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傍晚,孟苏州百无聊赖,在门口看着公路上三三两两遛弯散步的打工仔打工妹发呆。小芳盘点店里的存货,看着一些即将放坏的蔬菜和冰柜里一大包放了许久的大虾灵机一动,与其放坏扔掉,不如自己煮成麻辣虾加烫菜统统吃掉,也不算浪费。
说干就干,她找来一个敞口的大钢筋盆,将虾倒出来。等冰化开后,她将大盆端到大排档门口,接了一大盆清水将虾用刷子一个个清洗干净,又让孟苏州去后厨炒些麻辣酱料来。孟苏州说,不如就在屋外做,屋外吃,敞亮。他将电磁炉和一口大铁锅搬到门口一张闲置的餐桌上,取出碗筷和蘸料,一副要大吃一顿的架势。孟苏州母亲的娘家在四川成都,他的厨艺是母亲手把手带出来的。他先用麻辣酱料将虾炒香,然后加水做成一大锅红事后小芳想,那天晚上幸亏那个男人没有动手动脚,否则她会破门而逃,而且从此不再踏进这种场所。第一个晚上散场后,她从前台计账那里知道,她进账了三百元小费。回宿舍路上,她想着那三百元禁不住泪流满面,一半是屈辱,一半是羞愧和不甘。屈辱的是,自己分明讨厌这种卖笑讨好的事,却向着历来为自己所不齿的行当迈出了步子;羞愧的是,觉得自己在孟苏州那里不清白了,说不清了;还有就是对命运的不甘,她不相信自己会一直这样委屈地生活,一定还有别的更好的路子可以走。
她就这样倔强地想着。
这之后有十天时间,小芳跟着了魔似的,本来白天休息的大半天时间,她几乎都用来练唱。为了让服务生给她歌房包间练歌的便利,她接连几天轮番请几个服务生到孟苏州所在的大排档去吃大餐喝扎啤。大排档老板当然高兴,一笔一笔给孟苏州划账。
孟苏州受不了啊,拿电笔的手现在整天不是切菜就是掂勺,本来就够憋屈了,可这辛苦钱还没挣到自己荷包里就要被她败光了,他求着她说:“姑奶奶,你再成不了歌星,我倒要成讨口的叫花子了。”还别说,小芳练习了一番后,唱歌水平直线上升,没多久,就获得外号“百灵”,并且成了酒店公关小姐里头客人点钟最多的红牌,一个月下来保底工资加小费就拿到了五六千元。这笔钱在小芳和孟苏州看来简直是之前想都不敢想的巨款。
但俗话说得好:“福兮祸所伏,祸兮福所倚。”小芳接连拿了两个月高薪,必然招惹到同行的嫉妒。她们知道小芳只是靠唱讨客人欢心,于是接二连三找了一些垃圾人故意去找小芳陪酒。
这些人到了包间摆明不唱歌,只喝酒,还乘机揩油,小芳稍有不从,他们就投诉。
受不了这种折磨,小芳才跟孟苏州坦白所谓“公关小姐”的干。你们入股,我们在其他工业区再开一家分店。”两个人一听,觉得可行,做餐饮虽然辛苦,但回本快,只要有特色,就不愁生意。
他们就这样在广东有了自己的事业,两年时间开了四家连锁店,还有一家酒店正在装修。以为这辈子就只能当电工的孟苏州成了配料的大厨,小芳则负责统一管理。
这次回来,是准备找两三个好厨师和十来个服务员。孟苏州说小芳有恋家情结,在外地久了,见到说家乡话的都觉着亲切,所以想着招几个老家的人去,感觉都是自己人,好说话一些。
夏莉莉笑道:“她这是什么狗屁逻辑?老家这里的人就不会坑人了?不一样有好人有坏人嘛!”
孟苏州也笑:“不打紧的事,只要她高兴,就依着她。”
孟苏州问夏莉莉这次愿不愿意跟着一块儿走,夏莉莉说,给她一个礼拜的时间,她要把手头的事处理一下。孟苏州嘱咐夏莉莉有啥事可以直接用BP机呼小芳。
夏莉莉拿着BP机翻来覆去地看,觉得很神奇。
夏莉莉跟厂里打的离厂申请报告是找韩青阳批的,过程很顺利。那会儿方文贺才从医院出来没几天,夏莉莉不想让他难过,并不想告诉他实情。不过,临走还是要见一面的。
约了一个黄昏,她陪方文贺到江边散步。或许想着自己马上就要离开了,她第一次如此旁若无人地跟他肩并肩一起走。这个男人,只要跟他在一起,哪怕什么话都不说,她都觉得心灵和情感是愉悦的。而方文贺感受相同,两个人都感受到彼此的力量,这大概就是他们之间的默契。
或许是生病期间体会更深刻的缘故,夏莉莉给予方文贺的温汤,桌上放满了小芳清理出来的肉和青菜。门口招揽顾客的彩色串灯亮起来,浓郁的麻辣香味在空气中也四散开来。
两口子大快朵颐,吃得忘乎所以。没想到,一群年轻人闻着香味过来,围着看两人吃的东西,口水都差点流出来了。
“老板,能不能照着样子给我们也弄一锅?”
孟苏州愣住了,看着小芳。
小芳也愣住了,接着笑起来:“孟大厨,愣啥呢,来生意了!”
“可……可是,我们没菜了呀!”孟苏州结结巴巴说。
小芳大方地指了指桌上,招呼那几个年轻人:“你们先坐下尝尝,这是我们清理存货自己吃的,做得多,你们不嫌弃的话就一起吃。要是觉得好吃了,明天你们来,我给你们准备最新鲜的菜和活虾,行吗?”说罢,让孟苏州赶紧拿碗筷出来。
结果就是两个人的晚餐变成了一大桌人的狂欢,吃得个个喊过瘾。临走,这帮年轻人跟孟苏州已经称兄道弟了,他们约好还要带朋友来,喝扎啤,吃大虾。
两个人一总结,觉得之所以能吸引人,就在于他们把锅放在了大排档院子里,这样才使得麻辣香味飘散到了周围。所以第二天,他们不仅在屋外刷洗活虾,还把店里仅有的两个电磁炉和锅都搬到了屋外。为满足客人的需求,孟苏州还特意去进了两大桶扎啤。
两个人的火爆香辣虾和烫菜生意自此开始。他们用手里的钱置办了更多装香辣虾的锅和电磁炉,忙不过来就临时雇了两个没有返乡过年的老乡。
过完年,正月二十过了,老板来了,两个人给老板拿出四千块,老板说:“我只要两千。你们把我一个普通的大排档做成了特色麻辣虾,带火了生意,让你们走也不合适,不如我们一起绸和一些真丝衬衫,夏莉莉让工人分类整理得清清楚楚,最后把账本交给了吕蒙。
她还特意去吕蒙家跟海玉告了别,她觉得自己与小芳、海玉不是亲姐妹胜似亲姐妹,这份情谊怎么也不会断。只不过要说各自的生活,还数海玉的小日子过得最幸福了。夏莉莉说自己要投奔小芳去,说不清啥时候才能回来,惹得海玉流了好久的泪。
最后,她还去见了方海。方海问她有没有什么话或者信要留给他父亲,夏莉莉摇摇头。她其实起先也写了一封信,但已经见过面了,就算她已经向他告过别了,再留信也没有意义。她看中的这个男人,虽有被压抑的强烈情感,但终究逃不开世俗的桎梏。她已经为了这段情遗失了自己作为少女的明媚,而现在,她必须换个陌生的城市安妥身心,重新找回那个快乐、自信又从容的自己。
