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吴惊讶地看着韩青阳:“你请假?那明天现场闹得阵仗大了,你不去压一压,县上领导还不得找你?”
韩青阳笑了笑,不以为然地说:“正是知道一闹开了县领导就会找我,所以我才要请假。谁有本事谁去压呗!”
见老吴一脸蒙,又道:“你也不想想,那帮孙子,还有那帮女人,是好说话的人吗?人一激动啥话都往外捅,指不定闹出啥“同志们!我是经贸局局长方海。可能有些人认识我,我父亲是方文贺。”方海的话音未落,下面一片哗然。有人窃窃私语,有人震惊息声。
“我之所以站在这里,是因为我理解今天到现场的各位叔伯、阿姨、姐妹、兄弟,你们在江城缫丝厂工作了这么多年,舍不得这个厂突然就这么垮了,没了。因为对于你们来说,你们为这个厂付出了辛劳和汗水,有些人甚至是整个青年时代,最好的年华都是在车间度过的。对于你们来说,工作是你们这辈子最大的骄傲,也是赖以养家糊口的根本。父亲曾经对我说,这个厂就是他一手养大的另一个孩子。你们痛心、舍不得,我相信,我的父亲,他比你们更痛心、更舍不得。然而,一个厂,几百上千工人,靠啥生存延续?我们的白厂丝全国闻名,以前出口到国外为国家争创外汇立下过汗马功劳。而最近几年里,受经济危机影响,国际生丝市场饱和,出口价大幅度降低。厂里生产的白厂丝要么卖不出去,要么就亏本卖出去,厂里连买鲜茧的钱都拿不出来了,靠欠,靠贷,现在银行都只收不贷了。这两三年,江城缫丝厂靠给外厂做加工勉强维持生产线的正常运转,工资全靠国家财政负担。为什么要苦苦支撑?就是不想让你们失业!可是,国家、政府要负担的不仅仅是我们江城缫丝厂,还有好多家厂啊!
我们不能眼睁睁看着国家、政府被拖垮吧,同志们!叔伯阿姨,兄弟姐妹们!我方海,今天在这里恳请各位也理解一下县委县政府的决策,你们有什么要求尽管提,有什么意见尽管说。我相信,县委书记、县长,他们也是乐意听到大家心声的,他们也想更好地帮助所有下岗职工解决后续问题。如果大家肯听我的建议,那就请配合县委县政府的正常工作,让大门敞开,我们移步到三米开外的地方,好不好?”
“汪县长。”
汪汉江说:“我是从政府后门出来的,专门在这里等你。”
他抬头扫了一眼跟来的吕蒙,问道:“你爸呢?”
方海说:“我爸?他都退休多年了,让他来不合适吧?再说他身体特别不好,这种场合让他一激动,再犯病命都没了。”
“哦,他身体不好?我不知道……”汪汉江着急地说,“那要不你先出面去谈吧,吕蒙一起去协助。刚才我出来之前县长说了,照这个形势看,别说韩青阳请假,他就是在,只怕也服不了众。老方不出面,这事怕压不下去。”
“我先去谈吧!”方海说。
此时,县政府大门外,四个保安一排站着,伸手拦着眼前簇拥着的几十号工人,一边劝解着,让他们别拥挤,再耐心等等。
这几十号工人身后,是大批携家带口的扎堆站着的下岗工人,老老少少,全都在寒风中朝着一个方向张望。天冷极了,观望的女工一边给冻僵的手哈气,一边跺着脚在原地转圈。也有年龄稍大一点的女工,她们曾亲眼看着厂子一天天地发达兴旺,工作占据了她们生活的一大半,每天勤勤恳恳兢兢业业上班。现在,积聚在心里的委屈和愤怒也让她们全然顾不得体面了,高一句低一句骂着把大家饭碗砸掉的“恶人”。
方海走到人群前,望着一张张激愤的面孔,心里五味杂陈。
从小,他就经常跟着父母出入车间,见惯了父亲跟工人们在一起的亲切,也见识过他们不怕脏不怕累为生产拼命的样子,后来在缫丝厂也是,眼前这些人当中或许就有看着他长大成人的叔叔阿姨。他理解此刻他们突然失去工作之后的茫然,理解他们面对一个没有保障的未来的无助,甚至也理解他们对受到轻视和不公正待遇的悲愤……
们派出代表,现在就可以提出你们的意见和建议。不过,政府在有些方面已经拿出了方案。改制之后,想做点小生意的,政府免费提供两年的贴息贷款。想去大酒店、饭馆当个服务员什么的,政府号召各私营业主优先招录。县委县政府已经在改制方案中明确提出来了。以后,不论谁来接下江城缫丝厂这个盘子,都必须要继续从事缫丝这一行,将这个产业延续下去。这样规定的目的,就是不忍心看着我们江城白厂丝这块招牌从此没了,就是不忍心这么多热爱缫丝厂的人找不到根儿了。改制之后,我们技术熟练的年轻缫丝工仍然可以进新的丝厂;年龄稍微大点的下岗,政府给予适当的失业补偿。买断工龄以后,你们拿着钱也一样可以到市场上去找活干,去做个小生意。只要勤劳肯干,没有过不去的坎!”
汪汉江侃侃而谈,很多人听了他的话自觉往后退出去好远。
方海说:“大家可以现在选出代表,跟县改制工作领导小组的领导们面对面谈你们的要求。大家也不用都聚在这里,该回家的回家,大家说,这样好不好?”
吕蒙在一旁拽了方海一把,提醒道:“你太心急了!这个时候,他们生怕受骗,一点风吹草动都草木皆兵!”
果然,他这话引起了范大力的警觉,范大力冷笑着,大声说:“方局长,你该不是想空口说几句大白话就把我们打发走吧?我告诉你,选出工人代表,可以,我们马上选。我们即使听你的,愿意接受工厂倒闭的事实,也不代表我们同意改制工人安置条例上的补偿标准。想就这么轻易就打发我们走,没门儿!”
