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马伟与王城为天汇商城里的“红唇”女装专卖店场地的续租事宜,又开始头痛了。

天汇商城当初开业时,人丁稀罕,门可罗雀。为招揽有特色的服装品牌入场揽客,物管处给出优惠条件是:

1.首签合同期三年;

2.场内以低于市场平均价30%收取租金,且每年仅以10%的幅度递增;

3.建筑商开通接驳市政人行通道和文体中心的人行道以吸纳人流;

4.商城关门时间以最后一个商铺接待好最后一批顾客为止等旺场措施。

颇为人性化的管理深受商户欢迎,使不少初期创业者很快地赢得了第一桶金,一时间时装品牌先后云集,虽然是平时冷清,但周六日节假日人气一度旺盛。

首期三年租约眨眼到了,马伟接到商城物管处通知:第二期租金将在第一期的基准上递增300%。

用物管处主管雷明的话来解释:第一期头三年,入场的品牌享受了低租金的红利,都赚得盘满钵满了,第二期,该轮到物业方赚钱了。

租金递增幅度太大,营运成本势必成倍增加,何去何从?

马伟征求合作伙伴王城的意见,于是,王城运用所学的商业会计学来算了一笔账,为马伟作了一次沙盘推演的市场分析:

首先,以100%为基准,“红唇”品牌女装目前的生产成本仅占30%,员工工资、商铺灯油火蜡等费用的营运成本又占30%,毛利是有40%的。

而服装出厂价在30%的生产成本上,按行业习惯加上300%的品牌附加值作为零售价,再减去节假日平均打折减价优惠的40%,减除日常赠送的零售收入10%,再扣除季末积压、货尾处理、损耗的20%,仅剩下140%的纯利。在服装零售业中,这是属于一个较低的水平。

其次,如果场租在现阶段水平递增300%的话,那么营运成本就会陡升占90%,毛利率仅剩10%,已经接近商铺经营中盈亏的临界点。

假如遇到客源不足、市场形势趋缓,销售额比过去下降15%,就有可能会出现将前期赚到的纯利润回吐出来填补的尴尬状况,也就是商家口中的晦气话,水中捞月——一场空。

再则,现在以我们两人的精力和时间,大多数都放在桶装水的拓展上,很多时候都未能分身顾及处理服装专卖店的事务。

虽然,目前“红唇”时装专卖店员工薪酬制度已实行无底薪不封顶的灵活工资制,水涨船高。尽管如此,店铺租金仍是营运成本的重中之重的大头。

王城冷静分析:按目前利润薄而租金高的市场状况,租户首先是为业主打工,填满租金这个深坑才开始算是为自己打工。而业主不管你是干什么的,先是按物价上升的指数推定好自己的收益来确定租金的额度,所以,店铺销售一旦不对路,租户有可能每天都是白干。

通过研判,最后王城得出结论:“与其在赢与输的临界点上跳舞,倒不如降下帷帘谢幕。关停天汇商城‘红唇’第八专卖店的业务,全力投入‘云山地心’纯水的业务拓展上。”

“那我岂不是又要英雄无用武之地了?”马伟万般不舍地低声呢喃道。

“天下哪有不散的筵席呢?市场上的阵地总会是有得有失的!况且,你还有不同路段上的其他红唇店呢。”王城深有体会设计师与时装店欲断难断的情感,力图安慰住马伟的情绪。

“比起八十年代初,如今服装业的朝阳时代已经过去,从国家赋予服装行业的政策待遇上看,再根据国家统计局公布的全国服装库存已是极度饱和的数据,就目前市内服装店即使是新季服装上市就已出现的自杀式打折揽客的无序竞争的现状来看,服装业成为‘夕阳行业’已成定局。做是有得做,但利润将出现断崖式下降。

而我们见好就收,未尝不是一招以退为进的策略。”王城深思熟虑分析道。

“那员工怎么处置?”马伟满腹疑虑地问道。

“这好办,我们招的都是多劳多得的计件付酬的售货员,只要按公司规定计清酬劳,不拖不欠,销售人员是没有意见的。”

“目前桶装水扩大市场在即,正是用人之时,有意向转行的,可招入‘云山地心’水店或者水厂本部。”王城胸有成竹地回答。

“是的,昨天上天汇找雷明斟酌过,申明我们当年是率先入场的领头品牌,为天汇吸引品牌进场立下汗马功劳,是不是可以顺延按原合同续约经营?”

“岂料他的老板一句‘朋友归朋友,生意归生意’就搪塞过来了,一点面子也不给。”马伟忿忿不平地说道。

“彼此彼此,他老板说得也是对的。换个角度你想想,我们公司订立规矩不也一样,桶装水售价、套票售价天王老子里外都一样,要优惠,经办人自己掏腰包补齐。”

“做生意嘛,的确是‘无规矩不能成方圆’,对自己一样才能对别人一样,这样才是长久之计。”王城仍然是心和气静,循循善诱。

马伟无奈:“那好吧!具体你去操作吧。我不善做婆婆妈妈的思想工作,我的意见是尽量动员雪儿和丽丽留下,其它的听从你的意见,何去何从吧!”