方文贺是在夏莉莉走后两天才从吕蒙那里得知了消息。虽然他一再说服自己不能再拖累夏莉莉了,但知道她真的走了,还是觉得不真实,与她拥吻的甜蜜似乎还停留在唇齿间。
突然失去的心理落差令他不能自已,他把自己关在空****的只有冰冷梭织机的织绸车间坐了整整一个下午。
与此同时,方文贺在丝银堡的农民朋友杨宝根不声不响地走到了生命的尽头,走的时候毫无征兆。
那日清早,杨海军陪媳妇回了娘家。杨宝根靠在墙根闲坐,海玉妈用开水冲了一包奶粉,将碗搁在他旁边的小方桌上,让他且自在地坐着喝,自己提一篮子脏衣服到河里去洗。个把小时回来,见杨宝根一只胳膊枕着一旁的小方桌,身子靠墙歪斜着,张着嘴,装牛奶的小碗滚落在脚边,她当即愣了一下,埋怨道:情和眷顾加速了他身体的自愈,也给了他对情欲的渴求。甚至在并肩漫步的时刻,他倒希望自己能摒弃所谓的优雅和风度,多一点放纵和野性……
“你还记得我当年拼命竞聘织绸车间主任的事吗?”夏莉莉问。
“记得。你当时充满对这个职业的向往与热爱,对未来信心满满。”方文贺说。
夏莉莉自嘲地笑:“可惜,我的鸿鹄之志这么快就没有了。
现在看来,我太理想化了。再回想当初的信誓旦旦,豪言壮语,那个勇气就像人家说的‘无知者无畏’……年轻时候的**转瞬即逝。搁现在,那些话,我怎么也说不出口。”
方文贺站住,手扶着她瘦削的肩,定定地看着她,满是心疼和自责:“你别这样说,莉莉,是我对不起你的这番努力和热情。我好高骛远,考虑不周,业务拓展出了问题……”
“不,你不要为照顾我的情绪而自责了,这不是你一个人的错。”夏莉莉打断他的话,她下意识地伸出手去捂他的嘴,却被他紧紧握住。
这个性格刚毅的男人,此时,他的神情不再是安详自若。夏莉莉勇敢地看着他,用自己的柔情蜜意迎接他,盼着他将所有的情感释放出来。
“你真美!”
方文贺终于忍不住将她拥住,深深地吻住了她。这一吻,直让时光倒流,让两个人青春焕发。
在这个春夏之交的夜晚,城市的霓虹亮起来,朦胧灯火从远处折射到江面,圈圈涟漪在星星点点中悠悠****,梦幻极了。
夏莉莉闭着眼睛,泪流满面。
过了两天,车间的工人全都放了假,库房清理出来几十吨坯季茧子要想多收更难。韩青阳知道事情的严重性,赶紧叫回方文贺,将这一情况汇报给他。
方文贺惊讶,这比他预料的要严重许多。
早在“蚕茧大战”伊始,他就担心收不够蚕茧,对蚕农来说,谁给钱就卖给谁,谁价高就卖给谁,除非政府参与控制和要求。江城县是蚕桑主导产业县,为了把投入蚕桑生产的部分资金收回来,收茧的时候要将市场价下调个五毛一块的。但江城周边的县不是蚕桑主导产业县,没有贴补扶持蚕农这一说,所以,他们收茧的价格无形中就会比江城高出块儿八毛的。还有更主要的原因,就是税务部门的搭秤扣税和银行的扣贷款。卖茧是蚕农每年最大的收入来源,他们还想用这笔钱来买种猪、修房造屋,纵使你围追堵截,依然有很多人甘愿冒风险外出卖茧。
“既然本地收不够,我们也只能从外面往回买。”方文贺说。
“蚕茧历来是不允许长途贩运的。”韩青阳说。
方文贺摇摇头:“顾不了那么多了。这件事给供销科的人都说了没有?”
“说了。”韩青阳道,“上半年存储量要达到多少才能保证供应,这事儿我姐韩秋燕最清楚,回头我让她理一份交给你。”
“你让她跟蚕种场负责蚕茧收购的人联系一下,把伏茧和秋茧给我们的量预估一个数给我。”方文贺嘱咐韩青阳,“我们需要的量估准确点,回头上会研究。还有,这几天吕蒙不在,车间的事你也帮着盯一下。”
“我早都在盯了!”韩青阳不满地抬眼看了看方文贺,“我若不盯,出了事你们都不知道。你问问吕厂长,他只操心生产了多少白厂丝,流水线之外的暖气、热水、供电,他哪一样关心过?若不是我发现得早,车间早就停了。”
“碗掉地上都不知道捡。”她拿出拧成一团的衣服抖开,挨个晾挂在门前的竹竿上。几分钟过去,回头看杨宝根还那样歪着,才意识到不对,心里咯噔一下,跑过去一试鼻息,人早已没气了。
她顿时觉得天旋地转,一屁股瘫坐在地上,好半天才从喉咙里号出声来。
“你个挨千刀的呀,你咋不等等我呀——”
海玉情绪激动,听母亲讲述父亲去世的经过,她难以接受那个时刻母亲竟然不在父亲身边。农村办一场丧事颇费周折,先得请一个在屋里招呼人的执事,还得找看阴地的先生、唱孝歌做道场的法师、帮忙烧水的、做饭的……海军忙得焦头烂额。妹妹海玉素来依赖父亲,是父亲掌心里的宝,如今父亲突然去世她心里一时承受不住,海军也料想到了。所以,面对海玉撕心裂肺的哭和絮絮叨叨对母亲的埋怨,便一再跟海玉说父亲最近的精神状态看着不错。劝了半晌,见海玉依旧执拗地抱怨母亲,索性懒得再理会她的情绪,由着她尽情哭去。
杨柳招呼前来吊唁的人,海军忙着陪先生去找坟地。招待亲朋乡邻的事就交给了执事和吕蒙。
方文贺得知消息,赶来送了老朋友最后一程。他本想留下来帮帮忙,奈何这时厂里却出了事,腰间的BP机接二连三地响。
4.它也是我的衣食父母
春茧收完,负责收茧入库的韩秋燕一对比数据,发现这次只收到往年三分之一的量。恰好厂里马上要召开半年工作会,韩秋燕便将这一情况汇报给了他的弟弟,副厂长韩青阳。
春茧的量是全年三季中最大的,如果春茧都收不够,剩下两事!”方文贺不耐烦地说。他感觉到韩青阳的推脱,很是恼火。
“我即便去,吕蒙也顾不过来锅炉和管道的事。”韩青阳说,“再说,我跟你想的一样,方厂长,换个人来盯装管道和锅炉的事我也不放心啊!”
方文贺一想,也有道理。“那就再想想。”他说,“万一不行,让老吴和你姐去。”
但这事上了会,解决的办法也还是外购,可要联系到接收坯绸的厂家也非易事。方文贺、韩青阳和老吴将电话本中该联系的人都画出来,有单位电话的打电话,有BP机的打BP机,没有电话和BP机的就一次次发传真,直到人家回复。
过了半个月,还真让他们等来了主动联系的人。那天,老吴给韩青阳拿来一份传真,对方是深圳一家叫宏图的贸易公司,这家公司自称长期与东南亚的纺织厂、印染厂合作,不但每年出口大量的坯绸,还会进口大量蚕茧销往国内。不过,真丝衬衫他们不要。
“这不就是我们要找的合作对象嘛!看,不但可以卖掉坯绸,咱们也不用打着灯笼到处去找蚕茧了!”老吴笑得合不拢嘴。
能碰到这么对卯的贸易公司,方文贺和韩青阳很是意外。
“从东南亚进口,那蚕茧会不会比国内贵?”缫丝厂还从未进口过蚕茧,方文贺惴惴不安。
韩青阳倒是很平静,安慰方文贺道:“那可不一定。如果人家那里蚕茧过剩,说不定比国内便宜很多呢!”
