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就到此为止了

二〇〇四年秋天,东莞市文昌路。

这里距离厂区有四五百米的距离,原来是城中村,改建后建筑多以两三层小楼为主,下层是商铺,上层住着当地居民和外来打工仔。街面不宽,两边梧桐树枝丫交错,让安静的街道显得怀旧又充满情调。在一众糖水铺子和工艺首饰店铺中间,有家古朴的小酒馆,原木的招牌上写着“夏天味道”四个字。

店外,门口挂着一方小黑板,上面写着供应的品类和营业时间。

店里,复古的木窗,白色带流苏的窗帘和桌布,带着深沉釉光的高级餐具,角柜上排放着三四列书籍和点缀的小绿植,泛着金属光泽的双卡录音机里反复播放着杨钰莹的情歌。这一切,似乎都显出店主与众不同的品位与格调。

有三四桌顾客正在小声聊天喝酒,夏莉莉系着围裙在厨房配菜,一个小姑娘脚步轻盈地穿梭在厨房和餐室之间。

除了身材比过去丰腴了几许,夏莉莉脸上并没有过多的岁月晚上,夏莉莉特意烫了一壶广东米酒,第一次旁若无人地陪方文贺小酌,她原本渴望能借着酒精的刺激将这些年心里压抑的话都一吐为快。换作以前,她定是小女生似的尽情地哭,尽情地笑,尽情地诉说。然而现在,面对这个在她心里藏匿了太久的男人,她却说不出话来,好像一切都释然了,好像所有语言在此刻都苍白而矫情,她什么动情的话都说不出口。只有岁月催人老,“流光容易把人抛”的浓浓感伤在此时伴随着流淌的音乐传递给他。

方文贺岂能不懂?但他只能继续压抑着内心的激动,他和她都像浪淘沙一样在漫长的时光里淘洗掉了那份对感情的执念。

他只能跟她讲家乡江城这些年的变化,聊厂里过去的事,描述他退休后的生活,唯独没办法细说情思。他压抑不住冲动来看望她——到此时面对面,他都无暇顾及这个行为本身是对还是错。

他只想来看看她。

他对这个女人充满了深深的歉疚和悔恨,即使她一言不发,未曾跟他抱怨过半句,但他仍然能感受到是自己的畏首畏尾耽误了她一辈子,他不值得她如此的。酒喝到微醺,他说:“遇到合适的,你还是要结婚……你要是没个归宿,我就是个罪人,我会内疚一辈子。”

她含着泪笑意盈盈地让他放心:“感情的事……顺其自然吧!在这里也遇到一个还不错的人,他对我很好,我只是还没下定决心。”她的话似给他的辜负找了个台阶。

那夜一直喝到凌晨。她曾有一瞬间很想拥抱他,或许他也有这个念头——但两人都胆怯着没有动。丝毫没有睡意的两人,坐在小馆外的台阶上,默默地在寒风中看巷子里的霓虹招牌,看空旷而漆黑的夜空,听远处工厂里传来的隐隐约约的机器轰鸣。

街道上不时摇晃过两三个跌跌撞撞的打工仔的身影,他们喝念、消费观念都不一样。所以,给打工人这个消费群体统一贴上低层次、廉价的标签,本来就是片面的、带有偏见的。”

小芳明白过来,笑着问:“莉莉姐,你有想法了是吧?说吧,想怎么做?我支持你,或者给你投资也可以!”

夏莉莉摇头:“有点想法,但是还不完善。我要先去做市场调研,不做便罢,要做,我就必须把生意做起来!”

孟苏州不禁对夏莉莉刮目相看,他还是第一次听说“市场调研”这个词。夏莉莉解释道:“市场调研也就是我要走到设定的消费者中间了解他们的需求,问问他们跟恋人一起去就餐喝酒的时候对口味、服务有什么样的要求和想法。”夏莉莉的一番理论让小芳也豁然开朗,联想到自己的酒店生意,她心里不免多了几分对夏莉莉的敬佩之意。

那一年,夏莉莉的“夏天味道”开张没多久就大火了。

夏冬两季是旺季,小芳和孟苏州一有空闲也来小馆帮忙。

两个季节的一热一冷,似乎更能激发人的乡愁和冲动消费,渐渐地,光顾小馆的客人不光有想要浪漫氛围的恋人,还有来这里躲清静的老板、经理等。这让夏莉莉交到很多天南地北的朋友,积攒了一大批老顾客。后来她也是在这个小馆邂逅了她现在的丈夫。

方文贺的到来是夏莉莉怎么也没想到的。那是二〇〇〇年一个在南方也能感受到寒冷的冬季,就在夏莉莉为小馆的里里外外忙碌不堪、几乎快要忘记这个人的时候,忽有一日,他提着旅行包站到小馆门口,咧着嘴冲她粲然一笑。夏莉莉丢下手里的东西,惊讶地跑过去,看着他傻傻地笑着,眼泪扑簌簌流了一脸。

她这才晓得方文贺已经退休几年了。多年未见,两个人似乎有一肚子话要说,但又不知从何说起,一时之间百感交集。那天下来之后被安排去南方培训了几日,但实际上,南北地域差异、文化差异、经济差异非常明显,可借鉴性并不大。所以,改制方面可参考的经验并不多。具体政策制定出来之后,能否顺利执行下去,他们完全是摸着石头过河。所以,这次第一个实施改制的厂,江城县委给出指示:只许成功,不许失败!领导小组的领导们审时度势,在预测哪个厂能率先成功改制时,着实费了一番功夫。二来,无论从哪家开始,对其他几个厂来说,都是参考。所有面临下岗的工人都盯着呢。

因此,等到一系列条条框框制定好,已经到重阳节了。

十月底的江城,天气还算温和,但从汉江吹过来的风已不再轻柔,阳光也不再炽烈和通透,如麻的细雨时常在黄昏和清晨缱绻而至,悄悄在人心头种下寒意。

早早从方海嘴里得知缫丝厂将第一个面临改制的消息,吕蒙和杨海玉顿时体会到看不到未来的慌张和迷茫,夜不能寐,食之无味。

早晨六点半,天还没大亮,杨海玉起来给刚刚进入高中的女儿备好早餐。女儿一走,她又回**倚在丈夫肩上发呆。

“你今天不是要上班吗?咋又躺下了?”