吕蒙赶紧过来帮着说:“听我说,大家别着急!如果现在还不能完全相信我们,不相信政府的表态,可以留下来,等待我们进行协商。方局长刚才那样说,是考虑到许多同志身体不好,天方海的一番肺腑之言,说到了很多人的心坎上,不仅让愤愤然的工人们哑口无言,没了火气,也让一边站着的吕蒙无限感慨,就连暗暗为他捏了一把汗的汪汉江也听到了心里,感动了一把。
人群中,领头的范大力和魏婶面面相觑。范大力在心里猜度着方海的话有几分真,魏婶见他不吭气自己便上前一步,大声说道:“方局长,我看你说的比唱的还好听!你说,咱们厂六百来号人,即使我们这些年纪大的同意下岗给补点钱,那一大半年轻工人呢?人家路还长着呢,工作一下没了都扔社会上,以后一家人日子可咋过呀?这缺德不缺德呀?姐妹们,我们不能就这样被他糊弄了!”
她这样一嚷嚷,下面刚才平复了情绪的女工又开始跟着激动了。
“就是!他年轻,对这个厂没有感情。若是他父亲,肯定不会舍得偌大个工厂说卖就卖、说倒闭就倒闭了!”
“是啊,政府不能把我们就这样都扔到社会上,不管我们死活了!”
方海耐心听着人群中的各种抱怨和担忧,正想开口,汪汉江走到他跟前,对大家说:“我是副县长汪汉江。方才方局长的话,大家都听到了,难为大家了!国家财政困难,我们广大的工人同志们要体谅国家,体谅政府,也要看到这两年政府所做出的努力。江城缫丝厂改制,是工业企业改革发展到今天的必然结果,我们都知道大家舍不得这个厂,但还是要实事求是地考虑到厂里连年亏损给国家和政府带来的损失。很多兄弟姐妹今天冒着严寒来政府门口,我想,大家也是怕政府不管大家了,是担心失去了工作以后没有生活保障了。我跟大家打包票,政府不会不管大家!所有缫丝厂面临下岗的兄弟姐妹,你们是有话语权的,你肚子里藏不住话。我跟他一块儿去,是防着他谈事情的时候乱讲话,该说的不该说的都倒出来。”
韩青阳笑道:“看不出来,方海关键时候口才还不错!不过,我倒有个计划,范大力既然爱咋呼,强出头,我倒是不能让事情这么简单就了了,得让他咋呼个够!老吴,你有没有听过,‘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你的意思是……”
“你想啊,县里闹出这么大动静,市里是不是很快就知道了?这个时候,谁能很好地平息这件事,既能贯彻落实领导的意图,又能让工人顺利接受下岗安置,谁就算立了大功,自然进入市上领导的视线。到时候不愁没个好位置,想不提拔都难哪……坏事利用好了就能变成好事,这就是个推手,不能让方海、吕蒙捡了便宜。”
韩青阳的分析让老吴开了眼。这方面,他着实佩服韩青阳。
“那你想怎么做?”他问道。
韩青阳胸有成竹地说:“下午不是没谈出结果嘛,这样,你一会儿便去范大力那里,把他叫到你家……哦,对了,还有我那个爱出风头的魏表婶。等会儿我给你拿两瓶好酒,晚上你跟他们两个好好掰扯掰扯。其他还有谁能叫的,由你斟酌,一块儿叫上。”
“掰扯啥呢?你意思是激将法?”
韩青阳点点头,神秘一笑:“巧了,我刚得到一个消息,正好可以利用一下。这个消息,怕是连你也想不到。”
与此同时,吕蒙家里也迎来了他们两口子都没想到的客人,夏莉莉、小芳和孟苏州。
“什么风把你们给吹回来了?”杨海玉喜出望外。
寒地冻的,怕大家吃不消。如果有老人没穿棉袄棉鞋的,可以回家烤烤火,穿暖和了再过来嘛!”
“哼,这才叫人话嘛!”范大力道,随后看向身后的人群,“大家都听到了,再推选三个人出来,和我一起去和县领导面谈!”
一直站在人群中默不作声的老吴突然挤到范大力跟前,一把将范大力拉到了一边。
“吴科长,你拽我干什么!”范大力甩开他的手,奚落道,“你不是和韩青阳穿一条裤子吗?听说他马上提拔了,咋,不给你安排个秘书当当?”
老吴很是尴尬,不自然地笑笑,递给范大力一支烟,凑近了说道:“说啥呢?我这一把年纪了,给我个秘书我也当不了啊!”
“那你啥意思?”范大力警觉地看着他。
老吴说:“我和你一起去谈判,咋样?”
“你?”范大力迟疑地看了他一眼,转身要走,“韩大厂长对你跟哥们儿似的,你还愁没工作?用不着跟我套近乎!”
老吴又拉住他,认真道:“我知道这是蹚浑水,吃力不讨好的事情!补偿谈高了还好,谈不好几百号女工抱怨,那些女人,能把你撕着吃了!我是想帮你,县里有些啥政策,我比你懂!你想想……”
范大力犹豫片刻,点点头。
他们俩拉扯的这一幕恰好被吕蒙看到,他感觉有些不对劲儿,但也说不出来哪里不对。
韩青阳很快便知道了政府门口的情况。
“你反应还挺快的!”韩青阳夸道。
老吴摇摇头,解释说:“别看范大力他咋呼,其实傻着呢,玉不光是善良贤惠,还是心里有志向有主意的人!只不过,她的好让优秀的吕蒙压住了而已。”
吕蒙笑着说:“是金子在哪里都能发光,我怎么能压住呢?