宏图的报价隔了一天才传过来,也正如韩青阳所说,单价比国内便宜近两块。方文贺让韩青阳赶紧和那家外贸公司的业务经理对接,确定交易的细节。
得知姐姐韩秋燕要带着外甥女毛毛一块儿出差,韩青阳毫不方文贺这才得知自己住院期间厂里的锅炉出现严重问题,为了安全起见,韩青阳一边请人维修,一边又安排采购了一台新的锅炉。新锅炉这几天就到,安装锅炉和重新铺设管道同时进行。
“这次花费比较大,但考虑到你在住院,不能耽误生产和以后的安全保障,所以我没经过你同意就自己做主了。”韩青阳拿着采购锅炉的申请审批递给方文贺,说道,“如果眼下这一个修不好,我建议还得采购一个。一个肯定是不够用的!”
方文贺点头,拿起笔就签了字,只要是为厂里的事他并不计较放开手头这点权限。
“该投入就是贷款也得投啊!”他说,“锅炉就这几天装吧?那管道的事能否安排给其他人?”
他的本意是让韩青阳亲自去办采买茧子的事。既然要从外地采购,当然是既能保证质量又能比省内价格低的才好。所以,这一趟他想让韩青阳去南方试一试,一举两得,借着采买茧子,顺带将织绸车间的库存处理掉,运费也可以节省一些。两个货柜车,去的时候装库存坯绸和真丝衬衫,回来装茧子。韩青阳做事灵醒又有主见,懂得变通,这一点方文贺一直是欣赏的,所以,这次交易的事在他看来没有比韩青阳更合适的人选了。
韩青阳误解了他的意思,问:“你不放心我?货是我定的,我不跟到时候有问题了我怎么说得清?”
“我的意思是,能不能交给总务科的人,或者吕蒙?”方文贺解释说,“茧子的事,我想你去妥当些,量大,不能出差错。
再加上我还想把库存的坯绸拉过去销掉,中间要进账要出账,别人我不放心。”
韩青阳还是不解:“你也可以让吕蒙去!”
“你觉得吕蒙能离开吗?几个车间,都是一摊子一摊子的宜去的?
明明想听亲弟弟帮着说句支持的话,到头来却被亲弟弟鄙视。
韩秋燕一肚子怨气,随即直接找到正在办公室写报告的方文贺。
方文贺耐心听完韩秋燕的请求,一个单亲母亲想顺便带孩子去见见世面,他觉得不是啥大事。韩秋燕刚到厂里那几年,专横跋扈,自私狡黠,很不讨人喜欢。这几年她脾气变得比以前好多了,也知道爱厂了。叶会计退休后,韩秋燕一直主管着财务,平时兢兢业业,很少有差错。到了收茧子最忙的时候,她白天小心翼翼地对账付款,晚上加班到三更半夜还跟着厂办、库房的同事一起卸货搬货,从来没有怨言。
“我平常忙上班,孩子一放寒暑假就一个人孤孤单单待在屋里。我也觉得自己亏欠女儿的。而今她考取了中专,也没有别的要求,就是让我带她外出玩一趟。所以,我这才想着不如趁她出去上学之前圆了她这个梦,借这一次外出的机会……”韩秋燕见方文贺没说话,自己的絮絮叨叨也越来越没底气。
“可以,你就带着她跟老吴一块儿去,母女俩一起也有个伴。”方文贺打断了她的话,说道,“就是到了大城市,人你自己看好,千万别跑丢了。”说完,他打开办公室抽屉,从里面抽出一沓钱装在信封里起身递到韩秋燕手里。
“把这拿着,我私人给毛毛的。你女儿有出息,考上中专以后出来就是光荣的人民教师了!你在厂里这么多年,我也没给你家毛毛买过啥,你也别嫌少。出去给娃买件衣服,买个好吃的、好玩的,就用这个钱!”方文贺嘱咐她。
这着实出乎韩秋燕的预料。韩秋燕怔怔地看着手里的钱百感交集,低着头半晌没说话。她想起自己曾经因为嫉妒做过对不起他和何立秋的事,差点害了两个人。后来,看出夏莉莉喜欢方文顾及情面,一通斥责。
“你这就是胡搅蛮缠!你以为厂里除了你就没有人去了是吧?!告诉你,让你去还是我跟方厂长争取的。你自己想……”
他不容韩秋燕解释,直接把韩秋燕推出自己的办公室。
韩青阳有韩青阳的顾虑。这两年,为了挽回之前因为与小芳的纠葛而搞坏的名声,他性格收敛了好多。同时,他也不想老让方文贺、吕蒙他们看不起。自从他到这个厂,厂办的人都说他是绣花枕头,没有真材实料,全是仰仗他姑父的权力才爬到这个位置,只知道抱领导大腿。他就是脸皮再厚,也有作为爷们儿的自尊,所以这一年多来他对厂里的大小事都非常上心。再有一年方文贺退休,如果不出意外,厂长位置非他莫属。如今方文贺身体时常抱恙、精力不济,正是他拉拢人、展示自己本事的时候。先前姐姐接替叶会计当上了财务科科长,还是他明里暗里给方文贺递话才促成的,如果再因为姐姐的事被厂里的人说三道四,风言风语传起来,那他的努力就都白搭了。
韩秋燕当然没有明白兄弟心里的小九九,她的想法也没那么复杂。这么些年,她因为带着女儿以及自己的心高气傲,一直遭人白眼,也没能再找个人成家。如今女儿初中毕业考上了师专,中专生一毕业就可以回城教书,多好!女儿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就跟她提了一个要求,那就是想和妈妈出一趟远门,哪怕到省城也行。女儿长这么大,从来没有走出过江城县。韩秋燕听到女儿的要求眼泪都忍不住了,正愁不知道带孩子去哪里散心,恰好这个时候单位要让自己到南方出差。韩秋燕又想起老吴看自己的那种眼神,那种吞吞吐吐的难为劲儿,她不明白,自己只不过顺便带女儿一起走一趟有什么好为难的呢?大不了路费、餐费自己掏腰包,为什么老吴和弟弟韩青阳就拿准了自己就是奔着占便他们加了一些酒菜,那位汪小姐趁他们相互敬酒寒暄之际一声不响地去买了单,不一会儿又说已经帮他们订好了小镇最好的酒店。这让韩秋燕顿时对这家贸易公司和这位汪小姐生出好感。