马伟恢复他的干脆的语气,顿了顿,又戏谑地问:“城哥,在兵书上,这又是哪一出啊?”

“哈哈哈哈,这叫‘伤其十指不如断其一指’,意思是要集中主要的力量解决主要的矛盾。”

王城很惬意并很享受这样运用古代兵法来应付现代商战的做法。

不过,王城还是很现实地向马伟摊牌:“这样一来,我们俩就要全副心思放在‘云山地心’上,而伟哥你还是要多少分点心思来做好你其他专卖店的‘红唇’设计。”

当晚,在天汇旁边的红双喜火锅城,王城包了一间大房,晚班下班的和早班回来的员工已经济济一堂,她们应该已经知道这是散伙饭了,所以都愁眉不展,情绪低落。

马伟对王城低声说:“我眼浅容易落泪,你来主持吧。”说完就转头坐在一边一声不吭了。

王城本想拿起酒杯的说几句开心的话,一看大家的情景,他放下酒杯转身拿出一叠厚厚的红包站起来对大家说:“在座的各位妹妹,相信你们都知道你们为之热爱、为之拼搏、为之骄傲的专卖店,明天就要落幕了,诸多的不舍,总在无奈中。”

员工中许多人已经是有离愁别绪的,王城艰难地说下去:“或许,你们有人明天又要在寻找工作的路上,或许你们有人明天不用被上班闹钟吵醒,安安静静睡个自然醒。唉,生活总是难以让人捉摸的!”

座位上已经传出有个别员工的低低的哭泣声了。

王城继续为“红唇”作谢幕发言:“明天公司会一次性结清大家的薪酬的,雪儿和丽丽两个班长明天做好存货与工厂仓库的盘点交换的最后工作。”

“为了感谢一直以来大家的支持和努力,我和马老板准备了少少意思给大家,希望我们日后再见也是朋友。”

然后,拉着马伟在桌边一起向专卖店员工们鞠躬致谢。

在座员工也起来一齐向马伟和王城鞠躬,泪流满面,场面一度难以言状。

(2)

雪儿是一个含蓄而内敛的客家姑娘,她在有着传统家教氛围的家庭里长大。

属于那种不会好高骛远,不会轻易随大流而实实在在过日子的邻家女孩。

中学毕业后,高考落榜,而她那青梅竹马又是十年同窗、心仪已久的男友却比她稍胜一筹,考上了艺术学院。

为了让男友在外安心攻读,她选择了出来省城打工,也可在经济上给他一点点的支持。

她做过酒店服务行业,没多久她觉得那是个“大染缸,大熔炉”,很难做到“出于淤泥而不染”。

后面她又入职写字楼,但由于她学历低,只被安排做些可有可无、人前人后的杂差工役,职场中的婆婆妈妈、闲言碎语、互相辗轧的陋习,使她无所适从。做不了多久,她又不干了。

后来,经老乡介绍,她去了一家时装店做销售,底薪加提成,不用受他人胡乱差遣和刁难,自食其力,倒也很舒适。

由于她心理素质好,手脚勤快,很快就升级为柜长,从此就有了她个人的奋斗目标了。

她在服装行业的销售中,不论男装、女装、休闲装,她都好快能耳熟能详,用不了多久,就对服装的特点、风格、对应穿着人群等等的常识游刃有余,得心应手,宛如专家一般。

于是,熟悉她个性的人知道,她又想要跳槽了!其实,在天汇“红唇”时装专卖店招工应聘中,王城就风闻这个打工妹的特点,他们曾经有过一次促膝的交谈。

王城问雪儿:“在服装业内特许加盟品牌店中,你可是响当当的人物,为什么要来这个新店呢?”

雪儿从王城的自我介绍中知道他是记者,有种自然的好感:“不瞒你说,我就有这种好胜的心理,一件事情,要不不做,要不就要做成行家。”

“好啊,这种心态到处受欢迎啊。”王城打心里面赞叹。

“但是,我又有一个不好的习惯。”雪儿迟疑不决地说。

“说出来,我们共同讨论下。”王城诚恳鼓励她说。

“那……我喜欢有挑战,每件工作当做到熟能生巧时,我就觉得已没有挑战性了,又想寻找新的挑战!”雪儿犹豫了一下,终于把心里话说出来。

“怎样说呢?我不妨也把我的经历也跟你分享。”于是王城就将他以前只是一个柜台售货员说起,后来一步一个脚印从采购到仓管到店经理。

工作之余,读商业会计,读财务管理,读企业管理,读中文写作,甚至连珠算都去考个等级。

为了跳槽考入新闻界,新闻行业的学历要求是大专,而自己的学历仅只是高中,不够格,于是,就发奋参加成人高考,在45天的时间内,重温语、数、英、史四科,通过了成人高考。终于在千军万马的独木桥上成功跻身新闻界……

雪儿被王城的自述式的自我介绍深深吸引住了。

王城轻声问雪儿:“你知道是什么激励我能在下班后至深夜乃至凌晨至天亮前,仅用了45天时间就啃下了四科的复习资料?”