正准备穿衣服起床的吕蒙奇怪地看着妻子。

“是啊,休了半个月,轮到我们这个组上班了。”杨海玉一挺身坐了起来,“可是真的没心思。你说,以后没班上了我们怎么办……”

吕蒙叹了一口气,拍了拍自己的胸脯,笑道:“我都说几遍了,让你别想这些。车到山前必有路,活人还能让尿憋死?再说,你老公我是干啥的?!难不成还能让你出去挣钱养我?”

杨海玉眼睛一翻,精神十足地说:“我真想过,我出去打工,醉了酒,将廉价的西装脱下来在头顶舞动,旗帜一样招摇。

2.浪潮席卷的前奏

相比于夏莉莉和小芳的人生得意、风生水起,在江城的杨海玉、吕蒙夫妇此时却在焦虑中度日如年。

自打一九九六年国际国内丝织市场动**,生丝价格下跌,江城县蚕农和江城缫丝厂迎来了一连串的恶性循环。蚕茧价格由十块陆续跌至现在的四块,买一斤猪肉得卖两斤茧了。曾经享誉全国的江城白厂丝也由三十八万每吨陆续跌至现在的八九万一吨。

二十一世纪伊始,县上便有厂子改制的传言,说了几年也没兑现。厂里的原材料库存要么茧子出来了没钱收,要么收不够还得出去买,好在订单并不多。为了维系车间的正常运营,除了让年龄大的职工提前办退,时不时也给工人轮流放放假,降低生产量。对于生产源头的蚕农,他们更是盼了一年又一年,茧价依然只跌不涨,盼到年关,没希望了,砍树的砍树,出门的出门。这两年,每到正月,就会有五六辆从深圳、东莞来的旅游大巴开到江城,专门来接愿意出去的打工仔打工妹。蚕农也不再有人唉声叹气了,既然一斤茧子连一斤猪肉都买不上,那索性拖家带口的都趁着正月走了。

既是如此,改制的事情终于提上日程。

七月一日,市委市政府下文,对江城县企业改制工作做出重要指示。县委县政府紧接着上会,响应号召,制定方案,筹备和组建改制工作领导小组。

江城县的龙头企业就三家,缫丝厂、水泥厂、栲胶厂,从哪家开始至关重要。一来改制工作领导小组的领导们虽然人员确定这些天,但凡碰到熟人,一开口都是跟他说厂里停产的事,向他打听改制之后的政策。工人没几个说得清“改制”是咋回事,但他们知道,厂子是倒闭了。

“厂子倒闭了,总要给我们些补偿吧?干了那么多年……”他们眼巴巴地望着他,好像他还管着厂似的。

他听着“厂子倒闭了”那五个字分外刺耳。

是啊,五六百个女工当中至少有一大半还没到退休年龄,三四十岁,正是干活的好年纪,却如同一个原本乘坐长途汽车的人突然得知司机要把她扔在半道上了,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不心慌才怪!

“你倒是好哇,退休了高工资拿着!厂子死也好,活也好,跟你都没啥关系了。”见他答不出什么,问的人心里不是滋味,免不了对他也生出些愤懑,有时候丢下半句话能噎得他伤神半天。

这个厂是他一手建起来的,他和这个厂一起度过了整整十三个春秋!就是生下十三年的娃,如今站在面前也是半大小伙子了,咋能说跟他没有关系呢?他生气,胸口憋得慌。

他去厂里找吕蒙,见往日车间热火朝天的景象已不复存在。

缫丝车间只有一半的立缫机前站着人,依然是机器轰鸣,蒸汽缭绕,女工们却没了往日的神采,一个个疲沓沓的。有人认出他来,惊讶地望着他笑。他转了一圈并没有看到吕蒙,一个女工给他指了指扶摇车间,他进去,便看到吕蒙正在一排一排的籰子中间指挥十几个女工将已经质检过的白厂丝进行整理,一包包地捆扎。

他这才相信街上的传言是真的,江城缫丝厂是真的要停产了。怎么会走到这一步呢?韩青阳呢?他这个厂长是怎么当的?

方文贺胸口一阵揪心的痛,心里沉甸甸的东西突然就变成了养你也可以呀!你把小雅带好就行。你看小芳和夏莉莉……”

“得了!你以为工作那么好找?”吕蒙笑着打断她,“小芳人家娃有老人帮忙带呢,夏莉莉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咱们拖家带口的能跟人家比?少打那个主意,我不同意。”

“那我就回我妈家种地去。”杨海玉赌气地白了他一眼,径直去了卫生间。吕蒙望着她的背影,心里掠过一些沉重,又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像是要把郁积的烦恼都吐出来。

韩青阳老早也知道了消息,但他大概是厂办唯一不动声色淡定应对的一个。这些天除了去县里参加会议,谁也不知道他在忙什么,车间生产的事几乎全扔给吕蒙了。熬到十月中旬,韩青阳召集厂办所有科室开会,终于给吕蒙下了利用一周时间做停产准备的指令。一个缫丝车间留一半人上班即可,煮茧车间将已经领出的干茧生产完就不要再领料了。但那时,他也没讲太多实质性的东西,只叫吕蒙会同财务科的人尽快安排全面清理各项库存,登记造册。

这个指令一下,人心惶惶。有人开始后悔没有早做打算,羡慕那些果断离厂还奔到好前程的人。只是这会儿县上文件迟迟不见下来,大家聚在一起叽叽喳喳,有的虚张声势为自己壮胆,有的没完没了抱怨哀叹,可谁也说不出个道道来。

退休六七年的方文贺每日守着汉江边过着钓鱼翁的逍遥日子,他仍然一个人住在老房子里,怎么也不愿意搬去与儿子儿媳同住。方海知道父亲的固执,也不强求,去省里出差给父亲带回一个“小灵通”,让父亲出门时时带着,有事了直接打电话。方海早几年已经用上“大哥大”了,说要给他也买一个,他不要,觉得那玩意砖头似的看着太招摇。这次的“小灵通”他喜欢,遂了儿子心意收下了,买了个小巧的皮套把“小灵通”挂在腰间。

缫丝厂职工的动向,做好相关解释工作。经委在二〇〇二年已经改为经贸局,方海作为经贸局局长,一方面要去工厂指导改制工作,一方面要随时将进展向领导小组其他成员汇报,和他们进行面对面沟通,所有实施方案的临时变动要同县委、县政府的意见保持高度统一。方海不敢把改制相关的消息告诉父亲,又特地给常来探望的吕蒙夫妇嘱咐了一番。