第二天中午,贸易公司安排人将货卸到了一家仓库,按照先前商量好的收购价,应该支付五十六万元。姜经理跟韩秋燕讲:“既然贵公司要从我这里购进蚕茧,那这货款我就先不打了,等蚕茧一到,我们该收多少钱,你们还要付多少,一笔账就算清楚了,免得转款转来转去!”汪小姐告知,他们要的蚕茧要等两天才能到货,所以这两天先请他们在葵涌镇住下。老吴和韩秋燕一听虽然有些意外,但见负责对接的三人都很客气,对他们也照顾周到,所以没多想,等两天就等两天吧,既然出来就是为了买茧,倒不急于这一时。
见他们没有异议,姜经理很是高兴,特地在酒店给老吴和韩秋燕安排了接风宴,特意又叫了他们公司其他年轻女孩来作陪。
一个俏丽的女孩主动挨着老吴坐,给老吴负责倒酒夹菜,半个身子几乎都倚在了老吴怀里。老吴之前和方文贺、韩青阳出来跑过好几趟,外面这些业务应酬的花样他早已见怪不怪。韩秋燕第一次见这样的场面,很是拘谨,只低头照顾女儿。推杯换盏之际,老吴同姜经理、黄生聊得很是投机。老吴注意到韩秋燕除了招呼毛毛,时不时紧张不安地瞅他,借着敬酒的机会凑到韩秋燕耳边,说:“没事儿,生意场上的应酬出来了就免不了的,你该吃吃该喝喝,别担心,我有分寸。把娃招呼好!”韩秋燕感激地一笑。后来桌上气氛起来了,汪小姐和另外的女孩要跟她喝酒,她也放松下来,偶尔顺势也端端杯。
吃罢饭,几个人起哄要陪老吴和韩秋燕去歌厅,韩秋燕因为毛毛在,连忙谢绝了。她让他们陪老吴去,不用管自己。但她和贺,又给夏莉莉使绊子,在自己弟弟那里说了夏莉莉很多坏话。
没想到,这个时候却只有方文贺理解她这个单亲妈妈,没有像老吴那样怀疑她,更没有像弟弟那样取笑她,把她的自尊踩在脚下。
韩秋燕起身,把钱放桌上。
“这个我不能要。”韩秋燕说,“就冲方厂长对我的信任和理解,这次我无论如何都要把厂里的事办好!以前我口无遮拦,说了很多不该说的话,但是,这个厂给了我一个饭碗,它也是我的衣食父母。”
方文贺将钱塞回她手上,临了握住她的手,说:“给娃的,拿着!出差辛苦,把事办好,你就是厂里的功臣。”
5.玩金蝉脱壳的人
韩秋燕和老吴跟着两个车一块儿走的,第三天夜里才抵达深圳一个叫葵涌的镇子。
几个人疲惫不堪,饥肠辘辘。下了车,顾不上找住处,径直先进了一家大排档点了一堆吃的。
韩秋燕和女儿哪受过这种苦。生平第一次坐这么久的车,走这么远的地方,加之在货车驾驶室里憋屈,周身酸痛,双腿发胀。正想着跟老吴说去找个干净舒服点的宾馆,老吴的BP机就收到了宏图贸易公司发来的信息。老吴回了信,不等他们吃完,贸易公司便来了三个人。一位就是与老吴保持联系的姜经理,高高瘦瘦,四十来岁,说话和善;一位是公司的跟单业务员,身材魁梧,三十来岁,姜经理叫他黄生;还有一位是汪小姐,一个三十岁左右、秀秀气气的女子,自称是公司的报关员。三人一来又给汪小姐笑着说:“他不去。这里离入海口很近,姜经理说他陪着吴先生去海边玩。就我陪着您和您女儿去。”
“我……这太麻烦了,汪小姐。我考虑考虑明天早上再答复你,好吗?”韩秋燕听了汪小姐一番话,不由得有几分兴奋,又忐忑不安。自己四十多快五十岁的人了,就好像白活了那么些年!这一趟出差吃到的,见到的,都是她以前在厂里想也不敢想的。但是,她不知道贸易公司这样的安排老吴知不知道。他会说什么吗?若是自己兄弟,又会不会答应自己听从人家的安排去玩呢?
汪小姐走了。韩秋燕躺在**辗转反侧,去还是不去?她想了很久。如果不去,或许这一辈子再也不会遇到这么好的机会了。女儿毛毛穿着新裙子舍不得脱,夜深了还在床边转来转去哼着歌舞动。韩秋燕不想问女儿,问也白问,女儿肯定想去。她叹了一口气,决定等起床之后再去探探老吴的口风。
老吴被一泡尿憋醒,发现身旁竟躺着一个**的女子,吓得一激灵,抓起地上的衣服赶紧起身。裤子掂在手里沉甸甸的,他察觉到不对,一摸口袋,掏出一个折叠成四方的信封,订书针订着封口,他在手里摩挲了一下顿时猜到是什么,心咚咚直跳,慌乱地将信封放回口袋,将裤子一卷塞到旅行袋的最下面。他记起昨晚唱歌唱到深夜,已经是八九分的醉意,当时那位姜经理一边继续劝酒一边说要给他找个最靓的小姐包夜,他当时是拒绝的。
但后来就断片了,自己怎么回来的,这信封又是怎么到了自己口袋,他啥也想不起来。
等他重新穿戴好从浴室出来,那女子被他的脚步声吵醒,瞥了他一眼,慢悠悠地翻身起床。
“哎,靓女!”老吴忐忑不安,“要给你多少钱?”
毛毛刚回酒店不一会儿,汪小姐就找来了,进屋就递给她两个精美的礼品盒。
“韩小姐,这是我们公司的一点心意。您这么漂亮,简直是天生丽质,不过,我注意到您没戴任何首饰,所以我帮您挑了一款项链,希望您会喜欢。还有,就是送给您女儿的见面礼,您女儿非常可爱!”
“这怎么好收呢?不行,我不能要。”韩秋燕一听,心里一热,却紧张得心突突直跳,忙将礼盒往汪小姐手里推。一旁的女儿毛毛好奇地盯着两人手里推来推去的盒子,忍不住羞怯地问:“阿姨,给我的是什么礼物呀?”
韩秋燕愣了一下,随即红着脸瞪了毛毛一眼,示意她别说话。汪小姐笑盈盈地说:“当然是女孩子用的东西啦!小美女,你看看就知道了。”随即将其中一个盒子递给毛毛。韩秋燕尴尬地说:“汪小姐拿走吧,这样不好。”
但汪小姐没有理会她,直接帮毛毛拆开了盒子。
里面是一套款式新颖漂亮的连衣裙,还有精美的配饰,一看就知道价值不菲。
毛毛看得眼睛都直了,从小到大从没见过这么好看的裙子。
她下意识地伸出手轻轻地摸了摸柔软丝滑的面料,而后热切地望着妈妈。
汪小姐看出韩秋燕的尴尬,她贴心地拉着韩秋燕的手坐下,说:“韩小姐,您别太认真了,我们老板跟每家有业务往来的人都会表示礼貌的!还有啊,刚刚听吴先生说,您是第一次带着女儿来我们这里,姜经理让我带着你们去香港玩一天。反正我和黄生明天要过皇岗口岸去看到没到货,去那边很近的,就过一个大桥。”
“老吴他也去吗?”韩秋燕问。
“毛毛这裙子好看得很!你啥时候带娃去逛街了?”
