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云山地心纯水”终于在飞云山上建成了挂着自己招牌字号的桶装水厂了。
迄今为止,“地心纯水”送水店在江洲市各个区开设了已接近八十间,公司员工已达800人以上了。
“云山地心纯水”每天的桶装水出水量已接近两万桶,已经成了寻常百姓的热销品了。
在江洲市区内的马路上,随处都可见到身穿清一色浅蓝色工衣的送水工辛勤送水的身影。
在行业内被认可的品牌知名度已名列前茅,桶装水企业评定的销售前十名排行已榜上有名。
股东们的每次聚会见面的脸上都洋溢着丰收的喜悦。
俗话说:树大招风,枪打出头鸟。
人前人后的闲言碎语真是应了“好的不灵丑的灵”这句市井谚语。
在江洲这个开放的桶装水市场上,鱼龙混杂,泥沙俱下,不成熟的私企间弥漫着种种尔虞我诈,你辗他轧的旧规陋习,以至因为狭隘而用抹黑手段对付同行就一点不奇怪了。
这天,朱子宁的办公室,来了一位不速之客,厚嘴唇,大嘴巴,方脸小眼,戴着一副深度近视眼镜,自我介绍是《江洲晚报》的记者,是来采访了解“云山地心”水厂的生产情况的。
听说来人是记者,朱子宁不敢怠慢,连忙上前先递烟后上茶招呼着。
记者不慌不忙地从包里拿出一叠照片对朱子宁说开了:“我们有记者拍到了贵厂清洗回收水桶情况照片,情况与贵厂向消费者所承诺的产品符合省级卫生标准的情况严重不符,想来听听贵厂的解释。”
朱子宁一听大惊失色,接过照片仔细看,的确是厂里面的勤杂工用一个大塑料盆在洗刷回收的其它品牌水桶的商标,连忙解释道:“这不是我们的水桶,这是其它牌子的旧桶……”
未等朱子宁说完,那记者就直接打断他的话:“不用强词夺理了,从操作工人身穿的工作服,从照片中的厂房,从那一盆满满当当的墨黑墨黑的水,相信消费者是不难看出是谁在干什么,这时候的解释是苍白无力的,还是听听你们说怎样去解决还实际一点吧。”
朱子宁说话听音,锣鼓听声,瞬间明白,他以退为进地说道:“好的好的,我明白了。我只是一个打工的,能否让我向领导汇报汇报,请示一下看看怎样处理?”
记者随即支起二郎腿,指了指电话,点头示意。
来访记者的无礼和傲慢,使朱子宁流露出些许厌恶的表情,但他仍然是沉得住气,面不改色地用电话向马伟汇报此事。
马伟到底是老江湖了,听完电话后立即说道:“先好茶好话稳住这记者,再跟他说老板会马上回来,听听他有什么要求。”
放下电话后,马伟旋即把此事告诉王城,询问处理方法。
王城毕竟是记者出身,社会阅历丰厚,应变能力强。
他马上跟马伟说:“首先,在未核准此人的真实身份前,不要惹恼他;第二,马上在‘金色年华’开间贵宾房,用车将此人接过去,好酒好菜接待他。如果他不拒绝前往,离开了工厂,事情就好办了。”
紧接着,王城脑筋急转弯,立马制订出水厂四大新规,一字一句口述电告朱子宁:“记录好!马上传达至全体员工,形成制度!”
1.将那些随意在车间外操作的不符合卫生流程的清洗工序撤销并重申以后禁止在车间外从事这样的操作;
2.违规操作的员工即办辞退手续,结清工资即日离厂;
3.通知门卫,从即日起所有非本厂员工的外来人员,未经厂长同意,不得擅自放入厂区;
4.厂区及车间内,禁止拍摄,如遇违规拍摄,任何员工均可制止。举报者可获奖励。
排兵布阵完毕,王城不忘再叮嘱马伟道:“由于我身份不适宜在这种场合公开露面,不方便出面和兄弟媒体斡旋,这次你可要单枪匹马出战。
但是,要警惕时下媒体行内有一种通过负面报道谋取私利的个人行为,要了解此人的所为是不是属于这种情况,还要试探一下他背后是谁在指使的。”
朱子宁电话告诉马伟:“此记者愿意前往公司安排的任何地点与老板面谈。”
王城听后一拍大腿:“这下有弯转了。伟哥,上!”
