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怕是脑壳进水了
中秋节一过,天气明显地凉了下来。路旁,桂花树的枝叶慵懒地簇拥着小撮小撮的米粒黄。
在这个清爽宜人的清晨,赶来上早班的孟苏州在暖烘烘的电工房里打开自己的更衣箱,换上一套长袖的工装。他一米七八的个头,头发随了母亲自带卷曲,摘掉眼镜,眯缝的眼似笑非笑,自带喜感。因为父母都是水电厂的职工,技校毕业后他自然而然也分到了水电厂。跟了一个师傅,一个月就出师,三个月便拿到了电工证。师傅跟他父母夸他聪明,说你儿即使不在厂里干,有了这门手艺,将来到了外边走哪儿都能被人敬着。水电厂工资待遇好,外面的人挤破脑袋都想往里调,自家儿子哪能去外边呢?
在厂女工以厂为荣,以为国家、为社会贡献自己的力量为己任,爱厂如家,好好工作。二是检讨自己近阶段对厂风厂纪的疏于管理,责令各车间主任和值班班长严格执行车间管理制度,对屡教不改的女工上报工会进行谈话和批评教育。
讲完纪律的吕蒙一分钟变脸,恢复了平日那副痞痞的不正经模样。
“俗话说,三个女人一台戏,缫丝厂现在女工加起来三百多人了,所以你们要唱起戏来,恐怕我都招架不住!”
下面的女工都被他逗笑了,只有汪小美站在人群中隐约感到不安。
“所以,平常车间里你们聊聊港台歌星,说说身边人的八卦,我都视而不见。哪怕听到你们讲黄段子,我都没打扰过,对吧?”
下面的女工又被他逗得一阵哄笑。
吕蒙声音顿了顿,冷不丁话锋一转:“但是,如果有人因为嫉妒,在生产车间导演‘大戏’影响到生产,那就要严肃处理了。今天当着大家的面,我也八卦一下我自己。我和我的女朋友早在她成为缫丝工之前就认识了。她很优秀,不仅是丝银堡有名的养蚕大户,是献宝之家的女儿,更是省妇联评出的三八红旗手。这样一个优秀的女孩,是值得我学习和追求的。大家说,对吗?”
吕蒙微笑地看着好奇的女工们交头接耳地打听。
“别猜了!我的女朋友就是杨海玉。这几天,有人打着为我抱不平的幌子,在车间造谣生事,甚至不惜伪造证据对杨海玉进行诽谤……都说恋爱自由,这本是我自己的选择,任何人不得干涉!现在,说说大家可能知道,也可能不知道的一件事——某些质检员利用职务之便,将质检小样私下调换,对个人进行肆意污布娃娃一样,一笑而过。闷罐子一样的厂房里,立缫机蛮横冲撞的轰鸣声,煮茧车间里水蒸气、熟茧热烘烘的味道,还有扶摇车间单调重复的嚓嚓声,大籰子旋转带给人的震颤,让他从一个车间转入另一个车间就跟梦游一般。
一个月前,他好不容易才将小芳约出去看了一场电影。小芳答应先从朋友做起,要考验考验他才确定做不做他的女朋友。
小芳还问他:“要是我做了你女朋友,你能保证每时每刻都想着我,不会三心二意吗?缫丝厂全是女工,你能保证不对别人动心吗?”他当时举手指天发了誓。可**还是有的——这一班一班鲜活的女人往机器前面一站,轮流坐庄似的,多得令人看不过来。置身其中,他也难免会涌动起一种雄赳赳、气昂昂的情绪,这种情绪左右着他身为一名缫丝厂职工的骄傲。
一旦出了厂房,吸入阳光,吐出浑浊,他觉得立马又回归到他安逸踏实的小日子,那是一种只要有小芳就风清月朗的生活,令他雀跃奔忙又不觉烦累的生活。
孟苏州找父母谈过小芳的事,父母对他私自调动工作的气还没顺,他一说,父母这才知道他调动工作是奔着追女朋友去的,更是气不打一处来。父亲拍着桌子骂他蠢驴,放着水电厂好好的工作还愁找不下对象?母亲以为儿子是受了小芳的教唆才干出蠢事,更是先入为主,一口否决。这样一来,孟苏州就不似先前那般底气十足了,他害怕小芳知道自己父母的态度。
不知是不是买了副食糖果和雪花膏的原因,最近的一次约会他战战兢兢牵了小芳的手,她竟然没反对。这令他信心倍增。可是一高兴就有点自以为是了,偏偏他自己察觉不到。
他以为小芳已经接受他了,想趁着热乎劲儿尽快将小芳彻底追到手,盘算着不如在小镇租个房子,或许哪一天情到深处就能当时只当酒桌上的玩笑话,孟苏州说:“守着这么好的厂我要去外面?我傻呀我!”他、父亲、师傅三个男人一碰杯笑过了事。
谁承想一语成谶!只在水电厂干了三年不到,他竟偷着把工作关系转到了江城缫丝厂。
他到底辜负了父母。
“好好的一个男娃子,怕是脑壳进水了……”亲戚朋友没一个不惋惜的。他们凭借人生经验擅自对他做出了诊断。
刚到缫丝厂,孟苏州一时半会儿还没从陌生的困扰中解脱出来。还好,电工组长性情温和,言语不多,只交代了他一些顶紧要的:“分工简单,跟一两个班就行了。干些啥都是按流程走,有报修的或者谁要求的就去修。没事干了就去检查线路和机械电源,做好交班的工作日志。另外,女工多,只要你对谁都嘴巴甜点儿,我敢说,在这个厂里,电工的日子是最好过的!”
果真,干了一两个班,所有的陌生感**然无存,他与这个厂的联系在自然而然中悄无声息地亲切起来。
车间女工、值班班长、厂部领导时不时提些要求:车间热了,宿舍灯不亮了,机器声大了,齿轮不转了,闸刀跳闸了,风扇坏了……他和电工室的工友就像一只只甲壳虫,日里夜里,从工厂的发梢到五脏六腑,爬上爬下,钻进钻出,枯燥地守护着这个厂一刻都不能停电的角角落落。
孟苏州常去检查电源插座,车间逐渐有了许多熟识的女工,远远地望见他就冲他笑,笑完了还跟旁边的人附耳嘀咕。他听不到她们嘀咕什么,看她们指手画脚,翻白眼,扮怪相,孟苏州大抵猜到了她们的意思,是对他的友善的嘲讽——为了追女朋友到这里了,傻啦,当心一头都捞不着啦,脑子有毛病啦,等等。孟苏州看惯了,听多了,就跟在大街上看到商店里摆放的各式各样韩秋燕从韩青阳自行车后座上蹦下来,鄙夷地看了小芳一眼,扭着腰就进了厂。韩青阳脚蹬在自行车上并没有马上离开,他带着揶揄的表情看着走过来的小芳。小芳能感觉到这个曾让她一眼万年的人刀子一样的目光,但她并不想理他。那晚的情形到现在历历在目,他轻薄和嘲笑的神情依然令她感到羞愤难当。
“小芳!”