“不是我妈买的,是那个阿姨送的!”毛毛得意地说。韩秋燕尴尬地红着脸说:“我这人生地不熟的能上哪里逛去!再说,昨晚吃完饭都那么晚了。这裙子是汪小姐送的!我说不要,她非要送,说是每个客户来了他们公司都会安排这些,这是他们公司的规矩。吴科长,你看这……毛毛喜欢,我也推辞不掉。”
“推辞个啥呀!毛毛尽管穿。”老吴咧嘴一笑,“人家公司把这叫公关,招待业务往来客户的待客之道,知道不?要说南方人呀,在这方面就是比我们北方人会来事,人家考虑事情考虑得很周到。你要硬是推辞,跟人见外,底下办事的这些人就不知道怎么接待你了,对不对?轻不得,重不得。他们对我们好,是想和我们建立长期业务往来,我们是互利的关系。”
韩秋燕听老吴这样一说,悬着的心放了下来。
“汪小姐还说,她一会儿去海关看货柜到了没有,顺便可以带我们娘俩去香港转一圈……”
“去!带毛毛去见识一下。”老吴说。
韩秋燕央求道:“那你跟我们一起吧?我还是有点怕,听说那边满大街都是外国人。”
“外国人也是人,怕啥!不瞒你说,那地方我上次跟你兄弟来联系业务的时候已经去过了。”老吴说。
看着韩秋燕一脸惊讶,老吴笑道:“你以为多远?就隔一个大桥!你尽管去玩,这事儿姜经理昨天都跟我商量了的。我跟你说,你们娘俩这么多年不容易,出来了就好好去玩一天。别看你兄弟在厂里当着副厂长,你天天在厂里窝着也享不了他享的福,对不对?就这机会,反正只有一天嘛。他们拉茧子的货柜明天也该到了,咱们把采购的事办得妥妥的,就是胜利完成任务!”
“昨晚上那个和你一起的老板给过了。”
女子抬了抬眼,瓮声瓮气地说。她套上吊带裙,趿着拖鞋,看也不看老吴直接打开门就往外走。
老吴注意到她脖子上还有青红的痕迹,半个**都露在外面,急忙一把拉住她:“哎,哎,你把衣服穿好,把头发梳一梳再出去呀!”
“关你什么事呀!”女子甩开他的手,厌恶地瞪了他一眼,将裙带往上一提,扭身就出了门。
老吴悻悻地坐在床边,害臊得不行,半天不想动。他脑海里不时闪出搂着那女子唱歌喝酒的情形,如何同这女子回酒店的却一点儿印象都没有。他使劲捶了捶自己的脑袋。
老吴整理好衣服下到酒店一楼的餐厅,韩秋燕已经在吃早餐了。毛毛站在过道上,看到他眼中一喜,跟韩秋阳嚷着:“不用叫了,吴伯伯来了。”
韩秋燕指着桌上的一堆东西招呼老吴:“快来吃,我和毛毛点了好多。”
老吴问:“能吃这么多?”
“都是毛毛点的,她认为我们也会喜欢。”韩秋燕指了指女儿,压低了嗓子笑道,“他们把早点叫早茶啊?!我还以为这里的人怪搞笑的呢,大清早的就要喝茶。”
老吴说:“这就是南方人和我们北方人不同的饮食习惯。你昨天吃饭没有注意?他们吃饭要先喝汤,你再想想,在我们江城吃席哪有先让人喝汤的?”
韩秋燕惦记着昨晚汪小姐说的事,正在酝酿怎样向老吴开口,老吴倒先注意到了毛毛身上的连衣裙,他一眼看出这是南方才有的时髦款式。
姜经理看了黄生一眼,对老吴说:“应该到了!我们正要去口岸停车场看看,不如,请吴科长和韩科长随我们一同去,这样你们也好放心。”
五人到了通关口,汪小姐和黄生拿着资料去窗口,其余三人在通关口外面等着。此时,太阳火辣辣地直照头顶,等了不大一会儿三人就受不了了,又转到停车场的小轿车上等。大概过了半个钟头,黄生过来跟他们说,货柜到了,就是通关手续需要提交审核。
“货柜在哪里?我先看看货。”姜经理问黄生。
“就在那边。”黄生指了指停车场最北边的角落。
姜经理说着就下车,跟着黄生往货柜那边走。老吴也下了车,想跟着过去,黄生看到急忙拦住他,解释道:“通关手续没有完善,柜子封着呢,你们不能过去。你们过去让人看到了,连姜经理也没法看了。”
“你就在这里,我去找人把里面的货拿一点出来给你们看!
你相信我。”姜经理说。
“相信!相信!”
老吴尴尬地站在原地。韩秋燕看老吴没跟上去,也下车来。
“吴科长,你咋不去看下?”
老吴叹了口气:“说是通关手续办好之前,柜门也不许开的。那个黄生不让我去,说怕保安看到!”
两人疑惑地远远看着姜经理和黄生走到货柜车前叫下来司机,三个人不知在那里说什么,不一会儿见这三个人又绕到车后。几分钟之后,三人走出来,司机回了驾驶室。姜经理和黄生走过来,两人看清姜经理手里多了一包东西。
姜经理走到小轿车旁,打开手里的纸袋,递给老吴。
两人说说笑笑拉近了距离,韩秋燕这才觉得,平常在厂里古板的老吴,出来了倒是个八面玲珑的人物。
因为要办临时通行证,韩秋燕母女随汪小姐抵达香港都已经是这一天的下午了。不过倒也不急,因为她们早上赶到皇岗口岸,韩秋燕亲眼看着汪小姐拿着一沓资料去窗口查了,回来还很不高兴的样子。汪小姐告诉她,贸易公司这次总共进来三个货柜,除了江城缫丝厂定的货,还有别家的,但是一个也没到。但下午转眼站到了香港高楼林立的繁华大街上,韩秋燕像遁入了另一番从未见过的天地,哪里还有心思操心蚕茧的事呢!汪小姐显然熟门熟路,领着母女俩先去品尝了当地小吃,等到夜幕降临,华灯初上,就带着她们俩逛庙街。韩秋燕母女之前连县城也没出过,猛然置身这样的国际大都市,琳琅满目的商品,擦肩而过的外国人,各种听不懂的语言,在应接不暇中不由自主迷失了心志,兴奋、好奇、激动,要不是韩秋燕挡着,汪小姐口袋里的钱很快就给女儿花光了。第二天,汪小姐又带她们娘俩到卖电子产品的鸭寮街去了一趟。电子手表很便宜,韩秋燕给自己和女儿各挑了一块表,又挑了三块男士的,打算回去送老吴、方厂长和自己兄弟。
天黑之前,她们拎着大包小包返回皇岗口岸,汪小姐的小轿车停在口岸的公共停车场。这一晚,她们就在皇岗附近的宾馆住下,汪小姐告诉她,吴科长和姜经理会在第二天早上赶过来。
果然,第二天等她们吃过早茶,姜经理、黄生陪着老吴已经等在宾馆了。老吴一看韩秋燕到了,便催姜经理:“玩也玩了,那我们也该干正事了,不知道贵公司的茧子到了没有?我们不能再耽搁下去了。”
价也不行啊……哦哟,你先不要转钱给我。好,我问问再说!”
老吴和韩秋燕听后面面相觑。
姜经理挂了大哥大,叹了一口气,转眼看着老吴,道:“吴科长,你也听到了,很多人等着要蚕茧哪!这一家湖北武汉的兄弟,也是我公司的老客户了,要三百吨的货,而且愿意掏高价,现在就给我转钱啦!可是我现在手上就这三车,你们在这里等着,虽然你们还没有付款,但我也不能对不起你们呀,是不是?唉……”
老吴一听急了,说:“姜经理,这个货我们肯定要的,你看,我们来之前都给定金了是吧?还有,我们那两车货款你说先不打款等着折算我们也同意了,对不对?等了这几天了,怎么会不要呢?”“是呀!千万不能把给我们定的货给别人了。”韩秋燕也说。
姜经理摆了摆手:“哎呀,不说了。你们的定金和货款加起来六十万嘛,我要是不把你们当朋友,我现在就让黄生把款退给你们。这两货柜茧我转手就能卖高价的!对不对,黄生?”