马伟随即前往“金色年华”,展开他所说的单刀赴会“危机公关”的会晤。
(2)
在飞云山的西山脚,有一家企业名叫“云石装饰工程公司”。
原来是专门经营建筑石材的,老板是外地人叫潘龙,由于早年在家乡开石时不幸被碎石击穿了右边眼球,成了独眼,自嘲为独眼龙。
在高考落榜后独立继承祖业时,因为残疾而得到免税优惠也是他不幸中之大幸。
在改开之初,百业待发,装修大热,石材生意一枝独秀,潘龙赚得盆满钵满,日子过得红红火火。
自恃略有文采,闲时总约上一班文人墨客在山庄上吹弹歌赋,悠哉游哉。
好景不长,飞云山本地石材业群雄并起,潘龙自知独龙不敌地头蛇,听本地人指点,也在山脚钻井抽水,号称飞云山天然硒矿水,仗着平日常常呼啸山林的食客所引荐的诸朋死党,倒也成就了规模不小的桶装水生意。
自从“云山地心纯水”横空出世,首先是价格仅仅是“硒矿水”的三分之一,其次是50桶一本的套票,硬生生扯走了本来是“硒矿水”的熟客。
令到坐享桶装水暴利的独眼龙恨得咬牙切齿,总是想着弄点歪念头对付这个“新扎师兄”。
说来也是巧,这天来山庄的食客,有个是现在《江洲晚报》记者,自称是心理学的研究生,喝多了几杯当地有名的梅子酒,也许是北子南漂,怀才不遇,竟在席间吟诵起《水浒传》宋公明在浔阳楼酒醉后题的反诗:“心在山东身在吴,飘蓬江洲谩嗟吁。他年若遂凌云志,敢笑黄巢不丈夫!”
潘龙忙问此人是谁?知情人答:是本地报社一个记者而已。
“年轻人,你刚才的诗句念错了一个字,应该是‘飘蓬江海谩嗟吁’。”潘龙走过去搭讪道。
旁边人连忙介绍:“大记者,这是这里的老板潘龙!”
那记者连忙站起来:“失敬失敬,在下博华,久闻龙哥大名!”
潘龙摆摆手:“都是朋友,不用客气。你刚才为何将‘江海’念成‘江洲’呢?”
“小生狂妄,我想我现在江洲讨生活,就将‘江海’念成‘江洲’,感同身受而已。”博华狡辩道。
“小兄弟当记者际遇应该不错吧?”潘龙试探地询问道。
博华满腹牢骚地说:“有什么好?日求两餐,夜求一宿。一无权势,二无背景,与普通打工仔无异。枉读十几年寒窗,至今仍是孑然一身。”
凭着贪婪奸佞的处世经验的潘龙,知道这可是一个可利用的角色。“小兄弟想不想发财?”潘龙直接问道。
“龙哥,有什么好介绍?杀人放火俺不会,但写篇文章骂人一个狗血淋头倒是绰绰有余的。”博华一脸自负地答道。
“好兄弟,够雷气!”潘龙拍拍博华肩膀,“来这边,老哥有点事情找你帮忙。”
躲开了众人,潘龙将他的“硒矿水”和“云山地心纯水”的恩恩怨怨一五一十地向博华讲述,最后直接问道:“有什么办法能一把搞臭搞垮这个冤家对头?”
