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当你离开家的时候
立春,丝银堡家家户户沉浸在节日的喜庆气氛中。
明月高悬的元宵之夜,杨宝根用竹篾捆扎成长长的火把,领着一家人在桑园中燃烧祭拜。晃动的火光划破黑夜,如流星一般绽放,消散,又迅速闪现。请来的先生站上高高的石台一边敲锣一边吟唱:“火把举得高,三石六斗稳得牢;火把照到东,屋里堆个大米桶;火把照到西,蚕花丰收笑嘻嘻……”
杨宝根家今年尤为热闹,不光因为他成了十里八乡的献宝名人,还因为女儿海玉即将成为工人。在乡亲们眼里,这一喜事貌似比他的无私奉献来得更为实在和受用。
不管怎么说,因为这两件喜事而赶到他们家拜年的乡亲络绎不绝,大家都想沾沾这喜气,为来年的营生讨个彩头。杨宝根自然喜上眉梢,隔三差五杀鸡买酒款待客人,半个正月吃掉了五六张茧子钱。
杨海玉有了快离开家的紧迫感。按吕蒙估计,劳动局一番批复下来怎么也要到三月底四月初,也就是说还有个把月时间可使眼色让晓鸥留意看她哥的表情。晓鸥一看,也搞不明白,但隐隐觉得跟自己有关。
海军送晓鸥回来,海玉还坐在火炉边等他。
“哥,你是不是惦记上人家晓鸥了?人家可是吃商品粮的,有文化,有工作。你想跟她好,你问她了没有,她会不会答应跟你好?”海玉着急地问。
“你吃多了吧?跟人家一样来说混账话!”海军起身,一脚踢开一个凳子,气冲冲地回了睡房。
杨海玉不解,抬头看看父亲又看看母亲。
“他今天本来就受了气,你还说他。人家外人笑话他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说晓鸥成天往我们家跑,说你哥想祸害人家姑娘。
你刚才也那样说你哥,他能不生气吗?”
海玉母亲说。
杨海玉愣住了,原来是自己误会哥哥了。她没想到是这样,难怪回来晚了哥哥那样生气。而且,刚刚她还非要让哥哥去送晓鸥,这岂不是让哥哥更难做!
“村里那些人胡说什么呀!真是闲的。”海玉嘟囔着。
杨宝根拿火钳拢了拢炉里的柴火,叹了口气说:“人言可畏!你们还是要注意。这些话对你和海军倒没啥,要是传到晓鸥和她单位、她爸妈耳朵里,影响不好。”
“是呀,要是传到人家父母耳朵里,指不定人家还真以为我们海军有啥企图!其实,海军老实的,把晓鸥跟你一样当亲妹妹了。”海玉母亲不无担忧地说。
“说一千道一万,海军该说媳妇了。他要是有媳妇了,就没有那些闲话了。”杨宝根说。
海玉将附近每个桑园都整理了一遍,回头轮到自己家,发现离。她有一辆自行车,下乡的时候早晚骑着。这两三年与杨宝根家走得近,杨家也没拿她当外人。往日遇上他们一家人忙不过来的时候,她也会留下来帮忙,晚上同海玉钻一个被窝,两人说说体己话,胜似亲姊妹。晓鸥个子小,与海玉站一起要矮上半个头,人生得秀秀气气,白白净净。海玉以前常常取笑,说晓鸥将来找对象一定要找个温柔又斯文的男人,最好是教师,有文化的。若是找个五大三粗的野蛮人,就会有种被糟蹋的感觉。
才立春,天还寒着,夜黑得也特别早。海玉和晓鸥这天回来得有些晚。两人的腿脚冻僵了,一进屋就先拥着坐到火炉边,一边烤脚,一边搓手。两人说着,笑着,又喝了许多热水,海玉这才注意到哥哥海军也坐在火炉边正目不转睛地看着她俩。海玉一扬手,使劲推了海军一把。
“哥,饿死了,给我们把饭拿来好不好!”海玉佯装跟海军撒娇。
晓鸥突然回过神来:“糟了,我不吃了,我要回去呢!”说罢,赶忙穿好鞋,起身背上挎包就要走。
“天都擦黑了,你不要走了。阿姨肯定知道你在我家的!”
海玉起身挽留。
海军虎着脸不知怎么就生气了,忍不住凶海玉:“都是你!
一天瞎表现!以后你爱表现是你的事,别把人家晓鸥拉扯上!这大正月呢,你折腾得人家热饭吃不上不说,还弄得这么晚!”
海玉很奇怪他为啥突然发火。晓鸥见海玉遭训斥倒不好意思起来,便大大方方坐下来,答应和海玉一起吃了饭再走。反正骑车到集镇左右不过二三十分钟的事,也不急于一时。默不作声的海玉母亲这时已经将饭菜端出来,悉数放在两个姑娘面前。
海玉瞧着海军低着头仍是一脸不高兴,故意用腿去碰晓鸥,2.一个人的熟能生巧
到了四月底,杨海玉进厂就两个月了。
当她想起当初进厂的见闻和感受,以及这么多天学习技术的苦辣酸甜,眼中仍闪耀着热烈的光芒。
按照劳动局的特招政策,和杨海玉一样新招进缫丝厂的工人还有两个,也是三八红旗手,不过比杨海玉早两年获得表彰。
本来,吕蒙那天一大早就等在厂门口,准备亲自带杨海玉报到。杨海玉坚决不让,催他赶紧走了。她暂时还不想让其他工友知道他们认识,让人误会她进厂都是凭关系。
杨海玉是哥哥杨海军起了个大早骑自行车送来的,后座上还拴着铺盖卷、脸盆和她的换洗衣物。她和一同招工的另两个姐姐已经约好了在厂门口碰面,然后一起到劳资科报到。
门卫老郭之前见过吕科长招呼杨海玉兄妹,大概猜到他们关系不一般,得知三个姑娘是入厂报到的,便热情地给她们引路。
在劳资科登记完,老郭又领着她们到总务科,找人给她们安排食宿。老郭在总务科门口喊了一声什么,海玉没听清。走出来一位三十岁左右的年轻女子,老郭说:“交给你了,这三个新来的,一个分到缫丝车间,两个分到煮茧的,你看哪个宿舍有空位给她们安排一下。”
老郭临走盯着那女子,指了指杨海玉。那女子心领神会,点点头:“行了,郭大哥,你回去上班吧,我来安排!”
那女子让分到煮茧车间的两个姑娘在宿舍楼下等着,她先带杨海玉进了一单元。
“听说你们是省上的劳模,真是优秀啊!人长得也攒劲!我叫宋玲子,也才调到这个厂没多久。我们后勤三四个人,以前管该沤的肥料、该修的枝穗父亲都弄好了。海军早出晚归依然在守着金窝子淘金,他终于用淘金换来的钱买了一辆自行车。这一段时间,晓鸥隔三岔五地还来,并无异样,这让海玉放下心来,至少说明那些闲话没有传到她耳朵里。海军大概是怕了,他基本没有再面对面跟晓鸥讲过话,即便晓鸥跟他说话,他也离得老远。
这天,父亲和哥哥都去淘金了,海玉和母亲两人将屋里的蚕架和蒲篮都抬到院子,将室内全部撒上生石灰消毒清理,再用兑好的漂白粉水将一摞一摞的蚕具挨个洗刷。中午太阳好,蚕具一晾晒干,春季蚕种来之前的准备工作也就算做完了。
晓鸥来的时候,她们已经干完一大半。晓鸥怪海玉:“怎么也不等我来给你搭把手?”
