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想和你一起守护这个厂
一九九三年元旦,距离一九八八年那个元旦的盛景已过去整整五年,夏莉莉依然守着她的二十台梭织机,在车间、宿舍和家之间辗转。容颜上的苍老基本上看不出来,当初在缫丝车间也算是“一枝花”的人物,如今脸上少了那种少女才有的生动,但整个人看上去比之前持重多了。这种成熟让闺密小芳很不适应,以至于她每每见到夏莉莉都忍不住要抱怨。
“你要是替叔叔阿姨想就不该继续这么单着,整天老气横秋的,我都快认不出你了!”
“你放眼看我们一块儿进厂的,有哪一个像你没对象没孩子的?既然等的人没结果,就赶紧悬崖勒马!去他的爱情……你看看我,换个人日子不照样过!”
夏莉莉呢,微微一笑,既不辩解也不回答。在车间里,对于像小芳这样关心她和给予她忠告的姐妹,她极力隐藏着自己的心思,对谁的话都用心听着,又觉得自己的心是她们所不懂的,既然如此,不如随自己的心意过日子就好。女工之间,男女之间嬉晓得了要讲闲话的。”“不要紧,让人家讲去好了。”他轻轻地说。后来,他们一起往回走,雨突然就大起来。夏莉莉没带伞,方文贺将自己的伞递给她。夏莉莉撑着伞,还伸过来替方文贺遮了一个头。方文贺觉得不妥,哪能让女人替自己打伞?他的手伸向伞柄,从伞柄上滑落,在夏莉莉手背上有片刻的停留。夏莉莉朝他笑了一下,伞就递回到方文贺手中。这样自然而然地,两个人算正式合撑一把伞了。
哗哗啦啦的大雨中,伞底下有了点风雨同舟的意思。他们就这样靠近,并肩蹚着深一脚浅一脚的水坑,耳畔是雨点打在伞上纷乱无序的响声,心里泛起谈恋爱似的忐忑,心神不宁。到了宿舍楼下,夏莉莉从伞下站出来,恋爱般的悸动也随之消散,连挥挥手的简单道别竟也突然变得一本正经起来。
不过,夏莉莉不知道的是,那晚,方文贺一直目送她上楼,之后还在楼下站了许久。看着她婀娜妩媚的背影,他多想再冲动一次,抱牢她,亲亲她,但他马上意识到自己做不出来了。好像只有在屋内,积攒了足够多的压抑,他才勇敢了那样一次。也仅限于此,他是再做不出任何其他举动的。这几年,因着对管理工作和专业技术的成熟把控以及人际关系的妥当处理,夏莉莉在他眼中有了一种她并不自知的端庄之美,说话有条理,脾气也好,不急不躁,很沉得住气。有什么心事也不会烦别人,一个人埋在心里慢慢地按自己的想法行事。有能力,又不咄咄逼人,这样一个会隐忍又有韧劲的好女人,若是放在家里成为自己的贤内助,该是他多么大的福气呀!方文贺这样想着,从心底里确认着自己对夏莉莉的喜欢和敬重,觉得自己是有点儿离不开她了,或者说舍不得看着她嫁给别人。
离开宿舍楼,他摇摇头叹了一口气。这么些年了,何立秋警里的矜持到最后总是占了上风,总会自觉不自觉地为她心里的那个人让路。
