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蚕神娘娘赐的宝

转眼一个月过去了,秋风吹过,大地已有了萧瑟之意。

方文贺抚摸着库房里满满当当、方方墩墩的干茧大布包,如同一个即将孕育宝宝的母亲,热烈期待着一个新生命的降生。

这一个月,他和吕蒙,还有其他几位新分配来的厂办工作人员分工合作,没日没夜地紧盯供销社送来一车车的干茧,分庄口抽检、验收,按等级重新打包、分装。为了保证储备充足,他还特地跟何立秋一起跑了一趟邻县,协议采购了一大批干茧。当然,这期间他还和何立秋、吕蒙忙里偷闲,去了丝银堡的杨家。

一是为放松心情,二是为了调研养蚕技术。结果方文贺与朴实热忱的杨宝根一见如故,杨宝根叫来村里一些蚕农,也帮他搜集到了他想要的数据。

那天在杨家,酒桌上喝高兴了,杨宝根趁着酒兴给方文贺看了他藏在床底下的一个跟蚕有关的宝物,那是何立秋都不曾见过的宝物。

当然,还听杨宝根细细讲了这宝物的来路。

她干脆利落的豪爽劲把几个人都逗笑了。

方文贺拱拱手,感叹道:“我这个学妹呀,我不服都不行!”

的人守着自家窝子仍在不辞劳苦地挑沙冲金。

“时间耗得久也不一定能淘到东西。你不信问问,他们今天估计和我们差不多,也没有多大收获!”杨宝根说。都是丝银堡的人,乡里乡亲的,有了收获大家都不兴藏着掖着,别说淘出瓜子金,就是麸皮金多了也会不由自主大了嗓门,收获的喜悦能让这冰冷的河滩沸腾。

杨宝根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是,淘金是碰运气的事。碰到你有财运你才能有所收获。在有没有财运这件事上,杨宝根也是和村里大多数人一样迷信。当然他不可能每次都去找草庙子的王住持卜卦、烧香、祈求保佑,这样花钱的事也只在淘金起事的头一天做做,就如同敬拜河神一样是一个隆重而庄严的仪式。而在大多数稀松平常的日子里,杨宝根完全靠自己的直觉或者前一晚的梦境来判断当日的运气。如同现在这个午后,他的心情随着太阳的落下,变得蔫蔫的,他说“估摸着今天淘不出什么了”,那就表明了他的判断。

就在他拿起竹刷子准备清理金门的时候,女儿海玉突然被铲子里的什么东西晃了一下眼睛,以为铲到玻璃碴儿了,定睛一看沙石里并没有透明的东西,她用手扒拉了一下,看到一截比火柴棍稍微粗一点的东西,等她再拂去上面的细沙,结果看到露出来的一丁点儿金色。

“爸,哥,快来看,这是什么?”海玉惊奇地将手里的东西递给海军。

海军捏着这截东西看不出是什么,掂在掌心轻飘飘的,而形状明明像一条虫。他又递给父亲杨宝根。杨宝根拿着在水里洗了又洗,发现竟像蚕的模样。

“莫不是什么玩具吧?”海玉问父亲。杨宝根摇摇头,说:故事得从两年前的寒冬腊月说起。

杨宝根和直河的其他村民一样,一入冬进入农闲就去河边淘金。杨宝根家不远处的直河与汉江交汇的大片石滩上,随水流迂回的沙长年累月沉积,是淘金的好地方。

那天午后,太阳从他们的头顶缓缓西移,金色的阳光洒在清凌凌的直河水和更远处的芦苇、杨柳和大片大片蓊郁的水草上。

抽水机突突突的轰鸣声一直没有停歇,巨大的噪声震得人耳膜发颤。尽管如此,他们家的金窝子里还是漫出了小半坑的水。

杨海玉穿着齐膝的胶雨靴站在窝子里,一铲一铲将窝子里的沙石铲起来倒进哥哥海军的竹编挑筐里。海军嫌她铲得慢,多数时候会自己动手将挑筐装满,然后弯下魁实的腰身将挂好的扁担往肩背一扛,承着两只挑筐的重,晃晃悠悠就起来了。他将这些沙石挑到父亲杨宝根身旁,再一桶桶倒在金门上,让卷起来的流水反复冲刷。

通常他们一早吃过饭,会从上午九十点光景一鼓作气忙到下午三四点。但这天,整整过去六七个小时了,他们还只是淘出来很少的沙金和一小块麸皮金。金黄的沙金末子跟头皮屑似的轻薄,连带一些细微的沙被杨宝根倒进一个竹筒里。

阳光没了正午时的温暖,清清浅浅地在跟大地做最后的告别。杨宝根的老伴站在远处的田埂上大声唤一家人回去吃饭,声音跟唱戏似的拐了几道弯,煞是好听。海军嗓门大,隔着杨柳枝和哗哗啦啦的河水应了一声。

“收拾收拾,不淘了。回去吃饭,今天也淘不出啥了!”杨宝根吆喝着。

“爸,你就是心急。你看人家都还在淘呢!”海玉站在深坑里舍不得走,指着不远处的乡邻。从她的视线看过去,三三两两“就你聪明!”杨宝根训了儿子一句,“确实不值钱,里面黄铜的。上面镀了一点点金箔,就是刮下来也没用。金店老板说了,回头让他给过过眼,看是不是文物。”

“要是文物的话,那我们家岂不发财了?”海军问。海玉也笑:“这要是宝贝也是我淘的呀,爸,你要给我奖励个大衣柜。”

杨宝根眼皮都不抬一下,脱下胶靴,闷声道:“要是文物必须免费上交国家。倒卖犯法!”海军和海玉面面相觑,顿时索然无趣,各自回房。杨宝根老伴看着手里的金蚕,不知该往哪里放。

但丝银堡有人淘金淘到宝物的消息还是不胫而走。而且,这消息越传越神,越传越走样,很多人说,宝物挖出的时候,天上霞光万丈……

两年前挖到宝的故事讲完了,听故事的三个人惊讶地望着杨宝根,他们觉得不可思议。

“那这两年你都没有再问过其他人这到底是不是文物?”方文贺问道。杨宝根摇摇头:“咱这乡下地方,左邻右舍都大字不识几个,大不了认识一两个乡政府的干部,谁能看出个啥呢?”