韩青阳不甘心这个曾一度对他犯花痴的女孩子就这样不理他。
就在她走到大门边的时候,他自行车一溜过去伸腿就挡住了她。
小芳错愕地后退了几步。
“你干什么?”她生气地说。
韩青阳笑了笑,说:“不干什么。好久不见,我就想看下你腿好了没有?”
“不劳你操心。”她没好气地说。
孟苏州恰好过来,见小芳被姓韩的小子挡住,一把拉住小芳问道:“咋了?他没欺负你吧?我陪你进去。”
“我找她有事。”韩青阳冷冷地看着孟苏州。这时,旁边路过的工友和门卫老郭都开始注意他们。
小芳一把推开孟苏州:“你先进去,他跟我谈点事。”
孟苏州很不情愿,但也不想惹小芳不高兴,还是听了她的话,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
“厉害呀,这么快就有个俯首帖耳的男朋友了?”韩青阳笑道。
小芳说:“你胡说啥呢……到底有没有事?不说的话我进去了。”
韩青阳盯着小芳看了好一会儿:“我替我姐跟你道歉!那天晚上,是她不对。”说完,一低头,自行车轱辘在她面前画了一实行“一步跨越”。等生米煮成熟饭再偷了户口本和小芳结婚,到时候父母也无可奈何……他心里美滋滋地琢磨着,就等着中午吃饭的时候能跟小芳说说租房这事。小芳哪里知道孟苏州一厢情愿在打他的小九九。中午本来要回一趟家,硬被孟苏州拉到厂门口的一个饺子馆。才吃几口,猛然听孟苏州说要租房住,她一下就火了。
碗一推,转身就往外走。
孟苏州追出来,在她前面左挡右挡,觍着脸赔礼道歉。
“我错了还不行吗?我不说了,你好歹再吃几口。一碗饺子八毛钱,你三个都没吃到。”
小芳赌气坐回桌子。饺子是吃不下了,但话要说清楚。
“孟苏州你打什么主意呢?我才跟你约会两次,你就想七想八的,你把我当什么人了?我就那么贱哪?”
孟苏州被一句句问得面红耳赤。
“我已经告诉过你,我现在只拿你当普通朋友,还不是男朋友。我小芳对男朋友是有要求的,你考验都还没通过呢,明白吗?你如果这样,那我们普通朋友都别做了。”
孟苏州大气都不敢出,嘴里包着饺子只管点头。
小芳将自己的饺子碗也推给孟苏州:“你把两碗都吃了吧,我不吃了。”
孟苏州可怜巴巴地劝说:“你别生气了,我不提租房的事了,行吗?”
“我不生气了。你吃吧,我回宿舍休息一下。”虽然小芳已经没了兴致,但还是轻声安抚了一下孟苏州。
小芳从面馆出来,好巧不巧,刚走到厂门口就遇到韩青阳和韩秋燕姐弟。
是在西北地区来说确实算是新鲜事。竞聘,顾名思义就是竞争上岗,优胜劣汰。这样做一是让才能明朗化,是不是有管理能力大家有目共睹;二来考验一个人的勇气和口才,还有智慧。我们可以请省外贸公司帮忙联系一下,将选出来的人送到浙江那边去学习半个月,回来保准就是一员得力干将!”
“看来,今晚叫你来是叫对了!”方文贺拿酒杯跟吕蒙碰了一下,别有深意地看着他,问,“既然有这样的好点子,在班子会上你为啥一句话不讲?说,你跟你哥耍什么花花肠子?”
吕蒙狡黠地看了一眼方海,对方文贺说:“好我的厂长哥哎,刚才你也说啦,新鲜事,对吧?咱们江城屁大一点地方,做啥都讲人情关系,我若在会上把这一说,你一高兴一拍板,结果你猜会怎样?”
方海一口接过来,替他分析道:“一是领导知道你织绸管理缺人,赶紧塞个人来,你不要也得要;二是厂里想走后门、整天琢磨大小当个官的人多了去了。他们天天来磨你,假装报名竞聘,实际就是调岗。到时候,所谓竞聘就成形式了。”
“嗐,你俩这一唱一和的!原来你们早就心中有数了……”
方文贺虽然感觉被俩孩子戏耍了,心里还是很高兴。
“咱们厂,厂办各科室和做车间管理的,就这短短几年,靠各种关系塞进来多少人了?眼下九十多个了吧?哪个领导跟你方厂长提前沟通过?等织绸车间和缫丝二车间一开,还会给厂里塞上至少十个人,信不信?”吕蒙苦笑道。
提到厂里这些人事,方文贺看着手里的酒,心里沉甸甸的,不禁愤然:“我们厂需要那么多管理干部吗?说是劳动局人事招工招干,这能招干进咱们厂的,哪个不是凭借各路神仙大显神通了的!能力?哼,他们才不管这个,能力在人情关系中算什么?