别看她有时候担心这担心那,其实她心野着呢!要是真柔弱不堪,我当年也不会娶她。以后她想干什么我都支持,我相信她的能力。”
夏莉莉和小芳对视了一眼,很是替海玉欣慰。
“吕蒙,要是缫丝厂还能开起来,你还愿不愿意继续留下来搞生产管理?”夏莉莉问。
“不是我愿不愿意的问题,是政策不允许。江城缫丝厂倒闭,我得回原单位上班。至于像海玉一样的下岗工人,以后找工作都是双向选择了。”吕蒙回答说,“县里要求买下江城缫丝厂的投资方必须继续从事缫丝工业。一来为安置一批下岗工人,二来也为县里的蚕桑产业着想。你们想啊,十来年了,全县搞了那么多密植桑园,突然没了缫丝厂,那些蚕农一寒心把桑树都砍了,多可惜呀!”
夏莉莉若有所思。小芳妩媚一笑,说道:“别悲观嘛,我们从广东回来,其实那边的国营厂早都改制了。私营企业的企业主追求利润,要经济效益,更注重物尽其用,人尽其才。从他们的管理来讲,人家计件发工资,奖罚分明,更能促进工作效率。”
吕蒙苦笑道:“下岗的工人都人到中年,确实难了点,面临又一次人生选择,本身就是一次挫折!”
“反正不管干啥,我们几个我相信都是爱这个厂的,爱这个职业的。我每天在车间绕着那机床来回都要走三四万步,不累吗?累啊,累得要死!但睡一觉第二天早上起来又是精精神神的一个我。做值班班长、做车间主任的时候,我每天看着车间里“改革的春风呗!”夏莉莉打趣道。
“海玉,你好意思不?厂子要倒闭了,这么大的事你都不通知你师傅?”小芳嗔怪道,“好歹我们的工作关系还在厂里呀,不管下岗还是自动离职,我们三个都得回来把手续办了吧!”
海玉醒悟过来,使劲拍了拍自己的脑袋:“不好意思,看我这脑瓜子,压根没想到这个。”
吕蒙跟方海他们开完会也刚刚到家,见到夏莉莉他们回来很是兴奋,跟着笑道:“你们就别怪她了。这些天,我忙着改制的事顾不上她,她丢了魂似的,整天唉声叹气,担心没了工作以后我养不活她。”
“那你咋不让她跟着车间姐妹去政府门口闹去?”孟苏州进门拎着大袋小袋的礼物,一直没说话。这会儿腾出手来接过茶水,才对着吕蒙认真地打量了一番,调侃道,“是她自己不敢去,还是你不让她去?”
“我怎么能给政府添麻烦呢?这点觉悟还是有的。倒是你们,咋啥事都知道?”海玉说。这突然的姐妹相见,让她脸上一直**漾着喜悦的微笑。
“你呀,还这么老实!吕蒙虽然在那个位置,但你也是厂里的一分子,也是下岗工人,该争取的利益还是要自己争取。”夏莉莉看着海玉消瘦的模样,心疼地搂住她的肩膀。
“我已经签了下岗协议了,无论最后补偿多少,我都认!”
海玉不好意思地看着夏莉莉,“不是我不争取,是我理解现在厂里的处境,也相信吕蒙和方海。我也相信,离开这个厂我一样能找到工作。再不济,我就回娘家和嫂子一起种地。”
几个人热切地看着海玉,她眼里的光芒让他们无端生出敬意。孟苏州忍不住跟小芳和夏莉莉赞道:“看嘛!我就说,杨海“对!我们不走了,今天就堵在这儿!”人群中立即有人响应。
一旁焦急的汪汉江和吕蒙此时都注意到,后面站着的许多工人竟都带着小板凳,手里还提着火盆,显然是有备而来。
方海突然想起韩青阳,转头问汪汉江:“汪县长,韩厂长又跟你请假了?”
汪汉江一愣,说:“这鳖孙关键时候掉链子,说他发高烧呢,起不了床!”
“这你也相信?哼!”方海冷笑,说,“我咋觉得他在忙着呢?早不病晚不病,关键时候发病!只怕是心病吧?你这个当姑父的,就由着他……”
“你这是什么意思?怀疑他没病装病,还是怀疑他与这事有关?我看你也是不晓得轻重,都这个时候了,不去想怎么劝工人,倒在这里捕风捉影!”汪汉江被他说得脸上挂不住,抢白道。
方海懒得理他,走到范大力跟前严肃地问道:“范大力,你刚才说这话是什么意思?如果确有其事,我们今天在场的汪县长会向上面反映!”
“我可以证明,确实有人想借机侵占国有资产。”不等范大力张口,一旁的魏婶抢先跟方海说道。
见方海在很认真地听她说话,魏婶立马胆大了一些,言语也十分有把握的样子:“我问你,是不是有个南方老板来买缫丝厂?”
方海看了汪汉江一眼,点点头。
“县上准备将缫丝厂多少钱出售给他?我们工人也是这个厂的主人,也有权知道吧?”
方海眉毛一拧,又看了汪汉江一眼。汪汉江同样惊愕,他懂方海的意思,这种话不可能从魏婶嘴里说出来,唯一的解释,的姐妹们高高兴兴上班、快快乐乐下班,每个月发了工资大家一起兴高采烈地去看电影,去给父母买好吃的,去买毛线,买衣服,我就觉得当个工人特别骄傲,特别幸福!”夏莉莉怀念着过去的时光,满心都是甜蜜,“吕蒙、海玉,你们是不是也有这种感觉?所以,我现在特别盼望有一天还有机会能带领姐妹们一起工作……”
一屋子的人都被她的情绪感染,不禁心潮澎湃。
海玉去厨房鼓捣了几个小菜,吕蒙拿出酒来,几个久别重逢的朋友尽兴喝到深夜才各自散去。
5.被愤怒击中的男人
因为头一天协商的事第二天一早要上常委会研究,这件事的解决程序已经跟几位代表沟通过,当时范大力他们并无异议,所以副县长汪汉江和方海在会同改制领导小组商议的时候并没有警惕和料想其中会有变故。所以,当第二天中午再次看到县政府大门外的小广场齐刷刷站满了工人的时候,两个人都预感到不妙。
方海见以范大力、魏婶为代表的四人站在队伍前,便将范大力拽到一边,问:“昨天下午不是说好了,你们提出的条件将在今天早上的县委常委会上研究表决吗?会后,到底结果怎样自然会再与你们商量!怎么今天又叫这么多人来?”