十一月十五日清早,韩青阳主持召开了江城缫丝厂的改制工作厂部班子扩大会。江城缫丝厂此时已坠入绝地,改制的啥政策都是透明的,不必藏着掖着,所以韩青阳索性将党委会和中层干部会一起开,他在会上详细介绍了改制工作的详细分工。早在过去的半年时间里,江城缫丝厂近百名机关干部职工已经调走一大半,现在来参会的科室干部也就是根据文件要求各科室留下来协助的二十来人,韩青阳和吕蒙作为厂部负责人属于改制工作小组成员,供销科老吴和另外两个车间的车间主任作为工人代表也在改制工作小组成员名单中。韩青阳拟了三个议题:一是关于他们自身的归属安置问题;二是家属安置和思想工作的落实,也就是要动员在缫丝厂的家属做出表率,拿出姿态;三是协助县企业改制工作领导小组做好其他职工的思想动员工作。

根据人事局文件,韩青阳在改制完成后会调往其他局机关任职,吕蒙也将回到经贸局工作,其他人会根据情况安置到其他厂矿企业。至于第二个议题,牵扯到吕蒙的妻子杨海玉面临下岗的问题。早先已经思考了很久,所以吕蒙并没有多少犹豫,率先表态自己妻子会按照政策配合改制服从下岗。另外七八个有家属在缫丝厂工作的人见吕蒙答应得爽快,立马脸色都变了,他们原还指望着吕蒙能出头说说话,对他们的家属区别对待,不指望做正式职工,能安置到其他厂里去有个饭碗就行啊!几个人你望我我说不出的愤怒。

“吕蒙!”沉吟许久,他压了压心里的怒火,叫了一声。

声音不大,很快被机器的轰鸣遮盖,胸口又一紧,一阵接一阵的潮热从毛孔里汹涌而出。他抹了一把眼睛上的汗,视线却越发模糊,隐约看到几个人拖着拖车朝门口这边走过来,他的腿一软,在天旋地转中倒了下去。

这次心梗几乎要了方文贺半条命,在医院住了半个月,他依然满脑子都是对江城缫丝厂的回忆和担忧,根本没办法做到像身边所有人说的那样置之不理。儿子方海明白,父亲的思想还停留在缫丝厂的鼎盛时期。那时候多风光啊,每年给县里上缴利税一两百万,甚至有人打了个比方,县里的机关干部每三个当中就有一个是缫丝厂养活的。但父亲已经退休好几年,市场经济变成什么样了父亲根本不了解。国有企业的改制,其实在他退休前就已经开始了,他并非完全不知道。说白了,父亲还是舍不得这个一手创办的厂子,更不愿接受厂子亏损必须倒闭的事实。

但父亲的心结得解开,否则,谁的话也听不进。想到这些,方海一针见血地指出:“如果一个大厂成了国家的负担,全靠财政养着,那这个厂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方文贺听他这样说,摆摆手,愤愤地赶他走。方海担心他一生气血压升高就躲了一个礼拜,每天让媳妇来给父亲送饭。心想着等他身体恢复了再带他到缫丝厂走一遭,让他看看现在的缫丝厂什么样,也许他的心结就解开了。

但实际上还没等方文贺出院,立冬过后没几天,作为改制工作领导小组班子成员的方海就接到通知,政府三天之内会将缫丝厂改制的文件通知下发,让他们提前做好思想准备,时刻关注这天星期六,吕蒙和小雅都还在睡懒觉,海玉去菜市场买完菜回来,远远看见煮茧工魏婶在她家楼下单元门口等着。

这个女人自称是韩青阳亲戚,但从来没见韩青阳姐弟搭理过她。她平时人前爱咋呼,背后东家长西家短,海玉上班时就特害怕跟这样的人打交道,现在不上班了遇见更想绕道走。可偏偏魏婶今天就是专门等她的,老远看见她就“杨班长”“杨班长”地招呼着,一路小跑过来,帮她接下手中的菜。

“魏婶,你这是干吗呢?我自己拎得动。”海玉闪躲着,可手里的东西还是被她抓了去。

“这算啥呀,你婶子我手劲大!你们家吕大厂长也不帮你,让你一个人提这么多东西!”魏婶全然不把自己当外人,拎着海玉的菜就朝海玉家走。

“他晚上加班睡晚了些,就让他早上多睡会儿。”海玉说。

见她抢在头里往楼上爬,突然明白她是想进自己家去,连忙紧走几步,在门口从她手里接过装菜的网兜。

“魏婶,还是我来提吧……不好意思哈,我改天请你到家里做客。这会儿确实不方便,吕蒙半夜两点才睡,我怕吵醒他。”

魏婶讪笑着,但并没有要走的意思,抓住她的话头问道:“吕厂长加班是不是为厂里工人遣散费的事呀?哎,你给婶子透露一下,我们买断工龄政府给多少钱哪?”

“这我真不知道,他也没说这个呀!”海玉为难地说。

“我不信,这事除了我侄子,就你家吕厂长知道。现在厂子这样了,我们以后的日子也没着落了。你看你家还买得起肉,有吕厂长护着,你自然也不会没有工作,可我呢?我家老头子摆地摊一天也卖不了几双鞋,挣那点小钱还顾不住他自己的嘴!我家马上连蜂窝煤都买不起了。杨班长,你可得有点同情心哪!”

看你,心就落到了谷底,不禁有了树倒猢狲散的悲凄之感。韩青阳再讲到后面协助的事,听的人大都心不在焉了。

这个会一开完,江城缫丝厂改制的通告和改制条例细则就贴到了宣传栏。一切依照破产程序进行,企业整体产权进行拍卖,为保护本地蚕桑产业和丝织业发展,要求购买人必须继续从事缫丝生产。另外,江城缫丝厂的所有职工全部买断工龄,解除全民所有制身份。

江城缫丝厂的改制工作在这一天正式拉开了序幕。

3.时代的一粒灰落下便成山

江城缫丝厂倒闭清算,厂子要卖掉,职工要下岗。这消息像长了翅膀,几个小时就传遍了江城县的大街小巷。

“那么些工人,没工作了可咋生活哟!”人们议论纷纷,在扼腕叹息的同时不禁为职工们下岗之后的生活担忧。

而工人们自己也都六神无主了,家里老的老,小的小,正是花钱的时候,为此,他们忧心忡忡。可摊上这事,已经由不得他们自己了,曾经引以为傲的江城缫丝厂国家正式职工的身份,全都给硬生生冠上一个流行的词——下岗工人。他们脑壳里还没转过弯来,还没闹明白好好的厂子为啥突然就倒闭了,而且从此这个厂将不复存在,他们陡然失去了管束,再不用惦记几班倒,迟没迟到,谁接娃,谁送娃,几点吃饭,几时发工资。生活把大把的时间还给了他们。

十年前被当作“香饽饽”,如今成了“下岗工人”,都下岗了还能叫工人吗?但他们的迷茫无人理会,面对一家人即将陷入的生活困顿,这些迷茫显得特别矫情。

苦笑,套上棉衣就要出门。

海玉叫住他:“今天周六,你出去干啥?”

