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做大事的人

海玉终于迎来了考核。考核合格才能拿到基本工资,这让她的心一直悬着,紧绷了三个多月。

负责考核的主考官不是别人,正是副厂长兼生产科科长吕蒙。和他一起对海玉进行考核打分的还有两位值班班长。三人拿着秒表站在海玉身后,她必须按照厂里缫丝工统一的考核标准完成考试程序:第一关,一分钟之内穿八只瓷眼,凿出十二根鞘,咬出十八个结。第二关,半个小时内至少索两桶新茧,两锅中茧,两锅薄皮茧。必须多粒拿备,先理后缫,还必须把二十绪瓷眼调配好。

第一关海玉轻松拿下。第二关开始才十分钟,由于紧张,她额头上便渗出了细密的汗珠,那二十只瓷眼在她眼前活蹦乱跳,令她做每个动作都提心吊胆。在一旁观看的师傅夏莉莉着实替她担心了好一阵子。不过还好,她最终以总分八十一分的成绩通过了考核。

夏莉莉也在那天工会组织的缫丝技术大比武中拿了第一名,过去的两个月里,他几乎没怎么在厂里停留,六十天一晃就过去了。先是县里安排的到广西、浙江、四川三地的调研学习,调研重点就是缫丝和丝织加工的产业发展。同行的除了县内几位优秀企业负责人,还有县政府的领导同志。回来之后,县里又马不停蹄地召开学习研讨会和上半年产业经济发展工作总结表彰大会。经过上半年的多次检测,缫丝厂生产的白厂丝,质量已迅速冲到了全省第一。产量也从刚投产那会儿的计划年产七十吨,提高到半年就生产了近五十吨,产值近四百万元。一个才投产九个月不到的企业,能有如此骄人的成绩,方文贺岂能不喜!

面对他的激动和无限感慨,与他同路的何立秋不时点一点江城缫丝厂与外省丝业存在的差距,让他保持清醒。方文贺也没有全然如何立秋担心的那样得意忘形,他回厂立马召开了全厂干部职工总结表彰大会,通报了缫丝厂的成绩,还表彰了一批生产标兵。

但那时,他已经在酝酿一个更大的计划。

他决定利用现在的资源扩大生产线,缫丝车间五组机床的生产已经不能满足外贸市场所需。通过这次在其他缫丝厂的参观,他明确了适合江城缫丝厂的生产规模与格局。两个缫丝车间各安排十台机组的话,需要再采购十五台立缫机,产能扩大到两千四百绪。另外,他还想拓展生产品类,新建织绸车间。这事拿到厂部党委班子会上研究讨论,大部分人拍手叫好,也有人持不同意见。他们认为,织绸虽然说是在白厂丝的基础上进行深加工而已,但织绸是织绸的技术,缫丝是缫丝的技术,机器不同,产品不同。若没有一套成熟的技术,到时候生产出来的产品不符合国内国际市场标准,销路就会大有问题。

方文贺说:“咱们不是还有从无锡请来的老专家嘛,有现成心》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

那天来帮韩秋燕搬东西的,就有她的兄弟,也就是舞会那晚小芳迷恋上的那个人。

他见到和小芳在一起的夏莉莉似乎有些羞愧,一句话也没说,提着韩秋燕的铺盖卷和装锅碗瓢盆的网兜就走了。

夏莉莉也对韩秋燕搬走的事只字不提,怕小芳难堪。但小芳见海玉搬到了原先韩秋燕的那个床位,就什么都明白了。

这次众目睽睽之下经历的难堪何尝不是她青春道路上的一次小考。一个人在家时,她想了很多。虽然恨,但她最在意的并不是韩秋燕的辱骂,而是当她人生第一次遇见让她芳心萌动的人,还没来得及表露情愫,就遭遇如此难堪的境地。

小芳若无其事地跟那些曾在一个班组的姐妹聊最近车间的各种八卦,一直等夏莉莉下班她才心满意足地在欢愉中回家。

在这些好姐妹的调侃中,她听出了一件与她多少有些瓜葛的事,就是那个看起来像港台歌星的江城水电厂的电工居然托关系调到了缫丝厂。水电厂是多好的单位,满江城的人都知道。她隐隐感觉,这个电工是冲自己来的,同时也有一丝丝的欢喜,不管她爱不爱这个人,但如果这个人能为她做到不惜降级调动工作,他就值得她高看一眼。

他叫什么来着?她想了一路,终于在进家门的刹那想起来——孟苏州。

农历七月末,正是江城天气最热的时候。

方文贺终于能重新坐回办公室吹吹风扇喝喝茶了,回到家,老宅子阴凉舒适也正合他意,单凭这一点,他就忍不住感叹了多次:“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外面哪有家乡好啊!”

办法找找资料,再深入研究一下。”

方文贺点点头,说:“我心里有数。”

儿子方海大学毕业回到了江城。

因为先前的房子卖了,他现在只能和父亲一起住筒子楼。

父亲方文贺一忙起来就顾不得回家,更不要说父子在一起吃饭,这让方海觉得家里过于冷清。县城没有多少可供游玩之处,去市里又觉得不方便,一个人在家里除了看书还是看书,很是无趣。

这天中午,他去菜市场买了猪肉和土豆,想做顿红烧肉吃。

买完菜,他骑着自行车到厂里恰好十二点。下班铃声响过,车间里的姑娘们叽叽喳喳地鱼贯而出。他一只脚蹬着地,一只脚踩着踏板,从姑娘们中间穿过。到了车间门口,一眼瞥见父亲和吕蒙站在车间门口好像在商量什么事。

方海就这样跨坐在自行车上等父亲。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到缫丝厂女工下班时的壮观场景,环肥燕瘦,花枝招展,圆脸和瓜子脸,披肩长发和充满青春朝气的短发,通通与他擦肩而过,带着香气,一阵风似的,令他眩目。

夏莉莉认出了方海。去年方海回江城做市场调研期间,刚好她父亲请方文贺去喝酒,见方海在,就叫上一块儿去了。

“嗨!小海,你回来了?”她走近按了一下他自行车的铃铛。

方海一怔,一时没想起来这是谁。

“我是夏莉莉呀,去年你回来,和你爸一块儿去我家的,江城东街簧学巷的,记得不?”