方文贺想想也对。是不是宝物暂且不说,偌大一个江城县压根儿没有会鉴定文物的专家。虽然是蚕形,上面还有包浆,但也不好说那就是宝物,或许就是一个不值钱的工艺品。这种事本身是个新闻没错,但越是不明白的东西才越容易被没有常识的人传来传去,最后成了笑话。

“不过说到金蚕,我倒认为真可能是文物,而不是工艺品。”吕蒙说。

“怎么讲?”方文贺好奇地问。

吕蒙说:“你忘了,我是学纺织专业的。当年我们上织造课“不像玩具,但可能是工艺品也说不定。”他把这东西放在牙间咬了咬。

不远处的乡邻很快注意到他家的异样,都跑过来一探究竟。

虽然同样觉得惊奇,但谁也不确定到底是什么东西。有人建议杨宝根拿到金店去,金店有检验金子的办法,肯定能验出这个东西有没有价值,到底是不是宝物。

杨宝根马上叫海军海玉收了一摊子家什回家去,自己将那物件用手帕包了,径直往直河奔去。

再从集镇回来天已擦黑。杨宝根从怀里掏出手帕包着的蚕形物件递给老伴,让她收起来。

老伴已经听说女儿海玉淘到东西的事,好奇打开,一看是蚕的形状,顿时惊奇得合不拢嘴。

“我的乖乖,咋这么像呢!”她把蚕宝一样的东西举到亮光底下瞅,“你们看,这头昂起来的样子多像要吐丝呢!依我说,肯定是蚕神娘娘知道咱们家养蚕养得好,这是送宝来了!”

杨宝根压根没想到这一层,听老伴一说半信半疑。老伴见他不吭气,用胳膊肘撞撞他,问:“要不,宝根,我们把它供起来吧?”

“供起来?不供!就是蚕神娘娘送宝,也是送给丝银堡所有养蚕户的。就你一家蚕养得好?亏你想得出!”杨宝根回过神来,瞪了老伴一眼。

“妈,你这是迷信!”海军说。

杨宝根老伴便嘟囔着用手帕将那东西包起来。

“到底是不是金子呀?”海玉着急地问父亲。

“一看爸那样子就知道,肯定不是。凭啥你手气那么好,哦,一铲子下去就捞这么大的金蚕?”海军戏谑道。

……

回城的路上,何立秋问:“你刚才问人家杨海玉的年龄干吗?该不是要给人保媒吧?”

方文贺神秘一笑,说:“不是!她不是安康的养蚕能手嘛,我有个想法,不过还不成熟,回头我和县上领导商量了再说吧!”

吕蒙仍沉浸在杨宝根的淘宝故事里,这阵记起何立秋的玩笑话,说道:“那金蚕要是个宝,还真像何姐说的……”

方文贺戏谑地看看何立秋又看看他:“你还在想天降祥瑞?

那金蚕要是宝,也是蚕神娘娘赐的!”

“看,说明你心里还是相信了吧?”吕蒙乐了,“管他谁赐的,都是好兆头!你想,这宝物在直河埋了多少年?早不出来,晚不出来,就在咱们厂子要开张之前出来,这不是好兆头是什么?”

“年轻轻的,竟信些迷信东西!”方文贺白了他一眼。

何立秋笑:“玄学的东西可说不准……不过,说真的,这金蚕若真的是古物,也许能印证丝银堡直河之下深埋的历史呢!”

2.偌大一份家业

江城缫丝厂正式投产。

这一天对方文贺来说,是人生之路突然拐入另一个轨道的开始,对江城县来讲,也是具有划时代意义的。

整个江城的人好像都在喜气洋洋地庆贺。不少居民的子女被招进厂,有的做了缫丝车间的缫丝工,有的做了煮茧车间的煮茧工,有的做了选茧工,还有的进仓库、进锅炉房。总之,厂子还没开工家长们就已经松了一口气,孩子终于不用在家里待业了。

即使听说上班要在机床前一站好几个小时,眼不歇手不停的,但的时候,老师曾跟我们提到,咱们陕南曾经蚕桑丝织业发达。汉武帝时期也曾号令遍植桑树,并铸造金蚕嘉奖蚕农。那时候,民间还兴供奉蚕神娘娘和举行开蚕门的仪式,这习俗现在江城乡下不都还保留着吗?那这个金蚕会不会是一种具有象征意义的物件或者其他什么?”

方文贺听了,叮嘱杨宝根:“你把东西收好,谁的话都不要轻信,更不能被贩子或者骗子弄走了,得找人鉴定才行。回头我们来帮你找人问,你等我消息。”

杨宝根老伴端来茶水给他们喝,一会儿又煮了甜香的酒酿汤圆给一人盛了一大碗,见客人手里的金蚕,笑着说:“我说是丝银堡的人蚕养得好,是蚕神娘娘送来的神物,他们都不信!”

几个人都被她逗笑了,何立秋打趣道:“还别说,真是挺神的。江城人蚕养得好,江城县缫丝厂马上投产的时候出现了这宝物,而且是在丝银堡出现的,你们说是不是巧?吕蒙,套用老故事里的话怎么讲?”

“天降祥瑞!”吕蒙配合着说。

方文贺连同杨宝根一家都被逗乐了。

几个人吃完茶食准备返程。

临走,杨宝根有些激动:“我知道轻重了,你放心,没搞清是什么东西之前我肯定不会卖。如果真是宝物,我不交国家,我无偿交给江城县缫丝厂。这不是金蚕吐丝嘛,作为你们缫丝厂的镇厂之宝正好!”

方文贺握住他的手道:“谢谢老哥的心意。如果是宝,你交给缫丝厂我还真不敢收,犯罪呢!”

末了,突然想起什么来,问杨宝根:“你家海玉多大?”

杨宝根说:“十九了。”

绪,还要兼顾眼前索绪槽水涡里浮浮沉沉的茧和高速转动的机床,捻丝,理绪……

丝头挂上索绪轴,一根丝便会随着飞速转动绕到一个个小籰上。丝断了,眼明手快的女工纤手一挑,将两个丝头捻起一绕便是一个结,嘴凑上去快速咬断接头线,索绪轴接着抽丝旋转。

当初招缫丝女工的时候,筛选的两个必须具备的条件,一是眼睛要亮堂,二是牙齿要齐整。现在,这些眼亮牙齐的女工一个个如武林高手,早已练就了火眼金睛和刹那接丝的功夫。断了的得续上,续不上丝就细了。续快了或者续错了,那一截丝又可能就粗了。

为了不影响姑娘们缫丝,方文贺提前安排了技术过硬的夏莉莉在试缫机上专门给领导演示缫丝的过程。她修长的手臂和灵巧的手在操作台上上下下,收放自如,犹如舞蹈一般,惹得一行没见过缫丝的领导干部瞠目结舌,好奇地问这问那。

趁领导听夏莉莉讲缫丝的工艺流程,何立秋将方文贺往后扯了几步。“你干吗呢?”方文贺不解地看着她。“我能干吗呀?”何立秋没好气地说,“又没人吃了你!还不是为你们厂的事。”