晓鸥兴致勃勃,主动聊起自己工作上的事,说海玉这么勤快又聪明伶俐的一个人不搞蚕桑实属可惜了,就等于给她的研究砍掉了一个帮手。原来,以前江城县的蚕种都靠县里外调采购,这两年眼见蚕桑形势大好,蚕茧质量也上了一个新的台阶,她所在的蚕技站便从原来的林业局单独分离出来,专门搞配种研究。她原本打算和海玉合作,每一季严格按照要求精心培育一批种蚕,提取优质的茧,培育健康的良种。但海玉一进缫丝厂,她就得重新考虑人选。
“你可以把这个事交给我爸,他比我妈和我哥都细心。”海玉说。晓鸥想了想,摇摇头说:“我还是觉得应该找个像你一样心灵手巧的女孩子,同龄人说话做事都方便。”
海玉没再坚持,想想人家说的那些流言,她真怕晓鸥的名声受影响。
习穿瓷眼。穿瓷眼是考验耐心的活,急不得。白色瓷眼只有大拇指大小,中间有一个特别小的孔,只有头发丝粗细,要想将十几股蚕丝从瓷眼孔穿过,必须气定神闲才行。按照要求,缫丝女工每分钟穿八个瓷眼才算过关,杨海玉笨手笨脚地试了试,好不容易一分钟才穿一个,很是气馁。
夏莉莉不急,手把手地教,给她讲穿瓷眼的技巧。下班的时候,嘱咐她带一个瓷眼和一些生丝回宿舍练。
被熟茧气味熏了一天,杨海玉吃不下饭,老犯恶心。见同宿舍的女工吃完饭都坐在楼道里织围巾,她钻进蚊帐里盘腿坐下,独自练习起穿瓷眼。穿困了就睡会儿,夜里醒了又打开手电筒接着练。
这样几天下来,杨海玉不仅慢慢习惯了车间里的味道,也终于明白为啥当初招工进厂的时候必须要求眼睛亮牙齿齐。眼睛不亮瓷眼穿不了不说,要想在茧子中快速找出头绪连接在缫丝机上更难。而丝断裂或者丝线走完了得用牙齿咬断打结。好在杨海玉有一口齐整的白牙,等她花了半个月时间练好穿瓷眼后,师傅夏莉莉便教她用牙齿接结和咬结。
“结要短,要齐,不能用牙齿磨。只有勤学苦练才能成为合格的缫丝工,基础必须牢靠!”在技术方面,夏莉莉要求特别严。因为要考核合格才允许上岗,不练好功夫就过不了这一关。
海玉也终于有了自己的立缫机位。
小小的操作台面连接着接绪装置、鞘丝装置、络交装置、卷绕装置、干燥装置和传动装置。每台二十绪,就在她面对的二十个水涡里缠绕而出。
现在,她已明确作为一个缫丝工的责任,就是看管着那些水涡里翻腾着的似以另一种生命呈现的一只只茧,看着它们在机器宿舍的阿姨现在管伙食和饭厅,我只管宿舍和澡堂,宿舍里要有啥麻烦事解决不了的,你可以找我。我给你安排好点的宿舍,以后升官了记得照顾我啊!”那女子心直口快,满脸带笑地给海玉介绍自己。
宋玲子性格火辣,瓜子脸上一双好看的丹凤眼分外撩人,头发高高盘起,穿着高跟鞋,胸挺臀翘,走路噔噔噔地一路曼妙。
跟在她身后的杨海玉第一次见这么洋气又热心的女子,禁不住心里又喜欢又感激。
杨海玉被安顿在三楼最西头的一间宿舍,里面四个铺,临门空了一个铺板,说是之前住的人结婚刚刚搬走。宿舍陈设简单,靠窗一张桌子,上面放着化妆品、镜子,下面屉子放着碗筷和饭盒,另外还有一把椅子、三把电壶、一个脸盆架。
海军帮着海玉把蚊帐挂好就回家了。杨海玉跟随宋玲子到总务科找阿姨买了饭菜票,然后被宋玲子领到缫丝车间报到,将她交给车间的值班班长。
杨海玉一进车间,便被浓烈的熟茧气味呛到了。车间里灯火通明,机器隆隆,女工们专注地看着机床,手上麻利地动作着。
海玉忍着刺鼻的味道,好奇地打量着偌大的车间、成排的机床和女工们翻飞的双手。她从来没见过这种景象,以为都像画报里那样,穿着漂亮的工作服,高高兴兴,气定神闲地操作。眼前女工们如此认真工作的场景,令她生出几分胆怯,甚至恐慌,怕自己学不会技术。
杨海玉很快被车间值班班长带到机床前,认识了她的师傅夏莉莉。
在这个车间,除了值班班长,就数夏莉莉的缫丝技术过硬。
开始两天,夏莉莉带着她学习厂纪厂规;第三天,才让她跟着学这两个月,海玉只进过两次城,还是被莉莉师傅和跟她一起的小芳姐生拉硬拽去的。她其实对一切都感到好奇,大到街道上突然多起来的服装店、电器行、饭馆,还有县百货公司柜台后的那面墙上样式越来越多的衣裳,小到车间里的立缫机、索绪刷、籰子和性格迥异的缫丝姐妹。她也很庆幸给自己分了一个脾气好、长相好、技术过硬的缫丝师傅。在这个车间,大都是吃商品粮的城里人。莉莉师傅不仅一点儿没有嫌弃她,还老邀请她在外面加餐。前几天,莉莉师傅怕她下班了烦闷,还专门带她去集镇买毛线,让她跟同宿舍的姐妹学着织毛衣。
想到这儿,海玉抬头去看身旁的莉莉师傅,这个比自己大八九岁的干练女子眉眼秀气又精致,头发用手帕随意扎在脑后,给人一种邻家姐姐的亲近感。海玉最喜欢师傅身上的气质,这和她从小看到大的丝银堡的女子完全不同。
夏莉莉觉察到杨海玉的目光,莞尔一笑。
“想什么呢?看好你眼前的水涡。”
“嗯,我知道。”海玉看着师傅,有些动情地说,“我就是觉着自己挺走运的,一进厂就碰到你这样好的师傅。”
夏莉莉看了看海玉,奇怪地说:“每个师傅带徒弟不都这样吗?只要人灵醒、用心,学起来就快。这技术就靠多练手,熟能生巧而已,又没啥可保密的!”
“不一样。”海玉讲,“我听说,之前有的师傅带徒弟不怎么指点,学了两个月打结咬丝都不会,每天出好多野丝,老遭值班班长骂呢!”