在她已经逝去的青春里,方文贺始终扮演着“司令”的角色。她有什么问题会第一时间找他商量,而他对她也时刻关注着,两个人默契到了无须言语的地步,一个眼神,对方想说什么想问什么都能明了。在外人看来,方文贺支持织绸车间,无非是上级领导管理能力的彰显。但之于夏莉莉,就是和他一起坚守自己的纯真情感,守住他的事业,哪怕他腰身已没了当年的挺拔,她依然为他敏锐的思维、豁达的心性和永远意气风发的精神所触动。每当她的“司令”轻轻地说到那句结语:“就这么决定了吧!”她总是轻快地应答:“好!”这种不可言说的美妙关乎两个人的情愫,她始终相信,这不单单是她一个人的无限美好,也是两个人浅尝辄止的情欲表达。
有一个细雨霏霏的晚上,两人加班到深夜,夏莉莉回宿舍路过厂办,发现方文贺办公室还亮着灯。她进去看到方文贺还在油印机旁推油印滚子,旁边是一沓印好的文件。她不明白这些事怎么不让办公室其他人做,但她也没问,只是接过他手里的油印滚子帮他。后来他又起草一个报告,她帮他打字,她在父亲退休前学会的机械打字机的操作可算派上了用场。寻到一个字,啪嗒按下手柄,敲出来。遇到换行,打字机发出叮的一声。啪嗒、啪嗒,叮,这样单调的声音一直在屋子里断断续续,好像谁往黝黑的静夜循环往复地投放不知名的物件,无聊又神秘。方文贺不知什么时候站起来,双手从后面将她环住,身子紧贴着她,把她抵到了墙边。她心里一热,明显感到他的下巴贴着她的头顶,或者他亲吻了她的头发。但仅仅一下,他就放开了。过了一会儿,他恢复了常态,说:“不要怪我啊。”“没有。”她说,“人家这么几年,如何处理问题看也看会了的!何况他年轻,接受新事物的能力强,思维开阔,更能顺应时代潮流。反倒是我们要注意了,如果故步自封,不与时俱进,那么只会拖社会主义发展建设的后腿!”
方文贺自知与儿子待在一起的时间少,并不完全了解儿子,因此才会对他的能力产生怀疑。何立秋既然这样说,方文贺便放下心来,抽了个时间与儿子深谈了一次,鼓励儿子好好干。令他没想到的是,这并非儿子理想的结果。
“没提拔之前,我更倾向于到江城缫丝厂去。”方海认真地跟父亲说。
方文贺很是不解:“怎么会有这种想法?去锻炼?完全没必要嘛!”
“我并不是简单地想在厂里历练一番。因为创业容易守业难,江城缫丝厂是您的心血,我想和您一起守护好这个厂。目前,各地大小缫丝厂雨后春笋一样起来了,仅我们本市的缫丝厂目前就有八家了。本地蚕茧的供应量、蚕茧的质量和价格、生丝的质量,还有职工的管理等,江城缫丝厂作为全县最大的龙头企业势必要提前考虑,对原材料市场和国内外的生丝市场做出准确评估,才能防范风险,抵御未来的市场冲击。作为企业负责人,如果这些形势您还没有看到,我就更担心了。如果我去厂里,我可能会提前准备,未雨绸缪,能和您一起守业。但我听说,组织上已经有了安排,准备从乡镇抽调一个年轻党员干部去,所以……”
方文贺听了很是吃惊,没想到儿子看问题的深度和广度已是自己所不能及。他问道:“抽调年轻党员干部?你是听说了什么确切的消息吗?”
告他的话时不时从脑海中冒出来,让他作为一个男人不得不压抑着情感,不敢往深处去探究该如何对待夏莉莉的事。
但他知道,两个人的情感都到了一个紧要关头,还有两年他就要退休了,如果他再这样一声不吭地装糊涂,拖累着夏莉莉,岂不是太自私了!