两人又往角落里挪了几步。

“劳动局调来十个人,让我先给你说一声。”何立秋说。

“劳动局调人?我们没有送计划报告啊?现在各科室的人够用了。怎么又给我们招人了?”方文贺一头雾水。

“因为是特殊照顾性质。”何立秋说,“这么跟你说吧,大多是县局单位的干部家属。解决他们的就业问题呢,也是为了让县局领导都有个安稳的大后方嘛,领导也都是批示了的。正是因为不在你们计划之内,所以劳动局才让跟你提前通个气儿。别到时候人家去报到,你拒收,或者说些难听话,再传到领导耳朵里那又怎么样呢?比起铁饭碗,这点儿苦在家长们眼里根本不算什么。正式投产这一天,想着自己的子女可算是正正经经的工人了,想着他们可以为这个厂、为江城、为国家做贡献了,这些家长们就激动不已,当然还有骄傲。恨不得再多出些心灵手巧的儿女送到厂里去,满足他们此刻无处安放的巨大荣耀。

前来祝贺的嘉宾柯万屹激动得热泪盈眶,上台讲话的时候更是几度哽咽。前些年,党委班子里意见不统一,很多人说兴桑养蚕是不务正业,建议将桑树砍掉,一心一意种粮食。他力排众议,号召全县大力发展蚕桑,为此得罪了许多人,甚至有人向上级举报,说他搞一言堂。但是今天回过头再看,他觉得自己受的那些委屈简直不值一提。缫丝厂的投产是传统蚕桑丝织业走向新生、走向欣欣向荣的重大标志,更是他倾尽心血、梦寐以求的结果。

马路旁电线杆上的高音喇叭正在播放着缫丝厂开业的新闻。

街旁的饭馆、理发店、商店,人们纷纷驻足,聆听这一振奋人心的好消息。很多人情不自禁地对身旁人说,自己家的亲戚也进了那个厂……

这时,缫丝厂大门口的仪式已经完毕。方文贺陪同柯书记和县委县政府的领导一同前往车间参观。

进到缫丝车间,一行人立马感到一股高热的气浪扑面而来,整个车间通过锅炉管道输送热水,水汽蒸腾,经过化学处理的蚕茧在水里氤氲着浓郁刺鼻的熟茧味道。

宽敞的车间里,当头放着一台试缫机,后面并列五排立缫机。煮茧车间送过来一桶一桶经过蒸汽渗透和高温水煮的茧分配到每台立缫机的操作台。缫丝工聚精会神地盯着眼前的操作台,她们不仅要看机床当头的索绪锅,不时用谷穗刷子在里面搅动索“你小声点!”何立秋不满地责备他,“怎么这么沉不住气!我们有些事是政策覆盖不到的地方,不一样也要去求别人吗?这个世界不是非黑即白,你明白吗?”

何立秋注意到夏莉莉已经讲完了,好些人朝他们看过来,忙微笑地走过去,将一行人领向其他车间。

夏莉莉抬头的方向刚好正对着方文贺,她一直悄悄地注视着何立秋和方文贺,再看着何立秋领着人离开,一脸疲惫的厂长方文贺还站在原地沉思。她能感受到他在生气,甚至有些愤怒……对这个自己称呼“叔叔”的厂长,她突然心生一丝怜惜。

值班班长过来敲了一下她的头。“漏绪了!”值班班长提醒道,“你看啥呢?心不在焉的。”

“哦!我看厂长呢,他好像蛮可怜的……”

夏莉莉抿嘴一笑,不好意思地低下头。蚕茧在她面前的水涡里打着转,被水汽冲起来又压下去。

值班班长奇怪地瞅了她一眼:“人家堂堂一个厂长要你可怜?”

“厂长怎么了?厂长也是人,也有喜怒哀乐。”夏莉莉看了方文贺一眼,说道。

“何况全厂那么多的事都要让他来管,怕是有三头六臂也操不完心,他咋不可怜?”

“你还是操心索绪吧!粗细不合格扣工资的时候就没人可怜你了。”值班班长说她。

她忙收回目光,在水涡里翻卷浮沉的茧亦如她无法平静的思绪。

方文贺缓了缓,追上一行人。领导们已经站在建了一大半的就不好了,你说是吧!”

“这不乱弹琴嘛!”方文贺哭笑不得,“你说这十个都放在机关,我这机关用得了那么多人吗?这不是摆明了让我养闲人嘛!”

“你别说得那么难听!”何立秋说,“那些人来了,你安排活难道他们会不干?什么叫养闲人呀!人家劳动局的同志很尊重你才让我告知你实情。就正常分配,不给你打招呼你不一样得接收嘛!”

方文贺听了更生气:“你的意思是,他们让你知会我一声是吧?真是的,这算什么事?我科室就那么些业务,现在的干部职工都分工明确。他们来了可不就是多余的吗?哦,每天来了没事干,都看报纸,谝闲话,喝茶?我把他们分到车间,他们愿意吗?”

他不喜欢这种办事方式。这样的人在机关,管理起来话重不得轻不得,难道让他方文贺堂堂一个厂长以后要把这些人当爷侍候不成?

何立秋当然知道他的心思,宽慰道:“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等人来报到的时候把话挑明,既然到了厂里,不管是谁介绍来的,是谁招来的,都必须服从厂里的规章制度。领导亲戚更应该以身作则对不对?刚好你厂里开业后,过不了多久就会大量招工,到时候,你现在的总务科、财务科、党办都需要增人的嘛!”

方文贺无奈地摇头:“用不用得了那么些人我知道,你也知道……行了,不说了。”

何立秋不再理会他的情绪,又嘱咐道:“财务科分了个女子,我特别交代你一下,姓韩,原先倒也是在造纸厂干过一年半载。”

“哼,正正经经招工招干不行吗?真是……”

方文贺一生气,嗓门大了几分,引得几位领导诧异地转头看向他俩。

希望你将这十二个字落到实处。”

他拉着方文贺站到更远处,指着路那边的一排排厂房说:“你回头找搞宣传的人将这十二个字落到楼顶上去,要让每一个从厂区经过的人都能看到。”

方文贺说:“我马上安排!”

柯万屹点点头:“创业容易守业难!从现在开始,方厂长你要明白,县里偌大一份家业交给你,你的每一天每一分每一秒都不是你自己的了,都是这个厂里的!你要考虑成本,要在有效时间里见到效益,要看着机器运转,要看着每天的产品保质保量地生产出来,要盯着销售科从现在开始联系省外贸出口公司和其他省市的同行,了解市场才能开拓市场。你明白吗?”

