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马伟对于小红,的确是有着别样的感觉的。
马伟出身在一个干部家庭,小学阶段时父母双双去了五七干校,剩下他自己一人过早地独立生活,混混沌沌中念完中学。高中毕业后本来要去上山下乡务农的,适逢父母双亲因病从干校回城治疗,他就以照顾父母的名义留城了。
到后面社会面恢复高考了,他报考大学然而名落孙山,就在业余大学报读起英语来。
一时间人就静下心来了。
在业大夜校,他结识了一位来自兰州的女孩,名叫萧红。
马伟觉得:这真是上天安排她来抚慰自己心灵的天使。
性格内向的他和远离家乡的她,一见如故,情投意合,在学习上互帮互助,在生活上亦愈走愈近。很快就难舍难分了。
有一天晚上业大下课后,马伟和萧红沿着江边在暗淡的路灯下散步,路灯的投射就把两人的身影拉得长长的。马伟忽然幼稚地感叹道:“一个人不管你有多大的能耐,总不能超越自己的影子而走在生活的前面。”
“小马,你的说法是片面的。”萧红用成熟的口气说。
马伟不服气地和她争辩:“我这几年都尝试与生活抗争过,一次又一次地被抛下。那你把怎样全面地超越说给我听听?”
萧红用和风细雨的声音在说:“辩证唯物主义是这样的,当你走在后面的路灯前面时,你是紧追着你的影子往前行,你的确是追不上自己的影子。但当你走向前面的路灯时,你实际已经走在自己影子的前面了。”
马伟忧戚地说:“生活总是不能让我永远走在它的前面。”
“生活总是以辩证法的波浪式起落向你体现的。”萧红依然温柔地答道。
忽然,萧红语气一转:“除非你冲破黎明前的黑暗,面前一轮红日冉冉东升。”
“但愿我们能并肩走向黎明,走向我们的明天。”马伟用他不是很大的双手,握住了萧红冰凉的小手掌。
萧红慢慢把手掌抽出,缓缓说道:“记得有个诗人的诗句‘朝向光明走的时候,不要忘记背后有影子’,我也很希望能走出自己的影子,与你一起走向光明。”
马伟双手抱着萧红稍微瘦削的双肩,在幽暗的路灯下,他看到,两滴晶莹的泪珠,正从萧红忧郁的眼眸里流下。
那天开始,马伟跟着萧红好奇地接触和学习起辩证法,他期冀能在生活路途中的上坡路,能用自己的那一点微不足道的力量,帮助萧红娇小身躯,迎着光明,走上坡顶。
马伟和萧红两个懵懂青年就是用这一种相互自勉激励的方式,在当时社会上虚度荒废的氛围中努力学习,自得其乐的。用鲁迅先生的话说就是“躲进小楼成一统,管他冬夏与春秋”。
而马伟自己说:终于在一个雷电交加、暴风骤雨的晚上,我们互相得到了双方了。
到了要见家长的时候,马伟才真正了解到,萧红的实际年龄比自己大六年,而且家庭出身还不好。
那个年代家庭出身唯成分论,界线划得泾渭分明,没有听说过有结合在一起的例子。
马伟的父亲刚从干校回来,自身问题尚未厘清和平反,对运动心有余悸,不肯接纳萧红这个烫手的山芋。
马伟的母亲则用年龄差来劝说马伟:“你和萧红年龄上有着不可逾越的代沟的,待到人过中年的时候,你还是一枝鲜花,但她却成迟暮黄花了,你们俩的结合是不会有幸福的。”
一天晚上,萧红以到图书馆为马伟借阅一部描写唯物主义的翻译著作为名,一夜未归,消失在江洲的茫茫人海之中。
三天之后,马伟收到一封用全国的邮资却是本地寄出的信,他拆开,一笺他熟悉而秀美的笔迹:
伟,我的学弟:
我本来是以为,我们是可以战胜世俗,走向我们所追求的光明的。
我本来是以为,我们是可以等待,迎来我们所期盼的红日的。
但是,这一切,随着你父母亲护犊般的哀求与眼泪,我心虽傲然,也无法再坚持,只好选择离开!
我已无法选择我无法改变的出身,它已成为我人生挥之不去的烙印。
我本可以重建自己的家庭,但如果失去你,这将成为我破灭的梦,一生的遗憾。
我深深地感到,我已经是汪洋大海中的一只孤舟,已无力与世俗抗争,只能随着惊涛骇浪四处飘泊。
我是多么希望有一个勇敢的掌舵人,为我与人世间的恶浪搏击而出力啊!
你的红
马伟像发疯一般地冲出家门,在江洲所有曾与萧红停留过的地方寻找,终究空空如也。
就这样,一双鸳鸯给活生生地拆散了,萧红心怀怨愤,不辞而别回了兰州的乡村老家。
这段短暂的人生插曲在马伟内心留下了一道难以忘怀的伤痕。
参加工作以后,马伟频繁地跳槽,不断地接触自己喜爱的工作,试图用复杂圆滑的人生感触来磨平那段半熟少年的青涩回忆。
第一次去金色年华时,当听到领班用生硬的普通话介绍新技师小红名字时,马伟内心就扑地一声打了个楞。
而当小红走入房间时,他更惊讶:天啊,这不是萧红的小时候吗?