夏莉莉让海玉操作给自己看,正经说道:“你野丝虽然不多,但你每天都有,这可不好。还有一个多月就要考核上岗了,你打个结我看看。”海玉盯着眼前飞速旋转的缫丝轴,很快发现转轴的引导下从囫囵的椭圆变成一根千米长的纤纤银丝,看着那一绪一绪白丝最后神奇地在她视线上方绕成银白的线圈。
她的看管不是静止的。
她流畅翻飞的双手在添绪、索绪、理绪、添新茧、拾落绪茧、捡蚕蛹的过程中已经练成肌肉记忆。
她将理出的丝头用一根引丝针穿过,再穿瓷眼,手抓住蚕丝由上鼓轮绕到下鼓轮,放胳膊上拉一下,然后与上面小籰子上的结连起来。
从最开始的手忙脚乱到后面的行云流水,对海玉来讲,既是一个漫长的熟能生巧的过程,也是她拼死拼活的过程。这个苦,没有人能替代,是每一个想要成为熟练工的人的必经之路。
吕蒙在车间巡视,来她的机床看过好几次,见到她一天天地进步,每次都忍不住给她竖大拇指。
这天,厂里工会贴出通知,为了丰富女工们的业余生活,要在周五晚上举办建厂以来的第一场舞会,所以周五只上到一点半早班交班就放假。消息是一大早贴在厂区大门口公告栏里的,上班没上班的得了消息都兴奋不已。
杨海玉在上班前就收拾好了换洗衣物放在宿舍**,原准备下了班就走的,结果在上班的时候被师傅夏莉莉给劝了下来。
“下周再回你家吧!我们都没参加过舞会呢,你肯定也没见过,难道你不想留下来看人家是怎么跳舞的?”夏莉莉说。
海玉当然很想看,即使不懂城里人怎么跳舞,哪怕见识一下热闹场面也行。她最不喜欢人家嘲笑她乡巴佬,虽然同车间姐妹有时候在茶余饭后开玩笑才这样口无遮拦的,但她还是感觉被人小瞧了,以至于原先在家大大咧咧的性格如今变得干啥都小心翼翼了。
晚上的米饭和两三样炒菜对于还在当学徒的海玉来说稍稍有些奢侈。为了节省点,她只要了二两米饭和一个炒菜,花了八毛钱和四两饭票。
回到宿舍,房间里的姐妹各自为晚上的舞会奔忙,杨海玉好半天才从人家嘻嘻哈哈的言语中搞明白,这种舞会之所以叫联谊会,原来就是帮青年交朋友的。再通俗点来说,跳跳舞,顺便相相亲。为此,厂里工会还特地联系了男工比较多的水泥厂和水电厂。
海玉像个局外人,她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准备,她只有两件衣服,一件是身上穿的这件,为进厂特意去城里裁缝铺做的,桃红的灯草呢,不薄也不厚,里面套件衬衣现在穿刚好。另一件是穿了三四年的淡紫色平布衣裳,那是自己当年用一盆桑葚染的布料,虽然颜色已经旧得不像当年那样好看,但她自己却非常喜欢。一想到家里父母和哥哥的辛劳,她就没了买新衣服的念头。
窗外阳光和煦,她决定独自出去转转。
刚走到楼下花园,就看见迎面而来的吕蒙。
不知为什么,自进了厂,杨海玉一遇到吕蒙就会心跳加速,满脸通红。吕蒙脸上那几分痞痞的笑,总让人不禁怀疑他在憋着什么歪点子。杨海玉当然知道他是好人,而且还是一个喜欢她的好人。也正因为这一点,她架不住“做贼心虚”呀,老担心其他姐妹看到会乱开玩笑,或许还会嘲笑。她们背过男人扎堆的时候,总是带着嫉妒心取笑各种男人,也取笑她们认为不自量力的乡下女人、**的女人以及她们高攀不上只能仰望的女人。她们的话粗俗、直接,常常令海玉这种没见过什么世面的姑娘面红耳赤,避之不及,生怕一不小心就会撞在她们话头上。可海玉越是躲避,吕蒙越是挖空心思地来车间找夏莉莉搭话,顺便和她说上一根浮丝曲卷,停下转轴,两个手指一挑,断掉的丝头两端就到了她指尖,只见她反手一绕,嘴巴凑过去一咬,结就打好了。整个结丝下来就是一秒钟的事。夏莉莉用手挑起她打的结看了看,打结处断头差不多两毫米,笑着重新启动转轴。
“还可以。不过,我敢说,你这怕是在被窝里练了几百次了吧?继续努力!”夏莉莉亲热地搂了一把海玉的肩膀,笑着说。
海玉得意地翻了翻眼睛。
一阵铃声炸响,下班时间到了。海玉操作台索绪池的茧也恰好缫完,两人迅速将操作台收拾干净,一抬眼,还有好几个立缫机还在转动,茧子没有缫完的人得将涡里的茧缫完才能走。
“看到没?如果没有缫完,泡在这池子里的茧到第二天就不好缫了,颜色也会受影响。所以,得和煮茧工配合好,送茧多了少了都不行。”夏莉莉一边同情地望着那些还没缫完的姐妹,一边教导海玉。海玉认为,这正是莉莉师傅的过人之处,她总能根据一批次的解舒率算出当天规定时间内能缫的茧量。她和每个煮茧工都亲热得跟亲姐妹似的,人家也都买她的账,根据她的速度把控送茧速度,与她配合得默契极了。
3.在春水**漾的河流上
县城从东到西一路到头差不多三里路,夏莉莉和小芳一直以来都是自己骑自行车回家。时间紧张,她们趁着回家吃饭的空,还要挑漂亮的衣服,还要化妆打扮。这个舞会对她们来讲,如同一个盛大的节日。
杨海玉独自去食堂吃饭。厂里伙食一向不错,早班五点半起床后就可以来吃,包子、馒头、油条、稀饭,要啥有啥。中午你,我去车棚骑车,你到厂门外等我,我带你去一个你没去过的地方。”说完,不等海玉同意,转身往车棚奔去。
海玉看着他矫健的身姿,心里说不出的欢喜。
这个长得白皙、相貌英俊、干干净净的阳光青年吕蒙,便这样进入了她的青春。这与爱情有关吗?她一会儿肯定,一会儿否定,却压抑不住内心的欢愉,朦胧的,怯怯的,像看着一艘帆船从未知的、充满想象的大海驶过来,悄然滑行在春水**漾的河流上,风吹起鼓胀的帆,她的胸膛也被这种鼓胀填满。
吕蒙把自行车蹬得老快,一路向西,穿过青石板的老街,又出了西门,径直顺着一个斜坡驶入一个狭窄的巷道。巷道两边是高高低低的吊脚楼,楼下是敞开的门脸,有卖豆腐的铺子,有卖包子稀饭饺子的小饭馆,有卖糖果麻花爆米花的小商店,还有卖坛坛罐罐的店铺。
这里没有新城市场里那种毫不掩饰的吆喝声,安静的买卖似有似无。倒是吊脚楼上谁家婴儿哭闹,谁在拉着胡琴,谁呵斥着调皮的孩童,声音嘈杂又亲切,如同误入了烟熏火燎的院子,想伸长脖颈探寻清楚,等着里面的人招呼一声。
“这叫瓮城子。”吕蒙说。
海玉一脸狐疑地问:“为什么叫瓮城子?”