方海想起来,笑着招呼:“莉莉姐呀,你下班了,我接我爸回家吃饭。”

夏莉莉看到他车筐里的菜,问:“你会炒菜?”

的顾问在,咱们还怕什么?”因为大多数人举手通过,方文贺在扩建生产线和拓展生产品类的计划上并没有半点迟疑。

但当他去经委跟何立秋报他的计划书时,何立秋并不赞同他的做法。

“能专心做一件事,并且在能力范围内把它做到极致,再长期保持技术与质量的同时进步,这就很厉害了。你不能看别人做啥赚钱你就眼红,人家织布你也织布?人家做服装你也做服装?

如果这样,那你就是跟风,一旦生产有瑕疵或者技术有问题,影响将是巨大的,你知道吗?所以一定要慎重。”

方文贺笑着问:“你觉得我是那种盲目跟风的人吗?”

“你怎么不是?”何立秋严肃地说,“自打受表彰回来,你的心就飘了,觉得自己啥都能行,好像无往不胜!你是一厂之长,你的言行决定了这个厂的走向。我必须以经委主任的名义提醒你,这样的思想很容易把厂子带偏。”

这一瓢冷水泼得他半晌没吭声。他想,这些天自己确实沉浸在莫名的亢奋和喜悦中,沾沾自喜是真的。那么,这些心理变化来源于他一直都想得到的社会认可,还是来自上级领导给予的肯定和荣誉?这些问题都值得他安静下来认真去琢磨琢磨。但同时他仍然固执地认为,想要做成一件事就不能瞻前顾后、畏畏缩缩。作为厂里的一把手,他必须有敢于试错的能力。

何立秋看他不高兴了,便不打算再劝。响鼓不用重锤,她想她已经说得够清楚了。

临了,方文贺告辞,她还是明确表示尊重他的决定。

“一周以后,我会将你的计划书原封不动地上报计划局。刚才说的那些,是于私的话。于公,我知道,发展经济需要你这种开拓创新的进取精神。好在,南方搞织绸的多,你若真要做就想“谢谢你,莉莉姐!”方海感动地说。

“快分配工作了吧?”夏莉莉问。

“档案已经提交到劳动局了,工作等组织分配。估计也没那么快,一个月是要等的吧!”方海说。

菜炒好了,方文贺还迟迟不见回来。夏莉莉闲不住,趁着这点工夫麻利地收拾了客厅和卧室。等都打扫干净了,抱出一大包父子两个的脏衣裤,一股脑儿放进卫生间的大塑料盆里。

“莉莉姐,你别弄,我下午有时间洗呢!”方海说。

“你去看会儿书。我手快,这点儿衣裳一会儿就洗好了。”

夏莉莉说,“这家务啊,还得女人来做。”

方海不好意思闲着,赶忙帮着拿水桶接水。他好奇地问:“莉莉姐,你咋那么能干呢?”

夏莉莉笑道:“我妈瘫痪在床,全靠我爸。这些家务事我起先也不会做,都是逼着自己学的。洗衣、做饭、生炉子,啥活都做。习惯了,做家务也挺有意思的。你就说这炒菜吧,同样一盘菜,一百个人能炒出一百种味道,你知道为啥?”

“为啥呀?”方海笑。

“因为每个人对待生活、对待一餐饭的态度不一样。有些人老想着凑合着过,睡觉凑合,工作凑合,吃饭也凑合,所以做出的饭菜索然无味。有些人就想着,我每一餐都要对自己好,饭要好,菜也要好。吃饱饭,心情好,工作也顺,所以顿顿饭菜有滋有味,那是用心做出来的。”

“有意思!”方海站起来搭手拧干衣物。

夏莉莉嘱咐道:“你一会儿把衣服晾到外面去。你爸回来,千万别跟他提洗衣服的事。下次我再帮你把被单啥的洗一下。”

方海笑道:“我爸他又不瞎,家里突然变亮堂了他能看“不会。”方海不好意思地说,“我爸会,我把饭焖好,等我爸回去炒菜。他在厂里吃的话,我除了吃面条都不知道该吃啥。”

夏莉莉笑道:“这样啊!那我去你家混顿饭吃,咋样?”

