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自证清白是一场孤旅

本来方文贺让韩青阳去给韩秋燕宽宽心,让她不要因为人家调查就害怕。谁知韩青阳憋了一肚子气,刚好又是周末,便一连两天没理会这事儿。

每个周一,财务科就有很多业务要处理,需要总会计的签字。财务科副科长是个年轻小伙子,忙了一中午才想起没见着韩科长的人,看到一大早送到韩秋燕办公室的一大摞要签字的台账还原模原样码在桌子上,这才急了。再去韩秋燕办公桌前细看,就看到了压在电话机下面的两张字条。第一张是写给韩青阳的:青阳,姐对不起你,这次连累你了。但我犯的错我担着,骗子找不到我就不回来!毛毛托给妈照顾,你让妈就住我家里,生活费我留在抽屉里了,毛毛有钥匙。

姐姐

落款日期都没写,不知道是周六走的还是周日走的。

坐下的人,她不得不并住双脚。

看着人家的坦然,韩秋燕说不出的羡慕。以前在厂里她总是嫌弃刚从农村出来土里土气的乡下女子,即便她自己也是从农村嫁到城里才开始有了城镇户口的,但她仍然会对乡下人有着不由自主的身份上的排斥。但是现在,她反而佩服他们的我行我素、坦坦****。

她感觉胳膊被人撞了撞,转头一看,旁边座位上一个膀大腰圆的大姐正怜悯地看着她,指了指自己屁股底下说:“你想不想像他们一样躺到底下?你要躺我把我包拿出来让你。”大姐是四川口音,说话的调子跟唱歌一样婉转。

韩秋燕看了看自己干干净净的衣服裤子,摇了摇头。她没有人家那样的尼龙袋子,也没有报纸或者其他什么可以垫的东西。

那女人叹了一口气,像是对自己说,又像是对她说:“出门了,在路上就顾不了那么多了,脸皮薄了自己遭罪!最好是咋样方便咋样来……三天两夜,不找地方坐人咋受得了。”

她误会了,以为韩秋燕脸皮薄,不好意思。

这个大姐心好,甚至几次挪了挪屁股,想给韩秋燕挤出一丁点可以坐的位置来,但无奈同座的两名男子都很壮硕,实在挤不出多余的位置。

有列车员经过,韩秋燕问能不能补一张坐票或者卧铺票,列车员说过了郴州才有。

“过了郴州就没必要补了,很快就到广东了!”大姐提醒她。

看着列车员走开,她欲言又止,但到底还是放弃了补票。夜幕降临,车上的嘈杂声渐渐停下来,人们都陷入疲倦开始打盹。

她终于忍不住了,轻声问大姐:“请问你有没有啥没用的东西可以让我垫一下的?”

酸楚。她买的是站票,站在过道来不及想别的,身子被往行李架上塞箱包的人撞来撞去。还好,自己手里拎着的旅行袋里只装了两套换洗衣裤、一包点心和一条洗脸毛巾,并不是很沉。她望了望头上被一个个装得鼓鼓囊囊的尼龙袋与旅行袋挤得满满当当的行李架,再看看自己少得可怜的东西,打算就这样提着。

火车还没走她其实已经后悔了。但她也知道,后悔了也得走,无退路可言。她恨自己亲亲的兄弟一点儿都不在意自己这个姐姐的死活。毛毛是星期六她走之前就送兄弟家了,因为毛毛外婆最近和这个兄弟住在一起,毛毛只有待在外婆身边她这个当妈的才能放心。如果这个兄弟稍稍对毛毛用一点心,她不相信毛毛会守口如瓶不告诉舅舅自己离家的事。又或者他心里有这个姐姐,也一定会问毛毛:“你妈妈呢?”然后扑着赶着来火车站堵她。现在看来,她想象的姐弟情深的场景是不会出现了。

她觉得自己确实冲动了些,这是她第一次一个人走这么远。

车厢里充斥着难闻的汗臭味,即便如此,过道里站着的人并没有减少多少。韩秋燕和大多数人一样,侧身倚靠着旁边座位的边缘,遇到送饭和送水的餐车以及上厕所、接开水的旅客,她也不得不挤到两排相对的座位中间接受好几双眼睛嫌弃的注视。已经过去三四个小时,她开始感觉小腿肿胀酸麻。这趟车大多数人都是奔广东去的,极少有人下车,她只能趁人家上厕所起身的几分钟缓解一下双腿的负荷。站在韩秋燕身旁的农民工显然比她有出门经验,到了傍晚时分,他们各自拿出尼龙袋子,寻找脚下没有塞什么行李的三人座,从过道的一头钻进去,铺上尼龙袋子席地而卧。有座位的人都还厚道,自己座位下有人,他们的脚便小心翼翼地不再乱动。

实在站不了的人,原地坐下。就连韩秋燕脚边,也都是刚刚韩秋燕急了:“被骗案件多,那你们就去抓呀!就是因为你们没有把骗子抓起来,才让他们有机会去骗更多的人。”

“韩小姐,不用你来教我们怎么破案。”罗警官苦笑,“你回去等消息吧!有消息了我们会通知你们的。”

“我不走。”韩秋燕摇摇头,“你们老让我们等消息,可你们就是不去查也不去抓,要让我们等到啥时候呢?”

“谁说我们没有查?行了,你也别在这儿捣乱了,我还忙着呢!”罗警官见韩秋燕听不进他的话,直接收拾起卷宗,自顾自去忙了,也不搭理她。韩秋燕坐在接待室不知如何是好。刚开始还有人招呼她,给她倒水喝,到中午,忙忙碌碌的人从她身边匆匆走过,几乎不再有人关注到她的存在。一直等到下班,她再没看到罗警官。

但越是这样越是激起了韩秋燕的斗志。她心想着,你不是躲吗?那我就天天来。

第二天她比第一天来得更早。罗警官看到她吃了一惊,转身就想走,她紧追在后面喊:“你跑也没用。你不帮我,我就天天来!”

“都说了你回家等着,我们慢慢查!”罗警官一脸无可奈何,面对韩秋燕这样难缠的主儿他也很气馁,“行行!你愿意在那儿坐着你就坐,我先去忙。”

“等等!”韩秋燕拉住他,“要我走也可以,你把在东莞见过骗子的那人介绍给我认识。”

“你要干吗?”罗警官警惕地看了她一眼。

韩秋燕说:“我能干吗?当然去把骗子揪出来呀!你不是不愿意在那儿守吗?我去看看,说不定能发现他们呢!”