看他看着小红惊呆的样子,领班还以为他是被小红的年轻美貌所吸引呢?
在以后与小红相处的日子里,马伟略略了解到,小红来自广西南宁,父亲是战争中伤残老兵,母亲是北方来的务工者,本地没有亲戚,而她自己是通过劳动力市场应聘而来到江洲打工的。
小红对自己负责接待的客人很和蔼可亲,不卑不亢。不喜欢客人毛手毛脚,更不许对她开暧昧的玩笑。
马伟和小红不经意间的闲谈中,感觉到她不大愿意谈及自己的家事,非常反感别人问及她的家人。当客人追问其原因时,她宁愿冒着被扣奖金的处罚而选择离岗。
所以,马伟知道小红这脾气后就没有去深究她的家事了。
但马伟显然对小红比其它女孩技师更加热忱,他甚至觉得小红很容易理解到他想要的意思。当他对小红产生出一丝一缕非分之想时,往往都因小红那明澈如镜的眼眸,婉拒息止的神情而使之却步。
马伟有种一种与生俱来的感觉,梦想小红能在他身边工作。自从成立了“云山地心纯水公司”以后,这个想法就更加浓烈了。
当然,马伟以前半熟少年时的青涩情史,王城他们是不知道的。
自从,马伟在公司看到了赵德才和刘丹两人在人前人后都无所顾忌地明晃晃的亲密无间,在水厂又看到朱子宁对小芳柔情似水的溺爱和小芳对朱子宁那种羞答答而崇拜的眼神,更激起了他对小红产生起一种朝思暮想的、牵肠挂肚的、专一而不容他人染指的欲望。
终于,马伟挖了“金色年华”的墙脚,出资赎买了小红与“金色年华”合同工龄,将小红收入囊中,成为了地心纯水股份有限公司的股东会秘书。
(2)
溺爱,有时不仅仅出于情感或肉体的需要。有时仅仅是为了在社交圈里向同行彰显自己的身份,睦雍容人的襟怀。
正如马伟自己所说:溺爱,有时只是灵魂的需要。
马伟的确很舍得下本钱来培养小红,由于目前公司许多项目尚在建设进行时,马伟自己出钱要求小红同时报读《工业会计》《企业管理》《公共关系》等几门夜校课程,还帮她报考了小车驾驶员培训班,准备申领驾照。
一时间,小红忙得走马灯似的,幸好小红年轻,精力充沛。
她觉得,在“金色年华”,她干的是体力劳动,在地心纯水公司,她忙的是脑力劳动。
小红也没什么崇高的理想,只是朴实地想到:既然马老板瞧得起我,我一定不能够辜负马老板的栽培。
她甚至思忖:就算日后不在这里干了,又要重新自己拼搏,起码都已经是有几个证傍身了吧!
小红自小性格独立,闯**社会惯了,谁对她好,她只记得感恩。而心里越是感恩,就愈发感到自己还不够努力。
以前在金色年华,一班要做十多个小时,天天盼着早点下班,现在纯水公司,一天24小时,恨不得全部用来读书学习。
赵德才对马伟开玩笑道:现在小红宿舍里的灯光,快成了《八角楼的灯光》了。马伟不解:“此话怎讲?”
“井冈山八角楼的灯光——永不熄灭啊,亏是你还是五十年代生人啊?”赵德才哈哈大笑。
刘丹在旁指出:“这家伙又在卖弄他在宣传队的那点本事。”马伟这才笑了。
马伟对此并不满足,他要公司电脑部专门装配一台电脑给白天还有空余时间的小红,并指定专人突击培训小红学会使用电脑。
小红手指按着键盘,撅着嘴唇向马伟撒娇道:“老板啊,你真是让我吃饭上洗手间都没空了。”
马伟用手摸摩着小红的粟子头髻,安抚地说:“没事,年轻人力去力回,加油干吧!”
在小红的人生中,未曾遇到过来自一个父辈级的男性的溺爱,对于马伟帮她“赎身”,入厂又给予她这么多前所未有的学习机会和生活环境,小红心里其实是很感激马伟的。
然而按照小红压抑的性格,从言语上感激到心里的热爱,这是一个慢热的过程,也是一个企求报恩的过程。
有一天,公司会计股东范玲在开完股东会之后辅导小红完成会计课堂作业时,小红扭转头问:“玲姐,你说老板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范玲老成持重地笑了笑反问:“我怎知道,你为什么不问问老板?”
是啊,不止范玲心里也这样问,好几个股东心里都纳闷:这小红有什么能耐,令马伟这样心驰神往,流水般花钱呢?
但又想到,反正用的是马伟自己的钱。他是大股东,只要不动用公司的资金,他想怎样做我们不用管,也管不着。
也有股东将心里的疑虑装作漫不经心地问及王城。
而王城问答就更漫无边际:“可能是前世缘分吧!也许是小说情节所需吧?”
“噫,前世有什么故事呢?”
“我又不是孙悟空,我们可都是生活在尘世间所见的百姓故事之中的凡夫俗子哦。”王城的话总是耐人寻味。
事情就这样慢慢淡泊下来了,直至若干年之后,由于一次非常偶然的机会,才把这段故事惊世骇俗地爆出来。
这是后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