“好呀!我爸手艺可不怎么样,只要莉莉姐不嫌弃。”方海指了指父亲,“估计还得等会儿,他半天说不完。”

夏莉莉笑道:“你这大学生,傻呀你!你先去给你爸打声招呼,就说让他一定回家吃饭。我和你先回去把菜炒上,你爸说不定一会儿会叫上你吕蒙哥一块儿回来,你吕蒙哥有自行车。”

“行。”方海高兴得一蹬脚踏板,溜到父亲跟前。方文贺转身看了看夏莉莉,点点头。如此这般,方海带上夏莉莉就往家去。

“你真料事如神。”方海说,“我爸说他要和吕蒙哥一块儿去锅炉房看看,好像说有什么问题,怕不安全。还说一会儿会和吕蒙哥一块儿回家吃饭。”

“家里还有菜没有?就你这点儿菜哪够四个人吃呀!”夏莉莉问道。

“有!”方海说。

夏莉莉第一次来方文贺家,心里怦怦直跳,隐藏在心里的秘密像突然发出警告似的,令她脸颊发烧。她没想到方文贺堂堂一个大厂长住在这样简陋的筒子楼里,看起来比她家的房子还破旧。方海见夏莉莉一直在打量房子,解释道:“去年厂子快投产的时候,我爸说厂里缺钱急用就把房子卖了。我们俩现在住的是我爷爷奶奶的老房子。”

听方海这样一说,夏莉莉对方文贺又多了几分崇敬,对方海说:“你以后想吃啥就跟我说,我得空就过来帮你做。或者我炒的时候你学学,你爸心思都在厂里……”

“当厂长入魔了。”何立秋叹了口气,“你对方海的分配一点儿也不操心?”

方文贺这才反应过来。“怎么,分配的事有眉目了吗?”

“有眉目了还用我来跟你说吗?”何立秋没好气地说,“没见过你这么当父亲的!人家孩子大学没毕业家长都到处托人安置工作。你倒好,不闻不问!”

方文贺羞愧地点头道:“你批评得对!我这段时间都在琢磨厂里的事。”

“白天琢磨厂里的事可以理解,晚上总可以关心关心孩子吧?不听听孩子有什么打算?”何立秋瞅着他就想起自家老公,对孩子学习生活漠不关心的态度简直一模一样,“你们这些男人啊,说得好听了是事业心重;说得不好听,就是不称职。当老公不称职,当父亲也不称职!”

看方文贺一脸尴尬,她便换了话题:“我听到一点儿消息,你家方海本科毕业,大学期间既是学生会主席,又在校团委协助工作,在江城县青年人才中可算是佼佼者了。劳动局的意思呢,一是考虑作为党政工作的年轻干部培养,让他进县委组织部;二是考虑到他学的工商管理专业,现在江城县大型国企算上你们缫丝厂就三家,且普遍缺乏他这种有既知识又有见识的管理人才,如果不把他放到组织部就会暂时放到我们经委,将来时机成熟也可能分到厂里挂职。所以现在还没定,可能后面会找方海谈话,征求方海的意见,这或许将起到关键作用。所以……你们父子尚有思考和选择的余地,明白吗?这可是关系到孩子一辈子的大事!”

“我知道,谢谢你提醒我!”

方文贺郑重其事地与何立秋握手,对何立秋的提醒他非常感不到?”

夏莉莉也不辩解,抿着嘴笑:“反正你爸他没提你就别说。

你爸呀,是做大事的人!厂里的事情够他操心的了,不能让他在家务琐事上再劳心费神!”

这个月刚过,何立秋捎口信让方文贺去经委一趟。

这期间,为织绸车间的事方文贺专门跑了一趟省城进出口公司,考察真丝被面、电力纺、美丽绸的生产可行性,对坯绸、锦缎和真丝服饰的国内外市场前景与质量要求也进行了比较全面的了解。但对于江城缫丝厂目前生产承载量和技术成熟度的问题,还需要方文贺自己进行综合评估。

或许在这件事情上,方文贺正如何立秋料定的那样先入为主了,心里已经认定了的事情,即使在某些操作细节上还存在不可忽视的问题并且现在也没有答案,但他依然想试着闯一闯。从省城回来的路上,这种想法一直在他内心涌动,以至于一下车他便径直去了何立秋办公室,再次向她表明了决心。

他以为何立秋找他是计划书报批的事。

“还没批下来?这都过去半个月了,我还等着招工呢!”方文贺说。

“我听说计划局已经报县委上会了,估计就这三两天,别急。”何立秋说,“今天找你来是别的事。”

“别的事?我别的还有什么事?”方文贺狐疑地看着她。

何立秋嘲弄地将手里的笔在桌面上敲了敲:“在你眼里,我找你除了公事难道就没有别的事了?想想,你家还有啥让你操心的事?”

方文贺看着何立秋一脸故作神秘的样子,越发摸不着头脑。

“我怪你什么?”方海笑道,“爸,我都成年了,自己的事应该自己负责了。倒是你,整天在厂里没日没夜的,吃饭也不规律。”

方文贺回头张望城里鳞次栉比的建筑和次第亮起的点点灯火,感慨道:“还真快呀!转眼你妈妈走了四五年了,你也大学毕业了,接下来该考虑工作、成家……”

方海赶紧道:“行了,爸,你越想越远!”

“对于接下来的工作分配你有什么想法,能跟爸说说吗?比如,你理想的职业是什么?有没有特别想去的单位或部门?”方文贺问。

方海摇摇头说:“我学的专业本来就偏离了原来的理想。

比如高中那会儿,我很想当医生,考医学院。我妈那时病了,我的这个愿望特别强烈。医生是多么崇高的职业,救死扶伤,挽救生命,减轻一个病人的痛苦其实就是挽救一个家庭。那样的职业会令人内心踏实、自豪、满足。后来,成绩没达到医学院的分数线……现在,我就等着分配,接受命运的安排。不过,爸,你放心,不论分配到哪儿,我都会好好干!”

方文贺想了想,试探道:“有没有想过……从政?”

“没有细想这些,我服从组织安排。”方海一脸淡定地看着父亲,看父亲沉吟不语,好奇地问,“爸,你是不是有什么想法?想让我去哪儿?”