罗警官想了想,她若天天赖在这儿也不是办法。若是领导看“哎呀,你不早说。”大姐反应过来,责怪道。她从座位下拖出一个硕大的旅行袋,旅行袋下面垫着一个叠放的厚纸壳,“这是我上车的时候座位底下的,没人用。”

大姐起身让出位置,韩秋燕感激地朝她笑笑,打开硬纸板,铺到座位下,腿跪着钻了进去。

虽然座位下的灰尘和逼仄的空间令她不敢张嘴,不敢抬头,但到底躺下了,这对于已经站了一天的她来说,双腿终于放松下来,身体舒服了许多。

到了第四天下午天黑前,韩秋燕兜兜转转才找到当初报案的皇岗派出所。这时候人家已经下班,她也累得提不起脚了,勉强在附近找了家小旅馆落脚。

第二天一早,她赶到派出所找到当时帮她和老吴立案的警察。

那位警察姓罗,五十来岁的年纪,见到韩秋燕只身前来很是诧异,在他印象里韩秋燕算是外地受骗者当中头一个来追根究底的。事情也才过去两个月,罗警官翻出当初查找的档案,并没有太多新增的内容,只提到说有线人反映这几个骗子在东莞市露过面,等他们所里派人找去线人说的地方,却没有任何有用的线索。

“那你们没有在那里等等看?说不定你们去的时候他们恰好去吃饭或者干什么别的去了呢?你们不在那里守吗?”韩秋燕问。

“你是说我们要在那里蹲守?”罗警官被她一连串的发问逗笑了。

“大姐呀,我们这里很多案子的。”他看着她,“我们没有那么多警力!这里是深圳皇岗,每天都有好几起被骗的案件,还有比你们损失多得多的人。我们没有办法天天把精力耗在这一件事上。”

就在靠近衣架的瞬间,夏莉莉突然觉得那些月白的衬衫特别眼熟,她吃惊地拿起一件,翻了翻衣领里的商标——“天虹牌”,这不就是自己厂里的货吗?她诧异地拿商标给小芳看,小芳也惊呆了,不可置信地看看旁边的车和叫卖的人。

“哎,老板,你是从陕西来的吗?”小芳对拿着喇叭的男人喊道。

“什么陕西呀!我们从香港拿货过来的,出口转内销的嘛!”那个男人以为她们俩要买,径直过来,“靓女,要不要带两件回去给家里人穿,真正的真丝,冰冰凉凉又柔软,八十一件,一百都不要,便宜给你啦!”

“八十?不可能!”小芳和夏莉莉面面相觑。

那男人说:“八十还嫌贵呀?嫌贵的话再让你十块啦,七十拿走!”

“不是,出厂价都要一百五的,批发价也没这么便宜。”夏莉莉摸着衣服,疑惑地说。她的话让卖衣服的男人笑了,感情是遇到了脑子有问题的,第一次见买衣服还有嫌要价便宜的。

“靓女识货啦!”他得意地抖了抖手里的衬衫,道,“这样,你要觉得便宜可以多带几件走啊!”

“你说,会不会是我离开厂子之后他们把这批库存处理卖到东莞来了?”夏莉莉问小芳。

“很有可能。”小芳点点头,“不过,我就奇怪,厂里的库存处理价到底有多便宜?你看人家七十都卖,那说明他们的拿货价更低。这些人精得跟猴似的,才不会做亏本买卖呢!”

夏莉莉皱了皱眉头,她总觉得事有蹊跷,又说不出哪里不对。

“有可能很便宜处理,但肯定不是什么出口转内销,这些库存数量并不多,是我临走才清理的。”

到,免不了他们警员都跟着挨骂,不如遂了她的意。随即他打了那个线人的BP机,不一会儿电话回过来,他将韩秋燕去东莞找人的事交代了一番,又问清楚地址,让韩秋燕和线人直接通了话。

2.经一场事才懂的情义

小芳这天特地腾出半天时间陪夏莉莉逛街。

夏莉莉到东莞差不多四个月了,面对南方相对开放的职业空间,她不想进工厂,而是想自己做点喜欢的事,但做什么一直没拿定主意。这几个月,她一直在小芳新开的酒店帮忙。虽然小芳给她安排了办公室主管的职位,够她发挥的了,但夏莉莉并不喜欢酒店的工作,即便这是多少打工妹梦寐以求的,可她觉得这不是自己想要的,时常郁郁寡欢。

小芳和夏莉莉是一起走过了青春岁月的闺密,岂会不懂彼此呢?对于工作的事,小芳让她慢慢考虑,不必着急。

“有我一口吃的,就不会饿着你!别说几个月,就是一两年你啥也不干,我也能养着你!”小芳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这天是给员工“出粮”的日子,小芳一高兴,非拉夏莉莉上街,合计着给两人购置几套像样的高档服装。夏莉莉没事的时候也四处逛过,但专门来买衣服这还是头一遭。

在一条热闹的大街,夏莉莉突然被一辆客货车旁的叫卖声吸引。

“真丝衬衫,精工细做,大厂出口货!大家来看看啊,库存处理啦!”车边是两排挂衣架,一个人拿着喇叭在喊。

“地摊货哪来的真丝,百分之八十是假的!”夏莉莉大步往过走,小芳一边嘟囔一边紧跟夏莉莉,挽住了她的胳膊。

开家整整十天了,回想这十天的艰辛,她忍不住泪眼婆娑。吃完饭,她找到一个公用电话亭,翻出电话本。翻到韩青阳的号码,她迟疑了一下。虽然很想听到女儿毛毛的声音,但她清楚,自己把女儿扔给母亲一气之下走了这么多天,以兄弟的脾气,肯定回过电话来就是一通怒骂。她最终还是打了吕蒙的BP机。不一会儿,厂办的电话号码打了过来,吕蒙还在上班。她托吕蒙给杨海玉带话,请海玉抽空在街上买些糕点糖果送到兄弟家。

吕蒙问她在哪儿,她说:“我在东莞呢!”

“你去东莞做什么呢?骗子那么狡猾咋会让你找着呢?”

吕蒙着急地说,“你还是赶紧回来吧,再不回来,公安局要找你谈话不说,也违反厂规了,你这样贸然离厂出走可够得上开除的了!”

见韩秋燕半晌没吭声,吕蒙又说:“你在东莞见着小芳和孟苏州没有?还有夏莉莉,他们都在东莞。”

“没有。”韩秋燕说。

“那回头我把他们的BP机号码发给你,要有啥困难可以找他们。”吕蒙说。

韩秋燕应着,挂断了电话。

也是巧了。第二天海玉下早班依照嘱咐去看了毛毛,回家就接到师傅夏莉莉的信息,让她尽快回电话给小芳。海玉以为有啥急事,将电话打到小芳办公室,夏莉莉刚好也在,两个人争先恐后给她讲在街上意外撞见本厂出产的真丝衬衫的事。

海玉吓了一大跳,顾不上讲缘由,赶紧问她们:“那个卖衣服的车走没走?明天是不是还在那里?”

夏莉莉笑:“你要干吗?人家还在那里卖,莫非你要亲自来看稀奇不成?”