方文贺和一旁的何立秋听了他的话,心潮澎湃,一时入了神。

寒露一过,倾盆大雨在黎明突然而至。

这天一大早,方文贺带着吕蒙巡视完几个车间,见工人都安全上岗了,这才放心地让吕蒙带两个保安去巡视厂区外围。

到厂长办公室门口,方文贺正将雨衣往廊檐下的护栏上搭,一抬头就看见角落站个女子。齐耳短发,的确良衬衣,蓝布裤子,中规中矩的衣服鞋袜配着脸上滴溜溜转的眼睛,让方文贺一下子联想到革命电影里的区公所妇联主席。

“你找谁?”

“是方厂长吧?您好!我叫韩秋燕,找您报到来了!”那女子一听他问话,脸上立刻露出讨好的笑,像一个拧紧了发条的玩具青蛙,两步就到了方文贺面前,对着他鞠了一躬。

方文贺惊讶地后退两步。

“韩秋燕?”他把名字在脑海里过了一遍,想起一周前开幼儿园门口了。

有人问:“这里为什么还没完工?”方文贺正要回答,何立秋抢先道:“当时建厂只下拨了三百来万,我们为节省经费用氮肥厂旧址改建,但厂区东扩,两栋宿舍楼的建设、设备购置等,费用根本不够,所以后期建幼儿园、澡堂和母子楼宿舍的钱方厂长只能通过贷款来补充。前期因为贷款一直没到位,原材料供应方欠账太多,所以不得已停工了快一个月,导致今天配套没有完工。开业前,为了收茧,方厂长可是把自家住的房子都卖了。”

在场领导一听,纷纷向站在后面的方文贺投去赞许的目光。

柯万屹走到方文贺身边,恳切地跟他握手,虽然什么也没说,但这一握给予了方文贺无限温暖和力量。

现场领导当即安排下去,要尽快联系财政协助解决缫丝厂开业期间的债务问题,必须全方位保证缫丝厂每一天的正常运转。

何立秋听完欣喜不已,意味深长地看向方文贺。

方文贺接着了何立秋的眼神,暗自忖度,这人情怕只有这么继续欠下去了。

参观结束,一行领导准备离开。柯万屹一只脚踏进车子又下来,当着众人的面回头问方文贺:“方厂长,我记得你们厂有台小轿车是吧?可否劳烦你等会儿送我一程?”大家便猜他还有话要私下与方文贺说,便纷纷告辞先行。

柯万屹问何立秋要来纸笔,写了一行字撕下递给方文贺。方文贺一看,纸上写着“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就是生命”。方文贺不解,柯万屹说:“深圳刚开始宣布改革开放的时候,给一栋建筑上就刷了这十二个字的标语,遭到了很多人的批判。邓小平同志到深圳考察时,有人就请示邓小平同志这个标语对不对。邓小平同志说,对!现在,缫丝厂全面投产了,你方文贺是掌舵人,我厂大,比县里任何工厂都要大。我在财务科算干部身份,应该有特别照顾,对吧?我请求厂里分我个单间。”

方文贺抬手制止她再说下去:“厂子新宿舍还在建设当中,目前已经在使用的只有两栋宿舍楼,基本上都住满了。财务科是干部,但也没有要特别照顾谁这一说。至于你说要单间,目前厂里还满足不了你。”看韩秋燕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方文贺又于心不忍,想了想,不帮也不合理,口气温和了一些:“你去找总务科安排,让管宿舍的师傅给你分一个人少点的宿舍。等厂里新宿舍楼修好了,可能会有专门供母子住的单间。”

韩秋燕脸上表情变了几变,点点头,退出方文贺的办公室。

3.两个男人的小心思

方文贺中午收到一封挂号信,是碑林区博物馆寄来的。他没想到,博物馆的专家这么快就给回了信。当初,他将杨宝根家挖到的金蚕做了非常详尽的描述,包括长度、粗细、颜色、造型等,因为也具体不认识哪位老师,直接将咨询的事宜写清楚就那么寄给了碑林博物馆。博物馆的专家的确很重视,回复说,根据描述应该是一件历史文物。据他们所知,这种蚕形物件分鎏金和纯金铸造两种,古代多用作陪葬或者供奉、奖励等。但具体情形,他们还须见到实物方可做准确判定,希望最好能把东西带去博物馆进一步确认。随信还附了几张介绍古代金蚕的剪报。

方文贺有点兴奋,带着孩童般炫耀的心情拿着信去找吕蒙。

车间里事无巨细,要操心的事太多,吕蒙暂时走不开。他草草将信看了一遍,跟方文贺约着周日了再去杨家一趟。

工人平常两班倒,周末都放了假。吕蒙跟工人不一样,没人业那天何立秋的话,随即明白这可能就是分到财务科那一个,便指指沙发,让她坐下,问道:“一共十个人吧?怎么你一个人来了?我记得劳动局下的文件说你们下周一才报到。”

韩秋燕道:“是呀,十个,下周一报到。但是我兄弟说让我积极一点,提前来,给厂长留个好印象。我兄弟名叫韩青阳,亲弟弟,您一定认识!”

方文贺倒了一杯水递给她,听她提及兄弟便笑道:“我不认识,抱歉得很。”

“下次我叫我兄弟来见您。”韩秋燕赶紧说。

方文贺笑了笑没说话,走到办公室门外的走廊上大声朝前面的办公区喊了两嗓子。

“叶会计,叶会计。”

头发花白的叶会计以为有什么急事,慌忙出来。

方文贺给韩秋燕介绍说:“这位同志叫叶茂盛,你向他报到就行了,他是财务科的科长。”

又转头跟叶会计介绍:“这位韩秋燕同志,新调来的人。至于会计还是出纳,具体岗位你安排。”

叶会计点点头,将韩秋燕上下打量一番,也不多言,做了个走的手势就径直回办公室了。韩秋燕却扭捏着不肯跟叶会计走。

方文贺问:“你还有什么事吗?”

韩秋燕红了脸,吞吞吐吐地说:“厂长,我……我还带个孩子呢,厂里能不能单独给我安排一间宿舍?孩子她爸扔下我们娘俩也不知死哪儿去了。这不,孩子还在上小学三年级,方厂长你就当照顾照顾我们娘俩……”

“你以前住哪里?”方文贺问。

韩秋燕说:“以前在县城兄弟家挤着呢!我兄弟说了,缫丝因,不是我非要瞒你,是我妈我爸不准我找农村的,一定要我找吃商品粮的……我本来不想说,又怕夜长梦多,你们再给她介绍别的人。我就喜欢杨海玉,挺朴实的女娃子。”

“你爸你妈不允许你找农村的你还招惹人家海玉?”方文贺不满地说,“既然父母这个态度,你就得先说服他们。你不能招惹了人家姑娘,到时候又不成!”