个圈,优雅地驰骋而去。
小芳怔怔地看着韩青阳远去的背影,良久,心里渐渐舒缓过来。
5.保持纯真的革命友谊
国庆节前后两个月时间,江城缫丝厂陆陆续续招进四百多人,劳动局组织抽调的技术标兵将这些新人分八组八批次进行专业技术培训,计划赶在次年元月份增设的新生产线全面投产前能够上岗。
为了把织绸车间做起来,方文贺已经连续在车间待了好些天了。这一天累得够呛,晚上邀吕蒙来家喝酒,又把方海叫回来。
方海给他俩炸了一盘花生米,拍了一盘黄瓜。
方文贺想找一个吃苦耐劳又有钻研创新精神的人来专门负责织绸。和厂里支部班子一起讨论了好多次,大家都建议外聘,从省内外其他织绸厂家找一个懂技术懂市场的人过来。但外聘也好,引进人才也罢,说起来容易,实际去挖就很难了。眼看机器设备很快就要运回来了,车间负责人还迟迟落实不了。
吕蒙建议说:“既然外聘不好搞,不如织绸车间的负责人就从现在各车间班组干部、生产标兵中来找,采取自己报名、公开竞聘的方式挑选。”
“竞聘?这倒是新鲜词!”方文贺来了兴致。
“这还新鲜?我上学的时候就听说了。”方海听了在一旁窃笑,“我爸孤陋寡闻,真该出去再学学。”
吕蒙举杯,跟方文贺笑着说:“小海说得对,不新鲜了,这种竞聘在广东、浙江、苏州一带工业发达的地区早就有了,只这时候劳资科那边已经收到包括夏莉莉在内的五个人的竞聘申请。方文贺决定从中选出一个车间主任,一个副主任。竞聘会召开之际,他去邀请了县里几家国营厂的厂长到场来帮助甄选。
夏莉莉的竞聘申请方文贺粗略浏览了一下,他认为不算最好,但她的生产管理方案却新颖又有见地。至于能不能在竞聘中获胜,还要看她临场应变的能力。他不怀疑夏莉莉的能力,夏莉莉在缫丝车间就是标兵,比其他女工年长,非常会照顾别人,又会团结班组力量。只是,想到那天儿子说的话,想到每次夏莉莉看他时那一双含情脉脉的眼睛,他竟有点害怕去探究这个女子竞聘的真正意图。
他很清楚,自己不仅不能在夏莉莉竞聘的事上私下帮忙,甚至可能还会投反对票。因为他并不想在工作中掺杂私人情感,或者说他讨厌把简单的工作关系变得复杂,更讨厌别人说他优亲厚友。
其实夏莉莉竞聘的文字资料是请方海帮着一起做的。她找到方海的时候,方海很直白地问过她:“你自认为有没有能力管理好这个车间?你为什么而竞聘?”夏莉莉心情很复杂,她对织绸一点不懂,但她每每在车间、在厂院看到方文贺匆匆赶路的身影,看到他紧蹙的眉头,看到他日渐消瘦的身形,就忍不住想要替他分忧,想要为他做点什么,因此她渴望自己能懂得更多一些,进步得更快一些,这样能与他并肩……“我……我想管理四五十个人应该没问题。织绸我不懂,但我能学!我也想咱们厂越来越好,能生产更多的产品……”夏莉莉结结巴巴地说。
“热爱!只要你热爱这个厂,你就有自信!”方海点拨她,“以前我们班上那些女同学,一发狠就变优秀,我估计你也是这前两天总务科找我,说要求扩建办公区,现在办公室不够用了。
哼!你早上到那些办公室去看看,有多少人在干正事?不是跷着二郎腿闲谝的,就是捧着茶杯看报纸的……”
“行政机关这种现象很普遍。”方海开解父亲说,“咱们这些企业单位体制就这样,横竖还是吃大锅饭那一套,也不仅仅是缫丝厂。我还听说,某单位有点资历的老职工,一年到头在岗位上见不到人,只有逢年过节单位发福利了才能见着面!更有离奇的,直接办个病休在家,工资还每月领着……话说回来,这些歪风不是一天两天就能纠正的。几个做厂长的有精力耗在这上头?
只能说让厂办严要求,开会的时候多点拨点拨,慢慢来!”
方文贺苦笑,说回正题,又仔细交代吕蒙:“织绸车间的这事就不上会了。方海,你等会儿就帮我草拟个竞聘通知,我改好后明天直接让劳资科贴出去,到时候我们就等着有人来报名。”
有了思路,喝酒也带劲,方文贺跟儿子和吕蒙连干三杯。三个男人情绪高涨,意气风发。听着窗外喇叭里播放的流行歌曲,忍不住跟着唱起来:
你就像那一把火,熊熊火焰温暖了我;你就像那一把火,熊熊火光照亮了我。我虽然欢喜却没对你说,我也知道你是真心喜欢我。你就像那一把火……立冬一过,日子一天紧似一天,好像天光陡然变短,让人时时刻刻有了被追逐的焦虑。
十五台立缫机和八台梭织机自拉进厂房到安装调试完成,方文贺和吕蒙没日没夜地连续跟了二十来天,等全部调试停当,就小雪之后了。
前自己犯的错提出来反思一番,表示要在新的起点上以新面貌示人。这一下既堵住了厂办一班负责人的嘴,又让他们对她刮目相看。再者,她对抓效益、提质量、强管理也讲得有条有理。
轮到夏莉莉出场了,大家的好奇心都被吊起来。因为前面两位各具所长。如果夏莉莉讲得没有新意,估计很难取胜。
他们不知道,为了这次的竞聘选拔,夏莉莉是精心打扮过的。她那头瀑布似的长发不见了,剪成了精干的短发,穿上了打着蝴蝶结的卡腰白衬衫和黑裤子。眉毛用炭笔描过,脸上略施淡妆。她个头高挑,款款上台,在灯光的照射下,看起来年轻漂亮,优雅干练。
“夏莉莉同志!”方文贺发问,“请你谈谈,如果你是织绸车间的负责人,如何在产品质量和发展效益上下功夫?”
“首先,对于一个车间主任来讲,如何在产品质量和发展效益上下功夫是一个超出管理范围和能力范围的问题。”夏莉莉不慌不忙地回答,“但我愿意试着回答一下!”
夏莉莉第一句话一出,全场立马安静了。每个人都支起耳朵,睁大眼睛,想看看这个平常像邻家姐姐一样待人亲切的女子有什么不一样的见解。
夏莉莉不慌不忙地说:“织绸的技术与质量首先取决于我们的茧和丝,其次取决于我们进购的机器设备。因为我们现在所有的丝标准是二十二个丹尼尔,比较粗。据历史课本上所讲,在我国出土的素纱单衣最薄的丝只有十一个丹尼尔。为什么素纱单衣出土了几十年,到今天为止还没有办法把它复制出来?原因就是我们目前的丝织技术和工艺还有待改进。现在国内梭织机只能对二十二个丹尼尔的丝进行加工,丝的张力只能如此,再细就断了。由此可见,如何提升织绸技术与质量我们还在不断探索中。
样!还有,如果我猜得没错的话,你是因为我爸才竞聘的,你想独当一面,为我爸分忧,对不对?你想学织绸,我可以给你找资料。
但你若是去竞聘,这样吞吞吐吐的可不行,你必须胸有成竹!”
夏莉莉吓了一跳,心里的隐秘总能被这小子一眼看穿。她不好意思地“嘘”了一下,制止方海再说下去。
“你说,你爸要知道我竞聘会不会直接把我刷掉?”夏莉莉问。
“也许会。”方海笑着说,“我爸这个人,思想保守,要他接受你恐怕得有一个过程。你要有被拒绝的思想准备……我是说,感情的事。”
夏莉莉听了有些难过。
早班下班之后,竞聘会在厂办会议室如期举行。
因为贴了公告,车间值班班长和行政干部几乎都来围观。
先进行的是笔试。笔试内容分为三部分:第一部分是写出国家经济政策和国内丝织行业情况;第二部分是写出丝织工艺流程有哪些;第三部分是陈述如何做好织绸车间的管理。
五个人参加竞聘,笔试就淘汰了两个。
本来方文贺想,如果夏莉莉笔试成绩不行就直接将她刷掉。
偏偏夏莉莉笔试分数最高,每道题都能把主要内容回答到,看来没少做功课。
剩下三个抽签后轮流上台演讲。
第一个是扶摇车间的一位值班班长。第二个是之前吕蒙批评和处分过的汪小美。汪小美是市职业技术学院毕业的中专生,父母是基层政府部门的公职人员。汪小美很聪明,知道方厂长和吕蒙可能会因为先前发生的事质疑她的人品,所以一上台先将之了怎么办?江城可没有卖的呀!”方文贺笑着挥挥手说:“你尽管用!用完了我们派车拉到市里换。”
方文贺想着何立秋公也帮私也帮,心里过意不去,让方海将分给自己的双灶头煤气灶和煤气罐子直接送去了何立秋家。谁知隔了两三天,何立秋找到他家来,硬是要把买煤气灶的钱给他。
“你给厂里发的福利我不能收。你知道我的原则。”
方文贺指着自己门口的灶台对何立秋说:“我又没有多占份额,是将我的那一套给你装去了。你看看,我这门口屁大一点地方,煤气灶一装,路都没法过了。平常一个人吃饭对付对付就行了,真用不着。”何立秋看着他那破旧的蜂窝煤炉子和杂乱拥挤的过道,又想起他那套卖了的房子,鼻子泛酸。
方文贺自己倒是无所谓:“没事,我跟方海商量了,他工作稳定了,我这等织绸车间一上马,抽点闲工夫打听着重新买一套房。总归他找媳妇是得有房子。”
何立秋进屋坐下,跟方文贺说:“跟你说个正事。”
方文贺笑:“说就说呗,看你这一本正经的样子我就害怕!”