“我……可能我想法没那么崇高。”方文贺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也希望我的儿子从事医生或者教师行业,但你的专业不符。现在我只是想尽到一个做父亲的责任提醒你,如果将来你分配到一个普通的工作岗位,你要耐得住性子,接受自己的平凡和普通,兢兢业业,做你该做的。如果分配你去县委组织部或者其激,但同时心里也很不好受。儿子回来一个月,父子俩一起吃饭的次数屈指可数。就在饭桌上,他也是在跟儿子讲缫丝厂,讲他对这个厂未来的设想,还会跟儿子探讨对改革开放的思考。儿子对产业发展的见解或多或少总能带给他启示,但他唯独不曾替儿子考虑过。甚至现在,在儿子职业选择的关键时刻,他居然对儿子的想法一无所知。

傍晚,方文贺拐到供销社打了半斤高粱酒。到家后看到儿子方海正趴在书桌上一边翻书一边做着笔记。

“你今天没出去?写什么呢?”

“哦,你不是一直在考虑丝织的事吗?我闲着没事,刚去新华书店买了一本关于丝织工业的书,给你摘抄一些或许用得上的东西。”方海头也没抬。

方文贺默默地盯着儿子专注的背影看了好一会儿,心里暖融融的。

晚饭后,屋里还是沤热。他跟方海说:“你陪我下楼到河边走走吧,那儿凉快。我这差不多一年都没去转了。”

“行啊!”方海察觉到父亲看他的眼神有些异样。

从筒子楼出去,横穿马路,顺着棚户区逼仄的小道一直向南,再穿过一片芭蕉林,眼前豁然开朗。微风吹皱的汉江水此时在暮色中显得静谧而幽深,河对岸的田畴桑林和如黛青山此时都在清浅的河水里晃晃悠悠。河水舒缓地流向远方,在视线的尽头逐渐扩展成一片粼粼的银光,与更远处的一线江天融为一体。

“真舒服!”方海迎着晚风伸展胳膊。

“今天,你何阿姨批评我了,说我不是一个合格的父亲。”

方文贺说,“我想了一下,还真是这样。你回来近一个月,我好像真没有关心过你的事。小海,你怪你爸吗?”

2.一说出来都是错

方文贺抽空将杨海玉的户口办下来了,与她同身份进厂的两个女孩也正在办理,等她们仨户口一下来,就可以去劳动局签订正式职工合同。

杨海玉想周末回家将这一好消息告诉家里人,吕蒙却说要给她惊喜。“等我们回来,我再送你去丝银堡。”吕蒙说。杨海玉心里正兴奋着,也乐意跟吕蒙分享她的喜悦,便遂了他的心愿。

哪知道吕蒙借了厂里的车一路开到了市里。正值中午,骄阳似火,吕蒙在路边停下车,拉着海玉先进了一家饭馆。“一会儿给你买个帽子戴上。”吕蒙说。自从上次在瓮城子外面的河堤见了面,这算是他们第二次约会。平常在车间里倒是常见,吕蒙也只能借巡查车组的机会接近海玉,一言不发在她身边站一会儿。

现在,海玉见吕蒙完全一副替她当家作主的模样,禁不住好笑。

“你笑什么呀?”

“我笑我自己呢,竟跟你发疯跑这么远!”

“那有啥!将来,我还要带你去省城,去北京。”

两人又饿又渴,吕蒙要来两碗解暑的酸菜鱼鱼和两瓶汽水。

“你是饿痨鬼下山哪!”海玉看着吕蒙狼吞虎咽,笑道,“这个酸菜鱼鱼我娘都会做!下次你到我家做给你吃,拿嫩桑叶捣烂和上白面做,绿油油的,比这还好!”

“你真幸福!”吕蒙羡慕极了,说,“我妈很少做饭,我家都是我爸做饭,打小我妈给我灌输的观念就是‘成大事的人不能把心思放在下厨吃饭上’……我妈是看不起男人围着锅边转,但她自己又不做,这不很矛盾吗?所以呢,我爸做什么我就吃什么,从不敢挑食。上了大学以后,吃饭对我来说才是自由的,想他政府部门,意味着你将选择一条更为艰难的路。都说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士兵,但你若选择了那条路,就要承受比别人更多的锻炼打磨,因为许多事会推着你走,由不得你!”

“为什么?”方海看着父亲。

为什么?方文贺想起前段时间自己为劳动局不断安插领导干部家属到厂部任职的事发火。火归火,怨归怨,最后还不是得接受!可劳动局这些帮着走后门开绿灯的人,他们难道就心安理得吗?不!他们也有他们的无奈。

“你看很多有着一官半职的人被车接车送,开会坐主席台,非常荣耀。其实呢,说违心的话,办违心的事,要提防这个,要关照那个,他们活得比我们更难啊!当然,你也可以不那样做。

但是,你说真话没人喜欢,你想办实事没人支持。水至清则无鱼……”

方海看着父亲,他只感觉到此时的父亲像压抑着许多不能言说的事。

“爸,我明白您的意思。不过,我觉得您有些悲观了。”方海说,“人间正道是沧桑!我相信,越来越多像我一样的学子回到家乡投入建设,社会会越来越好!”

方文贺点头。儿子的阳光心态令他欣慰,他笑着鼓励道:“我今天从你何阿姨那里了解到,依照你的学历和专业,劳动局会把你列入青年干部中的重点对象进行培养。小海,你很优秀!

我这个当父亲的为你感到骄傲。但你的工作如何分配是劳动局的事,我不想像别的家长那样过多干预。可是,未来的路如何抉择,将来是想做造福一方百姓的官员还是想在其他行业做出一番成就?你这两天就好好想想。无论你选择走哪条路,我都支持你。”

“你们来看电影吗?我们刚看完,挺好看的!”吕蒙若无其事地招呼,他知道汪小美家就是市里的,但没想到这么巧碰上了。

汪小美笑着说:“我带两个好姐妹一起到我家玩,顺便看一场电影。没想到遇到吕科长,既然这么巧,要不我们不看电影了,吕科长跟我们一起去我家玩吧!我妈买了好多菜,正在家给我们做好吃的!”