抛开情感与生活,面对江城缫丝厂浩浩****的千余女工,作为领头羊的方文贺也有了一种被紧紧追赶的危机感。这种危机感是从什么时候产生的呢?或许是从儿子身份的变化开始,或许是从韩青阳调任副厂长开始,总之,年轻一代以不可小觑之势已经成长起来了,而且大有取代之意。长江后浪推前浪,不管他有没有危机感,这是迟早的事。只不过有了这样的危机感,他才警醒,要更加严于律己,尽可能地让江城缫丝厂的辉煌在他手上延续得更长久一些。
一年前,何立秋调任县人大常委会办公室主任,方海接替她的位置成为经委一把手。当时的方文贺既欣慰又担忧。欣慰的是儿子能得到组织部领导的重视,能有何立秋这样的长辈一路关照,何立秋为方海操的心可比他这个亲生父亲还多。四年前,在她的极力推荐下,方海以优秀青年储备干部身份从党政办主任直接提拔为经委副主任。不过三年,又直接升成主任。担忧的是,经委主管的工作关系到全县工业企业发展的方方面面,牵一发而动全身,儿子在处理重大问题上的经验并不是很丰富,是否能胜任这个重要岗位?要知道,作为经委一把手,他的某句话、某个判断很可能会直接影响一个企业的命运哪!为此,他当时还特地去找过何立秋,何立秋笑他是杞人忧天。
“方海做事稳重细心,考虑问题十分周到。他在我身边待了“按上面的说法,咱们以前实行的是市场调节与计划调节相结合的商品经济体制。但是国家要加入世贸组织,就要跟人家外国一样走市场经济路线,这是大趋势。”方海边走边跟父亲解释,“市场经济是什么,无非就是打破大锅饭,政府不再大包大揽啥都操心。”
“你别跟我扯那些远的,我顾不着。”方文贺没有耐心听,“你就说眼下收烘茧子的事。你们不是开了会嘛,这事现在咋安排的?没有单位管了吗?”
方海停下脚步,看着满脸焦躁的父亲,劝他稍稍冷静一下。
“爸,你想想,江城缫丝厂的生丝本来就是做出口创汇的品牌产品,市场环境的好坏决定着生产前景。即使是省外贸负责销售,但你作为一厂之长也不能不留意国际国内大环境呀!供销社倒闭,你知道受影响了才着急。如果你不关心国际国内贸易形势变化,经营管理方式不跟着做出调整,我跟你说,接下来还有更闹心的……”
方海先是直接指出父亲对市场环境的麻痹大意,看他认真在听,才接着说下去。
“通货膨胀和市场经济的出现导致供销社经营萎缩,入不敷出,春茧收烘在即,它拿不出收购资金。所以,经县上研究决定,供销社倒闭之后将按程序实行改制,会将蚕茧收、烘、销剥离出来,成立江城县蚕茧购销公司,隶属县政府分管的县联社。但是,新成立的这个江城县蚕茧购销公司也没有资金和固定资产,经过多个局单位协调,才解决这个问题。原先的蚕技站由林业部门管辖,机构改革的时候独立出来,他们有一大院房子,既可以抵押贷款,又有存放蚕茧的大库房,而且蚕技站的职工可以利用他们熟练掌握蚕茧质量检测的技术优势去收茧、烘茧,能“没呢!不过,您在厂里素来做事丁是丁,卯是卯,没有私心。就怕您这脾气到时候和新去的人不对路……”
方海是听说了一些消息的,但怕父亲多想,并没有给父亲把话说透。
2.都是殃及的池鱼
眼见着春天的尾巴被一日早过一日的太阳撵跑了。往年比这更早一些,县上各部门就会联合乡镇与供销社、缫丝厂开茧子收烘碰头会,对接相关事宜。今年蚕都四眠了,碰头会还迟迟不见动静,方文贺意识到情况不对。
他去了一趟何立秋那里,方知受国际贸易形势突变以及国内大规模通货膨胀的双重影响,闭塞在秦巴腹地的江城同样受了波及。国内为了控制通货膨胀形势继续蔓延,势必针对工业企业、对外经济贸易和税收出台一系列新政策。但眼下,供销社首当其冲受到通货膨胀的影响严重,已经入不敷出,负债累累,只能面临倒闭关门。
方文贺急了。
“供销社倒闭那谁负责收茧子?我江城缫丝厂的原材料供应怎么保证?”