“你觉得韩秋燕这人怎么样?她虽然离过婚,但看起来还是个能干人。毕竟在一个厂里,如果能跟你过日子,也能照顾你和方海。”
“你这什么乱七八糟的,这叫正事?”方文贺一听就急了,“我这一天忙得火烧眉毛了,哪有心思谈这个?不可能的,你别给我乱点鸳鸯谱!”
何立秋看着方文贺急吼吼的样子好笑:“我哪里乱点鸳鸯谱了?我觉得挺好的呀!”
“你觉得挺好有啥用呢?又不是跟你过日子。”方文贺不满地瞅了她一眼,揶揄道,“我倒是奇怪,你啥时候跟韩秋燕而我们首先能做的,就是在有限的设备和丝品上,按照国际质量检测标准,保证成品丝绸少瑕疵,最终达到无瑕疵……”
每个人都听得很认真。当夏莉莉鞠躬走下台来,全场依旧一片肃静,大家像是被她的气场镇住了。
在场的所有人,包括邀请来的评委嘉宾,都被她的拳拳之心感动了,好半天才想起来鼓掌。方文贺甚至觉得,以后再也不能小瞧她了。这个女子,不光今天的打扮令人惊艳,今天的演讲更是让他对这一行业的认识都得到了提高。
她的竞聘无疑是成功的。
新的职工培训期间,方文贺稍稍能松一口气。但他哪里闲得住!不操心车间的事,他又惦记上了旁的事。
这一年创造的经济效益非常好。到年尾了,他最大的愿望就是让职工们都能享受到奋斗成果,这是他们应得的福利待遇。
冬至一过,方文贺带着劳资科及厂办的同志跑了一趟市里,拉回来两卡车煤气灶和煤气罐子,全部作为福利发给了厂里的双职工、车间班组干部和机关干部。又拉回来三四车福利品分给职工,除了搪瓷盆、手电筒、洗衣粉、肥皂、毛巾,每人还有两斤大肉、五斤带鱼和二十元奖金。这样大的福利在整个江城县也是头一份。原先跟着方文贺从氮肥厂转到缫丝厂的老职工,一个个拉着方文贺的手老泪纵横。
趁着周末,方文贺抽调厂里基建处、电工组和保全科的同志分组到各家安装煤气灶。那时候煤气、煤气灶在各个小县城还没普及,江城也只有县里部分条件好的干部家庭在用,乡下人见都没见过。这也让领到煤气灶的人家陡然腰杆挺直,生出作为厂部职工的无限荣光。有人拉着方文贺问:“厂长,那我们煤气用完“怎么这么说呢?哦,你何立秋介绍韩秋燕就行,我要看上夏莉莉就不行?你这哪里来的道理!”
何立秋吃了一惊,看来方文贺和那个夏姑娘真有点意思。
这倒让她心里踏实了,抱定棒打鸳鸯的决心,耐心地跟方文贺掰扯:“相差快二十岁呀!要是换了别人可以,婚姻自由嘛!可你不行,你的身份不是个体户,也不是私人企业老板,你是国营企业的厂长,你的婚姻不仅仅是你个人的事情,还跟厂子的形象、声誉紧密关联。你想想看,缫丝厂现在都上千人了吧,女工占了百分之九十八,谁都关注着。若你找上这么年轻的,人家会怎么说你,是近水楼台先得月,还是以权谋私、威逼利诱?人言可畏呀,你在这个位置,言行举止稍不留神就会被人诟病,甚至会毁了你的前程。你们俩不能有那种情感,只能保持纯真的革命友谊,懂吗?”
“懂……”方文贺苦笑。他心里堵得慌,跟何立秋说不下去了。
6.不撞南墙不回头
夏莉莉这一段时间在忙自己竞聘的事,等她想起关心小芳,才发现小芳下班之后竟然偷偷摸摸在跟韩青阳约会,这令她很是气愤。
“孟苏州那么真诚地追求你,你都不好好珍惜,又去招惹韩青阳?厂里一半的人都说这个韩青阳不适合你,就你自己不知道!”夏莉莉说。
“是,还有一半的人都知道孟苏州是为了我才放弃水电厂跑到咱们缫丝厂来!就好像我不跟他在一起就对不起他,对不起大这么熟了?该不是她兄弟与你走得近了吧?还是她姑父汪主任跟你递话了?听说他马上要提拔了,你是不是想卖了我在他跟前讨人情?”
“到底是厂长,想法就是跟别人不一样!卖你?哼!头发都白了的一个老汉,能卖几个钱呢!”何立秋笑道。
“汪主任马上就是常务副县长了,大概就因为这提拔,他倒低调了不少,没有提过韩秋燕的事。是韩秋燕那个兄弟,前几天跟我饭后闲聊的时候,说起这个姐姐,让我递个话,人家想让你特别关照一下。两个意思,一是提醒说她姐目前是单身,一个女儿负担也不大,就看你的意思了;二是叶会计年龄大了,干不了多久了,你这财务科科长的位子不早晚得换人嘛……我也是听他说了才明白,人家是看上你方大厂长了!”
方文贺哭笑不得:“感情人家看上我,我就得娶?”
“那倒不是!这韩会计我见过。如果你们两个人能对上眼,能在一起过日子,也不失为一桩美谈。”何立秋说,“但你看不上的话,我估计你就是看不上她身上那市侩气。”
方文贺脑海里闪出夏莉莉那张俏丽的脸。
何立秋见方文贺心不在焉,猛地在桌子上拍了一巴掌,死死盯着方文贺的眼睛。
“嘿,方大厂长,老实说,你是不是心里有人了?”
“不是,你别乱猜。”方文贺尴尬地掩饰。
何立秋目光在他脸上探寻,试图揪出他说谎的证据。“我不信。哎,你该不是看上那个夏莉莉了吧?她可万万不行啊,我警告你!”
