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红利再投资”计划的股东会结束后直至第二天,王城仍然有点心有余悸,按照马伟的心态和脾气,他的确是担心马伟会钻牛角尖:放到眼前就要获得的红利不分配而选择再次投入再生产?
寄望“大富豪”不切实际又一厢情愿地“借船出海”的幻想破灭,马伟这次就好像“遭遇被抛入水里去,艰难地浮出水面,抓住个救生圈以为可以脱难,却又被一个恶浪打翻落水,幸好多得团队的大船恰好赶到捞他上岸”的戏剧性。
马伟逐渐感到,自己下海以来单打独斗侥幸取胜的运气,已经渐行渐远了,团队化的集体思路决策和运作还真的是“三人行必有我师”,令你不得不服。
马伟本来以为分红和再投资是可以相提并论的,想不到的是:“分红暂缓半年,将纯利投入再生产”的计划动议在股东会提出后竟获得全体股东理解并高票数通过。
王城说了:“这就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事实。如果大家都不认为桶装水这门生意大有可为,这个团队当初就聚不到一起了。如果这个团队都是短视眼光获利者,这个红利再投的计划就不可能通过。”
马伟是固执,但也善变,一旦认准了一个理,也是会一往无前的。这就是他的跳跃式思维所决定的。
作为股东会的领头人,马伟亦不甘落后,他在股东会议会上摩拳擦掌地对大家宣布:“从现在开始,在飞云山建厂,建立属于我们自己的‘井冈山’根据地。我们辐射到全市的水店目前虽然只是二十来家,未来五年的目标是一百家,这是我们的目标——在江州市场上,不但要有满天的星星,而且要有一个皎洁的月亮。”
马伟的思想突然间来个180度的改变,出乎了大家的意料之外。
但是在王城看来却是情理之中,因为最急于赢取“第一桶金”的,正是最大股份的持有者——马伟本人。
为了钳制马伟的经济支出,马太从两个渠道缩减马伟的收入来源。首先是减少了不属于她管辖的“红唇”时装店的新货供应量;二是限制了马伟从时装店收取的佣金,还要马伟每月以租金形式支付其交给水公司作法人代表抵押的房产证。
所以,马伟十分渴望拥有真正属于自己可以支配的财产。
股东们似有同情感:钱是万能而无情的,足以能让一个和睦家族生分。
王城颇有理解地对大家说:“甭管了,清官难断家务事!”
(2)
“云山地心纯水”如同一台刚刚过了磨合期的小车,更换上全新的机油,放下了可有可无的装饰包袱,在赛道上驰骋,会比原来行得更轻松。
朱子宁代表飞云山地心纯水股份有限公司与飞云山二村经济合作社的“强强联手,开拓云山”的项目签约成功——
“云山地心”纯水公司租赁飞云山二村公路边水塘荒地五十亩,自行投入建设,使用期五十年,合同期满后所有建筑物业归飞云二村经济合作社所有。
飞云二村经合社法人代表肥鹏握着朱子宁的双手,双方共赢。
签约仪式后,朱子宁又与肥鹏私下协商:在水厂建成投产后,招聘包括肥鹏家族亲戚在内的十名村民入职水厂“食皇粮”,以交换目前在肥鹏的农家乐打工的小芳回到“云山地心”水厂朱子宁身边。
朱子宁与肥鹏两人再一次把手握在一起,皆大欢喜。
“云山地心”新水厂奠基开工,城市乡村隆重的仪式感一定少不了的。
会计范玲请了八头南狮的武术队前来助庆。
肥鹏赞助了一串五十米长的鞭炮燃点,足足围绕着奠基石五个圈。
围着新厂区五十亩的界线面,整整齐齐地插着88面五色彩旗,上空悬升着18个直径两米的氢气球,气球下面挂着长长的标语,红底白字就是同一句广告语:云山地心纯净水,岂止解渴咁简单!