吕蒙傻眼了。

“俗不可耐!”方文贺嫌弃地看了一眼他买的红纱巾,直接给他塞到后座上,叮嘱道,“纱巾先不送,白糖和蚕蛹这两样就当给你未来老丈人和丈母娘的。下次记得带瓶好酒,再买些肉来。”

“不给海玉?”吕蒙问。

“不能给。”方文贺正色道。

“你听我说,我本来有个计划没告诉你——海玉是省上的三八红旗手,又是年养蚕量最多的专业户,所以我准备打报告给县上,为鼓励更多人兴桑养蚕,可以将这样的典型按一个标准招收进厂,当工人。这样呢,一来体现了我们厂在用人制度上的开明;二来,你喜欢的杨海玉,她将来就有机会进城了。但是,这个报告我还没递交上去。所以……我的意思是,等到县里批复了你再来表明心意,是不是更稳妥?”

方文贺一番耐心的解释让吕蒙听完竟感动得眼角酸涩。平常两个人哥们一样自在相处,但这一刻,方文贺给了吕蒙一个长辈最大的关怀和照顾。

“我听你的。”吕蒙将蚕蛹和白糖塞进挎包。

杨宝根一家正在吃午饭,见到两人高兴得很,非要给他们倒酒喝。

跟他分两班,开业之初,他就得从早到晚地盯着,好不容易逮着周六,他美美睡了一天。周日一早不知道又私下鼓捣啥,直到中午才精神抖擞地出现在方文贺面前。

方文贺上了车才意外地发现吕蒙这个从来不背包的人胸前竟然挂了一个挎包。

“搞什么鬼?”方文贺盯着他的挎包问。

“没搞什么呀!”吕蒙极力掩饰着他的慌乱。

“没搞什么就没搞什么,你慌什么呀!好好开车。”方文贺假装不在意。趁爬坡车速慢了些,他手一伸,一个黑虎掏心直接从吕蒙挎包里扯出一条红纱巾。

吕蒙急了,一脚将车刹在路边夺了红纱巾重新塞进挎包。

方文贺见吕蒙红着脸猴急的样子大笑:“你至于吗?不就是喜欢杨海玉吗?还生怕我知道!那我知道了不刚好能给你当媒人吗?真是的!”

见心事被看穿,吕蒙也不藏着了,不好意思地央求说:“方厂长,您大人大量,能不要笑话我不?能让我有点隐私不?”

“不。”方文贺绷着脸憋着笑,“你比我儿大不了几岁,我把你当自己人,你为啥还瞒着我?你今天带着东西去给人家,即使现在不让我看到,等会儿你偷偷给完说不定过两天我也就知道了,因为老杨肯定向我打听你的人品呀,收入呀,家庭呀……对吧?那你要我说你好,还是说你这小伙子不行啊?”

吕蒙听了方文贺的话,十分无奈。索性也不害臊了,将包里装的纱巾和一包蚕蛹、一包白糖拿了出来。

“还有啥?”方文贺假装咳嗽两声,一本正经地问。

“没了。”吕蒙小心翼翼地看着方文贺,老老实实地回答,“我今天也是想知道,人家心里有没有我……但这事我不说的原“是呀!我爸想再盖两间蚕室,又想攒钱给我哥说媳妇,结果每年也存不下啥钱……”

“嗯,你别着急,我去劝劝你哥。”吕蒙安慰海玉道,“你爸其实是对的,不是自己的财物坚决不能要。至于别的,再努力呗,总会有的。”

吃完饭,方文贺和吕蒙要走,杨宝根拉着方文贺的手诚恳地说:“等我把这几天活忙完了我就去省城。再说,还得指望海军海玉再淘几天金,总得准备点路费才是!”

方文贺交代他别着急,迟一点去省城也没关系,关键是他要保管好这个宝贝,千万不能丢了。

方文贺往路口紧走了几步,故意让吕蒙和前来送行的海玉多说几句话。

“寒露了之后很快霜降,河里的水冰冷,你要再去淘金记得穿厚尼龙袜子,别把鞋弄湿了,容易着凉。”吕蒙叮嘱道。

海玉嗯了一声,不走了,站在一株桑树下捻着枝条默不作声。

“我们厂才开业,要忙一段时间。有时间我和方厂长还会来,那个……你要是赶集的话来缫丝厂找我,我带你进厂参观。”吕蒙继续说。

海玉一听,红了脸,说了声“我回去了”,丢下吕蒙自己三步并作两步跑回院子。

吕蒙心里吃了蜜似的,等不见了海玉身影,才折身去追方文贺。

吕蒙本来还推辞着,杨海玉看了他一眼,直接拿酒杯倒满了递给他,他便也不推了,美滋滋地接下。

方文贺在旁边看得心领神会,知道吕蒙有戏,不禁也替他高兴。

再说到文物的事,方文贺将信的内容和剪报的内容一一念给杨宝根一家听,杨宝根简直难以置信。

“咱家祖坟冒青烟哪,竟真的挖到了宝贝。”杨宝根高兴地对儿女说。儿子杨海军一直不怎么说话,见父亲兴奋,忍不住泼凉水:“这宝贝又不算你的,什么祖坟冒青烟!”

“这宝贝不归我,那我们挖到也是一种光荣,对吧?”杨宝根不理会儿子。

“是啊!”方文贺笑着说,“虽然还没有定文物的级别,但至少可以肯定是文物,那你们一家是有功劳的。如果鉴定是一级文物,就相当于无价之宝,那你们家的功劳更不是用金钱能衡量的。”

“有功劳也没用,换不来钱也换不来粮!”杨海军不满地瞅了一眼父亲,阴阳怪气地说,“就我爸……哼,给他个无价之宝他都不会享受!现在,整个丝银堡怕都找不出他这么老实的了。

人老实了一辈子吃亏,人家笑话,他还说那是福!”

吕蒙见海军说话不好听,瞅着海玉端菜的机会跟出来,问道:“你哥跟你爸吵架了?”