“不好意思,我还有事。谢谢你,你们玩!”吕蒙礼貌地朝她们点点头,拉着杨海玉就走。

汪小美错愕地看着吕蒙和杨海玉离开,半晌才收起僵在脸上的笑容。

“这好像是那个新招来不久的养蚕户。奇怪,她怎么这么快就把吕科长勾搭上了?”汪小美身旁的姑娘说。

“乡下来的狐狸精!”汪小美气得一跺脚。

已经走远的杨海玉懊恼得不得了,一直对着吕蒙碎碎念:“市里居然还能遇到熟人,可真是见鬼!糟了,她们回去肯定要乱说。都怪你,还把手握这么紧,生怕人不知道似的!”

吕蒙拉着她,正色道:“什么叫乱说?她们大不了说我们在谈恋爱,这有什么呢?现在全社会都讲自由恋爱,为什么要偷偷摸摸的?海玉,你告诉我,是我配不上你,还是你心里有别人?”

“不是!”海玉急急地说。

吕蒙看着海玉欲言又止的样子,大概猜到八九分。三个女人一台戏,车间女人堆里那些小聪明、小手段他早有耳闻。

“我会保护你。”吕蒙叮咛她,“她们要说什么,我们就大大方方地承认我们在自由恋爱。但你要有什么事记得第一时间跟吃什么就买什么。”

海玉这还是第一次听吕蒙聊起他的父母和家庭生活,安慰道:“以后你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吕蒙听了心里熨帖极了。

吃完东西两人浑身带劲,兴致勃勃地牵着手,一间铺子一间铺子转。面对琳琅满目的商品,吕蒙想起自己曾买过一条纱巾准备送海玉,到现在还压在他柜子底。这会儿视野开阔了,才发觉那纱巾真如当时方厂长说的俗气。这段时间,市县的喇叭像是统一播放,不是《明天会更好》就是《天竺少女》,而店铺橱窗内外也都是电影《红衣少女》中的女主角海报。吕蒙看着那海报上的红色心念一动,也想给海玉买上一条那样的裙子。

找了许久,终于找到一条中意的,海玉穿上俏皮地在吕蒙眼前转了一圈就立马脱掉了。

“太时髦了,我穿不出去。”海玉红着脸解释道,“我不喜欢太张扬。要不,我买淡蓝色的?”吕蒙依了她,让她就穿着新裙子,贴心地帮她把旧衣裤装起来。吕蒙原本计划带海玉去市中心的汉江公园划船,但实在太热了,便决定带海玉去看一场电影,就看《红衣少女》。

从电影院出来,吕蒙和海玉正谈论着电影里的情节,忽然听到有人叫“吕科长”。转身一看,三个姑娘站在他身后正好奇地打量他和海玉,为首的是质检科的汪小美。吕蒙想起不久前在西装口袋里发现的字条,上面的署名就是汪小美。虽然之前也有胆大的女工趁着他跟人讲话的时候偷偷从背后往他兜里塞字条,但写得火热大胆又露骨的还属这个叫汪小美的姑娘。

海玉一看是厂里的女工,慌忙要将手挣脱,硬被吕蒙死死握住。

培育上可是给江城做了大贡献的人。”

何立秋又瞅了瞅,压低嗓子说:“她父亲我应该见过,记不得了。但这女子看起来比小海大不少,配不上小海的!你呀,儿子大了,你该操心操心。小海找对象可要找一个家世学历都相当的才行,别等着两个黏糊上了再说就晚了。”

方文贺嘿嘿直笑,打趣道:“你这口气咋跟他妈一样!”

“我可以是他干妈!”何立秋白了方文贺一眼。

灶台边,夏莉莉问方海:“你爸该不会怀疑了吧?我刚才看到何主任和你爸一个劲儿地瞅我们。”

“不会。”方海悄悄地说,“你先前几次来帮忙收拾屋子,我爸连问都没问。我觉得除了工作就没啥能进他视线。”

夏莉莉听方海这样说顿时有些失落。在呛人的烟气中,她突然发现潜意识里自己是渴望方文贺知道的,知道她在关心他,关心他的家,知道家里来过这样一个愿意照顾他的女人。但是,这样的心思连她自己都觉得羞耻,又怎敢跟谁说呢?无处说,也不敢说,一说出来都是错。

“你……是不是喜欢我爸爸?”方海突然问。他刚才一下就注意到她神情有些异样。

夏莉莉一慌,手里一盘切好的菜差点倒掉。

方海看着夏莉莉顿时红到耳根的脸,心里已经明白。他不但没有觉得不妥,反倒贴心地宽慰她说:“没事,我就想确定一下你是不是喜欢我爸。其实,我也希望有个人能关心他照顾他。”

夏莉莉的脸一下红到脖子根,极不自然地点了点头。

方海说:“我抽空给我爸说。不过,我爸确实比你年纪大很多。”

“别!”夏莉莉慌忙拒绝,“你别说,你爸……他肯定不会我讲。”

第二天,方文贺临时决定请何立秋和吕蒙来家里吃饭。一是庆祝儿子方海工作落实;二是庆祝扩大生产线和建织绸车间的计划通过,马上要采购设备和进行招工培训了。正是因为这两件事都离不开何立秋的支持,方文贺想借此机会表达一下对她的感谢。

