劲,没想到你吃里爬外!”
“你!”方海看着激动到嘴唇颤抖的父亲,说不出话来。他拾起自己的资料,抓起沙发上的旅行包就走。就在他打开门的刹那,身后哗啦一声,方文贺捂着胸口踉跄两步歪倒在地上,胳膊将桌上的碗盘撞倒一地。
“爸——”
方海惊恐地看着父亲倒向满地狼藉,一个箭步冲过去,抱起父亲。
而此时,说好的会在今天拿出方案的方文贺迟迟没到车间,夏莉莉从中午等到下午,直到去食堂吃晚饭的时候碰到吕蒙,才知道方文贺突发心梗住院的事。
开什么会开了三天?省上是不是又有什么新的重要指示了?”
“嗯。关于国有企业改制的!”方海说,“不是省上指示,应该说,是国家应对经济危机的全面改革和调控,也是国际形势使然。从上到下,省市县一步步实施下来。我们这不去学人家南方的成功经验嘛!”
“国有企业改制?这么快!”方文贺心里咯噔一下。早先他到南方出差的时候,南方许多国有企业已经在做这件事了,但是听说工人和政府闹得很凶。他当时一知半解,还抱着侥幸心理,想着群众一闹或许这项政策就不了了之了呢!
“不快。南方都实行好久了,但改制中的阻力比较大,所以先从亏损严重的企业下手,盈利的国有企业基本没有动。”方海跟父亲说。他起身去洗了洗手,然后从自己包里掏出一沓培训文件和资料递给父亲。
方文贺看得很仔细。
“爸……”方海看着父亲欲言又止。
方文贺抬了抬眼,见他又不吭气了,问:“你想说啥?”
“你……你有没有考虑过干脆把织绸车间停掉?”方海小心翼翼地问。
方文贺愣了一下,奇怪地看着儿子。
“停掉?啥意思?”
“放弃。”方海说,“我的意思就是放弃这个车间,不做坯绸也不做真丝成衣啥的。就像韩青阳去年说的,壮士断腕,把所有精力和财力全部投到白厂丝的生产和销售上来!”
“屁话!我为啥要放弃?!”方文贺一把将资料拍到桌子上,“我跟你说,方海,这个厂也好,织绸车间也好,从无到有,是我方文贺一手操办起来的家业,是我一把屎一把尿带大的令他既珍惜又万分伤感,难过夏莉莉必须得独自面对人生的又一次两难选择,也难过他自己硬生生要将这个爱着的女人推出去。
夏莉莉知道方文贺操心她接下来的工作安排。她本来想告诉他,自己准备离开缫丝厂投奔小芳去了,但是,面对方文贺痴迷的眼神,她话到嘴边却说不出口。
“还有几天的货?”方文贺问。
“顶多四天就完了。”夏莉莉交代说,“库房还有一大批之前生产的坯绸,大部分是还没熟练过的,这两天我抽人盘点一下。另外还有没销售完的真丝衬衫,也要清出来……我建议后面找韩厂长他们商量一下,联系客商卖掉。”
方文贺点点头。
3.我们一起去南方
小芳信里说,可能过段时间孟苏州会回江城招工,顺便跟厂里签延期协议。收到信十来天后夏莉莉就见到了孟苏州。那会儿方文贺正准备出院,在夏莉莉的陪伴和精心照料下,他已经很快恢复了精神。孟苏州打听了几个人,才在医院门口等着了夏莉莉。
“莉莉姐,我挺佩服你的,你对人可真是有情有义!方厂长他给不了你未来,你对他还这么上心。”孟苏州说。
“未来不是靠自己创造吗?为什么要他给……”夏莉莉淡然一笑。
“也是!你一直都是好强又有主见的人。”孟苏州递给夏莉莉两个纸袋,“小芳给你带了裙子、包包和一个BP机,给你!”
孟苏州的言行举止看起来比以前成熟稳重了许多,在穿着打扮上明显比县城的人时髦大气。夏莉莉急于想听到他和小芳在南她急忙赶到医院,方文贺这时候已经状态平稳,躺在病**闭着眼,打着吊针,一旁的医生正在叮嘱方海:“病人不能情绪激动,也不能多说话……”医生一走,方海见夏莉莉进来,立即拜托她帮着照看一下父亲,他正好有点急事必须回单位处理一下,处理完事情很快就会赶回来。
夏莉莉静静地看着病**的方文贺,心里很难过。过了许久,方文贺睁开眼,见夏莉莉正温柔地看着自己,忍不住眼角酸涩。夏莉莉见方文贺下意识地抬起手,便一把握住。
“你呀你,以后可不能太操劳了!你看把人吓得……”夏莉莉柔柔地笑着,佯装抱怨。
方文贺抬了抬眼睛,沉沉地叹了口气。许久,他看着夏莉莉,沙哑着喉咙,强装着无所谓的样子宽慰她道:“我没啥事,就是前一段时间不该把降压药停了。”
夏莉莉也强装镇定,一直把眼泪压在眼眶里,但还是被方文贺看出来了。“莉莉,我对不起你。”方文贺握紧夏莉莉的手说,“织绸车间……本来想给你一个安稳的能施展抱负的地方,但是现在……怕是保不住了。机械更新、辅助技术、销售推广……南方经济危机严重,形势不好,总之,原因很多。你知道的,订单说没就没了……”
尽管方文贺带着内疚将一番解释说得断断续续,却句句沉重,像是费了很大气力才从心里掏出来这些话。