“瓮,就是这坛子模样。”吕蒙弯腰抓起路边一个做泡菜用的土陶坛子,在海玉眼前晃了晃又嘻嘻哈哈地放下。
海玉说:“我懂了,就是这一截巷道的形状像一个瓮。”
瓮城子走到头,视线豁然开朗。眼前被一座钢架桥和连接的山峦分开,靠北是滩地平坝,盛开着大片金黄的油菜花,靠南是碧波悠悠的汉江,汉江之上,巍然耸立着一道大坝。此时正在开几句。这份心思海玉心知肚明,也每每令她胆战心惊,她真担心吕蒙哪天不管不顾地来拉她的手,或者做出什么其他亲近的举动。
“你要回家吗?”吕蒙问。
他已经离她一步之遥,她抬眼望着他笑了一下,迅速地转过头将视线落到旁边一丛盛开的月季上。月季粉红的花苞被她揪着叶子的惯力一拉扯,浅浅的芳香顿时扑面而来。
“不回去,师傅让我留下来跟她们一起参加舞会,她们回家换衣服去了。宿舍的人也都在说舞会的事,我……想出去转转。”她像个跟家长汇报的孩子一五一十地说。
吕蒙看她圆润的脸颊上瞬间显露出羞怯的酡红,又看了看旁边艳丽的花朵,不由自主地想到“甜美”二字,不禁怦然心动。
“我下午没事,陪你去转吧!”吕蒙说。
“不用。”海玉一口拒绝,看吕蒙愣在那里,察觉到不妥,想解释又不知道怎么说,沉吟半晌,才吞吞吐吐地补了一句,“我是说,你忙你的,我就随便转转。”
吕蒙叹了一口气:“我都说了,我下午没事……你好像怕我似的。你以前不这样啊,我们去过你家那么多次,都是老熟人了……你怕我什么?”
海玉看出吕蒙似乎不高兴,又赶忙解释:“我是特招来的,你又是厂里领导,大家都看着呢!我怕我们走得近了人家说闲话。车间里那些人都说你没有女朋友,她们好些人都说要追你……”
吕蒙被她的话逗笑了:“原来我还这么抢手哇!”
海玉白了他一眼。
吕蒙说:“我明白,你是怕人家说闲话,怕她们都针对你,是吧?好,我答应你,我什么都不说。但这会儿也没有人注意到在厂里当着领导。这叫门不当户不对……”海玉说出心里的顾虑。
吕蒙说:“我就猜到你会这样想。”
这时,一只白鹭旁若无人地落到水边。它像一个纤瘦而优雅的美人,一会儿临水梳理羽毛,一会儿探头觅食,一会儿引颈振翅。
吕蒙指着白鹭说:“海玉,看见那只白鹭了吗?你就像它一样纯洁、美丽,可是你没有它自信,因为你还不知道自己身上有那么多优点。你长得好看,勤劳善良,心灵手巧,靠自己的本事当上了省上的劳模,这些难道不值得你为自己骄傲吗?”
海玉突然情不自禁,眼泪奔涌而出。
“我相信你。可是,文凭、身份,即使你不介意,我知道家里的大人也会介意的。我害怕被人说成‘乡巴佬’,害怕被长辈看不起……进厂的时候,方叔叔说,劳动局允许我们特招的人办城市户口。我现在还是合同工,等办了户口就能转成正式的工人。你等等好吗?等我把户口办了,我就做你女朋友。”
吕蒙眼眶湿润,他充满愧疚地紧紧地握住海玉的手,重重地点头。
“你不想被别人说三道四,我能理解。我也会说服我的父母接受一个我喜欢的姑娘。你放心吧,我会等着你愿意坦坦****快快乐乐面对和接受我的那一天。”
海玉破涕为笑,说:“看,你啥都明白。就是这样的,我不喜欢太张扬,影响你工作,也影响我进步。马上要考核了,我要尽快上岗,我还要跟莉莉师傅一样,成为车间的技术标兵。”
“好!”吕蒙开心地站起来,从背后猛然抱起海玉,转了一圈又一圈。两人的笑声像鸟儿扑扇着翅膀,**漾在水云之间。
闸放水,汹涌的水流从大坝之上轰鸣着倾泻而下,气势恢宏,奔腾激越地砸向坝底,浪花飞溅,清凉的水似扑面而来。
吕蒙与海玉并肩站在钢桥上,沉醉在这壮观的景象里。
好一阵子,吕蒙激动地说:“人生就像这水流,不管遇到悬崖还是巨石都将奔流不息,一往无前。一路有掀起巨浪的惊险,有浅滩处的平静无声,无论哪一种,等我们走过,回头再看,一定也会是这样的壮观。”
海玉听着吕蒙动情的感慨,转头看着他,笑道:“你这会儿不像你了。”
“像什么?”
“诗人!”海玉说。
吕蒙张开双臂,闭上眼睛:“你像我一样闭上眼睛听,你能听到不一样的声音!”
海玉学他的样,也闭上眼睛。微风拂面,耳畔除了大坝水流的轰鸣,还有低处江水的哗哗声,还有时远时近的各种鸟鸣、风吟……
“这是春天的声音!”吕蒙说。
“不对!”海玉睁开眼睛,“明明是初夏了!”
吕蒙被她认真的表情逗得哈哈大笑。两人在江边石滩上坐下来,这一刻,即使一句话不说,也都感觉到了生活的美好。
“海玉,你做我女朋友吧!”吕蒙激动地说。海玉有些难为情,她舍不得说“不”,也不敢答应,只能将视线投向更远处的大桥、山峦和山村。
她心里莫名地涌动着一种悲伤。那时,她还不知道这种悲伤是自卑所致。只觉得鼻头酸酸的,心里难过,视线模糊。
“我就初中毕业,农村户口,而你是城里人,是大学生,还然问。
“应该来吧!”小芳说,“这可是咱们厂第一次举办这种联谊舞会。”
“活动是工会组织的,方厂长会不会来讲上几句话就走?你们说,方厂长他会跳舞吗?”夏莉莉还在琢磨。
“他会跳舞。”海玉脱口而出。因为下午在路上她听吕蒙说的方厂长会跳交谊舞,而吕蒙啥都不会。
说完她才意识到不对,赶紧捂住嘴巴。一抬头,见夏莉莉和小芳都一脸疑问地看着她。
“你咋知道?”两人异口同声地问。
“我……我猜的,嘿嘿!”海玉遮掩着,“方厂长那么厉害的人,又那么大岁数了,肯定啥都会呀!”
夏莉莉又好气又好笑:“在你眼里,方厂长长了三头六臂,啥都会!再说,人家还不到五十,哪里就岁数大了?!”