范大力嘲弄地看着方海,嬉皮笑脸地说道:“就兴政府作弄我们老百姓,就不允许我们反悔?哼,我跟你们没啥好说的!我们现在有重要情况要给县委书记、县长反映,有人利用私人关系想侵占江城缫丝厂的国有资产,如果县委书记、县长不出来,我们今天就一直在门口候着。同志们,对不对?”
“来买咱们缫丝厂的并不是什么南方大老板,这个人,就是大家都认识的夏莉莉!”范大力说,“她与某些人暗中勾结,想侵吞国有资产,她蒙蔽了县委县政府的领导,可蒙蔽不了我们缫丝厂的全体兄弟姐妹。若让她得逞,丢的不仅是我们的饭碗,我们生活的保障,还有我们缫丝工的尊严!先前,有人替她打掩护,说什么厂里亏损、政府财政在补贴我们工资,都是糊弄我们的,大家要团结起来,不能让他们得逞!”
他话音一落,众人七嘴八舌炸开了锅。
方海听了范大力这一番话,立马明白过来,拉住汪汉江道:“情况不对,这个范大力被人利用了!我们分头行动,汪县长,你去跟县长汇报吧,现场我跟吕蒙来想办法。万一不行,你叫个司机去将我爸接过来!”
“啊?你爸?你不是说他身体不好吗?”汪汉江大吃一惊。
“哎呀,你没看出来吗?他们拿夏莉莉出来说事,就是给改制制造障碍,说不定就是想破坏这次收购。具体想使什么坏我现在还没弄清。先不说了,这事八成少不了你那外侄的功劳。这都是些什么人哪,真是的……”
汪汉江一听,愣在原地,心虚地吞了吞口水。
方海还听出来范大力话里有话,而且将矛头直指夏莉莉和自己。
不管事情真假,在这样的场合范大力一瞎扯,下面不明真相的人还真就相信了,而且气氛很快被他带动起来,都在嚷嚷着要把牺牲工人利益、试图倒卖国家资产的败类揪出来。
“范大力,无凭无据你别在这里信口开河!你这就是造谣,污蔑!”吕蒙气急。
一看吕蒙跟范大力吵开了,方海匆匆到他跟前悄声跟他说:就是有人在背后教魏婶说这些话。联想到方海先前对韩青阳的质疑,汪汉江心里突然明白了。
汪汉江上前一步,严肃地说:“这位同志,缫丝厂的事还在洽谈中,目前连我们都不知道是否能够成功出售,不知道你是从哪里知道的消息?如果是真的有问题,你不妨大胆地说!但如果是假的,诽谤、造谣、诬告,可都是犯罪行为!”
魏婶怔住了,心虚地看了范大力一眼:“当然……当然是真的!我告诉你们……”
“你不用吓唬人!”一旁的范大力打断魏婶的话,直视汪汉江片刻,转身向着人群道,“大家听我说,来买缫丝厂的不是什么南方大客商、大老板,而是我们厂有人在背后操控,不顾我们工人的利益,不顾我们下岗以后的生活,只想蒙蔽县委县政府的领导,低价来倒卖国有资产!”
说到这儿,人群一阵骚乱。
“大力,你住嘴!你不能这么信口雌黄,编造谣言来煽动大家的情绪!你这是犯罪!”吕蒙上前拉住范大力的胳膊喝止道。
他本想使劲儿将范大力往外推,却反倒被一旁的老吴和其他人合力推开。
“是不是心虚呀?看吕科长的意思是不敢让大力讲。”一旁的魏婶故意煽风点火。
“对呀,说不定是真的!”
“范大力,你知道啥赶紧跟我们说!”
“是谁这么坏呀?想骗国有资产砸我们的饭碗!”
人群激愤,大家七嘴八舌。
范大力看着被拽开的吕蒙,本来有片刻的犹豫,但很快,大家的话语让他热血沸腾。
单上能释放五千大卡的煤变成了库房里山一般高的煤矸石,采购的优质煤到哪里去了?按说这些问题不该我来讲,最清楚的是范大力同志和原供销科的老吴,我想,这两位同志之所以没说,一定有他们的原因。都是缫丝厂出来的兄弟姐妹,范大力同志宽厚以待,也是希望这种做出损害厂里利益之事的人有一天能主动站出来跟大家说明问题,或者等候公安机关调查清楚。是不是,范大力同志?”
“你这是什么话?我范大力眼里可是揉不得沙子!”范大力果然禁不住激将,立马反驳道,“这事我早反映过了,我的举报信早两年都送政府门口了,那上头不去调查,人家有人保着呢!”
“同志们听到了吗?看来,江城缫丝厂早几年都有人在挖墙脚了,连范大力同志都举报过,说明事情就是真的,也说明是谁在捣鬼,范大力同志也是知道的,对不对?!”
“大力,是谁呀?你知道怎么不告诉大家?”
“把煤矸石当优质煤,这是吃了多少回扣啊?”
“那还不是供销科干的事!吴科长不是在这儿吗?”
“我看夏莉莉挺好的,这供销科的事怎么牵扯人家,瞎扯了吧,老范?”
吕蒙成功将大家的注意力引到采购事件上,听得老吴心惊胆战,不停地去看魏婶,跟她摆手,示意她让范大力别说了。
魏婶反应过来,立马站出来说:“哎呀,你们别听这个吕科长的,我跟你们说,他和方厂长一家都跟夏莉莉关系好,肯定帮着夏莉莉说话。大家要听范大力讲,大力讲的才是真的!”