“你就是为这个事着急上火才生病的吧?”夏莉莉哽咽地笑着说,“你别说了,老方,我啥都知道!我们都尽力了,不怪你。”
面对夏莉莉这张生动的脸,方文贺的眼神里充满留恋。但是这突发的疾病却令他的心态发生了很大变化,面对这个年轻女人的深情,他心里涌动着从未有过的遗憾,疾病给予他身体的提示的不良竞争也让这职业变了味,“公关小姐”早已不再是游走在各办公室、会客厅和商业大佬之间的白领丽人,而逐渐成了“三陪”的代名词。
两个姐妹在帮着小芳办理了入职手续之后才将此事单独告诉小芳,并申明,她俩也就是陪着客人唱唱歌,跳跳舞,喝喝酒,其他啥是坚决不做的。小芳听后虽然很不高兴,却也是豪爽性格,人既然已经出来走到了这一步,只要不做出卖身体的事,仅仅唱歌和喝酒她还是可以接受的。于是,她答应先瞒着孟苏州试试看。
接下来有半个月的时间,小芳都是跟着那两个姐妹在酒店,很少有时间能和外面的孟苏州碰上。小芳入了行才发现,原来这跟在江城舞厅陪着跳舞喝酒的女子没啥差别。只不过那时候自己还在为自己的工人身份骄傲,压根瞧不起舞厅偷偷摸摸陪舞的那些女子。没想到自己到了千里之外,却要靠这个职业来赚钱立足。
小芳永远忘不了第一次以公关的身份进酒店歌厅包间时的心情,短暂的惶悚和紧张过后就是刻骨铭心的羞辱。整整一个晚上,那种羞辱感就像一把钢锯在她心尖上拉来拉去。那天挑中她的是一个五十来岁大腹便便的男人。那男人戴了三枚黄金戒指,脖子上挂着大金链子,一脸凶相。那男人喝了不少酒,一个接一个的酒嗝熏得小芳头昏脑涨。那天晚上,跟她一起被挑中的一个姐妹为了关照她不停地拉着她一起唱歌,后来她才懂,姐妹是怕她酒量不好喝醉了,也担心她受不了客人揩油。如果酒量好,这种场合就争取把客人灌醉,一是酒销得多提成高,二是客人烂醉如泥就不会老想着揩油。反正要想不被灌醉和避免客人坐在那里动手动脚,就多站起来跳舞或者唱歌。
方创业的故事,便提出就在街上找家炒菜馆子,请孟苏州吃一顿久违了的家乡菜,孟苏州爽快答应。
这一聊就聊了整整两个小时,夏莉莉从孟苏州口中得知了他和小芳到达广东后的曲折奋斗史。
当初小芳和孟苏州赶在年前去广东,原想着趁过年很多工人返乡的空档期好进厂。却不料,一门心思让小芳去南方捞金的两个姐妹并非在工厂流水线上做工,等小芳到了之后两个姐妹才对她坦白,她们是在酒店做公关小姐。她们知道小芳爱跳舞爱疯玩,原本想着让小芳来跟她们一起捞钱,顺道做伴,哪晓得孟苏州竟陪着一块儿来了,这下她们只能实话实说了。
孟苏州和小芳都不知道何为“公关”。那两个姐妹便说了,“公关”就是替酒店跟大客户搞好关系,处理一些投诉,再就是套牢一些大客户到酒店消费。孟苏州好奇地问:“是不是像电影《公关小姐》那个一样?那可是白领呀!你们酒店公关要不要男的?”他这一问,把两个姑娘问得一愣一愣的,一会儿点头一会儿摇头。但是小芳听孟苏州这么一说倒上头了,当年那部风靡一时的电视剧她可是看过,电视剧里的主题歌《奉献》她到现在还能唱。两个姐妹原来还愁着怎么说服小芳两口子,没想到不仅小芳自己想干,连她老公都有兴趣。孟苏州拿着电工证去找了几家工厂,人家告诉他,工厂电工确实工资高,但六七百人的厂子也就需要两三个电工,一般很少缺人,只能慢慢等,看哪家有电工离职了他才有机会。孟苏州不想干等着耗时间,吃饭的时候见酒店附近一家大排档门口贴了招工字样,便找到老板留了下来。
但其实两个姐妹还是把小芳骗了。自打那年一部《公关小姐》带火了“公关”这个职业,酒店等服务行业纷纷设立“公关部”,招收大量的“公关小姐”,但很快,服务行业之间引发真实内幕。哪个男人也不愿自己老婆靠陪酒卖笑挣钱哪!孟苏州气不打一处来,立马让小芳辞职。但依照酒店的规矩,小芳得把那个月做满才能拿到当月的薪水。小芳好说歹说才劝住孟苏州,跟他保证再过十来天做满就辞。哪知就在她坦白之后的那个晚上,她没能忍住脾气直接把酒瓶砸了,被客人当场扇了两巴掌。
小芳性子烈,怎会受得了这种气,直接扑上去跟客人拼命。由于得罪了客人,酒店第二天便炒了她鱿鱼。
那时候,还有八九天就春节了。没有返乡的人自己在出租屋做饭,大排档生意冷清,老板着急回家过年,索性将店交给孟苏州和小芳看着,临走交给孟苏州一千块钱的本,自己回了家。许诺开年来的时候孟苏州给他两千块钱就成,多出来的都归孟苏州所有。他允许孟苏州两口子这个月在店里吃住,前提是这个月不要薪水。
小芳当然乐意,正好省去了一个月的房租。
也就是在这过年的一个月里头,孟苏州两口子找到了商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