小芳拿一根筷子在煤油炉子上烤烫了给自己卷刘海,完了又拉扯着海玉非要给她卷。海玉只好蹲在她面前,由着她摆布。夏莉莉自己收拾停当,见海玉蹲着,索性将海玉的辫子重新编了一下,又拿出自己包里两个毛线编织的蝴蝶结发带给她扎上。海玉一头乌黑的秀发被她们这么横竖一捯饬,再站起身时,她的脸庞顿时生动许多。
这时,外面传来音响播放的流行歌曲,楼下也开始大声喧哗。三人跑出去一看,三三两两的人都在往健身广场走。下午才挂的彩灯此时已经亮了起来,五颜六色的光芒炫目地旋转着,在楼房和香樟树之间的空隙里摇曳生姿。
夏莉莉和小芳赶忙将**乱七八糟的化妆品收起来。小芳拉着海玉就往外跑,关门的瞬间,夏莉莉突然想起这一下午竟没见4.撕碎了一个沉醉的夜晚
海玉回到宿舍洗了把脸就去找莉莉师傅。果然,夏莉莉和小芳都已经回到了宿舍,正在相互摆弄着头发。
“你怎么还这一身哪!”小芳看到海玉进门就嚷嚷。
夏莉莉瞪了一眼小芳,怪她不该说。她知道海玉没有多的衣服。
海玉说:“我这是下午才换的!再说,我又不会跳舞,只是去看热闹而已,打扮给谁看呀!”
“也对!”夏莉莉笑着说,“海玉人长得漂亮,这叫天生丽质,纯洁质朴,用不着像我们一样。我和你小芳姐才叫‘没自信’呢!”
海玉这才注意到她俩都换了时新的带绣花的羊毛衫,还有流行的喇叭裤,不过小芳穿的是白色的,而夏莉莉穿着牛仔布的。
她不由得赞叹道:“师傅和芳姐真好看!”
“好看吧?”小芳扬扬自得地翻翻眼睛,对海玉说,“所以你也要打扮打扮,等会儿和我们一起去,不能让别人比下去了呀!你有没有听说,今天咱们厂可请来了水电厂和水泥厂的男职工,里面肯定有长得一表人才又会跳舞的……”
“那又怎样!我又不找对象。”海玉嘻嘻地笑。
“她年龄小,你不要戏耍她。”夏莉莉白了小芳一眼,护着自己的徒弟。
其实海玉听着小芳花痴似的描述,脑海里闪出的是吕蒙那张英俊的脸,这个甜蜜的专属秘密令她心里鼓**着小小的窃喜,不由自主地想笑。
“哎,你们说,方厂长会不会来参加舞会呀?”夏莉莉突同胞们!你们好!”场上掌声雷动。他接着说:“咱们厂多是女工啊,责任重大!咱们又是国营企业,国营企业职工就要有国营企业职工的样子,厂风如同家风,必须端正。眼下,社会上流行跳双人舞,江城也有两个大舞厅,但我让工会管着大家,不允许女工出入舞厅,这是为了大家的安全着想啊,希望大家理解。但是,我也要满足咱们女工爱美、爱生活的需求,以后每周末都会在厂里安排舞会,让大家尽情地享受你们的青春时光,展示你们优美的舞姿!下面,就把舞台交给你们!”
他的讲话赢得了全场热烈的掌声。
海玉欢喜地拍手,转眼竟看到莉莉师傅热泪盈眶。
“师傅,你咋这么激动呀!”海玉悄悄地趴在她肩膀上笑。
“他讲得太好了!他真的是一个好厂长。”夏莉莉激动地说。小芳白了她一眼:“那还用你说呀!方厂长从来都是和我们工人一条心的,我就没见过他跟谁说话打官腔。”
舞曲响起,提前约了舞伴的人旋转到舞池中间开始翩翩起舞。
小芳伸长了脖颈,搜寻自己心仪的舞伴。还真有一个戴着流行的茶色眼镜、穿着花衬衣喇叭裤的男青年远远地接住了她的目光,径直过来,向她做了一个邀请的手势。小芳瞬间迟疑了一下,她刚刚只是觉得那家伙身材颀长,长头发带点微卷,穿着像港台明星,所以多看了两眼,没想到人家这么主动。她害羞地看向夏莉莉和海玉。“去呗!快跳去。”夏莉莉鼓励她。
小芳羞怯地伸出手。
看着两人滑入舞池,夏莉莉笑道:“她呀,别看她咋咋呼呼的,其实胆小得跟啥似的。没人找她跳,她心急;人家请她跳了,她又扭扭捏捏了。”
“这叫什么舞呀?”海玉趴在夏莉莉耳边大声问。舞池里随着韩秋燕和她女儿,很是奇怪。
“哎,你见着韩会计了没有?”夏莉莉追了几步,对着小芳的背影喊道。
“她有钥匙,你管她干吗呀!我就见不得她,在我们跟前老是摆个行政干部的臭架子!”小芳不满地唠叨。
“她去学校了,我见着的。”海玉说。她下午在厂门口遇到了骑车匆匆而过的韩秋燕,当时听见她在跟厂里的人说学校老师找她。
夏莉莉走在她们后面,“哦”了一声,紧几步跟上,听见小芳的话,笑道:“人家干啥关你啥事?你看不惯,人家倒是马上要搬到新宿舍楼住专门的大房子去了!”
“那又怎样?我又不羡慕。等她搬走了,海玉搬来和我们同住。”小芳朝夏莉莉翻了个白眼,扯着海玉的胳膊就跑。
原来供大家打篮球的场地被长条椅围了起来,长串的彩灯缠着塑料花,在头顶上空交错,伴随着舞曲的节奏一闪一灭,梦幻极了。长条椅上坐满了人,陆续来的女工和夏莉莉她们一样,簇拥在角落里好奇地打量着周遭穿戴一新的工友。本厂的男工就那么二三十个,除了保全就是锅炉工和为数不多的煮茧工,即使叫不上名字,也是看着面孔熟的。夏莉莉她们目光搜寻了一圈,果然看到好些个陌生的面孔,那些人也在四处打量着场上的女工,他们目光恣意而热烈,似笑非笑地看着还在不断拥进舞场的人。
音乐戛然而止,工会主席和方文贺一块儿走进场。工会主席简单介绍了一下举办联谊舞会的事,就让大家欢迎厂长讲话。
方文贺笑着说:“春宵一刻值千金哪!这个时候就不多讲了。作为江城缫丝厂的大家长,我先欢迎咱们特地邀请来的兄弟厂的男大,小芳说话都是喊着说的,这一喊不要紧,引得旁边的人纷纷看过来,吓得海玉连忙捂着她的嘴。
“芳姐,你别胡说!”她瞪了小芳一眼,“人家哪里背着你了?你下场,她上场,你不是看着嘛!”
小芳不服气地甩开海玉的手。看旁边有空座,拉着海玉挤到长凳中间坐下。
“你咋不跳了?”海玉问。
小芳悄悄地附在她耳边说:“我想跟那个人跳,可人家不来邀请我,我也不好意思过去。”
小芳指了指斜对面角落里环抱胳膊站着的一个人。
“就是那个穿西装戴眼镜的?看那派头倒不像是工人。也许人家像我一样不会跳舞呢!你认识他吗?”
“不认识。”
“那为什么喜欢他?”