“我们分的组,约好要去工人家里做工作。吃饭也别等我,说不准几点才能回家呢!”吕蒙说。

等拉开门,吕蒙又想起海玉的事,站住叮嘱道:“我已经在会上表态要带头执行下岗政策,所以……若有人来跟你说什么,你就说厂里都是统一政策,你会带头下岗。其他的一律不知道。”

海玉说:“好。”

听见门砰的一声,她择菜的手顿了一下。

这时小雅揉着眼睛出来,蹲下来亲昵地偎着她肩膀,顺手撩起她耳边掉下来的一缕长发。

“妈,你在愁什么呀?你看你都有白头发了。”

海玉望着女儿那一张还不识愁滋味的满月似的脸,心头原本氤氲着的丝丝悲戚便被突然涌出的无限柔情所遮蔽了。

想起自己当值班班长不过才几年光景,想起那些个在车间里缫丝、补岗、查验和计算工资的日日夜夜,眼角随即一阵酸涩。

改制工作领导小组的负责人是汪汉江,方海负责协助。第一周因为缫丝厂还在做资产清算,汪汉江没有到场。第二周,清算工作基本完成,因为前期会议已经商讨过,所以倒闭和改制申请报上去三四天就批复下来了。根据改制工作程序,接下来要给干部职工核算工龄补贴。

已经寒冬时节,从汉江吹进街道上空的风盘旋几个来回再砸在人脸上,就有了一股凛冽的狠劲儿。

汪副县长和方海抽空到厂里召集领导小组成员和工作组成员开了个碰头会,然后在厂办设立了工作组改制协调工作办公室专魏婶一开始说得酸溜溜的,说着说着就抹起了眼泪。

“那你咋不去问问你侄子呢?婶子,他知道的内情可比吕蒙多,他才是厂长呢!”海玉看着她,搞不清眼前这个女人的眼泪有几分真假。

“我那侄子是厂长不假,可他就是翻脸不认人的白眼狼。他最近哪,听说天天忙着讨好县上领导给自己找位子呢,哪会管我这个表婶?”魏婶恨恨地说。见海玉不吭声,又道,“你不一样啊,杨班长,你们两口子平时在厂里那都是有口碑的。”

“具体什么情形我真不知道。再说这也没啥好问的,有啥消息就贴在厂区宣传栏里了,我也一样要去看消息才知道的呀!”海玉苦笑着安慰她,“你也不要急,也不是你一人操心这买断工龄的事,咱们厂六百号人呢,有他们的,自然也有你的对不对?”

“你说的也对,少不了我一个!你真不知道啊?”魏婶半信半疑。

海玉苦笑着摇摇头。

魏婶神色黯然。

“你可得跟吕厂长说,将来不要亏我,我家的情况你给他说说,啊?”

“行,我记下了。”看着海玉点头,魏婶这才转身噔噔噔地下楼。海玉看着她的背影,感觉既可怜又无奈,想想自己心里的失落,真不知说什么才好。

一开门,却见吕蒙站门里瞅着呢。

“不多睡一会儿?我们说话你都听见了?看看,你们工作还没开始,人家都找上门来了。”海玉抬了抬眼,将菜赶紧拎进厨房。

“嘿嘿,好日子是到头了,以后找上门来的会更多。”吕蒙副主管的职。老范四十多岁才讨了一个哑巴老婆,后来生了范大力,属于老来得子。范大力上完初中就辍学了,在街上跟个混混似的,今天帮人讨账,明天帮人打架,社会上混了近十年也没搞出什么名堂。倒是老范替儿子着想,提前五年退休硬是让儿子赶上了最后一批接班政策。考虑到他们家庭困难,方文贺让顶岗的范大力直接做了库管,工资能稍稍高一点。老范没钱买商品房,一家三口一直挤在厂里的母子楼住。一天中午,方海带着吕蒙到范大力家,谁知范大力宿醉未醒。老范的老伴神情呆滞地坐在门口的小凳子上望天,脚边放着一个破旧的红色收音机,电流的杂音伴着唱戏的咿咿呀呀,实际上什么也听不清。屋里拥挤而潮湿,老范不好意思让人在屋里坐,拿了凳子摆在楼道里招呼方海和吕蒙几个坐。

老范指了指屋里的儿子,悻悻地说:“起初,让他顶我的班他还不同意。后来进厂了,每个月有固定工资拿,他得意着呢,嘴上不说,每天下班回来哼着歌。旱涝保收,有个像样的身份,你说这辈子还图啥呀?原本说,今年就托亲戚在乡下张罗着给他找个对象呢,谁能想到说不让上班就不让上班了。他现在天天朝死里喝……别说他一时接受不了,我也接受不了,好好的厂子,怎么就……你们说,这算啥事呀!你们今天不来呀,我也要去找你们的。”

“不是不让上班,是厂子亏损着呢,不能再生产下去了。国家财政已经养了厂子两年了,咱们成百上千号工人,不能老耗着国家和政府呀,是不是?您是厂里的老人了,我一说,想必您就明白。您说我们一个厂就几百上千人,现在,咱们国家有许许多多我们这样的厂,就有许许多多的工人,自己生产的东西卖不上价,工资靠国家发。您说说,国家拿啥养活这么多职工?缫丝厂门负责接待来访以及签订协议。