一旁半天没吭气的黄生点点头,笑着说:“是啊!人家都愿意拿货前全款打到我们公司的,那些客户,他们都相信我们的。”
韩秋燕和老吴都听明白了意思,老吴耐着性子说:“我们之前沟通好的总共九十万的茧子,虽然现在没交货,但是我们已经有六十万在你们手里了,这也算给了你们一大半,对吧?!只剩下三十万,货一交手,我保证我们韩科长立即打款。”
不等姜经理开口,黄生露出几分鄙夷的神色,瞥了老吴一眼,说道:“吴科长,你也太小心翼翼了!你看,我们姜经理这两天对你、对韩科长是不是够朋友?就这几十万,对我们贸易公司来说,分分钟赚的,根本不算什么!你们直接一次付清,那才叫诚意!”
“看一下,这个茧,都是按20—22以上的标准定的货,绝对5A级的,我跟你说!”
老吴和韩秋燕一看,这包茧确实个大色白。韩秋燕抓了一把在手里掂了掂,朝老吴点点头。这些年不管是供销社还是蚕茧经销公司,谁送茧都是她帮着在库房接收,也练出来了甄别茧层率高低的经验。
“如果都是这样子确实还可以。”她说,“你们这是取其中一包的吧?就是不知道其他的咋样。”
“哎呀,你放心啦,都是这样好的!你要想看全部,那只有等手续办好了,我们给你们全部交货了再看。”黄生说。
黄生说完将那包茧子给姜经理,他要再去窗口那边找汪小姐问问报关进度。几个人嫌热,再次钻进车里,继续等消息。
黄生这次很快就出来了,依然没见汪小姐。“大概需要等一到两天时间,因为前面排队等待审核的还有很多。”黄生对老吴说完,又转头询问姜经理,“我和汪小姐在这里处理。那姜经理,你们是不是去宾馆等比较好?”
姜经理正要答复黄生,手里那砖头似的大哥大突然响起。姜经理抬眼看了看老吴他们,打开车门准备下车接,看了一眼火辣辣的太阳,伸出去的脚又收了回来。
电话那头声音很大,老吴隐约听到对方操着蹩脚的普通话。
信号不好,声音断断续续,姜经理也不得不用很大的声音说话。
“喂,什么?要茧……茧现在没有了!刚进了三个柜子的茧都有人要了嘛……你快停产了?那也没办法呀,我再给你进货回来最快也要等半个月的……什么……能给多高的价呀……你现在给我打钱哪!哦哟,那我问问这两家,看人家能不能缓一缓,先把货给你。人家也是等货的,人就在我这里。人家不愿意,你给我高来。不过在宾馆餐厅就餐的时候,他们等到了姜经理。
姜经理见两人心神不宁,笑着说:“不要着急嘛!这种通关手续是一个个排队来的,货柜不比人呀,人通关看看身份没问题、行李没问题就放行了,货柜里的打包袋也好,纸箱也好,都要一个个抽验的嘛。人家怕你这个柜里面携带走私,对不对?放心,黄生和汪小姐在那边盯着。”
韩秋燕听了姜经理的解释,看了眼老吴。老吴早上一见她就在抱怨,怪她太草率了,他担心得一夜没睡好。
老吴勉强笑了一下没吭气,姜经理一边吃一边跟韩秋燕继续拱火:“你不相信我还能不相信汪小姐?你跟汪小姐在一起待了两三天的,你看汪小姐为人咋样?”
“好着呢!”韩秋燕抬眼看了看老吴,对姜经理说,“姜经理,没事,我们等着。你不是还在这里嘛,我们不担心。就是麻烦催着点,我们也不能在这里等太久啊,厂里还等着我们回去生产呢!”
“那是肯定的!”姜经理一抹嘴,手一挥,拍了拍桌上的大哥大,“我一会儿就联系黄生,让他跟紧点。”
话虽如此说,但到了下午五六点光景,还是没有一点儿反馈的消息,韩秋燕和老吴一样着急了,她让女儿毛毛在宾馆房间待着,自己去找姜经理。
姜经理并不在房间,她敲了许久的门也没人开。再下到一楼问前台服务员有没有看到姜经理出去,服务员却告诉她那个房间的客人中午不到一点钟就退房了。
韩秋燕一想,中午吃完饭她特意看过时间,是十二点四十。
也就是说,姜经理吃完饭在他们刚上楼的时候就退房了。她不相信,再次跟前台确认了登记信息,又让服务员打开那个房间的“这……”老吴犹豫了。那么多包茧子,抽检都没有抽检,整体质量都不知道,怎能一下子付全款呢?!他看了看姜经理,又看了看韩秋燕,说:“这实在不符合我们公司的规定。”
姜经理看出老吴的顾虑,干笑了两声,说道:“吴先生啊,我是拿你当朋友的哦!我看,你还是不信任我呀。也罢,反正现在货也提不走,你们先回宾馆休息吧!”说完,让黄生开车送他们回宾馆。车上,空气骤然冷了几分,四个人谁也没开口说话。
韩秋燕心里直打鼓,她撞了撞身旁的老吴,手指给他比画着,担心姜经理变卦。老吴知道韩秋燕的担忧,若姜经理不讲信用甩开他们将茧子卖给别人也不是没可能。老吴也担心,但这事一急就容易出事。姜经理坐在副驾驶,老吴也不敢明着跟韩秋燕说什么,直接压了压手,又摇摇头,让韩秋燕先别吱声。
眼看快到宾馆了,沉不住气的韩秋燕到底没忍住,她也不看老吴,直接伸手拍了拍姜经理的肩膀,说:“姜经理,我跟老吴商量了一下,这批茧子我们一定要的,还请您就担待担待,帮人帮到底。我们再打二十万到贵公司账户,您尽快把手续办完让我们提到货,剩下十万,我们随后付清,如何?”
老吴惊讶地张大了嘴巴,一把拽住韩秋燕的胳膊:“秋燕,你?!”
韩秋燕不满地将老吴的手拿开:“我有分寸!”她附在老吴耳边压低嗓子说道:“你想想,万一这批货拿不到我们回去怎么交差?!”
“韩小姐是爽快人!我没看错你。剩下的钱,我相信韩小姐不会少我的!”姜经理回头朝韩秋燕笑笑,吩咐黄生立即调转车头去附近的银行。
一直到第二天吃午饭的时间,老吴和韩秋燕还不见汪小姐回司机摇摇头:“我不知道。那两个柜的司机昨晚上就走了。”
韩秋燕见司机要走,急忙拽住人家胳膊:“大哥,师傅,你别走啊,求你帮帮忙吧,昨天那两个人你认识不认识啊?”
“哎呀,我有我的事。你们这是被骗了啦,关我什么事呀?
你找警察,找我没用啊,真是!”司机掰开韩秋燕的手,上了车。
“我不管,你不能走。”韩秋燕哇的一声哭了起来。驾驶室很高,她踮着脚,疯了似的扒住车门,不让司机走。韩秋燕的哭闹很快引来了保安,已经六神无主的老吴赶紧迎上去,请保安帮忙报警。
等了二十来分钟警察到了,听完老吴二人和司机的叙述之后,让司机走了,将老吴二人带到皇岗派出所进行备案登记。等他们从派出所出来,已经是晚上十点光景。老吴不想走,他准备就在派出所值班室等到天亮,刚才他跟警官说他记得贸易公司写字楼的地址,警官说要等到早上再派警员跟着他一起去看看。
“很明显,人家玩金蝉脱壳,又怎么会给你留下什么线索?!