“他看起来斯斯文文的,一看就很有文化!我刚跳第一曲的时候,碰巧转到他身边,你知道吗?我和他一对视,马上不想和别人跳了。”
正说着,先前请她跳舞的小伙子又来了。她不等人家开口,飞快地拒绝说:“我累了,不想跳。”“那我也不跳了,陪着你!”那小伙子倒也不急,站在她身旁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小芳见他这样,想捉弄他,她凑近了盯着他的眼睛半晌,吓得他别开脸退后一步:“你干吗?”小芳捂着嘴笑:“你晚上还戴着茶色眼镜,我试试你到底看不看得见人的脸呀!你该不会把我认错了吧?”小伙子愣了下,讪讪地取下眼镜,讨好地看着小芳:“咋能认错呢?你那么漂亮……我是水电厂的电工,我叫孟苏州。你呢?”
着节奏摇摆的身影让她眼花缭乱。
“这叫双人舞。”夏莉莉说,“双人舞有三步舞,有四步舞,你听着音乐的节奏,再注意看他们的脚,蹦擦擦、蹦擦擦、蹦擦擦……踩着点子,对吧?这就是三步。”
一支舞很快结束。夏莉莉注意到方文贺和工会主席站在角落里说话,大概是准备离开。
“你站这里别乱跑!”夏莉莉嘱咐海玉,然后自己快步往方文贺那边跑去。
“方厂长,我可以邀请您跳支舞吗?”夏莉莉挡住了两人的去路,大胆地邀请方文贺。方文贺认出她来,指着她跟工会主席笑道:“这是缫丝车间的技术标兵小夏!今晚打扮得这么漂亮,我都快认不出来了。怎么,没有找到舞伴?场上这么多优秀的青年,你今晚可得好好把握机会呀!”夏莉莉很是难为情地说:“什么呀!我就是想邀请厂长您跳一支舞!”方文贺挠挠头,为难地看着工会主席。工会主席怂恿道:“今晚大家都高兴,方厂长不妨接受姑娘的邀请去跳一曲吧,与民同乐嘛!”
方文贺不好推辞,对夏莉莉说:“那就勉为其难跳一支。但先说好,踩到你的脚你可别嫌疼!我还是十几年前跳过,早都忘了。”“没事,我带您。”夏莉莉自己也不怎么会,心脏突突跳个不停。
好在两人的乐感都不错,下到舞池踩错几个点之后竟然很快合拍了。
小芳这曲没跳,和海玉瞠目结舌地看着舞池中的夏莉莉,被她的勇气折服。
“你说,你师傅是不是喜欢人家方厂长了?她今天老是提方厂长,这会儿竟然背着我跟人家跳舞!”小芳对海玉说。音乐声“姐,怎么了?发生啥事了?”
韩秋燕看到他愣了一下,气呼呼地推开他:“你怎么跑这里来跳舞?你走开,我要找那个不要脸的婊子算账!”
夏莉莉也跑出来了,她疑惑地看着小芳。
“我也不知道啥事呀!”小芳跟夏莉莉说。
“你喊啥呢?韩会计!小芳又没惹你,你咋说这么难听的话?”夏莉莉问韩秋燕。
不一会儿,舞场又拥出来好些个看热闹的人。
“她没惹我,但她惹我女儿了。”韩秋燕直愣愣看向小芳,眼睛能喷出火来。
“姐,到底啥事?有啥到一边说,这里人多。”她兄弟拽着她胳膊,想把她拉开。韩秋燕再次推开他:“你走开,不用你管。我今天非修理修理这个妖精不可!”她飞快地从手腕上的布包里拿出一卷纸举到小芳面前,冷笑道:“这是什么?我今天倒要问问你小芳,你一个没嫁人的姑娘家,为啥在宿舍放着黄书?”
夏莉莉脑海里嗡的一下,心想:糟了。韩秋燕手里不是别的,正是当初她带进宿舍塞到小芳被子里的《少女之心》手抄本。
小芳顿时脸色煞白。
韩秋燕声泪俱下:“可怜我女儿才几岁呢,竟然受她这种毒害呀!要不是我女儿带到学校让老师发现了,我还不知道我们女工宿舍竟然住着女流氓!”
“那是《少女之心》,上学的时候好多男生偷看。”
“可她是女孩子!太不要脸了。”
“说不定平时就骚着呢!看这个好学一下怎么勾引男人吧!”
围观的人都在窃窃私语,女工们对着小芳指指点点。不知哪个男工打了声口哨,一群人跟着发出猥琐的笑。
看着小伙子眯缝成一条线的眼睛,小芳和海玉捂着嘴偷偷地笑。他一问,海玉脱口而出:“她叫小芳。”
“你倒是嘴快。”小芳连忙掐了一把海玉的腰,转身遥遥地望向另一个人的身影。
“你应该和莉莉师傅一样勇敢点。”海玉压着嗓子对她说。
夏莉莉送走方厂长回到两人身边,小芳刚准备嘲讽两句却被海玉抢了先。海玉拽着夏莉莉跑到舞池外,偷偷地将小芳相中的那青年指给她看,问她认不认识。
过了一会儿她俩回来,小芳已没了开玩笑的兴致,郁闷又不甘地望着舞池里一张张男男女女的面孔发呆,不理夏莉莉和海玉,也不理一旁站着不时盯着她看的孟苏州,就连有人站在她对面了她都没反应过来。
海玉扯了扯她的衣角,她才注意到,那个她一眼相中的文文气气的青年正伸着手邀请她。她慌乱地扯了扯衣服,海玉干脆推了她一把,两人差点就鼻尖对鼻尖了。
孟苏州看着眼前这一幕,一脸失落。
夏莉莉和海玉则心照不宣地会心一笑。
小芳和那位青年连跳了两曲。“有戏!”夏莉莉断定地说,但她和海玉都没想到,一场灾难马上就会降临到此时正满脸洋溢着幸福的姑娘身上。
就在小芳和男青年结束了又一曲舞之后,他们猛然听到门口有人使劲喊着小芳的名字。
“小芳,你给我出来!汪小芳,你这个不要脸的女子,你出来——”是韩秋燕的声音。
小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一脸吃惊地循着声音过去。这时,刚还和她跳舞的青年却先她一步走到韩秋燕身边。
间,看到小芳突然从自行车上摔了出去。她惊讶地喊了一声“芳姐”,半天没合上嘴。
5.风中凌乱的流言
又一个周末。
星期六一大早,杨海玉骑着吕蒙的自行车天刚亮就出发,不到一个小时就回到丝银堡。
杨宝根打开门,女儿海玉一猫腰进了屋。
“你这女子,咋个那么早哇!”杨宝根心疼地接下女儿手里装得鼓鼓囊囊的旅行袋。
海玉亲热地看看爸妈,又高兴地跑到偏厦屋里找正在洗漱的哥哥打招呼。
“哥,我给你买了刮胡刀。”海玉说。“嗯,还买了啥?”
杨海军使劲吐掉嘴里的水,朝她翻了翻眼睛,一把抹掉唇上的牙膏沫子。
“还买了红糖、白糖、姜片、晶果、麻花,还有你和爸爸的背心,给咱妈扯了两尺做裤子的平布……”海玉掰着手指头得意地一样样数给海军。
母亲过来,心疼地责备她:“你也不省着点儿花,还没正式上岗呢,哪来这么多钱?”