肥鹏一个养鸽子的亲戚,还别出心裁地带来三百只鸽子,在鞭炮轰鸣的同时,一股脑儿放飞出来,炮响鸽飞彩旗飘,敲锣打鼓醒狮舞。现场一片沸腾,煞是好看。
马伟激动地对大家说:“这可不是租人车间,寄人篱下,这是我们大家真正的新家啊!”。
的确,这个未来的新水厂真真正正的是股东们自己投资的产业啊。
“云山地心”的股东们在马伟的带领下在工地一个临时安置的神坛上燃烛点香,摆放三畜,叩拜土地,祈求平安无事,顺顺利利,稳稳当当,开工大吉。
承办工程的肥鹏一挥手,挖掘机、推土机、灌浆机相继进场。
然而,水厂的基建开局并不顺利。
刚开始时,旧水塘回填土方与公路路基平齐,正准备开挖地基基坑时就出现地面下陷,接连40车渣土倒下去,一天时间不到就沉陷下去并移挪到山边去了。
马伟和肥鹏见状直嚷嚷:“啥情况?见鬼了!”
于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
马伟电话叫了平时为时装专卖店装修看风水位置的地相堪舆术士伍先生过来,又是八卦又是罗盘勘察方位风水。
接着横七竖八摆起迷魂阵来请神问卜,最后说是这座山坡下原有一座老坟茔,着实有点邪气,需要宰头活猪来祭祀祭祀,以向土地神灵借地。
而林一明不信神灵相信科学,他邀请了大学中一位专攻土建工程的校友来到现场实地勘察,勘查地形。
考查土地资料得知,原来的山塘应该是个古老水潭,陈年沉积淤泥如流沙般毫无承重能力。
解决方法是必须先行在上面投入花岗岩碎石块,以在地下淤泥层上堆叠成岩石层,方能阻止沉淀的软泥层的横向卸移。
倒是当记者的王城见多识广,淡定从容,见怪不怪,任由大家在各施各法。
这边厢,王城委托肥鹏组织起村里的泥头车队,以每车50元现金现场给付的酬劳,去附近的采石场拉废置的碎石块回来堆填旧水塘;
那边厢,王城又要肥鹏的农家乐烹制原只烧猪,备好香火花烛,晚上全体股东再到现场祭祀。
公司股东们连同贵客嘉宾、工程施工一应在场人员,人气旺盛地搞了场大龙凤。
果然不出所料,大碗酒大块肉大嘬一顿之后,地基没有再下陷了!
好不容易,水厂基建三通一平工程完成了,接下来,按照厂房设计平面图的地面建筑土建施工又风风火火地开展了。
不用多长时间,一座占地三万三平方米面积的全新的工业规模的水厂就渐现端倪了。
(3)
真是好事多磨,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朱子宁指挥的机井钻探队同步开钻,先后投资了四万元所钻出的两口深达地下40米的竖井都没有水喷涌出来。
这回轮到朱子宁伤头筋了:“这位钻机大哥啊,这方位不是你反复试钻验证过的吗,怎么这两口井就不见甘露奉献呢?”
“老板,这回真是‘老猫烧须’了,按照经验勘探,应该是‘十只手指捏田螺——十拿九稳’的,怎么会知道是临门一脚欠准呢?”钻机工头哭丧着脸,撅着嘴无可奈何地说道。
朱子宁把肥鹏叫过来:“你来帮帮眼,看看还有什么办法解救?”
“我去请老祖宗过来指点迷津。”肥鹏心想不能把这财神得罪了,于是他把村里的老太爷用车载来农家乐,好酒好饭招呼一顿,好言好语给老人家戴着高帽。
老太爷好生得意地磨磨蹭蹭地来到钻井台一看:“我说小子,你的钻头并没有打在水脉上呢。”
于是,老太爷指挥钻探机手,两口竖井一口向左移一米、另一口向右挪两步,唠唠叨叨自言自语:“五尺合,六尺合,士不离工。这样就准确无误啦。”
打井工程承包工头急了眼说:这回再打不出水我就拉倒了。
也就是这么巧妙神奇,照老太爷的葫芦画瓢,果然,地下水就从新井口直往上喷涌地冒出来了。
激动得现场人等不顾浇湿了衣服,冲到水柱下如同久旱逢甘霖般手捧喷泉连声大叫:“出水啦,出水啦!”。
惹得工地里的工人以为出了什么大事,都跑过来看热闹。
马伟更是欣喜若狂,仿佛喷出来的就是钞票似的:“是出钱了,出钱了!”