“供销社不管了,政府没说不管呀!你急什么,不是还有县蚕桑工作领导小组,还有经委嘛!”何立秋说,“你现在去找方海,听说昨天晚上分管蚕桑农业的副县长和经委、计划局的负责人在开会研究这个事。具体怎么操作,你去问问他就知道了。”
方文贺去找方海,得知他去了计划局。方文贺又追到计划局,在门口候了半个小时才把方海等出来。
后春笋般冒了出来,这也标志着市场经济时代已然来到。江城缫丝厂一下班成百上千的自行车大军齐刷刷冲出大门的壮观景象也逐渐发生了改变。用方文贺的话讲,就是随着社会一起进步了。
先是有人买了助力自行车,接着有人买回更时髦的摩托车,一发动,发出巨大的轰鸣声,一溜烟就能让你只闻其声不见车影,威风极了。在小小的江城,这样的现代化装备无疑带着炫耀和霸气的身份象征,能买得起的当然是家境优渥的一批人。
所以这天早晨,当吕蒙骑着他花了一万五从省城提回来的雅马哈大摩托嘎的一声刹在方文贺脚边,炫酷地取下头盔时,方文贺并没有感到吃惊,而是乐呵呵地点点头,赞了声:“好!”微笑着像平常那样招呼了一声,继续往办公室走。
“恭喜呀!”吕蒙将头盔挂在把手上,扯了扯身上的夹克,“全县就奖励了两个人,那么大一笔奖金,昨晚上兴奋得睡不着吧?老大,说说呗,你准备怎么处理这笔奖金?要不要我带上我们家小雅,一起帮你花花?咱们组团来个出国游,怎么样?”
方文贺一听,站住脚,佯装警告道:“别胡咋呼!昨天开会就我们两个人参加,我可跟你说,你别给我弄得全厂皆知!”
正说着,韩秋燕从外面走过来笑着招呼他:“方厂长早啊!
方厂长拿了大奖,今天要请客的吧!”
吕蒙朝方文贺翻了翻眼睛,笑作一团。
韩秋燕这样一说,方文贺就知道自己昨天在五一劳动节优秀企业表彰大会上领到十万元大奖的事肯定已经传开了。政府给企业负责人个人大奖这事,本身在全县就算头一遭。好在自己有心理准备,也没打算隐瞒亲戚朋友和同事,见吕蒙笑得眉飞色舞,便打趣道:“我要像你这么年轻,倒是可以跟你一样兴奋,毕竟十万元可不是小数目,说‘天上掉馅饼’都不为过!可惜呀,你保证蚕茧质量。所以,基于财力、物力、人力多方考虑,县里决定由县蚕茧购销公司授权蚕技站再成立一个收购公司负责收烘茧子。”
方文贺听完,悬着的心落下来。
但事情并没有这样简单。方海说,因为税务局和乡政府都反映这两年村上各项税收完不成任务,所以,这次会上就提出了一个解决办法,收购公司在各乡重要卡口设立茧站,由乡政府、税务和收购公司配合,一方面保证鲜茧不出乡,干茧不出县,另一方面趁着蚕农卖茧的时候直接把税费扣下来。欠银行的贷款,银行也要借机回款。
“这样绑定收税蚕农能高兴?”方文贺有点担忧,“农民除了卖卖鸡蛋和粮食,卖茧钱就是最大一笔收入了。听说现在各种税收可不少,这样连带扣税虽说是无奈之举,方便税务和乡政府收税,只怕也会打击到蚕农养蚕的积极性!”
“本来也没有万全之策。”方海苦笑,“就这些具体实施方案,都是开了两三个会才定下来的。不过,爸,江城缫丝厂的原材料保障,县蚕茧公司会放在第一位的,您放心好了。”
“难哪!”方文贺叹道,“市场经济冲击和通货膨胀,导致市场疲软,国家经济困难,地方财政吃紧,县供销社的倒闭就是一个警示!小海,你说得对,事业单位以及像江城缫丝厂这样的厂矿企业、养蚕的农民,乃至我们每一个个体,都可能成为大形势下被殃及的池鱼。”
3.一大笔奖金
五月的江城,各种电子产品和电器商铺在新城街道上如雨方文贺一怔:“不拿?”