“学徒也有工资的嘛!”海玉掩饰不住见到家人的喜悦,欢快地在父亲和哥哥面前跳了跳,兴奋地说,“我这两个月,每个月三十,等正式上岗了最少有八九十块吧!按每天生产的量计数的,我师傅一个月都快拿到一百一十块了。而且听吕蒙说,今年产品质量好,下半年全部职工工资都会上调,美不美?”
“你为啥要将这种书放到宿舍?你说,为啥?”韩秋燕愤怒地一边质问,一边几把将书撕碎甩到小芳脸上。小芳惊恐地后退了一步,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猛扑过来的韩秋燕啪啪扇了两巴掌。小芳一个趔趄,被海玉一把拉住。
她一眼瞥见站在韩秋燕身边那位刚刚还带给她梦幻般感受的男青年正带着嘲弄的神情看着她。她使劲地摇摇头,想解释,却忽然间被强烈的羞耻感梗塞着喉咙,什么也说不出口。她转脸无助地看着夏莉莉和海玉,屈辱的眼泪夺眶而出。
夏莉莉上前一步挡在小芳面前,呵斥道:“你凭什么打人?
是你自己不管好孩子,宿舍是我们大家的宿舍,不是你一个人的。是谁允许你和小孩乱动别人的东西?大家都是成年人,谁也不会将这书放到明处!”
韩秋燕不说话,扑过来还要打小芳,被夏莉莉死死拽住。就在她俩剑拔弩张的时刻,小芳悲愤地捂着脸飞也似的跑了。
“海玉,快去追。”夏莉莉喊。
海玉只顾往前跑,却没留意小芳一闪身拐进了隐藏在花坛后面的自行车棚。她追到厂门口才发现不见了小芳的身影,折身四处张望。
小芳骑着自行车直接从海玉身旁出了厂门,等海玉反应过来再追出大门,小芳已经往城里方向骑出去好远。
那是一段长长的下坡路,小芳机械而飞快地蹬着车,眼泪不断地涌出来顺着脸颊流淌,又被呼呼的晚风吹散。视线一次次被泪水模糊,就在她抬起胳膊擦眼睛的刹那,车子链条断开,车轱辘一滑,顷刻间倒向路中间,将还没意识到危险的小芳直接扔了出去。
海玉追了一截,看着小芳渐远的背影,累得直喘。也就在瞬结果,村里又传出流言蜚语,而且很快就传到了晓鸥耳朵里。晓鸥误以为海军对她有想法才会在村里生出这样的流言,跑来质问海军。海军否认后,她就没再来了。但这些闲话还是让晓鸥父亲听到了,他径直跑到丝银堡找到杨宝根和海军,非要面对面问清楚。杨宝根本来以为,这一场误会解释清楚就没什么了,毕竟自己儿子为人正派,又没有做错什么。即使陪着晓鸥为村上的蚕农做做事,也是晓鸥主动提出来的。谁知道晓鸥父亲咄咄逼人,非要海军表态,对他家晓鸥没有任何非分之想。杨宝根觉得这是对自己家和海军的侮辱,非常生气,直接将晓鸥父亲轰走了。
这之后,不知道是被她父亲管束住了,还是直接让单位调整了工作岗位,总之,晓鸥再也没来过他们村。
“我哥也没去找她吗?”海玉问。
“你哥倒是去过蚕技站一次,想找晓鸥解释一下,没让你爸知道。不过,也不晓得见到人家没有,回来我咋问他也不说。”
海玉母亲道,“我昨天还跟你爸说呢,改天去请村里的孙姨娘给你哥打听个姑娘。家里你工作了,进了城,我们也松口气。专心给你哥找个媳妇,他也心安,我们也心安。”
海玉听了心里很不是滋味,一来为自己哥哥海军叫屈。晓鸥父亲如此不分青红皂白地质疑哥哥,肯定伤了哥哥的自尊。
哥哥是明事理的人,他曾告诉过海玉,他要找的一定是一个泼辣持家、贤惠能干的媳妇。他想要的,并不是晓鸥这种文绉绉的姑娘。二来是为晓鸥。这个比自己小一岁的姑娘,从来都生活得认真又乖巧,被家里保护得太好了,外面有一点点风吹草动,她和她家就如惊弓之鸟。如果因为这些闲言碎语而影响工作,真就得不偿失了。
因为周日下午要返厂,海玉起了个大早,随父亲和哥哥从桑“那也没多少呀!算起来,还不如咱一家养一年蚕的收入多呢!”海军说。
“能一样吗?”杨宝根瞪着儿子,“工人旱涝保收,农民靠天吃饭,养蚕也要靠运气,万一蚕子得病就一分钱收入没有。再说,我们养蚕是全家齐上阵呢,一个人能有多少收入?你账都算不清楚!”
数落完儿子又怪女儿:“就三十块钱一个月还买这么多东西,花光了你吃啥?才上班,手要紧一点!”
海玉捂着嘴和海军相视一笑。
“晓鸥最近还到我们家来不?”海玉问。杨宝根一听晓鸥的名字,脸拉得老长,海军扭身就走开了。
海玉料定是因为自己走了,晓鸥也不到他们家来了,这才惹得父亲一听晓鸥的名字就不高兴,因此也没多想。
不过,海军在对待养蚕这件事上的变化倒是让海玉宽心不少。以前他是没有耐心待在家里侍弄蚕宝的。海玉一走,家里大片的桑园,如果减少饲养量的话便会白白浪费桑叶,但如果跟以前一样每季蚕都养个六七张,“赶叶子”的时候老两口又忙不过来。海军在妹妹进厂之后,淘金是没有时间再去了,田里的油菜和稻子这些还是要种的。他将时间安排得很紧凑,忙完地里的播种栽种再忙家里的摘桑养蚕,这样,倒像是海军取代了父亲杨宝根成了家里的顶梁柱。
海军和父亲在蚕室喂蚕,海玉趁着帮母亲做饭的当口问起晓鸥的事,这才知道,原来关于晓鸥和哥哥的流言竟给家里惹下了麻烦。
海玉走后,晓鸥又来过家里两次,每次都让海军陪着她去蚕农家里检查工作,还帮着海军把家里的桑园都喷了杀虫剂。
后来跑去你家问。”晓鸥难过地说,“其实,我挺喜欢你们家的人,待谁都好。只是没想到,我爸会……我知道,以后也没脸再去你家里了,杨伯伯肯定伤透心了。你们家谁都没把我当外人,我还给你们惹麻烦。”
海玉听晓鸥这样讲,倒是放心了。
这时,她注意到晓鸥的育种室竟有一个高大的蚕架,上面养了至少二十蒲篮种蚕,每只蚕油光水亮,一看就喜人。
“哎,到底是搞技术的,竟将蚕养得这样好。就是养蚕辛苦,你咋忙得过来?”海玉惊讶地问。
晓鸥笑了笑,说:“我也不想这么辛苦,没白没夜地守在这里!因为你走了,没人帮我养种蚕了。我要自己突破育种技术,就得以最科学的方式养出最高质量的蚕,这样,才能保证我有健壮的蚕蛾。”
晓鸥抬眼看了看海玉,继续说道:“本来我看你哥对养蚕上心了,就想把培育种蚕的任务交给他。谁知道你们村的人那么封建,说那些闲话,我爸哪受得了啊,这么一闹啥都弄不成了……我爸专门给我们单位领导打了招呼,把我的桑园养护巡查工作放到了旁的村。”
海玉很是惊讶:“天哪,叔叔管你管得这么厉害呀?”