众股东闻讯亦都来到喷泉旁,激动得乐开了怀,是的,就如同看到的是他们期盼的“第一桶金”。
为了庆祝新井出水和感谢大家的辛劳的付出,喜庆的晚宴就在肥鹏的农家乐中举行。
肥鹏也很会做,没有安排小芳做接待服务而直接安排小芳坐在朱子宁身边陪酒。
赵德才兴高采烈地拿起肥鹏为他调好的麦克风,施展他那抒情的男高音,来了一首《祝酒歌》,把晚宴的气氛推向**。
刘丹兴奋得逢人就嚷着要干杯,结果用不了一会就喝了个半醉。
赵德才连忙抢走了她的酒杯,她涨红了脸醉醺醺地直捶着赵德才嚷嚷:“我没醉,你要送我回家,你要负责送我回家!”
乘大家高兴的时候,朱子宁悄悄跟小芳说了把她招聘回水厂帮忙的事,小芳听到后无声地一脸感激望着朱子宁,令到朱子宁内心忽然有一阵初恋的感觉。
然后,朱子宁轻描淡写地向马伟和王城汇报了接下来水厂的基建工程以及要把小芳招回厂部帮忙的事,但并没有提到承诺返聘肥鹏村里村民的事。
马伟听完朱子宁汇报后征询意见似的看了看王城。
王城爽朗地说:“没所谓啦,新厂基建期施展间,正是用人之际,朱厂添个助理应该没有问题!”
接着又补充说:“这段时间辛苦朱厂了,还请朱厂多多费心工地和水厂的工程,以及即将到来的新滤水流水线的安装。”
“那是责任所在,大家的委托,我一定会尽心尽力的。”朱子宁一边爽朗地大声应道,一边乘众人不留意的瞬间,用手捏了捏小芳的手指,小芳不好意思地满脸飞红。
她心里真的很感谢朱子宁的,总算逃脱了整天色迷迷盯着她的农家乐老板肥鹏了。
马伟见饭局已到尾声了,静悄悄对王城说:“我们走吧,今晚我们到‘金色年华’,做个水疗放松一下。我还有事跟你商量呢。我喝酒太多了,你来开车吧。”
“好吧。”王城拿过车匙,和大家打个招呼:“辛苦大家了,早点休息。”径直就出门去了。
(4)
经济形势愈好,那些迎合社会展开消费公关的娱乐场所就愈加红火,此话一点不假。
走入纸醉金迷的“金色年华娱乐城”的大厅,从一群容貌俏丽的迎宾小姐对马伟的奉迎,就看出他是这里的常客了。
王城由于他特殊的职业和身份,他最怕的就是在这种灯红酒绿的场所遇到熟人,尤其是担有职务的官员。
所以,他低着头,低调而匆匆地走进了雅间,坐在灯下的投影处。
“你怎么像做贼一样?”马伟嘲笑地讽刺了王城一句。
“你有所不知了。”王城站起来从门缝向外看了看,顺手掩上门对马伟说,“我原来是跑政法线的记者,认识当领导的人比较多。
时下有些办事要求的企业热衷于来这些娱乐场所搞公关,个别有权在手的人受到邀请也会出现在这种场合。
但是他们最害怕的也是遇到基层的熟人,日后见面不好说话,即使遇到了也装作不认识,免得尴尬。”
“唉,正常人自然也会有七情六欲的,这些人都是假正经。”马伟低声唠叨了一句。
“没办法啦,我做这行。我老板经常提醒我,千万不要行差踏错,混到今天这个模样,输不起啊!”王城也回复了一句。
马伟点点头,表示理解:“人生啊,的确有许多时候是输不起的!”
在蒸气弥漫的桑拿房内,王城用冷冻毛巾擦了一把满头的油汗,对闭着眼睛的马伟说:“哎,你不是说有事跟我商量吗?究竟有什么事呢?”
“是啊,我现在还在想,怎样开口说?”马伟仍然闭着眼睛回答。
“如果是公司上的,可以在股东会议上说嘛。”王城试探性说道,见马伟没声响,王城又说:“如果是个人私事,信得过我的,说来听听,我帮你拿捏一个主意。”
马伟仿佛受不了房间蒸气的热,他一把拉开蒸气房门,顿了顿说:“先洗澡,一会再说。”
在休息室里,马伟吃着一片冰冻西瓜,吐了几粒瓜籽,转过来问王城:“你是明白人,你有没有觉得我们的拍档中有什么问题?”