人群中有人开始不满:“咱们今天来就是找政府谈买断工龄的事,怎么越扯越远了?”
范大力也给搅糊涂了,张了张嘴不知从何说起。
“让我来,他肯定让人当枪使了,谁跟他杠,吃亏的就是谁!”
吕蒙一愣,瞬间明白了过来。
方海微笑地走到人群前,站在范大力身旁,温和地对大家说:“范大力同志是刚正不阿、一心为公的好同志,他能在大家维护自身权益的关键时候,坚定地站在我们大家一边,号召大家保护国有资产,抵制投机倒把、假公济私、试图损害国家和政府利益的不良行为,我作为改制工作领导小组的负责人之一,也深深地敬佩他这种大公无私的精神,同时也为他这种保持高度警惕的精神叫好!”
说到这儿,方海微笑地看着范大力并带头鼓掌。
范大力被他这一波表扬搞蒙了,一时半会儿也没反应过来到底是咋回事,就连下面刚才还躁动着的人也顿时鸦雀无声。
“但是,我们党和政府一贯要求实事求是。”方海看着重新安静下来的人群,加重了语气,“就在刚才,我们汪副县长已经将范大力同志反映的事汇报给了县委书记和县长,同时,为了大家的公平和正义,我们也电话通知了公安部门和纪检部门介入调查。所以,请大家少安毋躁。另外,吕科长在半个多月前配合清算小组进行财产清算的时候,意外发现了我们江城缫丝厂确实存在倒买倒卖、吃回扣、套取资金、中饱私囊的情形!下面,请吕科长将你看到的情况也给同志们说说,让大家明明白白地知道,这个厂是怎么弄成今天这个样子的!”
说罢,方海给吕蒙递了个眼色,将位置让给吕蒙。
“目前,有没有人想趁机侵吞国有资产我不知道,但据我们前段时间对资产的清算,发现咱们江城缫丝厂确实存在很多让人匪夷所思的地方。比如,库房里存放着上千件根本用不上的阀门开关,为什么不是经常更换的耗材却连年都在采购?为什么采购夏莉莉想低价收购咱们厂的事!咱们不能让国有资产就这么贱卖了!”
这时,司机带着方文贺和老范到了。老范下车听到儿子的话,气不打一处来,几步扑过来一边骂一边抡起手里的拐杖就打。
“你胡说啥呀!你连人家出多少钱买厂子都不知道就说人家想低价收购?不让卖你有本事把厂子开起来?你这个兔崽子,我说不让你来,你说是为了给大家谋福利!结果呢,你把大伙儿召集到这里不干正事!你给我滚回去!”
“爸!爸!”范大力被一拐杖打在小腿肚上,疼得他蹦出老远。
老范父子俩一闹,有人便看到了方文贺。
“方厂长来了。”
其实这两天方文贺一直揪着心,早晨去锻炼也没心情,走到哪里都有人谈论缫丝厂工人在政府门口聚集的事。仿佛无形之中有人给了他重重一棍,令他血气上涌,总是头重脚轻。之所以没有急于找方海打听情况,是知道儿子忙,怕自己关心则乱,所以竭力压制自己。吕蒙去接他之前,因为晕眩,他刚在**躺了一小会儿。在车上,吕蒙将自己知道的情况悉数跟他讲了一遍。
一下车,看到县政府门口黑压压的人群,把政府门口的路都堵住了,后面的人有的坐有的站,再加上围观的工人家属,一直延伸到一个小广场。
雪花纷飞,所有的人头发、衣服都湿漉漉的,一看便知他们在这儿已经很长时间了。
方文贺静了静气才昂首阔步走向人群。
可能是临危受命的庄严和神圣之感覆盖了一切不适,这一刻他晕眩、头疼和隐约的恶心症状全没有了,血脉偾张的感觉从心这时,阴沉的天空开始飘起雪花。拥挤的人堆在寒冷中开始松动,有人吸吸鼻子裹紧了毛线围巾,有人把捏了一早上的线手套重新套上。雪花落到火盆的炭火上,瞬间闪亮又瞬间黯然。
见范大力半晌没说话,许多人不耐烦了,退到小广场上坐下来烤火。也有越发好奇的,双手卷在袖筒里,大声追问。
“大力你告诉大家,你管的库房,那些煤矸石是咋回事呀?
说来我们听听!听起来怎么像是供销科捣的鬼呀,那到底是谁想侵吞国有资产?”
老吴见状,知道范大力和这个魏婶成不了事,悄悄退到了人群后面。
魏婶一转眼不见了老吴,忙喊范大力。
“老吴跑了!大力,你搞啥不说话?”
范大力被魏婶一喊,灵醒过来,清了清嗓子,道:“两码事!我告诉大家,吕科长说的采购那些日鬼的事是某些厂领导和供销科做下的,今天就不提了!咱们今天……”
“咋就不提了?为啥不提了?厂子就是被那些人掏空了呗!
范大力,你管库房该不是被人收买了,不敢说了吧?”
“就是!做好做歹的都是他们!昨天,他还拉老吴当代表,我们天寒地冻在这里听他们掰扯,说什么非要逼县上领导给我们说软话。县上领导没出来,他们倒是说出个子丑寅卯来呀!”
女工们不乐意了,范大力带着她们来这里找政府的意图似乎已经偏离航向。一大早来站半天了,她们热切的心也和这突然下雪的天气一样,像是掉进了冰窟窿。
范大力已经完全控制不了这些愤怒又失望的女工,他不免气馁,语气也没了先前的劲头。
“我是说,有些事暂时先不说了。我们就说今天的,就说要加。”
“说的好听,就给两三个月失业金,撑死四五百块钱顶个屁用。我们以后怎么办?”
“还有社保呢,这几年社保没有交,看病报不了,养老也没指望!”
“我们要吃饭!要养老!”