“对,不拿,把钱捐出去!”方海说,“可以捐给厂里。
厂里一年要做的事很多,用钱的路子也多,除了采购,还有发福利,搞活动,进行基础建设,交水电费……哪处都要钱。这样,厂里科室其他管理干部也不会说闲话。”方文贺听了方海的建议,半晌没说话。他第一次突然感觉自己的思想境界不如儿子,有对儿子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窃喜,也有获得儿子理解与支持的轻松。
得知方文贺要把十万元捐给厂里,吕蒙大吃一惊。五一劳动节优秀企业表彰大会他是同方文贺一起参加的,规格很高,全江城获此殊荣的只有两人。表彰会上,省市领导都来了,据县经委现场通报,江城缫丝厂连续三年上缴利润超过三百二十万元,被省人民政府、省外贸局、省丝绸进出口公司联合授予省经济明星企业称号。也是基于这个贡献,才给予优秀的企业负责人高额奖励。从最开始的上缴利润一百万到三百多万,企业一步一步做起来,做成全县人民的骄傲,这与企业负责人的能力是分不开的。这一点,从建厂伊始就跟随方文贺的吕蒙深有体会。且不说方文贺对工人的亲近,处处为工人利益着想,就是他对自己的狠劲儿,其他人就做不出来。因为对生产质量把关严苛,很多人说他过于较真,但无论加班到多晚,他都会在车间一直陪着。别人只操心一项业务,他要操心全厂,大到出口的销量,小到工人的孩子上托儿所,但凡经过他大脑思考的东西,他都要坚持到结果出来。
领奖现场,吕蒙看着方文贺器宇轩昂地走上台,激动得泪流满面。人人都瞧见台上的方文贺西装革履精神抖擞,只有吕蒙注意到他那不知不觉已完全灰白的头发。
说的旅游,那是我准备退休之后才干的事。”
“那你倒是说说看,准备怎么花这个钱哪?”吕蒙不依不饶。
“捐了。”方文贺说。
说罢,不再理会吕蒙,径直往办公室走。
其实,就在昨天领完奖和儿子方海一起回家的路上,方海向他祝贺的同时也问过他同样的问题。
“你准备怎么处理这笔奖金呢?”
他当时还以为方海是想让他把这个钱用来结婚。因为就在两个月之前,亲家还跟他提过想让两个年轻人尽快结婚的事。“这个奖金,我准备存你的账户。你和小莫马上要结婚了,给你买的房子还没刷墙,家具也没打几件……”方文贺絮絮叨叨的。小莫是小学老师,一年前和方海订了婚。
方海看了一眼父亲,说:“我才不要你的奖金。我和小莫商量好了,我的积蓄用来刷墙和打家具绰绰有余。婚礼简简单单办,我们两个人存两个月的工资,够了。你的这个奖金呢,你可以留着自己用,也可以……做别的,任何你想做的事。”
“做别的?你现在工作稳定,媳妇也快进门了,我说帮你负担一部分你还不领情,我还有啥别的可做?!”方文贺看方海欲言又止,没好气地说。
“再说了,这奖金我本来拿得就不踏实!说江城缫丝厂上缴利润高,给全县财政做了大贡献,可那是大家伙的功劳。我私人拿这么大笔奖金,厂里其他同事会怎么看我?我自己心里愧得慌!”
方海笑笑,说:“你在厂里干了一辈子,功劳苦劳都有,私人得奖励也是应该的!但要我说,你若真觉得这么大一笔奖金拿着心里不踏实,也可以不拿!”