“靓女,想好了没有啊,要几件?”卖货的男人见两人用家乡话叽里咕噜说半天,似乎没有买的意思,过来又问一遍。

“老板,你这货是从哪里进的?能给我们说一下吗?”小芳讨好地笑着,想套男人的话。

“问那么多干吗?买不买呀?不买就放下来!”那男人一听,立即警觉地看了她一眼,一把从夏莉莉手里拿回衣服。

“走吧!”夏莉莉有些失望,就像突然在异地他乡看到了自己熟悉的老乡却被人家冷落,但想想,即便知道人家从哪里进的货也是毫无意义的事。

要是韩秋燕在,她肯定能认出来,这个叫卖真丝衬衫的人正是曾经跟在所谓的“姜经理”身旁的“黄生”。不过,现在可以肯定,他应该也不会姓“黄”。

韩秋燕还是晚了一步。

本来就是路痴的她,从皇岗到东莞竟花了三天时间,转了三四次巴士,最后还是在一个摩的司机的帮助下才找到罗警官联系的线人。那时,她已经狼狈不堪,形似乞丐,汗水和污渍浸透了衣服,以至于线人看到她一脸同情,带着她先去吃了一碗河粉,再把她带到他曾发现疑似骗子的那条街。

线人走后,韩秋燕面对熙熙攘攘的街市不知如何是好,她挨家挨户地问街道两边的商铺店主,然而连个画像都没有,全凭一张嘴描述的相貌谁又能说得清呢?韩秋燕当然不甘心就这样放弃,她想住下来,第二天早上再开始转悠,即使是碰运气的事,也要试一试。

晚上,韩秋燕在一条小巷里找到一家便宜宾馆,好好洗了个澡,换了一身衣服,又在楼下大排档给自己买了一份快餐。离在车上。

老太给他们指了指车开走的方向。

这时,韩秋燕和夏莉莉赶到了。得知车已经走了,韩秋燕急得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

小芳让孟苏州打出租车带着夏莉莉和韩秋燕顺路去追,她在原地等警察。

方文贺他们在办公室等了两个钟头也没消息,吕蒙又打了小芳的BP机,等小芳回电话才知,孟苏州他们追出去一百多公里都没找见对方的车和人。夏莉莉追之前报过警,派出所的警察来问了问情况,也顺着那条路追去了,但也没有消息。

“除了附近派出所,还有没有其他公安局的人来联系你们?”心急火燎的韩青阳一把抢过电话听筒,问道。

小芳在那头猛然听见韩青阳的声音愣了一下,有些奇怪,说道:“没有。派出所和公安局的人有区别吗?”

“我是说,我刚才去公安局找了领导,他们答应帮忙联系东莞当地公安和深圳皇岗的公安一起来查。”韩青阳解释说。

小芳一对上韩青阳就别扭起来,话也没法好好说,在电话那头忍不住挖苦道:“别天真了!这儿是东莞、深圳,人家地方部门好歹都会向着自己人,维护本地的居民,这就叫地方保护,懂不?人家帮着你干什么呀?”

“那还没王法了?我就不信,法律管不着他了?”韩青阳说。

“不是管不着。”小芳说,“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明白吗?”

小芳挂了电话,韩青阳很是郁闷。看来,这次又抓不着那几个骗子了,他第一次体会到了什么叫鞭长莫及。

韩秋燕她们三个在孟苏州的带领下找遍了市区周边,结果连“哎呀,不是!要是卖衣服的车和人还在,你们务必先报警,不能让人跑了。”海玉说。

海玉将韩秋燕和老吴去深圳被骗的事原原本本讲来,夏莉莉和小芳听得一愣一愣的,这才知道她们两个真遇着骗子了。

“对了,韩秋燕也在东莞。现在厂里人人都骂她,她受不了就一个人跑去找骗子。昨天还通了电话,说是她现在在东莞。我把她BP机号发给你们,你们赶紧联系她去找找看。”海玉说。

“哼,她以前咋对我的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可不想理会她。”小芳在电话那头说。

海玉愣了一下,着急地说:“好我的芳姐,都这个时候了你就大人大量,别计较这些个人恩怨了!要是能抓住这伙骗子,就是给我们缫丝厂救命呢!”

夏莉莉抢过电话跟海玉说:“你小芳姐刀子嘴豆腐心,你又不是不知道。你放心,我们马上去,但是能不能再遇上就不敢保证了!”

事不宜迟,小芳叫来孟苏州一起去商场附近的街道,留下夏莉莉立马联系韩秋燕。

海玉又马不停蹄地进车间找到吕蒙,将小芳她们的见闻讲给吕蒙听。吕蒙带着她找到韩青阳和方文贺,几个人紧张地守在厂办的电话机旁等消息。韩青阳坐不住,趁这个等候的空当开车跑了一趟公安局,说明了情况,拜托局里的领导马上联络深圳警方和东莞警方,看能不能协助抓到骗子。

但孟苏州和小芳赶到她们之前见到停客货车的街道,并没有见到车和人。旁边有一个摆摊卖糖水的老太,小芳过去问,老太讲,卖真丝衬衫的车刚走一个小时。因为生意还不错,之前两天,那个车一直在同一个位置没挪动过,卖衣服的老板晚上就睡四月初发蚕种,按照蚕技站提出的要求,整个丝银堡一大半人领的蚕种都送到了海军家,只有零星几户因为量少,坚持自己喂养。面对村民送来的七八十张纸的蚕种,海军两口子小心翼翼。蚁蚕金贵,他俩不舍得给村民浪费一丁点,两个人一人捏一根鸡毛在放蚕种的小簸箕跟前一守就是一通宵,比麻子点还小的蚕卵让人看得眼花。海军第一次因为喂蚕而感受到压力,以前自己家养八张他可从来没怵过。

村民根据自己定的蚕种量大概估摸着桑叶的多少,每天按时把桑叶送来。海军和杨柳在接下来的十来天里一天比一天忙,两个人不得不做了分工,一个负责接收和采摘桑叶以及桑叶的消毒处理,另一个负责喂蚕和清理蚕沙。等到三龄起眠,两个人也累得走路都抬不起脚了。他俩都是较真的人,在晓鸥来检查满意之后,他们才挨个儿通知村民拿箩筐来将已经长到寸长的蚕背回去。

但这时候没有预料到的问题出现了。杨柳分茧是按簸箕算的,每簸箕多少蚕大概相差不过十条左右。但按张数的量分给各户,总有人说自己的分少了。有人吵吵闹闹强行要加,不加就不给一张纸十元的代养费,海军抹不开乡里乡亲的面子就只好妥协,给这个加点,给那个加点,到最后不够分了,不得不将自己定的八张蚕种硬生生分出去一张的蚕。