“……”
纷飞的雪下大了,落到头发上,眉毛上,落到额头上,很快化成水珠顺着脸颊流下来。
“谁说厂领导对你们一甩了之,政府对你们一甩了之?韩厂长今天不在,不是还有方局长,还有吕科长吗?不是还有我吗?
不是还有汪副县长吗?”方文贺声音激动得发颤,“这个厂,最舍不得的人是我,但是今天,我也要看着它关门、清算、倒闭!
这是在剜我的心哪!没办法,国家办厂是为了利国利民,但走到这一天走不下去了。大家可以算一笔账,最近这三年厂里买不起蚕茧,大多数时候都在给别家代加工,但你们的工资除了奖金少一点,基本上是照发的吧?平均一个人工资按三百五算,全厂保守算八百人,一年工资就得三百四十万左右,三年就一千一百万左右。厂里代加工利润一年不到一百万,除去水电煤各种成本,利润不足六十万。你们说,这三年你们的工资从哪里来?当你们领工资的时候,领取的不是你们自己创造的价值,而是别的厂矿企业上交给国家财政的利税,是千千万万别的职工创造的社会价值,是别人的心血和汗水!我们如果今天逼着政府继续让这个厂存在下去,逼着政府继续扶持缫丝厂不让它倒闭,我们惭愧不惭愧?事实就是如此!同志们,现实逼着我们所有人,从今天起要重新走自己的路。政府不当我们的拐杖,但是,政府不会不管我田一直涌向四肢,身上顿生出千万斤力气。
但方文贺并不像他自我感觉的那样威风凛凛。他往日清癯的面容此刻看起来有些浮肿,嘴唇毫无血色,只是眼睛里射出的两道精光令他不怒自威。
他在方才范大力站着的地方站定,默默地扫视了一下眼前攒动的人头。人群中响起一阵短暂的嗡嗡声,但很快又像风一样消失了。范大力站到人群边,垂下头不敢直视他。
“虽然大家都认识我,我还是做个自我介绍。我是方文贺,前任厂长,已经退休多年了。听说你们现在有很多疑问和担忧,我猜,归纳起来无非两点:一是担心来收购江城缫丝厂的人别有用心,你们也怀疑厂子没有到倒闭的地步,这样逼迫你们下岗,无非是想将你们赶走,骗取县委县政府领导的信任,刻意想压低价格,侵吞国有资产。二是担心下岗了,政府用极低的补偿遣散你们,以后生活没有保障了。不知我说的这两点对不对?”
方文贺再次扫视人群。人群一片肃静。
范大力还是大胆一些,瞥了一旁闷头抽烟的老范,梗着脖子说:“你说的都对。但归根结底,政府没有人来正确地对待我们的要求。厂子倒闭了,给厂里累死累活卖命的人都成了包袱,厂领导一甩了之,政府也想一甩了之,就是打发叫花子也得给碗饭吧!”
“你个短命死的,人家咋没正确对待,那昨天不是还请你们进政府里面去座谈了吗?凡事都有个过程。你啥累死累活?你才进厂几天哪?亏先人哪……你把嘴给我闭了!”
老范跳起来用烟袋锅指着儿子脑门就骂。
但此时人心浮躁,被范大力一搅和,似锅里煮开的饺子,个个都争抢着说话。
“不管怎么说,我们要求失业金补偿要加,买断工龄的基数魏婶突然发问,让方文贺惊讶。他对这个女人并不熟悉。
不等他回答,魏婶举起手在头顶挥了一下,继续道:“同志们,我们再不能受蒙骗了,别的老板收购江城缫丝厂我信,夏莉莉收购就是不能相信!因为,方厂长,还有他儿子方局长,跟夏莉莉都是一伙儿的!大家不知道,这个夏莉莉在厂里一直没找对象,以前就跟方大厂长好着呢,谁知道他们现在是什么目的?有没有官商勾结?我是煮茧车间的老职工了,大家想一想,我能诓大家吗?我们千万不敢被这一家人牵着鼻子走了,大家听我一句……”
“你到底想干什么?还嫌这些姐妹在这里没遭够罪吗!”方文贺一把将魏婶推开。
“老吴!”方文贺一声怒吼,“你有种给老子站出来!”
人群为之一悸,魏婶吓得打了一个哆嗦。
“不敢是不是?不敢你就是软蛋、草包,就是孬种!我那天一看仓库里堆的东西,我就知道是你被人拉下水了。我不吭气,县上不动你们,你们就以为人人都不知道你们做了啥腌臜事,是吧!”方文贺双手叉腰,破口大骂,“你他妈的跟我从氮肥厂到缫丝厂,厂里哪点亏了你?你一把年纪了,跟着别人一起干缺德事,祸害这么一厂的兄弟姐妹不说,还在背后煽风点火,丧了你的良心!工厂垮了,资不抵债了,你还给人当枪使,找个女人来跟我唱戏,不用想我都知道你们给人许了什么愿!我呸!我今天就在这儿等着,你他妈的不来就找根卵毛去狗裆里吊死!”
面对方文贺的怒骂,不明真相的一些职工先是惊愕,然后纷纷开始猜测所发生的事。
不知不觉间,热血忽地涌上方文贺头顶,他不管不顾了,他要发泄多日以来郁积在心的忧郁和愤怒。反正退休了,让他心心念念的厂子也没了,发泄完哪怕再挨骂也行。他指着魏婶:“你们的死活。相反,会尽一切力量帮助下岗职工迅速再就业,走出困境。说到你们担心的问题,也对,因为你们和我一样爱这个厂,就不相信它已经到头了,怀疑来收购的人跟谁串通好,占国家的便宜,损我们的利益……我们的江城缫丝厂行政管理层,确实有令人不齿的败类,总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利用一切手段为自己牟利。这其中,就包括不翼而飞的社保经费。但这些事就交给国家权力机关去调查、去审判吧!”