你们太大意了。”警官看二人可怜,让他们俩做好思想准备。
老吴身心疲惫,在派出所门口的台阶上一屁股坐下,韩秋燕也跟着坐下。
“那我也跟你在这里等。”她说。
“毛毛还在宾馆呢,你忘了?”老吴没好气地瞅了她一眼,“你回宾馆住,明天早上一大早再打车过来,记得把房退了,我的东西你也带上。”老吴交代她。
第二天中午,两名警员驱车带着老吴和韩秋燕母女根据老吴所讲的贸易公司地址到了葵涌镇,找到之前姜经理带老吴到过的那间写字楼。但写字楼大门紧锁,门口也没有先前老吴看到的宏图贸易公司的门牌。警员找到写字楼管理人员询问,得知那一间门让她看。直到这时,她才紧张得脑袋嗡的一下,慌慌张张去找老吴。
老吴听完她的话也慌了,下楼找前台借电话打给姜经理,无法接通。再打黄生和汪小姐的BP机,语音提示不在服务区内。没办法了,两人在宾馆门口拦了一辆出租车直奔皇岗口岸。
他们先直奔停车场头天看到货柜的地方,原来的三个货柜已经只剩下一个,看位置正是那天看到姜经理和司机从车里取蚕茧的那一辆。这时,恰好货柜车准备开走,老吴看到司机打转向,一个箭步冲过去拦在货柜前面,示意司机有话要说。
“找死呀,拦在车前面!”司机打开窗生气地骂道。
“你去哪里?你不能走!”老吴气喘吁吁地说,“我们的货还在上面呢!”
“货?什么货啊?我还没有装货啊,这是空柜子!”司机疑惑地说。
“什么?空柜子?”老吴蒙了,“不是,你这车昨天不是装的蚕茧吗?昨天上午,有两个人来找你,我看见你从驾驶室下来和他们两人一起到后面看了柜子的。”
“是呀,大哥,我们是外地来的,货款都打给那两个人了。
他们说货在你这个货柜里,让我们等通关手续办好就可以提货了。你现在走了,我们去哪里提货呀?”韩秋燕连忙补充道。
司机终于听明白怎么回事,叹了口气。
“我说了我这是空车啊!”他下车来给他们打开货柜门,“你们说的昨天中午两个人过来找我,我记得的,他们说想看看我柜子大小,我就打开让他们看了一眼。我这货柜昨天就是空的,别人预定了让我在这里等货的。”
“那昨天这里另外还停了两个货柜呢?”老吴问。
姜的如何招待自己,如何派人带韩秋燕到香港这些细节,老吴只字未提,他相信韩秋燕也不敢跟她弟弟讲这些。老吴说自己跟警察围着小镇转了一圈,毫无头绪,警察把他放在路边回所里了。
他现在在路边的公用电话亭,一会儿去接韩会计。方文贺听完心如坠谷底,半晌说不出话来。电话那头老吴讲完“喂”了几声,他才反应过来,问了一句:“警察最后怎么说?”老吴讲:“只说他们会查的,啥时候有消息了跟我们联系,我留了厂办的电话给他们。”“既然你们在那里也等不到结果,那就回来吧!”方文贺说。
挂断电话,就看到韩青阳进屋,一屁股坐到他对面。两个人眼神交流了一下就都知道对方已晓得了事情。
“女人家出去了就办不成事!”韩青阳一巴掌狠狠拍在桌子上,半天从嘴里憋出一句。
方文贺双手抱着头搓了搓脑袋,苦笑着:“那是你亲姐!”
韩青阳望着窗外,不知说什么才好。是啊,无论出了多大的事,韩秋燕始终是他亲姐。离家千里之外,摊上上当受骗的事,还带着孩子,他又何尝不担心呢?
“蚕茧没买回来,钱还被骗了。我们只能先看看账上还有多少钱,看库房的存量是多少。好在伏茧很快就出来了。如果账上没钱了看能否贷点款,先把蚕茧的事解决再说。”方文贺交代。
韩青阳点头:“我会去找吕蒙,让他先去把库存和生产计划用量比对一下。账的事……等我姐回来查,也就三天时间。”
“我们得去一趟县公安局。”方文贺心情复杂地看着韩青阳,“你看是现在去,还是等老吴他们两个回来再去?这边也报个案,让县公安通过省厅跟那边对接一下,不管能不能找到骗子,我们总得努努力吧!”
所谓的贸易公司只是临时租用场地,租了一周但只用了三天就退租了,他们也不知道人家搬去了哪里,或者当时里面的办公设备都是租用的也说不定。警员带着韩秋燕和老吴到当地派出所,想用贸易公司登记的暂住证查到他们其他的联络方式,结果发现用户在前一天已经把这个暂住证注销了,留的电话也成了空号。
眼看线索全断了,韩秋燕脑子一片空白,全身冷汗,勉强走到派出所外面就直接晕倒在地。
6.暴风雨打在谁身上都疼
韩青阳比方文贺早十分钟知道货款被骗的事。毛毛把电话打到了他办公室。
毛毛哭着说:“舅舅,我妈晕倒了。”
“你妈在哪里晕倒了?你们在哪里?”韩青阳一听就愣住了。
毛毛说:“我们在……在派出所。”
“你们出什么事了,毛毛?你跟前有没有人,你让旁边的人接电话!”说是在派出所,韩青阳顿感不妙。一旁的警员接过电话告诉他韩秋燕和老吴被骗的事,老吴和皇岗的警员去别处寻找线索,韩秋燕因为晕倒后情绪不稳被扶到葵涌派出所值班室暂时休息。
方文贺和吕蒙正在扶摇车间查看刚刚生产出来的白厂丝质量抽检结果,车间噪声大,腰上BP机响了好几次方文贺才听见。一看是外地电话号码,他赶紧跑回办公室。电话打过去,老吴带着哭腔说了句:“方厂长,我们对不起厂里呀,我们拿的钱被骗光了。”方文贺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什么被骗光了?韩会计呢?”老吴将他们如何被骗的事细细讲了一遍,当然,对于那姓方出过几次差,自然知道其中的道道。韩青阳问韩秋燕到底是咋回事,刚开始韩秋燕还支支吾吾,不肯说实话。韩青阳火了,愤愤地把行李扔在地上,说道:“人家都没有让你们进货柜看看,货都没见着你为什么会相信人家?你没长脑子吗?我一猜就是你的主意,借他老吴个胆子他都不敢那么做!几个空货柜车就把你们给骗了,笑话,简直就是天方夜谭!我跟你说,你要是隐瞒了什么或者中间有啥花花肠子,到时候万一查到,我都没办法救你!”韩秋燕泄了气,将人家给她和毛毛送贵重礼物以及去香港的事悉数说了出来。
韩青阳问:“他们怎么待老吴的?”
韩秋燕哭着摇头:“我什么也不知道。那个姓姜的专门叫汪小姐陪的我,没和老吴一起。礼物也是单独送到我房间的。”
“没见过世面的人就是眼皮子浅!”韩青阳在心里骂着,但看着姐姐害怕的样子终究没说出口。他叹了口气,叮嘱道:“礼物和去香港的事你就烂在肚子里,到了公安局也不要讲这些。回头跟毛毛嘱咐一下,不论谁问都要说不知道。汪小姐去你们房间的事提都不能提,明白吗?”
事情到了这里似乎就停滞了,厂子还要生存,生活还得继续,方文贺连续几宿未眠,没几天时间头发就灰白了,但这在一堆棘手事跟前似乎不值一提。
虽然方文贺和韩青阳将厂里相关的几十号知情人全叫到一起开了会,要求封锁被骗的消息,不允许私下议论,避免外传。可等到伏蚕收完,缫丝厂却**起来。老吴、韩秋燕去买茧被骗的事情像疾风一样刮遍了各个车间。
人们先是惊愕,继而愤怒。有人骂缫丝厂领导韩青阳特殊韩青阳沉吟少许,说:“我们现在去怎么说呢?说不清啊!