“这样下去还咋指望挣钱呢?不贴本就算不错了。给晓鸥说下季不弄了吧!”累了十来天的杨柳生了一肚子闷气,打起了退堂鼓。好在晓鸥这边按规定每张纸争取到五元的补贴,一算账,抛开损失的一张蚕,还赚了几百元,两个人总算得到点心理安慰。

没想到这一年丝银堡的春蚕产量大幅度提高,乡政府一看势头不错,便号召各村向丝银堡学习。这样一来,杨柳的退堂鼓只好收起来。伏蚕的时候,当初那些多拿了蚕价格又卖得好的骗子的影子也没见着。眼看骗子就这样从眼皮底下消失了,强烈的不甘让韩秋燕几乎进入神经质的状态,她不吃不睡,一遍一遍在东莞的街道来回游**。这样又耗了三四天,依然一无所获。

千里之外的异地他乡,几天的朝夕相处让已经离开厂的夏莉莉由衷地感受到,生性倔强的韩秋燕是爱着那个厂的。她这一趟千里迢迢历尽千辛万苦想找到骗子其实源于她自己对厂里的负罪感,她想挽回损失,更想自证清白。夏莉莉由此多了几分对她的理解。

韩秋燕在这里受到了夏莉莉和小芳两口子的照顾,面对他们的善良、宽容和热心,她为自己过去的狭隘和专横跋扈深感羞愧。人总是在经历了许多事之后,才会懂得善待他人的情义。临走,小芳摆了一桌子好酒好菜为韩秋燕送行,韩秋燕感动得一度落泪,她也终于放下面子,鼓起勇气为自己曾经对小芳、夏莉莉和孟苏州的伤害向三人道歉。几人相视一笑,冰释前嫌。

3.一茧一丝搅乱了人心

伏茧卖了之后,杨海军和杨柳就根据晓鸥的建议开始行动,在原先的蚕室外面又加盖一间。从挖黄泥打胡基到砌墙,断断续续一直忙到这年秋茧开秤才算完。中间晓鸥和她老公吴东方领着市县和乡镇大大小小的领导来了好几拨,看到被青山桑林环绕的农舍都赞不绝口,说了好些鼓励的话。虽然如此,建小蚕共育基地到底是个试验性质的推广,提升蚕茧品质和产量的想法很好,但这事到底能不能挣钱,海军和杨柳心里始终没底。

次年开春,批复下来,蚕技站站长和晓鸥很隆重地给小蚕共育基地举行了一个挂牌仪式,算是给海军增加些底气。

息传真过来。江城缫丝厂四月中旬通过省外贸进出口公司谈定出口到东南亚的一批生丝经送检没有达到5A标准,送到口岸又被退回,如今积压在口岸的临时仓库。不过,令人宽慰的是,省外贸进出口公司答应,如若过一个月还是不能销售,便由公司购买作为入库储备。

韩青阳意识到国际国内形势都不乐观,赶忙让厂办通知各科室负责人召开紧急会议。但对于生丝质量,他心里有数。最近三年的“蚕茧大战”,导致很多蚕农为图外地贩子的高价,蚕茧还没做好就急于出售,这样的茧子茧层率不够,也确实对生丝的质量和产量造成很大影响。当然还有另外一部分原因,比如蚕农的桑园品种老化,桑叶的蛋白质含量不够,也影响到了蚕茧质量。

总之,质量下降的事他听主管生产的吕蒙说过很久了,为什么这次厂里的检测结果会和国家标准不一样?难道是质检科在弄虚作假,想蒙混过关?对此,韩青阳心里也是一团迷雾。

方文贺本来还有四五个月就退休了,这些天,他不大在车间待,一直在帮着联络蚕蛹对外批发的事,想把蚕蛹处理的业务承包出去。得知市场情势生变,他赶紧回了办公室。

韩青阳将报价和国家检测结果报告单复印后发给每一位科室负责人,大家心情异常沉重。特别是降价超半的情形,是建厂以来从没有过的。

“该不会搞错吧?”方文贺也百思不得其解。

韩青阳说:“只能说明一个问题,国外经济危机严重,已经没有钱买真丝这样的奢侈品了。”

方文贺道:“如果是这样,那国内市场也好不到哪里去,价格低到这种程度,卖出去是亏,留在手里更是亏。蚕茧的价格也势必会相应降低。”

村民也不让人催了,主动早早地领了蚕种送来,巴巴地给海军发烟来讨好他。海军也学精了,收蚕种的时候先讲明小蚕共育到三龄后给多少头蚕的标准,你乐意就放,不乐意就不收。这样硬气起来倒没了之前的尴尬,两个人在代育小蚕上也有了经验。晓鸥来看过两次,送了些蚕药,见两个人忙碌中多了些从容,各项消毒操作也非常规范,很是欣慰。许是因为小蚕共育推广得好,一九九五年的秋茧收购过去没多久,广播喇叭里就播出了一个振奋人心的好消息:江城县蚕茧产量成功突破两百一十万公斤,创了江城县历史上的新高。包括丝银堡在内的直河庄口,当年就成了全国有名的优质蚕茧基地,吸引了很多外省的领导前来调研取经。海军家得知这一消息很是高兴,好歹自家也算为县里这一数字添砖加瓦了,有一份骄傲和自豪在心里生根发芽,长成蠢蠢欲动的大树,那就是不管挣钱不挣钱,证明晓鸥让他们走的道是正道,她交代的事还要继续做下去。而晓鸥呢,成了省级先进工作者,名字经常出现在电视和广播里。

但是这样的兴奋与期待也仅仅持续到了第二年春上。

因为上一个年度的蚕茧质量好,又被省上列为全国重点优质蚕茧基地,县上为了把上好的蚕茧留在本地继续助推江城缫丝厂的高品质白厂丝,从内到外狠下了一番功夫,让收茧时年年上演的各路“蚕茧大战”在一九九六年的这个五月终于消停了。于是,这一年县蚕茧收购站的春茧收购出乎意料的顺利,江城缫丝厂提前备足了贷款,仅一季便直接库存了往年三季的总量。

但还没来得及庆贺,韩青阳就接到省外贸进出口公司传真的最新报价单,5A级白厂丝出口价由原来的每吨三十四万元陡然降到每吨十九万八。这个消息还没来得及消化,紧接着又一个坏消降低了,原来知名度高,这几年质量下降大家都心知肚明,可是外地客商还是冲着以前的品牌名气去的,拿到货之后造成心理落差大,这导致我们回款很慢,价格也逐年下降。而且有的欠款已经超过三年,眼下我正准备带两个人去收款。照这个形势,再不把外面的欠款收回来就怕是再也收不回来了,到时候咱们发工资都成问题!”