屋中间一个炭炉子烧得很旺,炉盆架边搁着一大茶壶已经烧开的水,突突冒着热气,炭炉子边上一纵一横放着两个长条椅,此时挤挤挨挨坐着的、站着的全都是人。相对于六百多的职工总人数,主动来访咨询的不算多,但就这间小小的办公室来讲也不算少。他们大多是带着忐忑不安的心情来的,但问过之后反倒加深了他们的愁苦。“给太少了,这么几个钱就想把我们打发了……”有人叹息,有人倾听,便也不着急走,开始絮絮叨叨讲述自己进厂的历史和家里的困难,讲给工作组接待的人听,也讲给周围的人听。讲完了,周围听的人唏嘘不已。“我们家还不是一样!”也总有站出来跟着叹息一句半句的人,他们的语调将无奈和凄苦拉得老长。工作组负责接待的人一遍一遍给他们讲厂子走到这一步的无奈和买断工龄长痛不如短痛的好处,一批人摇着头沉默着离开,另一批人又进来接着说。如此这般,七八天过去了,却没有一个人在拟好的协议书上签字。

这阵势再拖下去也毫无进展,方海将情况汇报给汪汉江,汪汉江让方海召集开会。在几番商议下他们决定分组入户,工作组被分成了三组,每组五人。一组由方海带队,吕蒙协助;二组由韩青阳带队;三组由汪汉江带队。不过入户效果并不佳。面对工作组,大多数人持观望态度,支支吾吾,不说同意也不说不同意;有的人期望值过高,提出的补偿数额比县上方案里拟订的要高出好几倍。

也有人还对厂子抱有希望,不愿意正视厂子倒闭的现实,比如库房主管范大力。范大力的父亲老范是原来部队转业安置在氮肥厂的职工,后来转到缫丝厂安置。老范为人忠厚老实,干活力气大又分外认真,方文贺那时特别信任他,让他在库房顶了一个蒙,别跟我家做工作,你们要让我签同意改制协议还是买断工龄啥的,我就三个字‘不同意’!我爸说了不算……”

“你住口!”老范打断儿子的话,起身冲儿子吼道。他盯着眼前的儿子,眼里夹杂着怒火和哀求。

“进屋去!”

见儿子恨恨地看着工作组的几个人,知道他不服气,老范跺了一下脚,又吼了一声。

吕蒙在一旁听着看着,鼻子发酸,对老范说:“范叔,您的积蓄您好生收着。我跟您保证,将来这个厂还开的话,我肯定第一时间来通知您,通知大力。”

方海取了老范的手帕将存折包好,重新塞他手里,动情地说:“是呀,将来,江城的缫丝肯定还要继续,可能只是换了私人来接手而已。但是,一码归一码,眼下这个缫丝厂该破产还得破产,该清算还得清算,给大力买断工龄补偿安置的政策,您老再仔细琢磨琢磨,有啥不懂的,或者家里有啥困难你就找吕蒙,我相信他不会不帮你。大力也没说错,厂子发展到今天,养活了一大批工人的同时,也养肥了一些不顾人民利益、假公济私的蛀虫,正因为如此,厂子改制才势在必行,所谓不破不立呀!”

“买断工龄一年就不到六百,然后失业金补两年,每个月一百五。按大力这个工龄和年龄,估计能补九千左右。”吕蒙说。

对于吕蒙和方海的话,屋内的范大力听懂了,默默地抹了一把迷蒙的眼睛。老范似懂非懂,怔了很久才将手抽出来,泪眼婆娑地看他们离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下到楼下小广场,一阵冷风吹过,方海紧了紧身上的大衣,看着脸色沉重的吕蒙叹了一口气,问道:“你们厂不在一线的行政干部有多少?”

资产不到七百万,负债达七百多万,银行都只收不贷了。现在关掉厂子,还能挽救一点损失。这两年,国家财政就这么被大批吃‘大锅饭’的国营厂拖垮了。即使眼下让企业改制,我们的政府也没有说不管下岗职工的话,还要拿出钱来安置大家。”方海跟老范解释说。

“你是说,国家没钱了,厂子也在赔钱,是不是?”老范定定地看着方海,目光像是要钻进他心里去,看得他揪心,不忍。

见方海肯定的眼神,老范面色悲戚,垂下头不吱声了。许久,他抬抬手,示意方海等他一下,转身进了屋。

不一会儿,老范拿出一个手帕,当着方海的面打开,拿出一本存折递给他。存折很旧很旧了,污渍斑斑的。

方海翻开存折,上面密密麻麻的,几乎每月存款一次,存款金额不等, 有三十五十, 有八十一百。存款金额共计五千一百八十五元三角。

“这是我这一辈子的积蓄,就这么多。”老范说,“这点钱请你转交给厂里,做点贡献。如果国家、政府能让厂子再转起来,我儿子这辈子有个指望,我们死了也心安哪!”

他话音刚落,范大力搓着脸从屋里走出来,看到方海和吕蒙,立马警告父亲:“爸,我跟你说,他们说啥你都不要信!

厂子现在这个样子,都是一帮蛀虫在胡日鬼呢!他妈的机关吃白食的有多少?那库房里存了多少高价买回来的根本用不上的东西?”

说完,范大力又转头朝吕蒙发火:“外人不清楚,你吕副厂长、吕大科长还不晓得?是官官相护还是自己也不干净不敢说呀?厂子挣的钱都让蛀虫吞了,举报信贴到县政府都被人压了,当官的只管自己喝酒吃肉,有谁顾得上工人死活?我跟你说,吕家,想必方海忙得也顾不上自己的父亲了。这些个老职工都是当年跟着方文贺从氮肥厂转到缫丝厂来的,见证了缫丝厂的兴起与发展,对厂子有真感情,显然是眼下过不去改制的坎,来找方文贺诉苦,无非是想仰仗方文贺的身份,请他站出来为工人说说话罢了。但就怕方文贺急火攻心又犯病,那就麻烦了。

海玉提着东西在楼下花圃坐着等了半个小时,才见那几个老职工离开。送他们出门的方文贺在楼道看到了杨海玉,叫了她两声,招招手,让她上去。

“海玉,我还真想你们两口子了,你再不来看我,我可就要厚着脸皮去你家了。从医院回来这么久,连你家吕蒙面都没见着,估计他跟我们家方海一样……”

方文贺接过海玉手里的东西,亲热地招呼她坐。

海玉入冬这一个月没见着方文贺,现在才注意到他之前的肚腩不见了,本来棱角分明的面庞如今显出几分病态的消瘦和苍白。

“方叔,是我来晚了,我跟吕蒙早该来看您了。之前您在医院,怕您知道厂里的事跟着着急上火,所以也没好去打扰您。现在您回来,怕也是清静不了,厂里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您怕是都知道了。”海玉不好意思地解释。