海玉点点头,笑道:“你咋看出来了?直河集镇上的金店老板前几天领来个外地人,说要出八千买我们家那个金蚕。我爸东西也给人看了,人家也出了价,可他最后犹犹豫豫还是不卖。我哥怪我爸到手的钱不赚,说烦了,两个人大吵了一架。”

“八千哪?那确实是一大笔钱。”吕蒙说。

病妻的事交给她,总是鼓励她多读书,要做一个对社会对国家有用的人,要自食其力。上班之后,夏莉莉成了父亲的骄傲,但凡她上白班,下了班都会骑车赶回家去,父亲总是先她一步下班回去做好了饭菜。上夜班时她不回家,在宿舍一觉睡到第二天中午十一二点光景才慢悠悠起床吃饭。

那时厂里女工之间正流行织毛线围巾,用钩针钩毛线帽子。

女工们下了班,一吃过饭就跟参加手工大比武似的,三个两个凑一块儿织围巾钩帽子,说说笑笑,快乐的日子过得津津有味。但也有例外,小芳和夏莉莉就不喜欢这活动。小芳喜欢跳舞,夏莉莉喜欢安静地一个人躲在蚊帐里看书。

这天,小芳一吃完中午饭就来找夏莉莉。原因是吃饭前回来的路上,听夏莉莉讲她正疯狂迷恋琼瑶的小说,还说只要是女孩子,就没有不被琼瑶小说吸引的,因为小说里的爱情浪漫、唯美、忧伤。

小芳好奇地问:“女孩子都喜欢琼瑶小说了,那男生喜欢啥小说?”夏莉莉说:“男生喜欢《射雕英雄传》,还喜欢《少女之心》。”说完怪笑。小芳说:“那有啥好笑的呀!我又不是没听说过,不就是那种书嘛!我们初二的时候就有男生女生在偷偷看了。

不过我胆小,没敢看而已!现在谁要拿给我,我照样敢看。”

夏莉莉笑:“你比我厉害,不愧为你爸你妈的亲女儿,匪!

我屋里还真有,我同桌当时让我帮他藏着一个手抄本,后来估计他忘了,到现在还在我箱底。哎,你看不?”

“看!咋不看?我看《少女之心》,你还得把琼瑶的小说也给我拿一本。”小芳说。

“行!”夏莉莉答应再回家就给她拿出来。

4.越过山丘的向往

夏莉莉和小芳是一起招工进厂的好姐妹。两人的家都在县城老街,是前巷后院的邻居。到了厂里之后,宿舍也分到了一处,三单元三〇三,当然,这是小芳要求的。夏莉莉比小芳大整整七岁,小芳打小就像跟屁虫似的黏着她,莉莉姐长莉莉姐短地叫着。但进了缫丝厂,夏莉莉分在缫丝车间,小芳分到了煮茧车间,每班负责将煮过的茧子一桶桶送到缫丝车间分发到每个操作台。相比于小芳,夏莉莉的活苦,整日手浸泡在茧水里,捞茧、索绪、挂丝,水里的丝胶很伤皮肤,起先到了周四或者周五,夏莉莉也会和其他缫丝工一样手指皮肤过敏,手掌起疹子,非得周末休息上一两天不沾水才能恢复正常。但自从小芳拿了自己父亲用猪胰子配制的“独门秘方”润手膏给夏莉莉用后,夏莉莉的手再也没过敏过。

小芳的父亲在肉联厂上班,虽然有正式工作,但人长得五大三粗,一副凶悍模样,到三十多岁才经人介绍娶了乡下务农的小芳她妈。小芳出生后,为了贴补家用,母亲到肉联厂做了洗猪大肠的临时工。这活又脏又累,十几年来也没人跟她争抢,倒是随着市场放开,工钱上涨,她家的收入越来越高。小芳初中的时候,她们家就已经是远近闻名的万元户了。夏莉莉家在距离小芳家不到一百米的巷子后面,那儿有几处带天井的四合院,四合院外面隔着一道高高的围墙,围墙里面就是县一小。四合院当中就有夏莉莉一家,她父亲是分管农业科技的干部,母亲生病以前是供销社的裁缝师傅,没日没夜地踏缝纫机,生病后成了偏瘫,常年卧床。但夏莉莉和小芳两人都是独生女,都是被父母捧在心尖上的。特别是夏莉莉,即便是她待业在家,父亲也从来没把侍候才该放上面,我们的东西就该放地上吗?你可真是,也不等我们回来就动我们的东西!”

“我说了,我还没收拾完!”韩秋燕不满地看了她俩一眼,“再说,我的东西放上面也是应该的。就一张桌子,我带着娃呢,人家在外面排队、坐车都知道先让孕妇和孩子!”

“你……”

小芳还想跟她理论,被夏莉莉一把拉住。

“当个煮茧工还这么霸道!”韩秋燕嘟囔着,牵着女儿出去。

“听听,她还说我霸道!”小芳惊讶地看着韩秋燕的背影气得跺脚。

“你管她说什么呢,一点儿也沉不住气!”夏莉莉说,“这么大个宿舍,回头找一张桌子来不就行了?人家在财务科,你犯得着得罪她吗?”小芳一想,也是。

那时候还没有闺密这一说,但夏莉莉和小芳的好是真正青梅竹马的好,是不是姊妹胜似姊妹的好。小时候小芳买一根冰棍都会让莉莉先尝,然后两个人你舔一口我舔一口;稍过几年,莉莉高中,小芳初中,放学后两人趴在体育场围墙边看男生打篮球,互相猜对方喜欢哪一个。猜对了一准会忍不住笑得咯咯的,猜错了也会互相抓抓挠挠,谁也不嫌谁傻气。

现在,两个人手脚麻利地将东西分类安置,能用布包装了的就装起来,不需要装的先搁自己床底,回头再找桌子。弄完这些,夏莉莉将带来的手抄本和书一股脑儿塞到小芳被子里。“你不看的时候千万收好,不能到处扔。”夏莉莉交代小芳,“琼瑶的小说倒是不要紧,但那个手抄的书让外人看到不好。”小芳笑道:“我知道要藏起来!我哪有那么不懂事。”

总务科管宿舍的阿姨要将韩秋燕安排到夏莉莉她们宿舍,夏莉莉那天恰好早班一下便回了自己家。第二天上班便去总务科问,宿管阿姨说:“人家宿舍早就是三个人、四个人了,就你们三〇三是两个人,我如果再把这个人安排到三个人的房间说不过去呀!”