“对,外欠的一部分是要赶紧收,眼下财务账上一点余款都没有了。税务那边不交,这边工资确实发不下来。”韩秋燕插话道。

“厂里现在这么困难,但是我们的工人并不知道。我早就建议把生活区和工作区分开管理,但是一直没人听。好多在宿舍吃住的职工和母子楼住着的人家,水电免费,缺啥都直接从厂里拿。不光是开水供应,就是用个热水都要一桶一桶往家提。这么多职工,厂里要承担多大费用啊?!要说我们厂对工人没话说,以前方厂长连煤气灶、电视机都发。职工子女上幼儿园免费,生娃厂里给钱,文艺队跳舞的表演服、活动经费也都是工会出。就是现在,每年洗衣粉、肥皂、毛巾、洗脸盆、护手霜,啥东西不发?但是开支太大了,我觉得非常时期,厂里要渡难关,每个职工都要节省,为厂里着想。”总务科科长是即将退休的老同志,平常一说话也是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之前,厂办没几个人愿意听他发牢骚,但是现在,他说的却十分在理。

方文贺向他投去赞许的目光。

“这一批的煤不知道吴科长采购的是哪一家的,直接不行!

我们是四十吨的散装锅炉,这个煤五千大卡都达不到……车间现在装的那个送气管道又多,每天消耗……”管理锅炉房的后勤科科长接着总务科科长的话慢悠悠地冒出一句。但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吴科长打断:“你那是胡说呢!送煤的还是那一家,合作了“这正是我要召集大家来开会的原因。”韩青阳说,“同志们,形势严峻啊!受经济危机的影响,国际纺织品市场萎缩;国内,五年内增加的缫丝厂不计其数,仅咱们安康市就大大小小十五家缫丝厂了。正是由于这几年缫丝厂的迅速扩充,各地已经出现蚕丝过剩、产大于销的情况。不仅如此,‘蚕茧大战’造成的蚕茧价格时高时低,蚕茧收烘管理混乱以及恶性竞争,将原先好端端的蚕茧市场糟蹋得不成样子,以至于蚕茧质量和生丝产量大幅度下降,受几方面因素的影响,我们厂也处于减产和亏损状态。再加上,东南沿海省份和南方城市已经全面放开民营企业和个体经营,对我们国有企业产生了一定的冲击。虽说受到冲击是迟早的事,可还是比我预计的要早。这次的市场冲击极有可能给咱们厂带来灭顶之灾。情况摆在面前,大家有没有更好的办法来应对?我现在心里没有底。所以,请大家各自汇报一下手头的工作,也让我们更清晰地规划一下接下来的工作。”

“依照现在的形势看,那咱们春茧价当时收得太高了,而且量也大,总共收了一千八百多吨。原材料价高,白厂丝价低,我们还没生产就已经是亏的!”韩秋燕说,“另外,厂里流动资金欠缺,外面太多三角债没有清。咱们厂负债率高,再有啥事需要贷款的话恐怕银行那边都不会给咱们。”

“韩科长说的茧子价高量大还只是一方面。”质检科的人接过她的话说,“今年的春茧还是和过去几年差不多,过去毛脚茧占百分之九十,今年毛脚茧占百分之七十,而且上茧、双宫茧、下脚茧没有完全厘清,差不多全是统茧。”

方文贺听完眉毛一拧,韩青阳也眉头紧锁,扫了会场一眼,欲言又止。

供销科的老吴说:“缫丝厂销售到其他地方的白厂丝口碑也4.选择、放弃抑或离开

吕蒙回家把这事讲给杨海玉听,杨海玉想起自己的哥哥嫂子才刚刚大幅度扩张蚕室,年前才承包了别家撂荒的滩涂地多嫁接了好几亩密植桑园,要是蚕丝卖不动了,蚕茧价格就更不消提,那哥哥嫂子还不得愁死!

杨海玉趁周末回了趟娘家,将这坏消息先带了回去,她害怕哥嫂伏蚕再领太多蚕种,到时候枉费了工夫又心疼。

“这样一来,我们小蚕共育也不能做了。”海军了解情况后,跟杨柳商量,是不是应该去找晓鸥再听听她的意见。“要是她还让继续做呢?”杨柳问。海军想了想,伏茧价格调整的话也算突发状况,自己也没有门道马上找到更好的活计,如果晓鸥让继续,那就再干一季。“走一步看一步吧!”他说,“如果伏茧价格到时候真的不行了,从秋季不做了也来得及。咱不能让晓鸥为难!”

海玉也赞成哥哥的做法,晓鸥和他们兄妹因蚕结缘,那情分不是钱能衡量的。毕竟,之前晓鸥让哥嫂做小蚕共育也是帮哥嫂,现在国际国内市场突变,对蚕技中心的未来也是一个很大的冲击。

这一季,丝银堡大部分蚕农的春茧卖到十块一斤。可到了伏蚕开秤,价格整体下调了一半,海军家顶好的茧也只卖到了四块八一斤。虽然海军当时听了海玉的话,只领了六张蚕种,但茧子一出来,收茧站标出的价格比他预估的还低了很多,着实令海军和杨柳无奈又灰心。

也有不明就里的蚕农依然按惯例养的量大,这次变故让他们措手不及,气得在蚕茧收购站骂人,也有蚕农到蚕技中心去质问好些年了,人家咋可能哄人嘛!”

吴科长表情讪讪的,说完望向韩青阳。

韩青阳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我们今天着重说生丝和蚕茧的事。”韩青阳说道。

吕蒙本来也想讲一下车间送气管道漏气的事,一听韩青阳的话,便打住了话头。他突然想起来,车间所有的管道都是韩青阳亲自找人设计铺设的,心里瞬间闪过一丝疑问。他看向韩青阳,韩青阳也正朝他看过来,以为他要发言,便抬了抬手示意他快讲。

“市场动**的事往年也有,但都是小幅度地上下调。这次价格下滑这么严重,我们的白厂丝生产出来,卖吧,就是明知亏损也得出手的贱卖;不卖出去变现吧,厂里就是一潭死水。我想,能不能考虑库存压着些货?我们可以请教一下了解国际市场行情变化规律的专家,问一问,说不定市场会很快回暖呢?”吕蒙说。

“压货也是国家压,我们厂即使可以压,也只能少量压,这也要冒很大风险,万一以后更低呢?没有收入,就没法完税,还有这上千人要吃饭……”韩青阳摇摇头。

方文贺的想法跟吕蒙一样,但韩青阳说的也不无道理。

想到接下来的事,方文贺不禁忧心忡忡:“还有一个月就是伏茧收购,我们不收肯定不行。既然我们知道国际国内生丝市场形势变化,县里应该也已经知道了,那伏茧市场参考价肯定会大幅度下调。”

这样一场会下来,几个主要负责人又给肩上摞了一个重要任务,那就是赶紧四处找白厂丝的销路和蚕茧的销路,看有没有缺蚕茧的同行厂家。不管生丝市场价格如何动**,至少眼下生产是不能停的。