“这还不止!”晓鸥悻悻地说,“他说了,如果我继续往丝银堡去,他就托关系直接把我调到你们县缫丝厂去。不过,他有这想法不是一天两天了。自打缫丝厂建成,他就天天跟我妈和我念叨,就想我主动跟他说‘我也调到缫丝厂吧’。他也不知道听谁说的,好多大领导都把亲属的工作关系往缫丝厂转,说江城缫丝厂是直接归省丝绸进出口公司主管,前景好,将来工资比任何单位都高。”
园里摘回几背篓桑叶,又帮着清理蚕沙和竹匾。做完这些,海玉借口想在邻居家转一转,独自去了一趟直河乡蚕技站。没想到,她还真见到了晓鸥。
晓鸥看到海玉一点儿也不吃惊,她大概猜到海玉会来找她。
“我刚还想着什么时候去厂里看看你呢!咱们两个现在隔着几十里却好像几百里似的。”晓鸥让海玉自己坐,她戴着卫生手套,正在调试药物喷剂。
海玉问:“你最近还好吧?”
“就一个字,忙!”晓鸥笑着说,“我们直河良桑育苗好,蚕茧质量优,自从去年省蚕桑丝绸研究所在我们这里建了江城蚕桑科学试验示范基地,任务就更重了。你知道给我们这个区下的任务吗?包括直河乡在内的四个乡镇今年一年要完成兴桑三百万株,产茧五十万公斤。另外,我还有数据汇总分析以及蚕种研制的事情……”
“你一个人要负责这么多事呀?我看你真得有三头六臂才能行。”海玉很是惊讶,问道,“莫非你现在当了什么?”
“江城县蚕桑技术指导站,副站长。”晓鸥苦笑。
“难怪呢!”海玉说,“早知道你这么忙,我就不来打扰你了。”
“你不来找我,我也会去找你呀!见一面的空总是有的。”
晓鸥笑,“是不是回家就听说我爸去你家无理取闹的事了?”
“是呀!没想到村里的闲言碎语把你们一家吓到了。”海玉闷闷不乐,“所以,我必须来见见你,不知道你有没有受这事的影响。但是,我发誓,我哥对你真没有歪心思,他就把你和我一样当妹妹看待了。哪知道你和你爸都不相信他!”
“我也是一时糊涂,听到流言蜚语误会你哥了,也难怪我爸一凑办户口的费用。海玉当然不肯要,她不想让吕蒙父母一开始就看不起她,好像她就是图吕蒙的钱似的。但吕蒙说:“我就想你因为做了我女朋友而变得有底气,不担忧。我能尽最大努力照顾你。”
杨宝根在女儿走的时候,递给她一个存折,嘱咐女儿说:“你哥淘金存了一千五,他说全部给你。我又把去年卖茧子的钱取了三千。你把这钱拿给方厂长,你不懂,就请他替你办。”原来,当日方厂长来家里送招工文件的时候提到户口的事他一直记在心里。
“要不了这么多。”海玉讲。她鼻子酸酸的,不敢抬头,看父亲一眼就忍不住想哭。
杨宝根没说话,将存折小心翼翼地用手帕包好,塞到海玉手里。
“这倒是真的!”海玉笑道,“我听方叔叔讲,江城缫丝厂还真的是归省丝绸进出口公司主管,主要是生产的产品直接交给人家。而且,还真如你爸爸所说,好多有门道的人但凡有个中专文凭的,都以进缫丝厂为荣。晓鸥,要不你听你爸安排,也进缫丝厂机关,以后还可以关照我,而且我们天天都能见面!”
“你想啥呢!”晓鸥气笑了。
“你应该看出来了呀,我就喜欢简单的生活。做现在的本分工作有啥不好?跟蚕桑打交道比跟人打交道简单多了。”晓鸥说着,抬眼溺爱地看了看自己养的那些蚕,继续道,“所以,他们不让我去丝银堡村那就不去呗!但该做的工作不能因为有情绪就不做了。”
“我明白了。我也会劝我哥不要再为这事闹心,把心思放在养蚕上来。”海玉道。
晓鸥说:“对呀,你回去跟他讲,让他好好养,遇到蚕有啥病变记得来找我。再说,我爸后来也知道是自己冤枉你家了!所以,你哥,他也还是我哥,要是他养下特别优质的蚕,收茧的时候,我们蚕技站以育种室的名义收购,种茧的价格可比供销社给的多多了。”
“还有这样的好事?行,我回去就告诉他!”海玉激动地拉起晓鸥的双手原地转了两圈。
海玉这个礼拜回来其实还有一件事要跟父亲商量,但看到父母为哥哥海军说媳妇的事忧心忡忡,一直到下午该走了她也说不出口。
厂里办联谊舞会那晚,吕蒙回了他父母家,将自己存了半年的工资存折拿来,上面有差不多八百元钱,说是要帮海玉凑成功晋升为车间值班班长。
小芳因为腿伤一直在家里养着,海玉和莉莉师傅约着周末去小芳家探望。吕蒙赶来约海玉去江城看电影,说是要奖励她顺利通过考核,得知情况便坚持要和她们一起去小芳家。小芳好久不见两姐妹,正想得不行,见两人带着吕蒙上门来看她,自然乐得找不着北。立马让父亲割块好肉回家,几个人一边谈笑风生一边包了一大锅纯肉馅饺子。对海玉来说,吃上一顿纯肉馅饺子是比看电影更奢侈的事了,她觉得自己幸福得不得了。
又一个月后,海玉拿了人生中作为正式工人的第一份工资:基本工资三十六元,中班费十块,质量奖金三十八块四,共计八十四块四毛。这对于海玉来说是一笔巨款,她背过人躲在厕所里数了一遍又一遍。那天晚上,她怎么也睡不着,心里盘算着等哪天下早班去集镇上给父母和哥哥各买一块布料,然后再买一大块新鲜猪肉送回去,也在家里包上一顿纯肉馅饺子。
第二天,海玉喜滋滋地给自己买回一个煤油炉和一口小铝锅,这样,不当班的时候她就可以自己下面条。
俗话说,伤筋动骨一百天。可小芳想念厂里的姐妹,腿还没完全恢复非要夏莉莉带她到宿舍来玩。
韩秋燕在小芳摔了的第二天就离开了集体宿舍,搬进了新宿舍楼的母子间。其实,那晚小芳摔伤后,她先前的气焰顿时没了。厂里好多女工都对韩秋燕不满,对着她指指点点,说她那晚左一个“女流氓”,右一个“不要脸”,着实骂得太过了。对于厂里这些年龄相当的女工来说,《少女之心》谁没看过呢?那几乎是一代人青春里的记忆。所以,除了少数思想封建的人偶尔还在茶余饭后嚼舌根子,大多数青年男女并不认为看个《少女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