雪儿茫然地摇摇头,王振接着说:“我在小天台挂上一块小黑板,上面赫然抄写着逻辑推理的三段论——

大前提——只有刻苦耐劳的人才能获得成功;

小前提——王城是个刻苦耐劳的人;

结论——所以,王城一定能够成功!”

“每当我感到疲倦时,我就抬头念叨一下激励自己。”

雪儿惊呆了:“真是榜样啊!”她想不到面前的老板竟然是如此有内涵。

就这样,雪儿来到了“红唇”,用她的话说,来到了一个偶像的身边学习。

时装店和水厂,虽不同行业,但同一个老板,千丝万缕,密不可分。两边发生的事情,都时有所闻。

王城在时装店时,雪儿跟着王城转,王城回到水厂那边,雪儿的心牵挂着水厂的事。

雪儿这样的牵肠挂肚,她不时扪心自问:“我是不是爱上了这个人啊?

但她马上又自我否定:“不会的,我心中已经有了一个‘他’了。怎会有可能呢?

我只是一个打工妹,人家可是才华横溢的大老板,没有可能的。”

这种心思时不时浮现出来折磨着雪儿,使她深陷“恨不相逢未嫁时”的苦涩之中。

唉,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左右为难!

这次天汇“红唇”的突然结业,使踌躇满志的雪儿有点猝不及防,内心像凌空高飞的风筝一下断了线,不知将飘落到何方?

惆怅归惆怅,雪儿平时清晰明白的记账与分类齐整的仓储,使“红唇”结业的盘点与总仓的交割十分顺利,仅半天时间就完成了。

货物装车运回工厂,莉莉押运货品跟着朱子宁的车先走了。

王城见雪儿脸色凝重,知道她还在胡思乱想,便轻声安慰她说:“人生事情,没有终止,就没有开始,生活总是若有所憾的。海阔天空任鸟飞,如果你不愿意留下的话。”

雪儿抬起闪着泪光的眼睛:“老板,我可不可以请你吃顿饭?”

在湖边的一家清静风雅的小食肆靠水边的窗下,雪儿轻声低语地向王城**了她的心路历程,她对王城从敬慕到爱慕的转变,就好像在对家人倾诉似的。

这个时候,如果说倾诉是一种解压的话,那么,聆听则是别一种抚慰。

王城这时很冷静,他知道这种情况下,劝慰已经是多余的了。

雪儿趴在桌面上,强忍着声音啜泣,肩膀抖颤,泪水横流,宣泄释放着压抑已久的情感。

一会儿,雪儿慢慢平静下来,对王城呢喃细语地说:“老板,我是不是很傻啊。”

王城轻轻拍拍雪儿的手背,顺手递了张湿纸巾过去:“没有,擦擦面,你看,脸妆都化了。”

看看雪儿听话地在擦泪痕,王城又说:“以后不要叫我老板了,如果我有这样的妹妹该多好啊。”

王城一句话,实际上是解开了雪儿心里面那难舍难分的情结,重新构筑起一种人与人之间更加亲切的关系。

“大哥,能有你这样的大哥是我雪儿三生之幸啊!我愿意,我喜欢,我真的很高兴,大哥!”雪儿恢复了往日的神情,莞尔笑了。

“妹子,你下一步的打算怎么了?”王城不经意间问了一句。

“放心吧,大哥,我不走了,陪着大哥一起闯一番事业。”雪儿的豪气又回来了。

忽然,雪儿吃吃一笑,王城奇怪地问:“笑什么呢?”

“我笑我刚才对哥说的话,还没有掏心窝呢,我告诉你吧,你问我为什么时不时要跳槽?我曾经在报纸上看到一篇谈及时间换空间的文章,里面说到一个算式:在某份工作上,一年收入是一万二,十年就是十二万的目标。

假如同一时间内有另一份工作的收入是前面的一倍,那么,你只需要付出前面工作一半的时间就可以达到同样目标了,而且还可以用多出来的另一半时间去干别的。

我就是根据这个时间换空间的算法,只要有企业出得比我现时工资高一倍或以上薪酬的,我就考虑跳槽了。”雪儿说完再狡黠地笑了笑。

王城恍然大悟,笑着问雪儿:“你知道这篇文章是谁写的?”

“谁写的?”雪儿愕然。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是我!”王城用手指点点自己的鼻子。

“哎唷,讨厌,大哥你好坏啊!”雪儿跳起来捶打着王城。

雪儿终于从迷惘的自困中解脱出来,恢复原来的自信、干练、乐观、顽皮的本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