本来这个周日方文贺交代方海,自己要去省城一趟。方海便同夏莉莉约好,趁着方文贺出门把秋冬的被褥帮着拆洗拆洗。结果到了方文贺家,碰巧他刚买菜回来。

“莉莉?今天不上班你怎么没回家?你这是……”方文贺开门见夏莉莉提着一网兜菜,很是惊讶。

夏莉莉也吃了一惊,正结结巴巴不知道如何解释,方海从里屋跑出来,赶忙接下夏莉莉手中的网兜,朝夏莉莉挤挤眼睛:“爸,你不是一早说要请客嘛,我担心你厨艺不好,你买菜的时候我特地去请了莉莉姐来帮忙的。”

“哦,对!小海让我来帮忙炒炒菜。”夏莉莉尴尬地说。

“那太感谢了!”方文贺忙将夏莉莉让进屋。他在心里嘀咕:“小海啥时候跟夏莉莉这样熟了?”不过,自己在厨房笨手笨脚,有个女人能帮着下厨倒让他松口气。

结果,何立秋一来就看到“一家三口”做饭的温馨场面:夏莉莉在门口过道的蜂窝煤炉子上炒菜,方海在一旁看着,方文贺坐在茶几前包饺子。

“哎,这是小海的女朋友?”她指了指窗外。方文贺愣了一下,摇头道:“不,莉莉是我们缫丝车间的技术标兵,刚刚升为值班班长。她爸老夏是我的老熟人,原来是林业局蚕技站的站长,研究蚕桑技术还在省上拿过奖的,你该认识他吧?在桑树的“到底是你不喜欢还是他不喜欢?”何立秋白了他一眼。

看吕蒙进屋,两人才打住了话头。

下午,等何立秋、吕蒙与夏莉莉都走了,方文贺叫过来方海,问道:“你跟夏莉莉是怎么回事?”

方海一时没反应过来:“莉莉姐?什么怎么回事?”

方文贺翻了他一眼:“你别跟我装糊涂!我是说,你跟夏莉莉是不是在谈朋友?”

方海这下听清楚了,忍俊不禁,哈哈大笑。

方文贺狐疑地看着他:“你笑什么?我的意思是,你不能和她闹着玩,人家姑娘年龄大了,经不起感情波折。她老子可是我熟人,认识多少年的熟人。”

方海一屁股坐到方文贺对面,一本正经地说:“爸,我问你,你喜欢夏莉莉吗?”

方文贺腰杆一挺,瞪着儿子:“我问你呢,你咋还问上我了?”

“可人家夏莉莉喜欢你!”方海道。

“爸,你真是太粗心了。你没发现夏莉莉喜欢你吗?咱们家这段时间是不是很干净很亮堂?都是夏莉莉过来收拾的,你竟然一次都没问过。本来,她不知道你今天请人吃饭,她是和我约好来帮我们拆洗被子的。爸,你需要有个人照顾了。”

方文贺惊讶得合不拢嘴,他这才扫视屋里,干净明亮,就连卧室里他扔得乱七八糟的衣服,也叠得整整齐齐。

“这……这不是瞎扯淡嘛!你知道你爸多少岁?夏莉莉多少岁?相差一代人,一代人懂不懂?”

说完,方文贺白了方海一眼,一屁股坐下。

方海说:“这都什么年代了?年龄不是问题,只要你……”

同意的!”

“为啥?年龄?”

“年龄是一方面,还有,他是厂长,有身份有地位……”

“我爸绝不是在意身份地位的人!”方海笑道,“这你就不了解我爸了!他呀,可能更看重有没有共同语言,能不能互相理解和关心。”

“哟,小子,敢偷着议论你爸了。”两人正说着,吕蒙从楼下上来。他趴在窗外看到方文贺正和何立秋在说着什么事,两个人的头都快凑一块儿了。

“小海,看,你爸肯定和这个女人有猫腻!”吕蒙嬉笑着跟方海八卦道,惹得方海用肩肘将吕蒙撞开:“你胡说啥呢!快进去包饺子,没人能吃现成的啊!”

屋里,何立秋的“审问”还没有结束,她实在不解,明明她提前跟方文贺说过,劳动局有意将方海放到县委,但最后方海竟然选择了经委。方文贺说是方海自己的选择,何立秋气得不轻。

“真没见过养儿子这么神经大条的!多少人挤破脑袋把自家娃往政府大院送,你倒好!方海不懂也就罢了,你不懂吗?虽然都是储备干部培养,但在县委培养和在经委培养能一样吗?我这经委是缺有能力有才华的青年,但方海在这里委屈了,经委才多大一片天哪!”

方文贺一丝不苟地捏着饺子,任凭何立秋如何说,他都没办法坦白自己的内心。良久,饺子包完了,他才搓着手上的面粉安慰为此耿耿于怀的何立秋道:“我确实跟他谈过。不是每个人都像你一样,有大志向、大理想。小海呢,他只是希望利用自己学的专业做些实事而已,对于工作,他并不喜欢政治味道太重的职业。作为他的父亲,我也尊重他的选择。”

这令她一开机操作就心神不定,老是走神。一个钟头里,接连好几个水涡里的茧绪没有及时补给,抑或断丝处理速度过慢。

值班班长注意到她在操作台手忙脚乱的样子走过来帮她,提醒道:“一个人看二十个涡,手快心不慌,你考核的时候可是优秀啊!今天怎么回事?注意力集中!”