研究讨论一下,然后报告给县委县政府。现在,就拿我这笔奖金作为厂里扶持蚕桑的第一笔资金,大家看是否合适?当然,省市领导对我工作的支持与肯定,我老方铭记在心,我会一直干下去,一直到我干不动的那天。”
方文贺的这番话显然是经过深思熟虑的,他态度坚定,其他人也不好再说什么。
韩秋燕起初以为方文贺只是猛然拿那么大笔奖金心里过意不去在人前装装样子,大家劝一劝也就作罢了。没想到他动真格了,直接将那包用红纸封着的现金交到她手上,并拟定将这一捐赠决定在下午的大会上公布。
韩秋燕不得不佩服,同时,也忍不住在心里暗自忖度:“真他妈的迂腐,都不知道留给自己的儿子。你以为捐了钱捞个好名声人能记你一辈子?还有两年就退了,看到时候不当厂长了谁还记得你!”她这样一想,嘴角就不由自主撇出轻蔑的笑意,这表情无意中被吕蒙看到,吕蒙皱了皱眉,心里对她生出些厌恶。
大家伙儿各自散开。吕蒙笑着揽过方文贺的肩膀使劲儿搂了搂,调侃道:“哎,我真替你骄傲!光荣得很,不愧是我敬佩的模范……十万元哪,你用不着给我呀,我存着给我们家小雅以后上大学,做嫁妆!可惜了……”
“哼!你们家小雅才五岁,咋?跟谁定娃娃亲?小雅要上大学,我掏学费给丫头!”方文贺嘲弄道,“我还不知道你,明处说我是模范,心里怕是在骂我蠢吧?只是这钱哪,个人用,烫手……我这样做,你其实也是赞成的,对不对?别以为我不了解你。”
被说中了心思的吕蒙嘿嘿直笑,推了方文贺一把,几分骄傲和几分欣然都在两个人的会心一笑中。
他开完会回家还把这事说给了杨海玉听,杨海玉也激动得不行,这的确是属于整个缫丝厂的好消息,是整个厂部职工的骄傲。海玉当然也替方厂长感到高兴,她感慨说:“方叔真是大好人,他是我见过的最好的厂长,对生产负责,对我们工人又好,我们厂只有他能配得起这个奖!”当时吕蒙还打趣:“搞得好像你认识很多厂长似的!幸亏我知道你,你也只见过这么一个厂长……”
厂办几个人坐在一起商量下午召开全体干部职工大会的事,一听方文贺要将钱捐给厂里,全都感到意外。吕蒙劝道:“你虽然一直以厂为家,高风亮节,甘于奉献,但是,对于这么大一笔奖金,我认为不要急于做决定。这笔奖金也是上级党委政府对您工作的肯定,还是慎重对待比较好!或者,你至少要问问家里人,征求一下他们的意见。”
吕蒙的意思很明显,提醒他把钱留给方海。
方文贺笑着点头向吕蒙致谢。
“这正是我征求了儿子意见之后做出的决定。我很慎重,也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方文贺说,“对我来说,江城缫丝厂是我守着一点点从无到有建设起来的,我爱她,如同爱我的一个作品、一个孩子。所以,这笔奖金所奖励的奋斗精神、爱厂敬业精神,是大家努力的结果,奖金应该属于我们缫丝厂所有的建设者,包括在座的各位。当然,我还有一个想法。缫丝厂刚投产时,老领导柯书记离开江城之前告诫过我,作为缫丝厂的一把手,永远要记得做一件事,缫丝厂的兴盛永远有一部分功劳是蚕农的。因此,我们要回馈蚕桑,回馈蚕农。我个人建议,以后我们厂每生产一吨白厂丝,就拿出一千块来用于支持蚕桑生产,支持蚕茧收购部门,也就是我把这部分资金交给政府,用来给蚕农购买蚕药、蚕具和搞技术培训。这个建议,请厂部党委班子集体悦。这时候他们的心里眼里根本放不下别的事,只有蚕宝——透亮的等着上蔟的蚕宝,以及乌白的等待最后清空身体的蚕宝。