方文贺被何立秋的话噎住了。他觉得何立秋的话完全没道理,分明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的行为。
小镇。
她听到有人叫她的名字,定睛一看,是孟苏州。他蹬在自行车上,见她朝楼下看,赶忙招手让她下去。她并不想见他,一扭身回了宿舍。
“怎么了?跟谁生气呢?”莉莉坐在被窝里织毛衣,见小芳丧着脸一进来就钻进被窝,好奇地问。
小芳不吭声。没两分钟,就听孟苏州在门外喊叫。
莉莉见小芳一动不动,只好打开虚掩的门。
“孟苏州,你叫魂呢?这会儿是午休时间,一会儿就该去车间了,你这样大呼小叫的影响别人知不知道?”
“莉莉姐,麻烦你叫小芳出来一下,我要见她,我有话跟她说。”孟苏州恳求道。大概是没休息好,他顶着两个黑眼圈,平常看着卷曲好看的长头发现在看起来像顶在头上的鸡窝,嘴唇上青色的胡茬似乎是一夜之间冒出来的,黑而挺立。
莉莉扶着门框挡住他:“她累了,睡着,你有什么事等下了班再找她……”还没等她说完,小芳从身后拨开她胳膊走了出去。
莉莉很是无语,兀自关了宿舍门。
孟苏州一把抓住小芳的手。
“小芳,你真的跟那韩青阳好了吗?你是不是跟他出去看电影了?我们电工组的哥们儿都在说,你告诉我是不是真的?”
小芳就知道这事瞒不住。现在城里好多没找对象的男工,一下班就在大门口盯着缫丝厂的姑娘们,谁有对象谁没对象,比车间爱八卦的女人都清楚。小镇只有个溜冰场和露天舞场,要看电影得去江城——缫丝厂的女工实在太多了,不论在哪都能遇见工友,你或许不认识人家,但总有人认得你。
家的好意,可是我要先对得起自己吧?!”
“你要是我亲妹我踢死你。”夏莉莉看着小芳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就恼火,“对孟苏州没兴趣就答应韩青阳?我看你将来被人卖了还帮着数钱!不撞南墙不回头,有你后悔的时候。”
小芳没什么可说的,她什么后果都想过,但不是还没有发生吗?既然看不到未来,她就想先这么着吧,走一步看一步。
韩青阳就是她想要的男朋友的样子——长相斯文,有文化,工作好。而自己呢,初中毕业,父母没什么文化,家境也一般,在这个煮茧车间每天一身酸臭茧子味,连自己都讨厌自己。韩青阳就是夜晚她一仰头就能看到的星星……工作体面,未来可期。
他会娶一个普普通通的煮茧工吗?小芳不知道。但,可能越是自己够不着的,就越想得到。
她没想到韩青阳会正儿八经跟她道歉,虽然是替他姐姐说的。她还以为他道过歉二人从此也就再无交集了,毕竟她不喜欢他姐,他姐也不喜欢她。谁知道周五晚上下了夜班就被韩青阳拦住去路,说要约她第二天看电影。本来小芳张口就要拒绝的,可那样寒冷的夜晚,她看到他脸冻得通红,搓着手,跺着脚,一下子就心软了。韩青阳送给她一条绒线大围巾,将她头脸包得严严实实的。后来在电影院,他牵了她的手,还悄悄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这是她第一次被一个男人亲吻,当时被吓得手足无措,心慌意乱。后来,又觉得好笑。
小芳百无聊赖趴在阳台上俯瞰楼下。三三两两的人在花园和厂区大道之间来回穿梭。花园里的月季和秋菊都已枯萎,斑秃一样的草坪上饥饿的麻雀蹦来蹦去刨着草籽,广玉兰遒劲的枝丫如同伸向天空的触角,冷峻而恣意。更远处,高耸入云的烟囱和高低错落的建筑在寂寥的冬季显得格外苍茫,像某个电影里的动听的音律。他垂着头,转身跑下了楼。小芳也莫名地委屈,泪水夺眶而出。
进入腊月,生产科全部加班赶货,加之织绸车间准备投产,厂里一片繁忙景象,就连总务科、供销科、质检和后勤也都要忙到夜里九十点光景,给职工加完餐后才能离开。
何立秋不好驳韩青阳的面子,瞅了一个傍晚,在江城国营食堂要了四个菜一个汤,将方文贺和韩秋燕约到一个桌上。韩秋燕特意打扮了一下,将齐肩的头发烫成了时髦的大波浪,换了一身淡黄的纺绸棉袄套衫和灰色卡其布裤子,这样一身装扮一改平日里的生硬和傲气,显出几分温婉来。她的这份用心,至少何立秋见了很是满意。
为避免在饭桌上尴尬,何立秋来的时候特地叫上了丈夫曾一鸣,还带了一瓶剑南春,让他和方文贺活跃一下气氛。方文贺上桌后跟在厂办一样对韩秋燕客客气气,韩秋燕倒是表现得很主动,不停地替他夹菜,斟酒,添茶水。这样的殷勤倒是让何立秋和曾一鸣找到了话头,两人一唱一和地夸奖韩秋燕。方文贺一直用杯子挡住嘴,人家问“是不是”,他不说是,也不说不是,喉咙里“哼哼”两声。
一团和气的这顿酒菜让韩秋燕生出热烈的祈望。
何立秋与丈夫曾一鸣先走一步,叮嘱方文贺陪着韩秋燕一路回去。方文贺推着自行车走了一段路,他把话题往缫丝厂的工作上扯,韩秋燕就把话题往私人生活上拉。拉到最后,连韩秋燕自己都觉得没意思透了。
送韩秋燕到宿舍楼下,方文贺和韩秋燕握手告别。
他还是忍不住说出了自己的心里话。他怕不说,下次何立秋小芳只是没料到消息传得这样快。
“你别拉着我。”小芳挣脱他的手,“是,我是跟韩青阳看电影了。”
“为什么呀?你说过,我们先做朋友,然后考虑好了再做我女朋友!”
“不为什么。我考虑了,我对你没感觉。我也试过跟你在一起,可我做不到……我跟韩青阳出去就是想告诉你,我们不合适。缫丝厂姑娘多的是,你可以找更好的!”
“我为啥转到缫丝厂来?就是想让你看到,我孟苏州喜欢你是认真的,你为什么就不能接受我的真心呢?”