方文贺沉默了,他端起茶杯,看着在水中浮浮沉沉的茶叶,禁不住伤感万千。

许久,他才痛心疾首地说道:“海玉呀,你也是见证了这个厂的发展壮大的,应该理解我的心情。说不难受是假的。想咱们厂创建之初从三四百人做到一千二百人,从年产七八十吨白厂丝到年产四百多吨。我查过,这十七八年时间,产值两亿八千万,给国家上缴的利税少说也有一千六百万之多。可以说是江城十几年的顶门杠子啊,为什么会走到今天的地步?说是受国际国内丝“一百一十七个。”

“哼,难怪人都说呢,江城缫丝厂能撑到今天,县财政已经付出很大努力了。”方海苦笑着说。

他看出吕蒙心里也压抑着愤懑,开导道:“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机构臃肿,管理混乱,一些人趁机中饱私囊,这些问题想都能想到。再好的白厂丝,卖再高的价,也禁不住折腾。可是要处理,直接受伤害的却是下面的职工。我们眼下能做的除了让职工理解改制,配合改制,再就是跟上级领导协调,尽可能给下岗职工争取到最大利益,并帮助他们找到生活的出路。这也是你眼下要思考的问题,明白吗?”

这次入户工作持续了半个多月。

然而,到工作组办公室签订国有身份退出协议的只有十几个像海玉这种和厂办的人有亲属关系的。

拿了下岗证的海玉跟丢了魂似的。签了协议,曾经引以为傲的工人身份名义上就不存在了。但那些真真切切犹在耳边的机器声以及那些在机床前忙忙碌碌的记忆能消除吗?

这天中午,孩子吃完饭去了学校,收拾完碗筷百无聊赖的海玉决定下楼走走。走出老远猛然发觉忘了带钥匙,摸摸口袋,小灵通也没有带。环顾眼前,正好离方文贺家不远,她索性买了点心和罐头拎着去了方文贺家。

刚走进楼道,就听见了从方文贺家传出的说话声。她凑到窗口瞟了一眼,见方文贺坐在中间的沙发上,身边或站或坐围着四五个厂里的老职工,正在你一言我一语说着对改制的不满。她心里一惊,先前还听吕蒙说方厂长的病得静养,在医院的时候有方海两口子轮番守着,基本上不让厂里的人去打扰。现在出院回但那天晚上方海和吕蒙都工作到很晚。

第二天午饭时间,方海才叫上吕蒙回了一趟父亲家。

方文贺以为他来吃饭的,说道:“我有小灵通嘛,你工作忙不打电话,来吃饭也不提前打电话。没买菜,凑合吃点剩饭?”

“我吃过了。厂子过不了几个月就搬空了,我想带你再去看一眼。”方海说。

方文贺愣了一下,很快点点头,拿了一件毛呢大衣套在毛衣上。

下楼就看见吕蒙也在楼下等着。

已经关停了一两个月的车间因为不通风,散发着一股难闻的怪味。吕蒙拉开电闸,开了一两盏灯,车间里顿时明亮了。

方文贺在自动缫丝机前站了许久。他想起最开始的五台手动立缫机,想起夏莉莉她们那一班刚入职的姑娘,嘴角不由自主地露出笑容。吕蒙指着那些缫丝机道:“这个车间的缫丝机一九九二年换了一批,一九九七年又换了一批。从最开始的两千绪,到后来每个车间四千绪,不仅产能提高了,缫丝机的更新换代也让效率大幅度提高。最开始一人可以看十绪,后来一个人看二十绪。但其实,工人看三十绪也没问题。从实际状况看,产能过剩,也根本用不着那么多工人。”

一旁的方海接过他的话,问道:“如果一个私人老板发现自己雇用的工人多了,他会怎么样?”

“当然是马上辞掉多余的工人,你考谁呀?”吕蒙笑。

方海意味深长地说:“是呀,这是再简单不过的事。但作为一个国营大厂,招进来工人容易,辞退工人就难了。明知道工人富余,产能过剩,却无能为力。特别是最近几年,你们没有自己的订单,全靠给别人加工勉强维持,对吧?有一点利润还不够买织市场形势的影响,我信,也不全信。总觉得这个厂……不应该就这么倒了,还是有些事没有想明白呀!”

海玉听着他的话,联想到自己眼下的处境,心里有说不出的委屈,眼圈跟着就红了。

“你心里难受,是带头下岗了吧?”方文贺注意到她的神情,关心地问道。

海玉点点头。

方文贺叹了一口气,安慰道:“时代的一粒灰尘,无论是落到厂里还是落到人身上都是一座大山哪!吕蒙行事光明磊落,既有正义感又有责任心,这些年,我把他当成半个儿子看待,我了解他。你也要理解和支持他的工作。厂子倒闭了,他就会回到经委。有他一份工资拿,比那些两口子都下岗的双职工强多了,你愁啥?!”

看着方文贺坚定的目光,海玉心里受到了很大鼓舞。这些天,她夜不能寐,可是,每每看到吕蒙深夜才精疲力尽地回家,她心里对未来的恐慌、不安和失业带来的委屈都没法跟丈夫开口。

是呀,她是应该相信自己的丈夫,只是现在,他必须为更多人着想。

想到这儿,她舒了一口气,起身跟方文贺告别。

“我回头让吕蒙来看你,方叔叔。我猜,你肯定有话想跟他说。”海玉道。

方文贺故作轻松地笑了笑,并未否认。

“好,让他抽空过来。”他说。

海玉回到家便给方海打了电话,将今天遇到的情形跟他说了,叮嘱他抽空一定回去看看父亲,开解一下。毕竟方文贺才出院不久,万一心结太重,病情再反复就不好了。

黑色记号笔写的数字“60”:“这一箱子装了六十个,二百多箱岂不是一千多个?”