杨海军是躺在**的时候才想起父亲的生日的。确切地说,是在杨柳无心的提示下想起的。
想到蚕月总算过去,熟蚕上蔟,天一亮就意味着开蚕门之后的清闲日子到来了,疲惫了一天的杨柳提醒海军一早去买只鸭子回来,她说瞧见公公杨宝根脸色不好,想得空给俩老人炖个老鸭汤补一补。海军听媳妇这样说,就记起前些日子,无意中听见父亲吩咐母亲去集镇买肉打酒,母亲不去,说反正生日快到了,生日的时候有的是酒肉吃……海军掰着指头算了算农历的日子,立马明白自己忘了什么。
杨宝根自己当然是算着日子的,他也同样知道儿子和儿媳忙忘了。他自己不提这事,也不让老伴跟儿子提。儿子和儿媳的辛劳务实他看在眼里,比啥都高兴。
乡下人能由着性子闹腾一下的日子不多,在大集体吃大锅饭的时候,社员下地干活为了带劲儿,十几二十个人一起边挥锄头边唱薅草歌,吼天吼地吼出日子的苦和累,那叫一个酣畅淋漓!现在家里有了电视机,这是消遣苦闷日子的新鲜玩意儿,比广播喇叭还上了一个档次,除了听声音还能看着小匣子里面的人影了。按说这日子比过去好过多了,可咋就少了闹腾闹腾的心劲儿!杨宝根自认为不是一个老古板,自打自己父母去世之后,他的生日和除夕这两个日子是由着家里人安排的,两个难得可以通宵达旦狂欢的日子,他一高兴,一家老少都高兴,这日子就在微小的满足中找到了奔头!
但这几日身体上的不舒坦令他这粗犷的心性也有了几许悲观,烦躁不安,隐约有一些不好的预感,也对身边令他感到嘈杂4.五月蚕门开
五月的天气不冷不热,清风拂面。
也是巧了,开蚕门这天刚好是老蚕农杨宝根的六十三岁生日。都说种地的庄稼汉过了六十还是好把式,杨宝根也不例外,在把当家大权交给儿子海军之前,他的嗓门和脾气一样大,往同龄人跟前一站立马能显示出他的能干和壮实。他每天忙碌异常却豪气爽朗,大声说话大声笑,大块吃肉大口喝酒。他这大半生,从犁田打耙栽秧下种,到兴桑养蚕,再到修房造屋,似乎没有他不会的。以前大集体干活他当过小队队长,以德服人,以技服人,说一不二,后来不当队长了很多社员还一直记得他的好。但是最近一段时间,他时常感到身体乏力,似乎干什么都提不起精神。往日顿顿饭无肉不欢的他,现在一吃肉就反胃。以至于当海军说要给他操办生日的时候,他出乎意料地脱口拒绝,说自己不喜欢热闹。海军觉得莫名其妙,还以为父亲是心里不舒坦故意跟他赌气。
按照直河沿岸乡里的风俗,男人的庆生仪式是从生日前一天的下午开始,但是杨家前一天还没有到开蚕门的时候。没有开蚕门,当然就意味着不能开门迎客。杨海军当然也没那么迷信,他确确实实是忘了,忘得一干二净。
开蚕门的前一天,也是熟蚕上蚕蔟的最后一天,除了杨宝根,他老伴以及儿子、儿媳忙得连饭也顾不上吃一口,三个人从早上就一直守着一个个竹匾,轮番将里面亮堂的熟蚕拈出来,放上蚕蔟。等二十来个竹匾依次拈完,前面拈过的竹匾里又有了一层透亮的蚕……三人不厌其烦地围着竹匾,拈着熟蚕。对于养蚕人来说,这样机械而长时间的辛劳既是收获的累,也是收获的喜严苛狡黠,有些人心好,定级的时候能凭着良心。”
“我也搞不清,反正听说是不一样的。”小勇说着,瞅瞅周围,神秘地凑到海军耳边,“人家说呀,往年不准外县来咱这儿收茧子,谁家的蚕茧都得先紧着本县。今年虽说也要求卖给本县,茧不出乡不出县,但我们村前几天就有外县来收茧子的人在悄悄打听呢,出价比江城高。”
海军吃了一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