如织、日渐鼎盛,可谓共同经历了风风雨雨,见证了一个国营企业的成长过程。吕蒙跟他朝夕相处,自然知道他的心事,怕他身体吃不消出啥意外,只要下了早班就会让海玉多做两个菜,带到方文贺家,陪他聊天小酌解闷。

颓废了十来天,方文贺自己先不好意思起来,跟吕蒙检讨,说自己坚决不喝了。自己是一厂之长,如果自己都一蹶不振,那其他人怎么办?吕蒙听了释然。

外贸进出口公司那边倒是传来消息,说一季度的白厂丝全都出了,不过价格从原来谈好的三十万一吨降到十九万一吨,这个价还是省外贸进出口公司主动提出的,为的就是先解江城缫丝厂的燃眉之急。方文贺和韩青阳哭笑不得,但资金能回流就是不幸中的万幸,总算让他们松了一口气。可是,也有更加不好的消息被省外贸进出口公司的领导证实:之后再好的白厂丝就连现在这个价也卖不到,根据眼下行情,5A也只能到十八万一吨。如果接下来没有分到出口计划,卖给国库的话顶多十六万到头了。

价格一路狂跌的生丝如酸菜缸上面的石头,压在厂里每位管理者心头,沉甸甸却又不能搬开。好在江城缫丝厂库房里有的是蚕茧,厂子能继续运转就是他们眼下能争取到的最好的状态,吕蒙、韩青阳他们也渐渐从无可奈何的叹息声中走出来,在一日复一日貌似正常的运转中很快麻木。

一九九七年七月一日,一个举世瞩目的日子,香港这个漂泊百年的游子在这一天回归了祖国怀抱。在这个举国欢庆的日子里,江城县城到处挂着各种巨幅标语,把小城装点得精神抖擞、朝气蓬勃。

这是一个艳阳天,天蓝得纯净透明。好天气加上好心情使每一个人变得格外亲切和蔼,相识不相识的都互相报以灿烂的微缘由。晓鸥面对愤愤不平的蚕农无言以对,虽然他们在发伏蚕蚕种的时候已经考虑到市场因素,在春蚕十万张的基础上砍下来了三万余张的量,但最后的茧价也令她汗颜。这些年,她呕心沥血一心扑在良桑、蚕种的改良和养殖技术的优化推动上,好不容易做出点成绩让江城县的蚕茧质量在全国挂上了名,却又来这么一出,如同刚刚盖好的房子被掀去了屋顶,感觉之前那么多付出突然都变得毫无意义。

小蚕共育的事只能暂时搁置。海军和杨柳商量,以后一年三季蚕和家里的菜园子就交给杨柳和母亲,虽然挣得少,但够家里生活开支就行。他自己打算去南方打工,村里有几个和他一般年纪的青壮年在一个叫河源的城市,据说那里搞开发建大庄园,将整座山夷为平地。工地上需要大批懂爆破、会打潜孔钻的矿工,炸山、碎石、打洞子,虽然活不轻,但对于乡下下苦人来说根本不算什么,关键是比进工厂的工资高。

海玉得知哥哥想出去,就自作主张要了小芳的地址,让哥哥去南方跟着孟苏州干,工资不高,可稳当又有照应。

杨海军最终坚持自己的想法,去了工地。

吕蒙这些天操心厂里的事,下了班大部分时间要么在厂办跟韩青阳商量事情,要么陪着方文贺。

年前遭骗的钱一点儿消息没有,采购原料的贷款越积越多,外销还没缓过劲来呢,市场又崩塌了,紧接着是蚕茧降价……一件件闹心的事让方文贺这个年过半百的汉子夜不能寐,瞒着方海独自在家酗酒。方海的大部分工作时间被开会和出差占据,自从有了自己的小家,虽在一个小城,十来分钟的距离,但平日不常回来,父子俩也就见不着。倒是吕蒙跟方文贺称兄道弟更亲近些。这些年,吕蒙跟方文贺从缫丝厂的平地起高楼到后来的丝女茧,烘干后送往缫丝厂也是他的活。蚕种场只有他能开大车,没得选择。

韩秋燕跟吴东方打过几年交道,吴东方说话做事干脆利落,为人仗义,韩秋燕很少叫他吴经理,一直“兄弟”“兄弟”地叫着。吴东方偶尔趁着周末干私活,运费另计。韩秋燕知道后,有时候会将去外地买茧的活托给他,前两年那一次拉库存货去深圳的司机里就有他。

这天早上九点光景,韩秋燕接到吴东方电话,要往厂里送两车茧。韩秋燕说:“行啊,我在做账,再过半个小时我在库房门口等你。”四十分钟后,满载着白布茧包的车开到了缫丝厂库房,吴东方果然看到韩秋燕一身白衫黑裙站在路边迎接他,他摇下车窗笑道:“燕姐,让你等久了!”

“不急,我也刚到。这里装货呢,还得等一会儿。”韩秋燕指了指库房门口倒库的地方,一辆出货的大卡车正在倒车,堵住了入口。

吴东方下车,顺手从驾驶室搂出一个西瓜:“这个给你尝鲜,伙计从省城带回来几个,沙瓤的,甜!”

“每次见你总有好吃的,习惯了,我倒不好意思见外了!”

韩秋燕从他怀里接过瓜,交给旁边库房的统计姑娘先收着。两个人在门口站着说了一会儿话,站累了,韩秋燕便邀请吴东方跟她一起去吃饭,让他把车钥匙留给守库的同事,嘱咐同事等拉货车一走就卸货。吴东方看看表,正好十点半。

“这阵吃饭有点早了吧?”他说。

“哎呀,兄弟,你不饿我饿了呀!我可忙得连早餐都没有吃呢。”韩秋燕朝着他翻翻眼,用带着几分撒娇的口吻说道,“我总不能扔下你一个人去吃吧?你就当陪姐嘛!”

笑。欢欣的人流中,可能唯独方文贺心里别有一番滋味,他在这一天要光荣退休了。

厂里决定在这一天将香港回归的庆祝会和厂长方文贺的退休欢送会一块儿办了。于是,“热烈庆祝香港回归祖国怀抱”的横幅就和“厂长方文贺光荣退休欢送会”的横幅并排挂在了一起,一个迎接一个欢送,让方文贺生出一种错觉,仿佛自己是借了香港回归的光,才有幸发表了最后一番感慨。他认认真真地把厂里的每个角落走了一遍,把每个车间的机器摸了一遍,然后,无比留恋地离开了这个倾注了他全部心血的江城县第一大厂,离开了他热爱的工作岗位。

这一年,韩秋燕也离开了江城缫丝厂。

有人说她离开是因为被骗走的钱这两年毫无线索,她自己良心不安;有人说她离开是因为她爱上为厂里拉茧的货运司机;还有人说她离开是因为跟兄弟不和,两个人大吵了一架后她才赌气离开的。

谁知道呢?