宿管阿姨告诉她,来的是新进厂财务科的人,但是带着一个女儿。如果将来厂里有专门的母子楼了,人家就搬走了。

“还有小孩子?”夏莉莉一听,便担心自己随意扔在桌上**那些个小玩意儿会被乱动。

中午,她和小芳回宿舍,推开门,果然见宿舍多铺了一张床。新来的女人正在给蹲在床边的小女孩扎辫子,听见门响,两人齐齐转过头来望着门口。

“哦,你们是一床二床的吧?我是三床,我叫韩秋燕,你们叫我韩姐就行!”韩秋燕招呼夏莉莉和小芳,“以后我们就是住一屋子的姐妹了,我女儿跟我住这里。”

夏莉莉一看,这女人比自己吃得开,有种见人熟的劲儿!人家一开口,她和小芳倒像新来的一样了。她和小芳心照不宣地对视了一眼,“嗯嗯”地应着。她们俩放在桌上的东西都被韩秋燕挪到了门背后的地上,化妆包、镜子、洗漱用品、煤油炉、不锈钢饭盒和一些工艺品小玩意儿,乱七八糟一大堆。夏莉莉和小芳心里不快又不好说,从床下找了一个纸箱出来,一样一样往里捡。

梳头的小女孩一直怯生生盯着她们俩。韩秋燕瞥了一眼两个姑娘,看脸色就知道她们生气着,但她不以为然。

“只有那么大一张桌子,我想着把该放上面的放上面,不用的东西就放下面。”韩秋燕解释说,“这不,我还没收拾完!”

小芳一下子火了:“你这叫什么话?你就认为你自己的东西“哎,哎,你看,还有男工!”海军指着从大门口出来的几个男工笑着让海玉看,惹得大门外站着的门卫老郭和从他们身旁过去的工人都看了过来。

“看啥都稀奇!嘿嘿,一看这小伙子就没见过世面!厂里有女工,当然也有男工,要不重活累活谁干哪?”老郭觉着海军憨得可爱,走过来跟兄妹俩搭话。

“那男工做什么?”海军好奇地问。

“做保全哪,做搬运哪,烧锅炉哇,还有我这一行,不都是男工嘛!”老郭说。

“啥叫保全?”

“保全嘛,说白了就是修理工。”老郭解释,末了也对海军好奇起来,问道,“听你口音就是直河的人嘛,到这里来做什么?”

一旁的海玉说:“我们就是丝银堡的。这里的工人是不是都是县城的人?”

“有县城的,也有你们直河的。姑娘,你认识谁?我能帮你叫出来。”老郭热心地问。

“姓吕,叫吕蒙!”海军脑子突然灵光,狡黠地望了妹妹一眼。

“哎呀,吕科长?他可不是你们直河乡的。”老郭惊讶地看着海军,“我们厂里就他一个人姓吕,吕蒙,生产科科长,城里人。”

他正说着,海玉眼尖,一眼看到从厂房里走出一个人,走在正中间那条道上,那姿势神态眼熟极了。

“看!哥你快看,那是不是吕蒙?”海玉喊道。

海军也看见了。老郭见状,替他们大声招呼:“吕科长,吕科长!”

海军本来要到集镇金店卖沙金的,硬是被海玉说服去县里的金店卖。到了县城,海玉兑现了自己的承诺,用私房钱请哥哥下馆子吃了一碗饺子,还到百货公司给哥哥和父亲各买了一双解放鞋。事办完正晌午,海玉从县城出来一路向东,这里瞅瞅,那里看看,虽然是回家的方向,但她没有半分要回家的样子。海军纳闷:“没事了吧?我们往回走。”海玉说:“咋没事?我的事还没办呢!”海军惊了:“你要做什么事?提前没跟我说,你要是想跑的话我可不同意啊!”那段时间江城四处传言,说从外地来了人贩子,好些个山里的姑娘到县城逛街莫名其妙就被人拐跑了。海玉扑哧一笑:“我要跑的话跟咱妈来不好哄?要跟你来?!”海军问:“那你倒是说呀,还有啥事?”海玉抬眼指前方,跟海军撒娇道:“哥,咱们去缫丝厂看一看好不好?就看一眼!”海军白了她一眼:“人家那么大个工厂咋会让咱们进去?”海玉说:“不进去就不进去呗,我就是想看看缫丝厂啥样,再说,咱们不是认识方叔叔和吕蒙嘛,说不定能遇上呢。”

海军挠挠头,其实他也想看看去。

气派的江城缫丝厂占据了东门外一大块开阔地。大门雄伟,六七米高的白色平顶被三根方形大理石柱子稳稳托起。中间铁栅门拦住的是宽敞的车道,下班时,这道大门是打开的。旁边过人的一道小门也立着半人高的门栏。大门一侧有一个带宽敞玻璃窗的门房,值班的门卫一里一外站着。

海军和海玉到厂门口时正赶上早班的工人们下班。他俩怯生生地倚着大门旁的铁栅栏往里瞧,一群群姑娘有的往楼里跑,有的骑着自行车摁着车铃一路冲出大门,上了通向新城区的街道。

她们穿的衣服好看极了,长得也好看极了,吵吵嚷嚷、叽叽喳喳的声音无比鲜亮地展示着她们的勃勃生机。

“方叔叔!”海玉亲热地跑过去跟他打招呼。

趁方文贺招呼兄妹俩说话的当口,吕蒙很快打来了三份饭菜,特意多买了七八个大糖饼子。

“这个是给你带回去吃的。”吕蒙指着又黄又酥的饼子跟海玉说。

“这也太多了,很贵吧?”海玉问。

吕蒙说:“不贵,一个饼子五分钱。你尝尝,甜的!”

海玉尝了一口,果然又甜又香,便毫不客气地接受了。她现在一点儿也不害羞,看吕蒙像哥哥一样宠着自己,心里蜜一般沉醉。

“海玉同志,想不想来我们厂做女工啊?”方文贺笑着打趣。

正大口扒饭的海军一时惊讶得张大了嘴巴。

“我……没那个命!”海玉不好意思地答道,“我听何姐姐说了,要城镇户口才符合招工条件。”

“你何姐姐说的是一般情况,也有特殊的。”方文贺吃了一口菜,放下筷子,认真地说,“海玉,你记住了,永远不要相信自己的命运,也不要认命。命运即使不好也是可以靠奋斗来改变的,知道吗?”

方文贺的话,海玉半懂不懂,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虽然父母从他们兄妹小时候就教育他们做事踏踏实实,只有认命,心才踏实。但看着方文贺诚恳而坚定的眼神,她还是更相信方文贺的话。

得知兄妹俩是来卖沙金的,方文贺从钱包里取出五十块钱交给海军,嘱咐道:“怎么也得凑一百才敢出远门啊。这五十你带给你爸,就说是我给他的,让他安心去,路上注意安全。”

兄妹俩吃完饭就要走,吕蒙不想让海玉再步行那么远的路回家,硬是将自己的自行车取出来让海军骑着。

吕蒙抬起头远远看到扶着铁栅栏的兄妹俩,不禁笑起来:“你们怎么来了?”