头顶风扇的呼呼声,以及眼前转轴带动银丝绕着飞速旋转的小籰子都像是紧紧追赶的马达,令她精神紧张,汗流满面。过了二十来分钟,见她眼和手渐渐稳下来,值班班长又叮嘱了她几句才放心离开。海玉此时好想叫住值班班长让她多待一阵子,但张张嘴还是没好意思叫出声。

或许是她自己的错觉,三四个钟头下来,并没有人来找她麻烦。只是送茧工送了两次她都没做完,累积的茧越来越多,她搞不懂自己怎么就比平时做的慢了许多。送茧工再来的时候,脸色就变得很难看了,将茧桶往她跟前一放,站在机床前大声嘲弄道:“有些从乡下来的人啊,就是不自爱,刚当上工人几天心野了,连缫出来的丝也是野丝,你们信不信?这干活都心不在焉的人哪,八成还在想着晚上怎么讨男人欢心呢!”

送茧工的话引起周围人一阵哄笑。她旁若无人的挖苦讽刺像针一样一下下扎到海玉的心上。海玉假装听不见,但眼泪却不争气地在眼眶里打转。

她想起吕蒙说过的话,心里又急又气。

“说好的保护我呢?关键时候怎么不出现!”

这样反复在心里念着,想着,恨着,怨着,又担心吕蒙真的过来看见自己的狼狈。熬到晚上十点光景,小芳匆匆从煮茧车间过来,俯到海玉耳边悄声问:“你得罪谁了?我听我们车间的人都在议论你,说你不择手段勾引吕科长,到底是咋回事呀?”

“话是这样说,可传到社会上了,人家会怎么看我?别说了,简直乱弹琴!”方文贺生气地说。

“你自己喜欢一个人,关别人什么事?”见父亲不吭声,方海不甘心,“那你能不能说句实话,你喜不喜欢她?”

方文贺翻了翻眼睛,烦躁地说:“别跟我提喜不喜欢,这些个词跟我半老头子不搭界了,懂不?这跟喜不喜欢没关系,喜欢的也不一定就得自己占有。我这年纪,对她公平吗?她还正当年,我就老了……以后,不要让她来了。还有,你以后少跟我张嘴闭嘴爱情,你自己懂不懂爱情?!”

“我要不懂,这些年书就白读了!”方海起身,靠着门边看着父亲,觉得有些好笑。

良久,方海仍像个家长似的开导父亲。

“如果喜欢就珍惜!不管中间存在多少世俗障碍和阻力。

爸,正因为你已人到中年,我才希望你能有自己的幸福,好好享受一下生活。时光不能倒退,你不能把身心都造成机器了呀!”

方文贺心里突然涌出一些酸楚,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3.女人之间的斗争

杨海玉周一上晚班。

她一进车间就感觉到周围异样的眼光。之前好多熟悉的姐妹见了她笑得讪讪的,有些人见她到机位了一个劲儿地窃窃私语,还有些不熟悉的面孔抻长了脖子看她。

她心里咯噔一下,大抵猜到是什么事。只是,这个礼拜师傅夏莉莉没带她这个班,她自己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也不知道万一有人当面问什么她该如何应对。

少?”见海玉半晌不吭气,车间人也陆陆续续走光了。值班班长不耐烦,也不等海玉回答,示意她赶紧清理台面。

海玉只得关了电闸。

临走,值班班长指了指锅里的茧子告诫她:“这是要扣钱的!你刚转正,不要和自己的工资过不去。我知道,姑娘家刚进厂心事重。但你师傅和我也是好姐妹,既然你不愿意和我说,有什么解不开的心结或者困难就跟你师傅讲讲,别把情绪带到工作中。回去好好休息,明天可别再这样了。”

海玉含泪感激地给值班班长鞠了一躬,一扭身,跑了出去。

车间外面,樟树葱茏,月影浮动。

第二天,虽然送茧工来送茧的时候依然磨磨蹭蹭故意拖延时间,但杨海玉经过昨天一折腾已经有了足够的思想准备,不再像昨天那样脆弱而慌乱。因此,这一个班上得那叫“紧张而有序”。她很自豪自己这么快就能把情绪调整好,一连两三个钟头在操作上没有任何失误,也没有出现一根野丝。吕蒙转到她跟前看她很专注,便也没多停留,冲她笑一笑就离开了。

接下来几天的班也秩序井然。之前的流言蜚语似乎就像一阵风,在海玉不再留意它的时候突然销声匿迹了。

事实证明,女人的嫉妒心真的能让人癫狂。

就在海玉以为这事翻篇了的时候,值班班长突然在周五的早班上召集缫丝车间所有女工开会。

“杨海玉,你知不知道,这一周我们其他四台机组加起来的野丝都没你一个人多!你到底有没有用心呀?”

海玉蒙了。她环顾四周,希望有跟前的姐妹能替她说句话,或者帮她证明一下,她这两天是多么认真在工作!然而,所有人看到她的目光都避开了。有的人当着她的面开始抱怨:“因为她海玉一下子绷不住了,眼泪哗地流下来。

“哎,你哭啥?你到底跟没跟吕蒙好啊?”小芳看她只知道拿袖子抹眼泪就急得直跺脚。

“你不说是吧?!”小芳见海玉仍不愿意说,以为海玉没把她当朋友,生气道,“好,你不相信我你就不说。你师傅没在,看人家怎么欺负你!她们刚才还商量着怎么再给你加一桶,故意让你做不完!看你等会儿怎么跟值班班长交代……哼,就知道哭,真是被你气死了!”说完,看海玉还是咬着嘴唇不肯开口,小芳便转身离开了。