时间倒回到她离开前三个月。

那时入夏不久,伏蚕正在三龄,县里蚕种厂成立的江城蚕茧经销公司将已经烘干的春茧陆续送厂入库。库管是刚刚顶替父亲就业的啥都不懂的年轻人范大力。见韩秋燕能干,他也乐得放手,将收茧的事全撂给了韩秋燕。韩秋燕经手干茧入库的事已经许多年,以往茧站里收茧的老手都知道收茧送茧的道道,韩秋燕自然也清楚。

经销公司送茧的吴东方原是蚕种厂的副厂长,不到四十的人,资历挺老,经销公司成立后他跟其他人一样到乡镇茧站收了半个钟头的茶,才把这一趟货卸完,转身再去拉第二趟。

韩秋燕则赶紧叫来质检员抓紧时间抽检验货。

守库的同事笑道:“韩科长,你这顿饭可让他吃美了,两个小时最起码一包茧减十斤是有的。”

“哼,中午还没让他喝酒呢!下午我还得让他吃美喝美,他辛苦送货,我可不亏人家!”韩秋燕意味深长地笑着说。

“你们手脚放慢点,别着急忙慌的,知道吗?”

同事乐了,附和道:“放心吧,韩科长,下午收货最少磨叽三小时。你陪吴师傅多喝几杯,一定让他喝痛快了。”

韩秋燕知道吴东方是收茧送茧的行家。曾经她跟吴东方闲聊的时候,她说庄稼人老实可怜,吴东方不赞成她这个一概而论的说法,便跟她讲起自己收茧遇到的事:“你当他们谁老实?他们人人都知道头天晚上把茧子下到口袋里捂着,赶一大早来卖,就怕干了水汽短了斤两。甚至有人卖之前还喷喷水……你说哪个收茧子的不会看?喷没喷水手一抓就知道。可为啥还是会有人那么做?他们还不是心存侥幸,想打马虎眼,耍个小聪明。收茧子的人傻吗?我为啥早上开秤半天不收货,就是磨叽时间——一边让人排队等,一边让人把茧子摊开倒在蒲篮里,跟他们瞎扯谝闲。

太阳一照个把小时,我不相信把他喷水的茧子晒不干!”如此精明的男人,韩秋燕用他讲过的方法磨叽几个钟头他能不晓得?他心里大概明镜似的!有意思的是,明明知道却装糊涂,由着她韩秋燕作弊。

吴东方给她面子,她心里记着吴东方这一份情呢,只是没想好怎么还而已,所以眼下她在吴东方那里更要装糊涂。大家都是在讨生活,或许有能力有技术的男人比她这个单身女人活得要容易点罢了。韩秋燕自我开解着,以此来减轻自己心里的愧疚。

吴东方抬眼望了望车厢里的茧包,跟着韩秋燕就往厂门外走。

江城缫丝厂门口的小六饺子馆开张的时候只卖饺子,随着缫丝厂的吃客嘴越来越刁,老板小六的小馆子变成了有两三个雅座包间的大饭馆,经营范围也从单一的饺子变成了各种口味的珍馐,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河里游的,但凡食客能想到的常见食材,小六饺子馆都有。也不知从哪年开始,江城缫丝厂对人员较少的小型接待就定点在这里了,财务科特地在这里挂了账,只要是接待一律签字记账即可。但是自打方文贺退休后,好像少了一些约束,厂里但凡当了个科长的,谁在这里吃饭都没利利索索掏过钱,以至于现在厂办业务量明显减少,挂账的接待费反而高出以往许多倍。韩秋燕早就发现了端倪,还专门就管理问题跟韩青阳提过这事,但韩青阳貌似并没有要管一管的意思。韩秋燕猜想,自己兄弟那一张嘴本来就挑剔,吃腻了厂里的伙食,一日三餐都在这里解决,他自己都管不住自己,大概也是没脸管别人了。

此时还不到午饭时间,店里空无一人。韩秋燕领着吴东方直接进了一个包间,点了四菜一汤,有吴东方爱吃的炒腊肉和红烧鱼。

“四个菜,你慢慢吃,这可都是你爱吃的。平常,咱们自己做的味道可没人家大厨师的好。”韩秋燕言语温柔又亲切,让吴东方心里说不出的熨帖。等菜的当口,两个人从上次的被骗说到各自单位的处境,生活的不易,直说得两个人惺惺相惜。吴东方之前听韩秋燕说过自己的事,如今又提起还是让他唏嘘不已,对韩秋燕不免生出许多同情。

这顿饭细嚼慢咽吃完已经十二点半了。两个人返回仓库门口,货才卸下一半,吴东方无奈,只好又跟韩秋燕去她办公室喝韩秋燕这么些年没有找另一半,主要是因为除了方文贺,她还没遇到能一眼打动她的人。就连吴东方,那也是日积月累交往多了才没有任何防备的。

她知道吴东方虽然怜悯她,关照她,但也没有到为了她不管不顾家庭的地步。因此,她压根没想过后来要他怎样。

次日见了面,两个人都有些不自然。

但吴东方到底更放得开一些。往常都是韩秋燕招呼他吃喝多一些,这一下猛然反过来了,吴东方主动点了韩秋燕爱吃的菜,吃完饭又硬拉着韩秋燕去商场,给她新置了两套高档衣服。

不管是不是想堵韩秋燕的嘴,他能做到这份上,韩秋燕感到满足了。再上了车,两人的眼神里便多了些暧昧。快到江城的时候吴东方有些飘飘然,时不时回味起头天晚上的曼妙。这心劲儿一上头,便忍不住去抓韩秋燕的手,一腻歪就分了神,忘了踩刹车,车子直接撞上路内侧的石崖。

路外边,万丈悬崖。

韩秋燕失去意识之前,眼前一片红色。晕倒的刹那,她脑海里竟闪过一丝好奇:要是两个人就这样死在一起,会不会有人怀疑他们的关系?