方文贺心神激**,不得不将心头的悲愤一次次压下去。他清楚,他不能跟着工人们一起愤怒,也不能跟着他们一起悲观,他需要克制和冷静。
“至于未来江城缫丝厂的收购,你们不妨想一想,如果要再就业,你们需要一个怎样的老板?是不是夏莉莉来收购有什么关系?县委县政府和各部门单位领导都不是白干的,是不是来欺骗和侵吞国有财产他们难道不会判断吗?低价收购?哼,这是一件可以简单操作的事吗?亏有些人想得出来!”
方文贺掏心窝子的话将人带入思考,人群一片死寂,就连后边的围观者也屏声静气。他们也在反思,自打知道要下岗,似乎整个生活都被失业的烦恼忧愁裹挟成一团乱麻,从来没有清醒而认真地想过,一个千人大厂为啥会走到这一步?这个结果跟自己有什么关系?
就连半个小时之前还斗志昂扬的范大力也害臊地垂下了头。
人群前站着的魏婶心里七上八下地直打鼓,老吴缩头了,范大力看来也指望不住了,她能怎样?她想起韩青阳托老吴给她带的话,想想以后还得靠人家照顾,决定豁出去了。此时人群的安静,让她觉得是个时机。
“方大厂长,你都退休了凭什么来对我们指手画脚?”
们千万不能给方海和吕蒙添乱。”
警车鸣笛从他们旁边飞驰驶过,几个人静静地看着,谁也没说话。
大雪飞扬,落得人瞬间白了肩头。
雪中依旧人影幢幢,政府门口没有了高声喧哗,刚才拥挤的人群这时候自觉散开,有人满腹心事脚步沉重地离开,有人顶风冒雪依然在广场上肃立,更多的人三五成群围着一只炭火盆子坐下,眼巴巴地瞅着政府大门。
政府门口的汪汉江和吕蒙没有立即离开。吕蒙负责收集民意,重新选出工人代表,准备继续和改制领导小组协商。
看着重新恢复理智的工人,汪汉江又忧又喜,忧的是方文贺昏倒在了县政府门口,喜的是聚集在县政府门口的两三百人正在散去。看着风雪中那些走远的背影,汪汉江叹了一口气,忍不住自言自语道:“我就不该批那小子的假……我看他有八百个心眼子,聪明压根儿没用到正道上。吕科长,我缺乏警惕性啊,疏于对自己亲戚的管教,这一点我得接受方海局长的批评!”
吕蒙看了一眼汪汉江,摇摇头。
“江城屁大个小县城,啥都讲关系和人情。你一个副县长,受这种关系牵绊也是难免。只是,我个人觉得,他某些做法确实愧对一个厂长的身份。这么多工人,原本对厂长寄予了多大的希望啊……唉,当初,有人建议老方退休后返聘,他坚决不同意。
若有老方在,这个厂也不会下坡路跑得这样快!”
“唉,没想到你还能理解我。”汪汉江重重地叹了口气,拍了拍肩上的雪,很快调整到工作状态,“你把这弄完了赶紧去医院看看吧,我得先去给县长和书记汇报了。”
不是说我不该在这里指手画脚吗?来,你给我说说,这样关键的时候,韩大厂长为什么不在?他为什么就不能关心关心今天站在这里的工人明天有没有饭吃,有没有衣服穿?哼,我知道你们今天鼓动工人来闹的目的,你们不是帮工人们争取他们的权益,而是想借机表现,县委县政府离开你们就无法让这些工人顺利接受下岗,你们想趁机捞取政治资本!堂堂七尺男儿,我呸,连一点儿羞耻感都没有了吗?我方文贺今天明确地告诉你们,老吴,你回去跟你后面的人说,我方文贺活一天,就不能由着你们来!这些缫丝厂的兄弟姐妹,他们的权益,我来维护!从今天起,不需要你们惺惺作态,我替他们跟政府协商……”
倏地,方文贺觉得一团火点燃了胸膛,就连他的头也轰一声炸裂了,眼前一黑,整个身子散成了碎片……离人群二十米远的地方停着一辆黑色的捷达小轿车。
孟苏州开车,车上坐着小芳、夏莉莉和她的丈夫蒋木楠。他们原本约好今天中午和相关领导继续洽谈,因为工人聚集的事,洽谈推后。几个人想来看看情况,被交警拦在路边。
方文贺被司机带来的时候,恰好他们也刚到一会儿,看着方文贺走进人群。
那边很嘈杂,他们从车窗探出脑袋也听不清方文贺在讲些什么。当看到有人七手八脚地抬着一个人放到警车上,方海跟着上了车,夏莉莉心里咯噔一下,打开车门就要下去,被小芳一把拽住。
“现在露面没有任何意义,让那些别有用心的人看到反倒说闲话。”小芳说,“这样,他们肯定去医院,咱们俩稍晚一点到医院去看,小孟和木楠大哥等消息,随时去洽谈。这个时候,咱这么简单吧?”
汪汉江摇摇头,说:“有这个目的,但是还有两个原因。
一是养老金,工人工资里扣了两年,但这笔钱并没有交到劳动保障局的账上,而是厂里挪用了。二是有人背后怂恿范大力,至于什么目的……”说到这,他停了一下。“哼,都是些投机钻营之徒。不说这个了,事情闹这么大,市上都知道了。听说电话都打到书记办公室了,处分我们是铁定的。姐你突然来我这里,怕不是听我唠叨这个的吧?”
“我就是来问这个的,我要替方海问问。”何立秋直言不讳,“上面的意思是要怎么处分你们?”
“没有明确。只是说,出了这么大的事故,我和方海两个作为改制领导小组的负责人谁都脱不了干系。”汪汉江说着,脸上透出一片苦涩,“你说,这件事,方海能有多大责任呢?不说他了,你就说我吧,有着三十年党龄的老党员了,还有一年就要退居二线了,难道我愿意在这时候背上一个处分?人生的结尾处啊,就像一场大戏快要谢幕时突然灭了灯,那是啥滋味儿呀?戏演砸了还可以再演,人生呢?我们谁能重来!”