“这东西,五六年不换一个的。”吕蒙说。

方文贺点点头,不吭气。再往里走,又看到货架上堆着的长条形盒子。吕蒙细看了一下,告诉他是通丝管。

在库房最里面的角落,吕蒙看到了之前进库房从未见过的一个东西,一台崭新的蒸汽锅炉。

“为什么还有新锅炉在这里?这是什么时候采购的?”方文贺问。

“我猜应该是大半年之前了,我有半年没进到这最里面来。”吕蒙看了看锅炉部件上的编号,发现和锅炉房正用的一台是同一个型号,疑惑地说,“这两年从没有谁在会上提到过买锅炉的事,我只记得缫丝一车间的立缫机换过四台,韩厂长当时让换的杭州飞宇2000型自缫机。这锅炉,莫非是和几年前那一台一批采购的?”

方文贺心里咯噔一下,再结合刚刚看到的管道,突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他还记得那次韩青阳找他签采购单的事,可是自己怎么会批两台锅炉呢?这中间是不是有什么猫腻……“范大力肯定知道是怎么回事。”

吕蒙想到范大力那天说曾写过举报信的话。

方文贺冷笑:“哼,两台锅炉,带配套安装下来就三百万了。”

几个人从库房后门走出去,绕到侧边的空场地,是如山似的煤炭。

“刚才里面看到的那些,其实我也不知道,因为这一块儿总体是供销科管着的,韩青阳负责,又有老吴,我也就没有仔细原材料的,哪来的盈利?”

吕蒙点头说:“确实如此。后期工人上班再没有开厂之初那样饱满的热情了。我的感觉是,少了对工厂的热爱和对工作的**,有活没活,每天来混到下班就算完事,反正工资照拿……”

方海看着父亲方文贺,说:“这也就体现出‘吃大锅饭’这种管理的弊端。”

方文贺面色沉重,什么也没说。往里面走了几步,发现地上一摊一摊的水,加上随处扔着的装茧筐、送茧桶,显得脏乱不堪。他奇怪地问:“这是缫丝车间,又不是煮茧车间,生产线都停着,地上哪来这么多水?”

吕蒙指了指四面沿墙一直延伸到中间机床下的管道,说:“你看这些管道,四处都在漏水。”

方文贺想起,这些管道是当时韩青阳重新买锅炉的时候全部新铺上的,自己当时在采购单上签的字,但后来怎么铺设、铺了多少自己都没再过问。又去看了看另一边墙根的管道,眉头越皱越紧,不等两个年轻人跟上,快步朝扶摇车间走去。这个车间几乎不用热水,但仍然沿墙全部铺设了管道。

“不看这个了吧,我带你们去一个地方。”吕蒙说。

吕蒙带着方文贺父子径直来到库房。

走到库房中间码放齐整的一堆木箱跟前停下,方文贺目测了一下至少有两百来箱。

“这是什么?”方海问。吕蒙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到一张办公桌上找到一把螺丝刀,用力撬开一个木箱盖板,打开来,是一个个的小方纸盒。方文贺拿起一个,掂在手上沉甸甸的,打开来一看,是阀门形状的东西。

“是煮茧阀门。”吕蒙说。方海翻了两个木箱子,注意到用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事,像一场积聚许久的风暴,不仅让方文贺他们始料未及,更让汪汉江主导的入户动员工作完全陷入被动。

起因是有人提及社保的问题,问到劳动局,才发现近三年江城缫丝厂并未给劳动局交过工人社保。但是社保中应自己缴纳的那一部分,每个工人发工资之前都由财务从工资里直接扣掉了。

如果说厂里没交,那么,扣除的那一部分钱又到哪里去了?

这件事在下岗工人中传播得很快。

自打一九九七年韩秋燕离开后,接替她管理财务科的是那年新入财务科的年轻小伙,姓王。几个人打听到小王科长的家,硬是找上门,让他做出解释。他哪敢说真实情况,反反复复就一句话:扣下工人的这笔钱没有交到劳动局,一直在厂里财务账上,他没有贪污。

“糊弄谁呢,厂里账上是负数,钱早就没了。你没贪污是谁贪污了?”几个人气不打一处来,一副不说明白就不让走的架势。

他们的态度将那位王科长逼急了,他气呼呼地道:“厂里没钱也不是我用掉的,你们找我有啥用?有本事你们到县政府去要啊!”

他这句话像是把一粒火星扔进了干柴堆里。

“去就去!”有人就说,“那我们多叫些人去县政府找,去的人多了,县领导肯定会重视。”

4.你们是有话语权的

是夜,供销科的老吴敲开了韩青阳家的门。

“啥事?电话里不能说,还非得见面!”韩青阳问。

留心过。我带你们过来,是想让你们看这个——煤。”吕蒙说,“早在五六年之前,我就听锅炉房师傅跟我提过,采购的煤炭一批不如一批,发热量连三千大卡都达不到,更别说五千大卡。”

方文贺蹲下身子,捡起一块拿在手上细细观察了一下,递给方海:“你看看,咋不太像煤,这看起来像煤矸石。”

“不是像,就是煤矸石。”吕蒙说,“还记得最开始你管供销的时候,一天烧多少煤?”

“七吨到八吨。”

“但是,从你退休之后,我们每天要烧三十吨煤。”吕蒙说着,从方海手里拿过煤矸石掂了掂,“这个,说白了,就是煤矿不要的废料,我们却花钱买回来了。”

“我不相信老吴有那么大胆子,他可是跟着我从氮肥厂转战到缫丝厂的老伙计呀!”方文贺说。

“吴伯伯?没有厂部负责人的同意,他有胆量自作主张采购这些大宗进货吗?这些见不得人的事八成离不开有人操控。我倒真好奇,人家那账是怎么做平的!”方海说。

“我明白了。”方文贺点点头,正色道,“谢谢你们两个今天让我看到这些,我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小海,到底谁来盘下这个摊子,县里是什么意思,你有没有听说?”

“这个……有听说,目前县上要求交易没谈成之前这方面信息保密。所以,具体姓名不清楚,只说是南方来的老板,曾经做过丝织业,中途改做了多年的贸易。据说那位老板现在就住在江城大酒店,已经来厂里看过了,价格还在洽谈当中。”

方文贺点点头,嘱咐道:“那我就不干涉你们了!你们俩就放手配合县委县政府大胆工作,同时要把职工的利益放在首位。

在职工的思想工作上,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地方随时跟我说。”

闭嘴。不能老指着我吧,老吴?”