“我就知道你会这样说!孟苏州,我没想过也没要求过你转到我们厂来,这事你别赖我。”
小芳气鼓鼓的,倔强地梗着脖子。这个样子让孟苏州心寒,他被她噎得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想哭,想笑,又气馁。他愤愤地一拳打在阳台的水泥围栏上,苦笑道:“是,来缫丝厂是我自愿的……可他韩青阳哪点好?是的,他是比我有文化,他将来迟早要当官的,你看中这对不对?可是,他会看得起你吗?你跟他在一起会吃亏的。”
“我吃亏也用不着你管!”小芳铁了心。
这时,上班的时间到了。不断有人下楼,她们擦着孟苏州和小芳身边过去,看他们俩的眼神都很奇怪。
从大门口涌入的人流分解到车棚和通往车间的小路上,尖利的、清脆的、粗鲁的呼朋唤友的声音,连同自行车的响铃声,在经过一段时间的沉寂之后重新汇聚到一起,成了缫丝厂特有的活色生香的变奏曲。
只是平常自由自在享受青春欢乐的孟苏州此刻感受不到这样住,水泄不通。伴随着小籰子和机器轰鸣,选手在机床前穿梭,在操作台上有条不紊地忙碌,一只优质茧抽出千米长丝,八只蚕茧合成一丝线——她们的手必须像弹钢琴一样把握粗细均匀,还要不时地处理好打结的丝线。穿丝、补绪、接头、弃丝,每一项都考验着选手的熟练和技巧。海玉也是在操作台日日夜夜的操作中,领悟到每一粒蚕茧的神奇,看到了大自然造物与人工智慧相融合的魅力。
她在穿瓷眼和接结咬结两个环节中,分别以单位时间穿十六只和接六十个的好成绩拿下了全省第二名,另外两名女工也拿了铜奖。回来的那一周厂里正好赶货加班,吕蒙特意奖励她们仨周末休假。
听说家里在盖蚕室,海玉不放心腿摔过两次的父亲,周六一大早就顶着刺骨的寒风赶回丝银堡。家里拆了原来做厨房和火炉间的偏厦,在院坝边临时砌了灶台和露天的火炉。原先偏厦的位置砌的土坯墙已经一人多高了,大概有两间堂屋的规模。
正是天寒地冻的时节,家里人没想着海玉会天不亮就回来。
等海玉将院子里的火炉生起来,杨海军才打开堂屋门。
“还以为家里来小偷了呢!”杨海军笑着说。
家里一顺样样顺。先是杨海军三季蚕茧丰收而且是作为育种的优质蚕茧被乡蚕技站全部收购。第一年接手养蚕就得了好收益,海军信心倍增,这也是他们的父亲杨宝根抓紧时间要建蚕室的一个原因。还有另一个原因,就是杨宝根想将里屋的卧室和堂屋收拾干净,蚕室与睡房分开,才是正常人家的样子。然后再将海军的房子粉刷一下,开年就好给他定亲。
“我哥说媳妇了?”海玉问。
杨宝根说:“人家给介绍了一个,你哥相过了,他说还可问起,他还得这样应付,实在浪费时间。
“韩秋燕同志,一直以来我都非常敬重你。你很坚强,一个人又要工作又要带孩子,很不容易。但是,我这个人你应该也看得出来,我的心思都在工作上,对家庭和家人几乎不能尽到应尽的责任。我觉得无论从性格,还是从未来的生活来看,我们都不适合。所以,很是对不起。我希望今后,我们还是互相鼓励、共同进步的好同事,你要有什么难事需要帮忙的尽管给我说。”
韩秋燕在方文贺叫住她的时候,心怦怦直跳,以为方文贺要对她表白。谁知道话说出口竟然是这样,这番话无异于一盆冷水浇灭了她刚点燃的火苗。想着自己在饭桌上的主动,自己为这次约会新烫的头、新买的衣服,她就感到无比屈辱以及莫名的愤怒。
不过,韩秋燕到底也是经历过事的女人,她强撑着笑脸,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大大方方地跟方文贺点头道别上了楼。
吕蒙这段时间陪着两个班的工人们加班加点赶货,早上天不亮一头扎进车间,半夜十一二点出来回到宿舍,他管这叫“两头黑”。海玉也忙,可还倒着班呢。
缫丝车间根据平时成绩和操作技术推选了包括海玉在内的三名缫丝工去省上参加全省缫丝操作大比武,比武若拿了名次,就有机会提拔成值班班长。她和吕蒙原本约定去他家见家长的计划因此只能推后了。
这场上百人参加的大比武让海玉大开眼界,真正理解了什么叫山外有山,人外有人。三天时间,三轮淘汰的比试对她来说可谓惊心动魄,五组机床立在赛场当中,分组比武的选手在立缫机跟前站定后,各市县来的领队和没有上场的选手将现场团团围“哥,你太好了!”海玉雀跃。
海军笑:“明明厂子离家这么近,你一天到晚不回来。这都两三个月了,我就晓得你肯定想见晓鸥了。”
“我也想海玉呢!”晓鸥说,“所以海军哥一说海玉回家做好吃的,我也不怕当电灯泡跟着就来了。”
“来了好!来了好!你对我们家帮助大,平常海玉不回来,请你都请不到呢!”杨宝根见几个关系好的娃娃都聚齐了,高兴得合不拢嘴,忙给她们煨上自己泡的杨桃酒。
晓鸥揽着海玉的肩,拉着杨柳的手,不胜感慨:“海玉,真没想到,杨柳也快成你们一家人了!”
杨柳听了害羞地说:“这才说明我们有缘,走到哪儿都能碰到。”这位未来的嫂子果真跟海玉判断的一样,谈吐大方得体,海玉与她也算一见如故。
饭桌上,一家人聊起冬天农闲时候的事,海玉想起厂里夏秋时节招了好些个选蚕蛹晒蚕蛹的临时工,便说:“哥今年帮着爸把蚕室盖起来,明年秋蚕一完,要是不想淘金的话,可以去我们厂里干三四个月的临时工。春蚕开始之前,爸把所有准备工作做好就行了。”
“真的?那我也能去吗?”杨柳问。
海玉说:“可以呀!就是把颜色好点的蚕蛹选出来晒干,活简单得很,就是气味大。”
海军摇摇头,说:“我不去。一个大男人去选蚕蛹?都是些女人干的活,看到都着急……还有没有别的活?”
“锅炉房出煤渣,做不做?”海玉没好气地笑,“没见过你这号人,轻松的不干,偏要干重活。累死你!”
晓鸥叹了口气,说:“海玉,你不够意思!自己走就算了,以。听说人家也是养蚕能手,能干着呢!”
海玉便缠着海军问:“快给我说说,长啥样?”
海军进屋从抽屉里拿出一张上过色的四寸照片。照片上的人浓眉大眼,鹅蛋脸,两根粗大的辫子搭在胸前,穿着方格子的小西装。海玉看得满是惊喜:“哎,好看哪!爸、妈,你们看哥哥找的这个嫂子,一看就是性格爽朗的人!”