还是等他们俩回来吧。看他们坐的哪一趟火车,我们一起去火车站接,到时候从火车站直接去公安局,你看行不行?”
方文贺点头。
安排完厂里的事,看着韩青阳离开,方文贺没做过多停留。
突然遭受这样巨大的损失,他对这个厂子的担忧剧增,感到有些无措。他先进城去找了儿子方海,想看儿子有没有同学或者朋友在公安系统,或者在深圳工作好赖有点权势的也行,怎么着也得去打听一下。而后又要去找何立秋。方海看着父亲突然苍老疲惫的样子很不放心,坚持陪着一起。
何立秋听了事情经过一阵唏嘘,她深知这两年江城缫丝厂的艰难。国内外贸易形势不好,国内的通货膨胀从南方蔓延至全国,即使江城缫丝厂的白厂丝再好,市场依然是受到了冲击,价格也受到了很大影响。厂里上千号工人要养活,若不是县里财政贴补着,只怕是早已入不敷出了。何立秋答应方文贺,一定想尽一切办法,动用所有人脉关系找到能推进这个案子的人。
“能不能找到人帮忙,这笔钱到底能不能追回来,谁也没办法给你肯定答复,这些都是要时间的,少则几个月,多则几年,甚至十几年,这不是一蹴而就的事情——你也要理解。即使在江城报了案,同样也是要等的。”何立秋说,“但你自己先要保重身体,否则厂子还没垮,你人先垮了。”
看着眼前一筹莫展的方文贺,她也只能极力宽慰。
事实上也正如何立秋所料。三天后的中午,韩青阳开着车将老吴、韩秋燕和毛毛从火车站接回来,又和方文贺陪着两人直接去了县公安局报案。在送毛毛回家上楼的时候,帮着提行李的韩青阳和姐姐韩秋燕有过短暂的单独交流。韩青阳跟老吴到南去了一趟深圳会搞出这档子事情呢?要怪只怪他和方文贺把这事想得简单了,那家贸易公司虽然是他韩青阳负责具体联系的,但当时要姐姐去并不是他的主意,甚至在姐姐说要带毛毛一起去的时候他还极力反对。现在出了事,在众人口中倒是他跟姐姐合谋做了亏心事似的。
方文贺自打这件事之后寝食难安,他急于解决当下准备收茧的问题,也为找到骗子而奔走。这件事如同突然来袭的暴风雨,打得缫丝厂猝不及防,岌岌可危,无法躲开的他们只能在风雨中飘摇,挣扎……暴风雨打在谁身上都疼啊!
职工们的议论,很快便传遍全城,而且事情在众人的嘴巴里越传越离谱,有好事者不嫌事大竟说这是韩秋燕姐弟做的局。
这样的传言被县领导知道后,不但将方文贺和韩青阳叫去好一通骂,还让县公安局和县纪委立即着手对整件事进行彻查。
方文贺愤愤不平,心里五味杂陈。这件事韩秋燕姐弟到底有多大责任呢?当初是他方文贺吩咐韩青阳、老吴寻找商家合作,联系贸易公司也是韩青阳和老吴联系的,但也不能因此就说是韩青阳和老吴的责任吧?再说韩秋燕吧,牵扯大额款项,韩秋燕去理所应当,当时就是他方文贺提出来的,说到底,她和老吴也是执行者,顶多就是在识人上不行,太容易相信人。但,如今整个南方市场都是乱糟糟的,对初次合作对象的考察又岂是韩秋燕和老吴能完全把控的?这也就是他当时想让韩青阳去的原因。韩秋燕和老吴无非在操作上操之过急而已,太想把事情办成,反倒让骗子有了可乘之机。
照顾自己的姐姐,连带着骂方文贺软弱无能,太好说话;有人骂销售科老吴是吃干饭的;更多的是骂韩秋燕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汤。韩秋燕姐弟成了缫丝厂的众矢之的。
本来在江城缫丝厂,韩秋燕姐弟算是名人。
韩秋燕当初带着幼小的女儿被丈夫抛弃,托兄弟的福从一个只有四十来人的小造纸厂调进江城缫丝厂,没到五年便当了财务科科长。起初她市侩、爱显摆还专横跋扈,但在缫丝厂女人堆里,那些泼辣的女人眼里可不揉沙子,很少有人惯着她。韩秋燕也是有点儿眼力见儿的,随即改变了许多。人少了些颐指气使,脾气也温和下来,虽然也爱显摆,爱争功,但好赖无伤大雅。机关同事都是拿财政工资的,考虑到她在财务科,都还是给她几分薄面。特别是为人厚道的方文贺,想到她这么多年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时常叮嘱厂办那些人凡事不要跟她计较。财务科有什么重要的事,方文贺也十分信任地交给她。她的业务能力这么些年算是练出来了,所以,这次去深圳出差方文贺也丝毫没有质疑她的能力。
她兄弟韩青阳先前的事自不必说,自小芳走了之后,他也同姐姐一样,大约意识到了自己的问题,开始变得逢人彬彬有礼,上班卖力干活。要说即使他这个厂长是副的,也算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了,可就奇了怪,尽管缫丝厂的姑娘多得就像一槽一槽煮开的茧,尽管韩青阳也打心眼儿里瞧不上这些没文化的姑娘,可就没有像他希望的那样有姑娘上赶着扑他。到现在,他也并没有得到缫丝厂姑娘们的青睐。这并不要紧,他韩青阳也是个有志向的青年。现在全国的大中小企业都在想尽办法应对经济危机,他一门心思扑在工作上并没有什么不好。此时若做出成绩更能得到县领导的认可,顶替方文贺厂长的位置指日可待。他哪里想到姐姐第二张是写给方文贺的,交代了财务科目前的账务情况、接下来比较要紧的贷款和支出以及暂时接替她工作的人选。下面签了名字,同样没有落款日期。
她一个人去深圳了?韩青阳看到字条的时候惊讶得半天没吭声。他一直以为姐姐胆小,但她居然敢一个人远走深圳,这让他始料未及。
“她就是个路痴,不把自己搞丢就算不错了,就凭她还想只身找到骗子?笑话!”韩青阳气得冷笑,“她还真是天真,骗子能让她找到就不叫骗子了。”他恨不得立即将韩秋燕揪回来。
方文贺看到字条之后一脸凝重。
韩秋燕这番负气出走,恰恰说明她没什么坏心思。只是眼下出走只会给厂里添乱,先不说财务科对账、计算工资、清理贷款、入库明细等一堆的事由不得半点马虎,就是公安局和县纪委那边也没法子交代,不明真相的人还会误以为她是畏罪潜逃。
必须派人去找她回来。
“你还是去一趟吧!别人去了也劝不回她。先打她BP机,联系上。”方文贺对韩青阳说。
“就是去接也等几天吧,让她吃点苦头再说。”韩青阳气愤地说道,见方文贺不满地盯着他,又解释道,“放心吧,她不会断了联系的!别看她嘴硬,毛毛在我家呢,她就是不接我电话,毛毛的电话她肯定接呀!”
他们两人对话的时候,在省城西安刚刚挤上南下火车的韩秋燕连打了三个喷嚏。
这会儿的她已经疲惫不堪,看着一股脑拥进车内的吵吵嚷嚷的人和车窗外已经隔开的世界,她惶惶不安的内心又禁不住一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