博华听完后,思忖一番说:“单凭俺一个人的力量是扳不倒的,对于一头狮子,要动用群狼战术才奏效。但要动员各个媒体,不是俺光一张嘴就能办到。”
说完,他食指和中指捏在一起揉了揉。
独眼龙只眼一看,立即明白,他对博华说:“放心,我识做的,钱不是问题,你说吧,怎么做?”
博华压低声音对潘龙说:“对于一个食品企业,最致命的是揪住它的卫生不合格的证据来炒作,让它积累起来的信誉一下子垮塌,形成骨牌效应。这样不消动手,卫生监督部门就会拿掉它了。”
潘龙急切地问:“怎样才能拿到它们的卫生不合格的证据?”
“心急吃不了热豆腐。这方面,你们同行是很难做到的,只有俺们无冕之王才有机会,不过,多少会有些许风险的。”博华又将两只手指捏在一起。
潘龙从随身的腰包里掏出两叠钞票,塞给博华说:“这是两万元,就当活动经费,事成之后另有重赏。”
一宗抹黑对手的阴谋,就在大白天阳光下达成了。
(3)
在“金色年华”的贵宾房,马伟与记者客套寒暄之后,相互握手营造一见如故的气氛。
马伟刻意不谈正事,只一味殷勤劝酒让菜,天南地北、风土人情地漫无边际东扯一句西谈一篇,就拉家常,意图缓和矛盾,化解危机。
饭后,随即邀请记者去到贵宾桑拿室,一番湿蒸加干蒸的精洗之后,转到贵宾休息单间,又叫上红牌技师为他按摩加钟松骨。
如此这般之后,回到休息房间,马伟这才和记者谈及正事。
也许真的是吃了嘴软,按摩后身软,酒力渐渐上头,那记者口不择言地说开了:事出由头是因为“地心纯水”价压同行,异军突起,惹得行内怨愤,不忿的同行就有心找茬。
而报社里一名博出位的南漂签约记者,似乎与另一品牌桶装水企业老板关系不错,相议以一篇五千元的代价,召集了市内多家媒体联合采写“地心纯水”的负面新闻,抹黑你等品牌。
日前就是利用跟随水店邀请的街坊用户入厂参观流水线的机会,偷拍了一些违规照片,实际是为负面报道配图之用。
而自己纯属是随大流,只想做个独家而已。
马伟闻讯大惊失色,在温暖的桑拿休息室内竟也吓出了一身冷汗。
借上洗手间之际,马伟把了解到的情况向王城通告。
王城听完,骂了一句:“真是卑鄙损招,流氓行径!”
他马上对马伟说道:“既然如此,我们与其避险,不如打蛇随棍上,你就先封个五千元红包给那记者打赏他。”
“就说山不转水转,我们交个朋友,人情留一线,日后好相见。如果他肯接受就有戏了。”
“进一步再要求他做我们的内线,随时通告对手的下一步行动。”
马伟也是老江湖了,立即称是。
待桑拿这边这边事毕,马伟不经意间塞了个信封给记者,低声道:“这是五千块,做个朋友,日后还请多多关照。”
记者诧异,又瞬间平和,他看看四周低声说:“那牵头叫‘博华’的只是晚报的合同签约记者,听说他已经交了一篇写贵厂卫生不合格的负面新闻稿到报社老总处,要在本周五的都市版面出街。其他报社的同行不想做出头鸟,都相约好一定要等待博华的稿件见报出街才肯相继发稿。”
停顿一下,他又有点内疚地说:“如果你们能按得住博华,就万事皆休,我也就服了你们。”
他拈了拈信封:“山水有相逢,大家都是混口饭吃,做个朋友绝对没有问题,你识做我亦识做,再见老板!”
送走这记者后,马伟即把这个十万火急的情况告诉王城,心急火燎地说:“如果负面报道出街,我们可就完了!”
王城淡淡然安慰道:“不要怕,真的要来躲也躲不过!我自有退兵之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