杨宝根得意地跟老伴说:“看!我就说吧,海玉看到肯定喜欢。咱们家的人都喜欢大大方方、勤劳朴实的女子,扭扭捏捏的人、斯文小气的人都不适合。”
海玉觉得他话有所指,瞥了父亲一眼。
“现在先莫要高兴得太早,人家家里条件比我们好,最后愿不愿意跟我们海军还不一定呢。”海玉母亲说。她最烦丈夫啥事一有点眉目就嘚瑟。
得知海玉夜里还得回厂,杨宝根赶紧让媳妇烧水宰鸡,又让海军去将对象接来,一家人在一起吃顿饭。
家里还有三四个帮忙砌墙的人,海玉卷起袖子就下厨,帮着母亲给工人师傅烧饭。杨宝根乐呵呵地跟人夸:“我家海玉不忘本!啥时候回来一卷起袖子,那手脚麻利的,啧啧,我敢说没几个能赶上!”
海玉听到了跟母亲笑:“以前在家累死累活也没见爸夸我好,现在我不常在家了,爸倒学会夸人了。”海玉从焖好的一大盆鸡肉里偷偷夹出一只鸡腿搁进橱柜,被母亲看到,趁着女儿洗菜的工夫,夹出另一只鸡腿也给她搁碗里留着。
等母女俩弄好一大桌菜,海军也回来了。除了海玉未来的嫂子杨柳,还请来了晓鸥。让杨宝根和海玉更惊奇的是,杨柳竟和晓鸥是好朋友。
庆祝一下。他在县城的国营食堂订了几个好菜,邀请了最关心他的两个人,一个是自己的父亲方文贺,一个是既是领导又胜似亲人的何立秋。他还特地去了一趟外贸公司,给父亲挑了一顶黑色羊毛呢的帽子,给何立秋阿姨挑了一套包装精美的上海女人牌雪花膏。
本来方文贺是出不来的,还有三天,也就是一九八八年的一月一日,他的织绸车间和缫丝二车间就要上马了,许多细节除了吕蒙把关,他还得亲力亲为。比如梭织机,他守在机器旁,看着夏莉莉她们反复试操,以确保机器与人的紧密配合。
就在刚要张口拒绝的瞬间,他忽然意识到儿子这样慎重的邀请还是头一遭,一定有什么特殊的事情,于是他改变了主意,答应会准时到。那时他没想起是儿子生日,只是觉得奇怪。他和已经逝去的妻子曾经都抱着同一个观点,没有什么问题是在家里坐下来吃顿饭解决不了的。妻子去世后,他有很多次和领导、朋友在外面吃饭,他将那称为应酬,但父子之间平白无故这样就太见外了。
一直到路过城中一家蛋糕店时,他的脑子突然转过弯来,想起来今天是儿子的生日。记得妻子以前常说,一年阳历翻到头的日子就是咱儿子的生日。可不是嘛!眼看这一年就到头了——方文贺很庆幸自己想起来了,否则在儿子面前很丢脸。
他心情大好,立马停车,让售货员挑了一个奶油蛋糕。然后又找了家文具店,给儿子买了一支最时兴的英雄牌钢笔。
何立秋先到,见方文贺拎着蛋糕进来,懊恼地责怪方海没提前说清楚。方海不好意思地解释:“我是小辈,就是为在这一天感谢长辈呢,我要说了,又害你破费……”
方文贺笑而不语,将蛋糕放下,又折身到前台吩咐服务员煮还想把杨柳叫走。她一走,我可就又没伴了。”
“啊?!”海玉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那……那还是让我未来的嫂子留下来陪你吧!”
晓鸥也扑哧一笑:“逗你玩的!我呀,也告诉你们一个好消息。我负责的江城县蚕桑高产新技术推广项目刚刚在省农村科技进步工作会上荣获科技进步二等奖,这喜事我可是第一个分享给你们,加上今年的蚕种制种技术也初见成效,县蚕技中心还准备给我申报奖励呢!”
“晓鸥,你真厉害!”海军激动得站起来给晓鸥敬酒。海玉和杨柳也替她高兴。
杨宝根看着身旁环绕的说说笑笑的孩子,个个都心疼,不停地往他们碗里夹肉。香甜的美酒伴着一桌人愉快的欢笑,令这个寒冬的午后温暖而安详,杨宝根夫妇久久地沉醉在这浓浓的温情暖意中,体会到只有大年三十才有的况味。
傍晚吕蒙来接海玉,临出门海玉想起来给他留的鸡腿,去橱柜拿的时候就看到了两个。正诧异呢,母亲过来嗔怪道:“多给你留了一个。加班这么辛苦还来接你,人家对你好,你也得对人家好!可不能三心二意的。”
杨宝根又拿出两个铝饭盒递给海玉,让她装包里。
“这是你们吃饭的时候你妈去赶着包的腊肉饺子,给吕蒙和方厂长各带一份,回去让他俩趁热吃,别凉了。”
海玉一时泪目,父母啥都替她想着。
方海在经委任党政办主任一职,转眼一个季度。
这天是他二十三岁生日,恰好也是发工资的日子。口袋里揣着一百多块钱,想着入职三个月来自己的满满收获,是该为此曾一鸣让她说蒙了:“食堂?什么食堂?我就问你,是不是和方文贺在一起?”
“是和他在一起呀!国营食堂。到底啥事?”何立秋奇怪地看着曾一鸣,“方海过生日,请我和他爸爸陪他吃顿饭,有啥不对吗?”
还不等曾一鸣说什么,她从包里拿出方海送给她的雪花膏套盒放到茶几上,指给曾一鸣看:“喏,我没给孩子买生日礼物,他倒送我一套外贸公司的雪花膏!”
曾一鸣拿起雪花膏盒子看了看,半晌才起身,看着一脸疑问的何立秋:“幸亏我心里还是相信方文贺的为人,相信他不会做出格的事。可是,何立秋啊何立秋,换个人,换个地方,你就是有八张嘴都说不清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字条递给何立秋。
字条上歪歪扭扭地写着:“何立秋和方文贺两位同志私下约会,品行不端,道德败坏。”
“天哪!这是谁给你的?这不是胡说八道嘛!”何立秋吓了一跳。
曾一鸣严肃地说:“不知是你还是方文贺得罪了人,大概人家就以这种方式报复。你应该庆幸是放到我办公桌上的,而不是交给纪委或者你们县委的领导班子。总之,你和方文贺以后要注意了,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啊!”
“你咋知道没有交给纪委或者县委呢?万一人家还就交了呢?”何立秋气得把字条拍到桌子上。她自认为没有得罪什么人,可方文贺就不好说了。
“是呀,这还真说不定。背后给人穿小鞋使坏的人,八成就没有好心眼。”曾一鸣说。
长寿面,方海心里暖洋洋的,忍不住跟何立秋吐槽:“你看,我爸越来越时髦了,还知道生日蛋糕。何阿姨,我都不知道江城县有生日蛋糕卖呢!”
“是呀,江城也就这么一家。”何立秋羡慕地看着方海,“你爸比我们家孩子的爸爸强多了,他居然记得你生日,厉害!”