海玉脸一红,眼睛就去瞅别处,结果哥哥海军直接把她出卖了:“我们来卖沙金给我爸凑路费。卖完说回去呢,海玉非要来看看缫丝厂啥样。”

吕蒙知道海玉肯定是想来看自己,心里特激动,直接揽过海军的肩膀,叫上海玉:“杨海军同志,杨海玉同志,走,我带你们参观去!参观完跟我去食堂,尝尝我们食堂的甜饼子。说不定,还能在食堂碰到方厂长呢。”

海军和海玉兴奋极了。吕蒙这样熟络而亲切地揽着海军的肩膀,令海军心里美滋滋的。

正是吃饭交班时间,几个车间除了清洁工在扫地,几乎看不到一个工人。吕蒙带着兄妹俩从选茧和煮茧开始,按工艺流程挨个进车间参观了一遍,看了看那些刚停下来的热气腾腾的机床操作台,还有已经卷到籰子上的一卷一卷洁白光滑的蚕丝。

海玉小心翼翼地用指尖触摸了一下籰子上的蚕丝,激动地问了好些问题。多少个茧子才能做这一圈丝呀,一个茧子能抽多长的丝呀……吕蒙极有耐心地给她讲了一路:“这些丝都是一个个的茧子抽出来的,只不过根据客商对粗细的要求,决定用多少粒茧的丝合成一股。茧子抽出来的丝都叫生丝,因为是银白色的,所以我们叫白厂丝……”

方文贺一个人坐在机关食堂角落里,他中午很少回家,除了必要的应酬和招待,他一般都在食堂吃。食堂的大师傅专门为他准备了一副碗筷。吃完饭他在办公室里稍事休息。

等吕蒙带着海军海玉到食堂,大部分职工已经吃完回宿舍了,坐在这儿的人寥寥无几,他们一眼便看到了方文贺。

这消息“仿佛一股旋风从汉江上刮过,从江城县的城市乡村田野里刮过”,当时的广播上这样说。

一时之间,说什么的都有。有人说老杨傻,太老实,人家给八千都不卖;有人说他就是为了得奖励,本来指望国家重奖一番,名利双收,结果啥也没捞着;也有人说老杨就是胆小,被吓着了。

这一年直河乃至江城县的汉江边多了好些个金窝子,人们三个一群,五个一伙,穿着笨重齐腰的橡胶裤,在寒冷的水边兴致勃勃地打捞各自的希望。

当然,人们在传扬杨宝根事迹的时候,也会顺带说说他家的家风,比如勤劳致富,比如兴桑养蚕,也会顺带说起他家那个养蚕十分了得、还得了省三八红旗手的女儿杨海玉。

方文贺瞅准时机将设定标准招收养蚕能手亲属入厂的建议报送县政府和县劳动局,不久之后,他的建议被劳动局采纳。

这一年春节前夕,方文贺和吕蒙如愿以偿,他们把招工文件直接送到杨宝根手中,算是他们给予这位无私蚕农力所能及的也是最大的帮助——他的女儿杨海玉终于能以一个养蚕标兵的荣耀身份招工进厂了。

“你过几天赶集再给我骑来不就行了!”吕蒙跟犹豫不决的海军说。海玉翻翻眼睛,知道吕蒙是为着她,心里偷着乐呢,故意东张西望不去看他。

海军一路蹬着自行车跑得飞快。

“这哥们儿真够意思!”海军偏着头跟海玉说话。

“哎,你说我跟吕蒙哪个大?”

海玉说:“我哪晓得!我看一定是你比他大,看你脸黑的,胡子拉碴的,跟人家能比吗?”

海军乐呵呵的,也不恼。依山而行的公路下边,是碧绿的一望无际的汉江水,倒映着蓝天白云和两岸的青山密林,不时有两头尖尖的渔船渡江,船上的人无声划动着双桨,悠悠****,惬意又静谧。海军一口气骑到直河地界一个山岭的尽头才气喘吁吁地停下歇脚。这是通向丝银堡村的山脊,放眼望去,夕阳西下,汉江和直河相接,丝银堡的山丘房屋尽收眼底。

“明年我也要买一辆自行车。”海军扶着自行车的轮圈对海玉说。

“嗯,好!以后卖茧子、卖菜都可以用自行车驮!”海玉赞同哥哥的想法。

岭上秋风浩**,空气里拂过一阵阵清甜寒意,两人坐在路边,望着身边的自行车,望着远方层叠青山留在灰色天际的黛蓝剪影,望着夕阳余晖金光灿烂的家园田野,感觉岁月正向他们伸出一双温柔的手。

半月之后,江城县出了这一年最轰动的一个新闻事件:江城县丝银堡的杨宝根将自己两年前淘金挖到的一枚鎏金铜蚕无偿捐献给了碑林区博物馆。经鉴定,这枚鎏金铜蚕为汉代一级文物,距今已有两千多年的历史。

以在家。她担心自己这一走,村里一时半会儿也选不出合适的蚕桑辅导员,但凡有事全都指望乡蚕技站技术员晓鸥显然是不可能的。早春最适宜给桑园施肥和剪穗条。施肥的事乡亲们自己就会去做;但是剪穗条的事,如果她现在不帮乡亲们做了,等他们自己反应过来,估计就错过了最佳时令。

元宵节第二天的清晨,海玉麻利地套上毛蓝布外套,刚出门,就碰到晓鸥。得知她要去帮着蚕农干活,晓鸥便答应跟她一起去。

两个人冒着寒气熟练地剪下光洁修长的枝条,再一捆一捆扎好放到背阴处。整块桑园剪完,再教乡亲如何在地里铺沙、浇水,如何将一捆一捆的穗条立着放好,用稻草保湿,等着这些穗条发芽。家里没有年轻人的,海玉帮着老人将穗条安置好才放心离开。看着海玉忙碌操劳,晓鸥忍不住劝她:“你其实也不用太认真。我还有一份工资拿,你这蚕桑辅导员都是义务帮忙,就是一拍屁股走了人家也埋怨不到你呀!你这么认真,可有谁会记得你的好?”

海玉抿嘴一笑,从衣服兜里摸出两颗鸡蛋塞到晓鸥手上:“喏,谁说没人记得我的好?!”

“就这呀!”晓鸥举着煮鸡蛋哭笑不得。

海玉抬了抬眼,望着灰扑扑的天空:“本来我就没想图人家啥。工作之前给乡里乡亲再做点好事,举手之劳。这个时候看丝银堡的人谁都亲得很……当你要离开家的时候,你就明白我这种感觉了。”

“我怎么会离开家?我的家就在直河,工作也在直河,哪儿都去不了。”晓鸥惆怅地望着天空飞远的麻雀,郁郁寡欢。

晓鸥的家就在直河小镇,与直河乡蚕技站不过一里路的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