但其实什么桃色新闻也没有。

韩秋燕受的只是轻伤,额头和胳膊被碎玻璃划开了好几个口子,外加脑震**,在医院住了一个礼拜就出院了。

吴东方比她严重许多,除了头部的撞伤,还有胳膊肘骨裂,小腿骨折。晓鸥一直守在病床前。

韩秋燕出院前去看过吴东方。那时吴东方已经醒来,晓鸥正在给他一口一口地喂粥。韩秋燕与他也没多话,相视一笑算是彼此问候过了。但韩秋燕也在这片刻感受到吴东方媳妇对他的韩秋燕和几个同事肆无忌惮地开着玩笑,没注意范大力已经站在门口许久,看着他们,脸拉得老长。

厂里干茧的采购是个没啥油水的活,供销科老吴懒得管,有段时间推给总务科,后来牵扯钱款数额大,这两年就直接将这事甩给了韩秋燕。

韩秋燕心里对厂里存着愧疚,对自己力所能及的事倒是尽心。本县干茧入库后,又托人在四川达州收购了五十吨干茧,因为价低,收购的人不送货,让自己去拉。韩秋燕便叫吴东方和自己一起跑一趟。因为那边的茧层率高得没话说,也不是第一次买了,所以韩秋燕并没有特别跟其他科室负责人或者兄弟韩青阳打招呼,直接跟本科室的同事提了一句“我去达州拉车茧子”就直接走了。

原本一切顺利,偏偏到地方装好车之后下起了大雨。

原想着等等看不下了就走,一等就到了晚上,那夜雨下得更大。两个人一商量,索性在达州住下。

这一住就住出了问题。

吴东方有吃夜饭的习惯,雨大,街上小吃都收摊了。他在宾馆看电视看到九十点光景,实在熬不住了,下楼在宾馆门口的商店买了花生米、蚕豆和秦洋大曲,兀自先喝了一阵。雨水天气,又在异乡,一喝酒难免就生出些无聊情绪。吴东方没忍住去敲了韩秋燕的门,让她陪自己一起喝。韩秋燕也被窗外的雨声惊扰着没睡意,吴东方一叫,她立马应了。

说实话,她自知比吴东方大七八岁,一开始也没往歪处想。

但是,谁都说酒是色之**,两个人一边吹牛一边很快将一瓶喝完。吴东方没尽兴,又去拿了一瓶,结果可想而知,两个人喝到后来都醉得不知西东,不晓得咋回事就滚到了一起。

看姐姐气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脸上的肌肉都在抖动,韩青阳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韩秋燕冷笑着,抹了一把泪,继续道:“你不是厂长吗?

你不是也在小六饺子馆挂账吗?你倒是问问自己,这些年当了厂长,是你搞的歪门邪道多还是我搞的多?别人不晓得,我晓得!

我是单身,我行为不检点我乐意,你看不惯又怎样?嫌我丢人了,那你开除我呀!”

说完,她扭头就走。

韩青阳不得已,还是动用自己的关系解决了这件事。

但韩秋燕并不领情,一来,她是真被韩青阳的几句话伤到骨子里了,不为别的,就为骂她的人是她的亲兄弟。二来,她发觉自己被吴东方迷住了,他身上粗犷又不失修养的男人味是她这半辈子都在渴望的东西。她不想因为自己,让他遭受流言蜚语。

就在韩秋燕郁郁寡欢、开始厌倦周遭这些烂事的时候,政策文件下来了。她孤寂的心像突然找到了一个出口。女儿还有一年就毕业,也没多大负担了,她下定决心要为自己的后半生重新做一回选择。

缫丝厂一车间和二车间已不复最初热火朝天的生产景象,现在就像一头费劲喘息的老牛,走走停停。许多年龄稍大的或是另有门道的女工看情形不对,便借此机会提前离岗离职。等三个月过去,人心稳定下来再一统计,一千一百多名女工只剩下了六百。

温情,她有些羡慕,羡慕到嫉妒,但同时也生出敬意。这种五味杂陈的感受冲击着她的自尊,她感到羞耻,同时又为自己的将来感伤。

半个月之后,韩秋燕被自己当厂长的兄弟叫到办公室,原以为是因为这次的事,去了之后才知道,自己被人举报了。举报人不但将信寄给县纪委,还贴了一张在县政府门口。因为缫丝厂之前被骗的事传得沸沸扬扬,这次举报再次涉及同一个人,县政府和县纪委当即责令韩青阳尽快进行调查并做出解释。

韩青阳不顾自己姐姐才受过伤,不分青红皂白斥责她不该尽给自己惹是生非,之前丢脸丢到公安局,现在丢脸丢到县纪委、县政府。然后将县纪委转给他的举报信拍在桌子上,让姐姐自己看。

韩秋燕知道弟弟的火暴脾气,懒得跟他理论。但当她看到举报信上列举的两条举报内容,禁不住怒火中烧,委屈不已。

信上说,她趁接待便利利用公款与送茧车司机大吃大喝,还鼓动工人上班时间与其配合偷懒懈怠。其二,怀疑她和送茧司机存在不正当男女关系。

韩秋燕一看就知道这信是那范大力写的,当即要去找他对质,却被韩青阳一把拉住,厉声道:“你那些歪门邪道的事情还嫌知道的人少吗?再说了,你自己一个单身女人,对自己的行为就不能多加检点吗?你不嫌丢人现眼,我嫌!”

韩秋燕一听,气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甩开他的手,面对自己亲亲的兄弟第一次义正词严地反问道:“我歪门邪道?他一个小屁孩说啥你也信?那我问你,我陪着司机吃吃喝喝拖延时间为了啥?我省下的钱多还是吃喝用的钱多?这钱是进我韩秋燕的荷包了还是省到公司财务账上了?你说呀!”

印记。相反,人到中年的她甜美柔和的脸上依然泛着少女般的红润光泽。

夏莉莉的这家小酒馆已经开了九年了。

当初她来到东莞一整年都没有确定要干什么,虽然小芳变着法子在酒店给她安排活干,想尽办法让好姐妹跟自己待在一起,但夏莉莉始终觉得自己心里不踏实。毕竟已经中年了还孑然一身,既不能再像年轻女孩子一般可以由着性子混日子,也不能老气横秋没有希望地活着。很长一段时间里,她是迷茫的,始终没有找到属于自己的路,整日丢了魂似的。

有一次她和小芳两口子想找个干净有氛围的小馆聊聊天喝点小酒,发现街道上都是针对打工仔打工妹的大排档、湘菜馆、川菜馆,这些店铺的特点就是价格便宜分量足,客人也是鱼龙混杂,环境喧闹,卫生堪忧。这让追求文艺情调的她特别不舒服。

事后,她跟小芳探讨:“难道打工仔打工妹就一定只配在这种环境喝酒就餐吗?打工人就一定跟粗俗和低廉挂钩吗?”

孟苏州和小芳两口子结婚前也都是爱赶时髦的人,小芳说:“我觉得不是。对于下了班的打工仔打工妹来说,吃饭喝酒,和工友聊天,就是放松,是他们离开流水线唯一可以选择的另一种生活。如果有更好的餐饮环境,我肯定不会选择大排档。”

“是啊,就餐环境也是体现身份档次的嘛!但太文艺也不行,太高档也不行,会吓得人不敢进的。”孟苏州颇有见解地说,“但如果有装潢上档次、价格又适中的馆子,先不说别人,那些拍拖的打工仔打工妹肯定会去,还有坐办公室的文员、车间里有点文化有点身份的拉长、班长……”

“你说得对!”夏莉莉若有所思,“虽然大多数打工人的收入并不高,但每个人都有对美好事物的向往,每个人的生活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