老吴愣了一下,勉强笑了笑。

当年,他和韩秋燕受骗从深圳回来那天,韩青阳跟韩秋燕私下谈完之后,瞅着机会把他关在办公室,逼问他是不是在中间做了什么手脚。韩青阳和老吴曾一起出过两三次差,自然知道南方厂商接待的那些套路。韩秋燕是头一次到那么远的地方出差,虽然韩秋燕没有把责任推给他,但韩青阳压根儿不相信看似老实的老吴能在对方热情的攻势下保持清清正正。老吴当时料定韩青阳是冒诈自己,所以问什么都矢口否认。没想到韩青阳最后冷笑着说:“没有?你敢说没有?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我姐姐让他们支到香港去了,你呢?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海里游的,山珍海味供着你,你老吴敢说你一口没吃?!不但有红包拿,还有美女日夜侍候着,帝王待遇呀!你老吴敢说你片叶不沾,坐怀不乱?!”

见老吴吓得愣神,半天不吭气,韩青阳心里啥都明白了,这才点破了局。原来,韩秋燕并不知道老吴做了什么,是韩青阳跟毛毛聊天的时候无意中得知的。那天早上老吴在酒店半天没下楼吃早茶,毛毛自告奋勇去叫,谁知到门边正好碰到衣衫不整的女子从老吴房间出来。毛毛以为韩秋燕记错了房间号,便又折身往楼下跑。确定房间号没有错,毛毛正要再上去,就见老吴已经到餐厅了。也就是说,红包的事确属冒诈,但老吴已无反驳之力了。

自此,老吴在韩青阳面前几乎失去了话语权,韩青阳安排的事他只有照做,包括后来几年韩青阳一次次授意的大宗采购。当然,那些好处韩青阳并非都自己拿了。韩青阳接待市县各部门领导的应酬很多,还经常受他姑父汪汉江之邀去陪一些领导打牌吃饭,囊中羞涩肯定是没有风度的,这样一来,想办法搞点钱就是“几个事,电话里不好说。”老吴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比较紧急的一个事,有人暗中煽动职工到政府门口闹事。”

韩青阳泡茶的手顿了下,抬了抬眼:“谁?”

“闹得最凶的是范大力那个‘烧包’,还有缫丝一车间的两个,煮茧的两个,扶摇车间的……”老吴说。

“有没有弄清他们说啥?”

“一是说单位这几年没交社保,个人部分又从工资里扣了的,所以要求补缴。他们先去找你姐问之前的事,你姐没说啥,他们又去找了王科长。至于王科长咋跟他们说的,那就不知道了。二是他们想提高失业补偿金和买断工龄的核算基数。”老吴说。

“哼,好啊,好事!让他们闹去。”韩青阳笑道。

老吴狐疑地看向他,说:“我是担心,事情闹大了会不会扯出其他的事?”

“王科长啥也不会说,我料他也没那么大胆子!”韩青阳说,“至于补偿金和其他啥,我们管那么多干啥!这个我们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由着他们闹,闹得越厉害越好。老吴,你想想,这些个刺儿头,能镇住他们的还有谁?”看老吴吐着烟圈,一副惶惶不安的样子,他又嘲笑道:“你看你愁眉不展的样子,不是做贼心虚是什么?”

老吴心里其实还有一件事,他盘算着要不要跟韩青阳说。但看到韩青阳对他不屑的样子,他便决定不说了。韩青阳见老吴没吭气,又问:“他们到政府门口去闹,那范大力没有提要告我什么吧?”

“没有。”老吴说。

“只要他不提上次举报的事就行。”韩青阳说着,看了眼老吴,“要是再把那些采买的事扯出来,你去跟他谈,想办法让他乱子……我现在就给我姑父打电话。”说罢,拿出他的摩托罗拉手机。

范大力也没料到有如此多的工人响应。

一场风暴就这样猝然而至。

这天早上,汪汉江没到。方海到了办公室才知道韩青阳请了病假。方海、吕蒙召集其他小组成员对接了一下,各自说了一下当天的入户计划,然后就分头行动。

大家刚走出办公室,电话就响了。吕蒙返回去接听。

电话是汪汉江打来的,他声音都变了:“吕蒙吗?你给方海局长说,所有工作组的工作暂停,你们马上到县政府来!”

“出什么事了吗?”吕蒙一惊。

“哼,你还好意思问我?!你应该问韩青阳,问你自己,你们一个厂长,一个副厂长、生产科长,这些工人有啥动静你们居然全都不知道!就是你们厂来了两三百人把县政府门口给堵了!

县委书记都出不去了……青阳这小子,回头看我怎么收拾他,尽在关键时候给我掉链子!”

吕蒙脸唰地就白了。

“县委书记要去市里开会,出不去,发了大火,要工作组的人火速赶来处理!”

吕蒙放下电话,赶忙到外面叫上还没走远的一帮人。

这天也奇怪,忽地阴沉下来,冷风飕飕的。平常开车小心谨慎的方海今天把车开得飞快,车上坐着的几个一言不发。

在离县政府五十米的路口,车被县交警队的人拦下了。方海把车停在路边,从车上下来,他一眼就瞧见在前面焦急等待的汪汉江。

必然的事情了。不仅如此,韩青阳还时不时悄无声息地去老吴家一趟,以平易近人的厂长姿态慰问老吴年迈的父母和他多病的妻子,临了再塞一个红包。这么多年来老吴靠自己一个人的工资养活全家,天天过着捉襟见肘的日子。眼看儿女年龄大了,儿子要娶媳妇,女儿要陪嫁妆,家里用钱的地方陡然增多。随着方文贺的退休,老吴把跟韩青阳的这种“交情”渐渐看开了,无论韩青阳如何,他都受之泰然。

但是,厂子要倒闭了,他本来还有两年才退休的,现在也不得不以提前退休的身份收场。也怪不得别人,那些年轻的行政干部县上该安置就安置了,唯有他这种即将退休的人身份尴尬。劳动局放话出来,若自己能找到接收单位,他们只管协助办理调动手续就行;若找不到接收单位,就只有走提前退休这条路了。老吴想了很多天,决定去南方闯一闯,凭借之前他供销上的客户关系,他不相信自己找不到一个好的落脚地。

至于范大力,他犯不着去招惹这个头脑简单、做事冲动的小伙子,何况自己跟他父亲多少有些交情。说到底,这一家在他老吴眼中都是老实巴交的可怜人。

“明天我请假。有人要闹就让他们闹一会儿,突然失了业,谁心里都不好过。不让他们闹闹,这火气散不开呀……”

韩青阳的话打断了老吴的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