方海开心地点头:“是挺意外的,我也没想到他会记得。”
“哎,我家孩子的爸爸不光是不记得孩子生日,也不记得我生日,更别指望他买礼物。”何立秋说。
“哈哈,那还不简单,你生日是啥时候?告诉我,下次我给你买礼物!只不过,可不敢让你家曾医生知道。”方文贺端着一碗摊了鸡蛋的清汤面过来,听见何立秋的话笑呵呵地打趣。
三人一边吃,一边说说笑笑,回忆方海小时候的事。
好巧不巧,就在方海中途去卫生间的时候,韩秋燕牵着女儿走了进来。女儿闹着要喝国营食堂的丸子汤,她本来想买一碗装在铝饭盒里带回去。当她一眼看到正同方文贺谈笑风生的何立秋,愤懑一下子塞满了她的胸膛,随即带着女儿快步走了出去。
何立秋回到家,客厅里黑着。等她摸着开了灯,发现丈夫曾一鸣一脸严肃地坐在沙发上等她。
“咦!你为啥不开灯?不睡觉也不看电视,这样子干坐着,吓人!”何立秋奇怪地看着丈夫,“你咋了?”
曾一鸣故意干咳了两声。
“心虚了?”他嘲弄地看着何立秋,“你,和方文贺约会去了?”
“约会?哦,也算约会。”何立秋诧异地抬眼看着曾一鸣,“你咋知道我和方文贺在一起?是不是也去食堂了?那你不等我一起回家!”
一元复始,万象更新。
元旦清晨,城东的江城缫丝厂大门口鞭炮炸响,气球腾空。
在高昂的进行曲中,方文贺和县委领导一同扯下织绸车间门口的红绸,织绸车间和缫丝二车间电闸拉开,机器同时启动,江城缫丝厂迎来了值得载入历史的辉煌时刻。
方海也在这一天给父亲带来一个好消息,在他的推介和协调下,县上同意成立一个蚕桑丝绸办公室,专门负责蚕桑、丝绸生产及流通领域的宏观调节和综合服务,促进蚕桑丝绸生产及流通的多头管理向行业管理过渡,推动农、工、商一体化进程。这是他入职以来为支持父亲的事业、为缫丝厂做的第一件事。
已荣升车间主任的夏莉莉神情专注地在梭织机旁巡视,眉宇间的自信令她娴静而从容。方文贺大步流星走过来握住夏莉莉的手:“这个车间就拜托你了!”
夏莉莉望着眼前一台台簇新的梭织机和一个个认真操作的女工,郑重其事地点点头。如果说刚进厂时她从方文贺眼里看到了他胸中正熊熊燃烧的热情和无尽的期望,那么现在,她也同样对未来充满期待。
以前,母亲老埋怨父亲工作起来不要命,父亲总是笑着解释说:“男人嘛,总要以事业为重。当你觉得自己可以为一项事业做点什么的时候就会有一种使命感和荣誉感,让你不由自主地越干越有劲,甚至会忘了自己,忘了家人!”她不理解父亲所说的“事业”,觉得父亲的话虚无缥缈。说白了,那不就是一份工作吗?只是,这一刹那,她才突然明白父亲所说的话,也感受到了“事业”的魔力——这是方文贺致力开创的引以为傲的事业,也将是她的。
她这样想着,连眼睛里也飞出生动的甜美笑意。
“你有没有问过你们医生办公室的人,有谁到过你办公桌那边?”何立秋问。
曾一鸣说:“当然问过了。当时医生办公室没有医生在,有一个护士说,她路过的时候,看到一个八九岁的女孩从医生办公室跑出去。但我想,孩子不可能做这种事吧?”
“女孩?”何立秋陷入沉思。
何立秋想了很久,唯一能确定的那个人在她脑海里出现又被她否定,再次出现,再次否定。她很难相信,这世界上怎么会有这样的母亲?一个母亲怎么能利用天真无邪的孩子来做这种污蔑人的事!
她将她的猜测讲给曾一鸣,曾一鸣也吓了一跳。
“怎么会是她?让人难以置信……”
何立秋说:“是,我也不敢信。但你想想,身边有个小女孩,跟我和方文贺熟悉,又知道你是我丈夫,还知道你在医院工作的人,除了她还有谁?”
曾一鸣还是无法接受:“前些天咱们不是还在一个桌子上吃饭吗,你不是给她张罗介绍对象吗?她不感谢你,还反过来给你和方文贺泼脏水……我想不通!你说,这女人嫉妒起来多可怕呀!”
“哼,还不是因为方文贺不会说话,直接拒绝了她,让她觉得伤自尊了呗!女人嘛,还能有啥深仇大恨?”何立秋无奈地叹了一口气,“这就是为什么人家说‘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方文贺拒绝了她,她爱而不得,生出嫉恨。唉,我也成她仇人了。”
还是暂时先不告诉方文贺了,何立秋心里想。
她试图以一个女人的心去理解韩秋燕,并替她悲哀。
戏调笑的话题多了,夏莉莉听着笑着,不刻意回避也不参与。
女工在厂里不容易,不管是以前的缫丝工还是现在自己车间的挡车工,日夜两班倒,在嘈杂的环境里,每天重复着千篇一律的事情,情绪会低落,有些女工心理和生理紊乱,每个月总有几天肚子疼。有时候正忙着,就看见有人裤裆血红一片,她赶忙去给人拿提前备好的草纸。哺乳期的女工更是忙,一到哺乳时间就跑托儿所一趟,中午吃饭就那么一点时间,有时候喂完孩子,饭票还在手里,顶着胸襟处两摊奶渍就又来看机床了。没到规定的哺乳时间奶水发涨的女人,就跑到外边墙角一阵猛挤。夏莉莉自己是女人,也是从普通缫丝工做过来的,自然不忍让女工受苦,每次女工有困难她都顶着。所以,虽然她是车间主任,但往往一个班下来她比任何人都累。
女工们都看在眼里,大都服她,拿她当知心姐妹看待。遇上周末舞会,热心地给她牵线搭桥;或者家里做了好吃的就会给她带一饭盒拿车间来。
这些年缫丝厂红火,工厂里的业余生活丰富,除了舞会,还有乒乓球、羽毛球比赛,逢年过节发各种各样的福利更不消说,加工资,发奖金,评先进,女工们的待遇牵动着整个江城县的千家万户,就连县里好些提干的年轻娃都托人到缫丝厂来挑选对象。因此,和夏莉莉一样在厂里有几分姿色的能干女子要不就顺势嫁了,要不就找门道进了更好的单位。比如当初和她一起竞争车间主任的汪小美,织绸车间投产之后,作为车间副主任的她很快通过技术交流的机会认识了外贸局一个青年干部,不但如愿嫁进了干部家庭,还通过丈夫的关系将工作调了外贸局并提了干。
夏莉莉不是不羡慕,即使到了这个年纪,她心底埋藏的少女时期的理想并未完全幻灭,她也曾梦想着从事那样的工作。但是骨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