“你是指经济上还是生活上?”王城反问。
“比喻生活上,也就是私生活方面?”马伟直接点题。
“萝卜白菜,各有所爱!”王城似乎明白了马伟少有的欲言又止的状况。
王城语气轻轻地说:“在现代社会,除了家庭,每个人的社交圈都可能存在有红颜知己,这情况是相当自然的。”
马伟同意地点点头。
“有家室的,只要不影响家庭,处理好从属关系,未尝不可。就如同你自己。”王城不经意看向马伟。
马伟有点尴尬地笑了笑。
王城语气一转:“如果是单身,那就更无异议了。比如我们的股东中的才哥和刘丹。”
见马伟转过头来,王城继续说:“其实从开始我就注意到了,他们一个离异一个是单身,两人的关系虽未明朗,稍有逾越不足为奇。生活嘛,各人有各人的喜欢。”
马伟认同地点点头。
“看得出,他们做公司的事情真是很默契和认真的,并没有为私情所误。对于我们来说这样就足够了。至于他们的私生活,都是你情我愿的,他们毕竟已是成年人了,这个我们是管不了的。”王城循序渐进,言之有理,令马伟疑惑立消。
见马伟默不作声,王城压低声音说:“只要不把公司的经济数据和客户关系全部交由他们掌握,我们有什么好担心呢?”
马伟点点头,似乎有点开窍。
王城笑了笑,狡黠地说:“很快又会有另一对呢。”
马伟怔了一怔,问:“谁?”
“刚才吃饭时,你有没有留意到朱厂的眼睛,几乎都在小芳身上停留,他们相互对望的眼光都很热切渴望。后来朱厂过来和我们谈到吸收小芳入水厂的事,当听到我们准许后,朱厂兴奋得就在我们旁边握了握小芳的手,小芳也崇拜感谢地望着朱厂,简直就像想以身相许似的。”王城忍不住笑了起来。
马伟也笑了,对王城竖着大拇指说:“你很贼啊,城哥不愧是做政法记者的,身边的微细变化都逃不出你的金睛火眼。”
“今晚你要和我说的就是这些吗?”王城直觉觉得马伟还有事情没有说,就引导着问道。
“真是什么事都让你看透了。”马伟看了看门口,低声说:“还记得这里的红牌技师小红吗?我想收她回公司做我的助理。”
“她肯放弃这一份薪酬丰厚又有许多小费收入的工而转来和我们一起捱世界么?”王城有点明知故问。
“小红原来是被天汇的雷明看上的,后来在金色年华后又让其它老板盯上,像木偶一样转来转去。但我观察过,这个女孩脾气倔犟,不会轻易甘心堕落风尘,年纪轻轻却很有主见,是块好料。我多次和她聊天感觉挺对嘴型,所以,就想将她吸收过来给公司股东办公室帮手。”马伟一口气说道。
“你几时学会研究心理的,就几次见面就有这么深刻的印象?”王城有点开玩笑地说。
“说真的,头次见她时,就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总好像在哪里见过面似的,努力去想又记不起来。和她接触多了,不觉得是情侣的那种暧昧关系,倒像是在家庭中的那种亲情。”马伟深陷在回忆之中的呢喃,使王城瞬间感觉到马伟像换了个人似的。
“你在梦中见过吧?”王城本意是想取笑马伟的,谁知马伟竟立即接上话音:“对对对,说得对!确实像在梦里见过!”
“你是太过想念人家了吧?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吧,这个好自然的。”王城仍然是在开导着马伟。
“唉,不只一次的梦里相见的了,每次那个梦到了关键的时候,都莫名其妙地醒过来了,总是没有结局。”马伟情不自禁地深叹一口气。
“对了,你有没有告诉过小红呢?”王城想转移一下马伟的思绪,故意岔开话题问道。
马伟思维仍然是在梦境里:“我从国企跳槽下海后,天南地北四处奔波,也结识了不少红颜知己,但始终想不出小红的似曾相识感觉是出自何方?”
“小红是哪里人啊?”王城决定不跟马伟的思路绕圈圈了,直接了当地问。
“她曾说过她是广西人。她极不乐意和别人谈及她的家事。”马伟有点气馁地说道。
“唉,一个哑迷。”王城决定打断马伟陷入纠缠的思绪,“记得有个先哲说过,办大事的人,要‘不乱于心,不困于情。不畏将来,不念过去。高调做事,低调做人。知足常乐,随遇而安’,你呀,你是自寻烦恼了!”
“也许是的。”马伟终于醒来了。“那么,招聘小红的事你的意见是?”马伟问道。
王城终于明白今晚的主题应该就是这个结:“只要不是来做老板娘,就基本没有什么问题的!”王城也干脆地回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