果然,小芳前脚刚走,后脚那个送茧工又来了。海玉偷偷地看了看车间里的挂钟,还有十五分钟就下班。

“你还有一桶。刚才见你手脚慢,给其他人送就没给你拿,现在你台面上差不多了,这一桶得缫完。要不,你可就比别人少一桶了。”送茧工阴阳怪气地说。

海玉知道这一桶是故意晚送来的。若在平时,她也要大声质问她,你一个送茧工谁给你的权力也来欺负我?可此时,她不想跟她多说半句,一个眼神也不想给她。海玉其实已经猜到,当时碰见她和吕蒙的那三个女工,除了汪小美,另外两个一定是煮茧车间的。之所以不能跟小芳说,是因为她知道凭小芳的火暴脾气,一定会忍不住马上和对方翻脸甚至可能打架。小芳已经出过一次事了,海玉不想让她因为自己再惹是非。

海玉料想,这煮茧工的意图大概是要激怒她,只要她忍不住骂人或者动手,那些人就会借机告到工会,让她受处分,扣工资。

所以,她打定主意,以不变应万变,只闷头做,不做任何辩解。

下班铃声响起,值班班长过来看了看她剩下的半桶茧子,问:“咋回事?你今天一上班状态就不对,你自己看还剩下多题而全体挨训的事没过一个时辰就让煮茧车间的小芳知道了。联想起这几日关于养蚕大户杨海玉勾搭生产科科长的传言,她总觉得这质检问题出得蹊跷。

小芳知道,就是问海玉也问不出个什么。趁着吃饭时间她骑车回了一趟家,将海玉的遭遇告诉了夏莉莉。海玉一家和方文贺、吕蒙都很熟,这事儿夏莉莉先前在方文贺家帮忙的时候听方文贺提起过,但是不是和吕蒙好上了她也不知道。不过,说杨海玉不择手段勾引吕蒙,显然是无稽之谈。夏莉莉担心海玉再受欺负,决定和小芳一同到车间看看。

与此同时,吕蒙也知道了海玉在车间的遭遇。他几乎可以断定这事是汪小美搞的鬼。为了不打草惊蛇,他并没有直接找汪小美,而是私下叫来扶摇车间主任和质检科负责解舒小样的另一位姑娘分开询问。

质检科设在扶摇车间的一角,虽然扶摇车间主任不会刻意盯着质检,但她们工作关系紧密,因为要将野丝严重的小籰子找出来划归等级,所以多少能了解一些小样的真实情况。在他了解完质检这边的事之后,当即亲自去质检组取杨海玉这一周的小样,碰巧遇到刚和杨海玉沟通完的夏莉莉。夏莉莉将自己在煮茧车间和缫丝车间了解到的情况悉数告诉了吕蒙。

晚上十点光景,吕蒙径直来到缫丝车间,让值班班长关停电闸,五分钟内集合缫丝车间所有上班职工到车间门口开会。同时,叫来煮茧车间两个送茧工和质检科五名质检员。

他一脸严肃的样子让值班班长感觉到事态严重。十分钟后,吕蒙站在近两百名职工前,干脆利落地通报了两件事:一是因为上半年效益好,职工工资将根据不同工种普遍上调百分之五到百分之十。同时,扩充机组,扩大生产线,增设织绸车间。鼓励一个,害我们整个车间浪费时间!”

“班长,除了星期一我手慢了点,这两天我是非常认真的,没有出过野丝呀!”海玉委屈地看着值班班长。

值班班长气恼地说:“你说没有野丝就没有野丝?可质检那边小样上明明白白地写着你的名字和立缫机编号!跟我辩解没有用,你的产品在那儿摆着呢!那小样是从你这立缫机的籰子上取的,你说能造假吗?我跟你说,杨海玉,你要再这样,那我就给你放两天假……今天召集这个班组一起开会,是为了让大家都引以为戒,时刻牢记‘质量’两个字,珍惜我们来之不易的工作机会,珍惜身为缫丝女工的荣誉。咱们为厂里创作效益,也是为自己创造价值。散会!”

值班长气咻咻地走了。

“真是,跟她一个人算账就好了,干吗让我们都陪着她罚站呢!”

“一颗老鼠屎害了一锅汤!”

“夏班长不是老夸她这个徒弟嘛,还听说考核的时候分都打得高,哼!十有八九是走后门!”

……

平日与海玉亲近的姐妹,这会儿都毫不避讳地说着对她的不满。她们七嘴八舌地议论着,身上带着早上刚刚扑上的紫罗兰香粉的气味故意与她擦肩而过,撞一撞她。这样的羞辱让海玉无言以对,带着倔强、不甘和满脑子疑惑,她回到自己的机位。

电闸开启,水槽内蒸汽徐徐升起,巨大的机床在隆隆的声响中开始了新一天的运转。

车间没有什么秘密可言,早上缫丝班组因为一个人质检出问蔑攻击。这种拿质检当儿戏、行要挟之事的行为,是在故意扰乱车间生产秩序,同时也触犯了法律,我们厂绝不能姑息。从今天起,质检员汪小美调离质检车间,星期一交书面检查到党办,等候处理,岗位暂不做安排。还有两位煮茧工,我就不点名了,同样,等候处理!”

吕蒙的话掷地有声。于公,奖惩有道;于私,有情有义,有理有节。在场的职工为吕蒙的坦率所折服,在使劲鼓掌的背后,是作为这个厂职工的骄傲。不过,她们大多是健忘的,掰着手指算算自己的工资,然后在笑逐颜开中各自散去。而刚刚过去的那场对人的中伤之雨,好像很快被她们忘却了。

杨海玉一直静静听着吕蒙一句句护着她的话,由惴惴不安到泪流满面。这一刻,这个男人就是太阳,带给她踏实、安稳和温暖,让她所有委屈化为乌有。这一刻,她只想靠近他,感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