汪汉江拿出一只塑料茶杯,放上茶叶,给何立秋沏了一杯茶。
何立秋听了他的话心里很是沉重,她明显感觉到,怂恿范大力在政府门口给解决改制问题故意设置障碍的事情没那么简单。
她也知道汪汉江没有说出口的人是谁。从本质上说,汪汉江人不坏,爱见风使舵,上赶着巴结巴结领导,打牌喝酒甚至贪点小便宜,但耍阴谋诡计整人的事他倒真没干过。但她还是有点担心汪汉江最后会不会把责任都推到方海一个人身上。
“我理解你。”何立秋轻叹一声,“只是方海,他才三十多医院抢救室门口,方海和媳妇眼巴巴望着“抢救中”三个字心急如焚。退休赋闲在家的何立秋得知消息也赶了过来。方海一见她,眼睛就红了。
“哪里的问题?”她问。
“急性心梗,已经进去两个多小时了。”方海说,“曾叔叔说,要直接做支架……”
何立秋一听是自己丈夫主刀,宽心了些,用力抱了抱方海。
她详细询问这次事情的经过,方海讲完,她看着他心里有了一些忧虑。这个孩子这些年是在她眼皮子底下成长起来的,三十五六岁的年纪,正处于事业上升期却遇到了改制这事。改制顺利也就罢了,中途出现这种事件,即使是自己的父亲当场倒下,但他作为县改制工作领导小组办公室负责人之一,处分肯定是免不了的。她心想,得赶紧先找汪汉江问问上面的意思,无论如何,她要替老方守护这个孩子。随即叮嘱方海在这里守着,她去去就来。
她找到汪汉江办公室等了一会儿,才见汪汉江灰扑扑地拿着会议记录本回来,看到她很是诧异。
“姐,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还有什么风?西北寒流,冷风!”何立秋苦笑,“头一天,我也来望了一眼,本来以为他们闹闹,发发怨气也就偃旗息鼓了。没想到第二天还闹出这么大动静,还搞得老方直接昏倒。
刚去了一趟医院,人在抢救室还没出来。我这心里难受,就到你这儿来了。”
汪汉江心里也不好受,沉吟一会儿才含蓄地说:“这次的事本来就是节外生枝,我也没想到会闹得这样严重。”
何立秋看了看他的神色,大概猜出一些。
“节外生枝是什么意思?怕不仅仅是要求增加买断工龄基数他死不瞑目。他的身体状况本来就不是很好,心脑血管的问题很严重,虽说手术做了,但这几天还要很当心。”贾一鸣说。
何立秋听了眼角酸涩,说:“他还是放不下,始终觉得这次被骗跟他自己的决策有关。”
“今天这事闹的,前后不过半天,差点两条人命就没了。”
贾一鸣说。
何立秋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还有谁?”
“你不知道?我刚把这台手术做完,出手术室就听急诊那边说有个脑溢血的老人,缫丝厂来的。好像姓……范?对,就是姓范。”
何立秋心下一沉,站住不走了。
贾一鸣一脸疲惫地看着何立秋问:“怎么了?你认识?”
何立秋摇摇头。
“那就先回去吧,我可是又累又饿。”贾一鸣祈求地看着她。
何立秋心念一闪,她听说政府门口闹事的年轻人叫范大力,该不会是他家里人吧?但她看了看丈夫,没再说什么,挽着丈夫的胳膊一路回家。
第二天,与工人代表的协商结果出来了:根据工人职级买断工龄一年八百到一千元的标准不等,失业补偿金每个月提高到一百八十元,由原定的两年增至两年半。同时,由劳动保障局组织下岗职工分批进行免费再就业和创业培训,自主创业的下岗职工可以申报最高三万元的两年无息贷款。政府为所有下岗职工补贴一部分社保缴费……具体细则很快张贴在了江城缫丝厂大门口的公告栏上。
紧接着,政府办通过与组织部的档案梳理,先列出全县和江岁,我不希望他的政治生命栽在这件事上。处分如果非给不可,我也希望这个处分能小点。若是必须追究,那厂长也有推卸不了的责任,至少发现苗头没有及时制止,对下岗职工没有给予足够的安抚。再加上你刚才说的,原因之一,养老金的那笔钱……不能让方海,一个经贸局局长来替他背锅吧?!”
何立秋话点到这儿,汪汉江明白了。若给方海重处,何立秋势必会将火引向韩青阳。汪汉江沉思了一会儿,跟何立秋保证说:“放心吧,姐,方局长的处分若是重了,就算你同意我也不同意。就凭他父亲老方今天这拼死的勇气,我汪汉江也不能那样做。”
何立秋返回医院时,方文贺已经被送进重症监护室,贾一鸣站在门口刚刚跟方海交代完注意事项。
“何阿姨,您回去吧,反正待在这里也没办法见着。再说他现在一时半会儿也醒不过来。”方海指了指监护室的玻璃窗对她说。
何立秋从窗户看进去,护士正在病床前给方文贺挂输液瓶子。
“那过两天我再来看他。”何立秋说。
贾一鸣跟方海说:“你们这会儿也可以回去休息一下,没必要在这里守着。情况好的话,明天中午转到普通病房,你们明天一早再来陪护。不过,这是个大手术,还没度过危险期,我交代你的注意事项你要记着。”
方海点点头,他想再待一会儿。
何立秋和曾一鸣一起离开。曾一鸣一脸疲惫,到医生办公室脱下白大褂,一边拿起包和何立秋往外走,一边说:“进手术室之前,他有片刻的清醒。他说,万一有事,拜托你照顾方海。”
何立秋一愣:“还说了别的吗?”
“还说让方海无论如何把被骗的钱找回来,这笔钱找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