掐指算来,毕庆平疑了多少年?人言四十不惑,年过四十的毕庆平不想再疑下去了!从小区出来,毕庆平就不再是四十多岁的毕庆平。他回到了自己的少年,身上充满青春期的躁动,叛逆而又委屈。他在机械厂宿舍外的沟边下了出租车,瞧都没瞧周围的人,就急匆匆往里走,好像一棵会走的蒺藜。照这个架势,见了毕老太,肯定没好气,可是一旦到了房门前,闷在肚子里的火竟突然又泄了,整个人就像一个皮球,能听到咝咝作响的泄气声。四十多岁的人了,再怎么着也是四十多岁的人,永远不会再是个容易冲动的孩子。不过想了一下自己是怎么来的,就觉得身上汗涔涔的。

若非听到有人上楼,毕庆平也许接着就会转身走开。他进了房门,又是一惊。房里静悄悄的,就像空无一人。即使他看见了毕老太端坐在沙发上,也不相信房里有人。

毕老太挺直了身子,不知已在那里坐了多久。令毕庆平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的是,毕老太一头的黑发!

那些乌黑的发丝,跟还不甚明亮的光线融合在一起,衬得毕老太的面容更加白皙。

出现在毕庆平视野里的,无疑是一位年轻妈妈。

不,不,哪里是他老妈妈?是一位恰在豆蔻年华的少女!

毕庆平真想揉揉眼睛,但他仍旧看清了,他的老妈妈是精心打扮过的。她身穿一件金丝绒的外套,前襟上有着一团团红晕,他从没见她穿过。她的脖子上还系着一条纱巾,比繁琳平时用的都艳丽。如果是在街上遇到他妈,他肯定不敢认她。

不知怎么回事,毕庆平忽觉得很不好意思,他把目光移开了。

毕老太气定神闲,儿子的到来对她没有丝毫影响。

毕庆平支吾了一声,说:“我来找我的衣服。”但毕老太仍像没有听见。他向卧室走去,又转过头来,就看见毕老太脚下黑黑的,落着一件东西。他立时屏住了呼吸,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始喘息起来。

“妈。”他低低地叫。

毕老太宛如一尊雕塑,在半明半暗的房间里,静静散发宝石一样的光泽。

“妈。”毕庆平禁不住踉跄了一下。

毕老太头上戴着一只银色的发卡,发卡上镶着一颗小小的翡翠呢。

毕庆平站住。他的心痛起来,是钻心的剧痛。

“妈。”他叫。

毕老太是在微笑着呢,人间的眼睛却看不到这个。

“妈。”毕庆平无力地慢慢地蹲在地上。

毕老太心里**漾着蜜汁,像晶莹的涟漪一样一圈一圈地**着呢。

“妈……”毕庆平颤抖着把手往毕老太脚下伸去,“妈,我的衣服。”

毕老太好像一尊雕塑忽然被赋予了生命,她站起来。她站在那里,挺直地站着。站在一个男人的上方,公主一样高贵。那男人仿佛也并不是她亲生的儿子,跟她的血肉、她的子宫,没有丝毫的联系。他不过是一个卑微的替她捡拾裙裾的宫廷小童。虽然每当看到他,她无不以怜惜的目光,但她不轻易去看他。

此时,她的目光平视。在俗世和天堂之间,上约两丈,下约丈二,清明之气暗涌不息,一尘不染,就像那里有一条唯有血统最为纯正的公主才配踏上的通道。驰细莲就要往那里去了,驰细莲不再是尘世之人了……

毕庆平的手摸到了自己那件冰凉的衣服。那衣服真凉啊,满是尖刺,刺着他的手。他忍痛轻轻拽了一下,没拽动。

毕老太抬起脚来,向门口走去。

毕庆平把衣服拉到自己面前。

“丢丑!”毕庆平头也不抬地说。

一步、两步、三步……毕老太继续向前走去。毕老太已经等不及了。

“你还嫌丢人丢得不够咋的?”毕庆平说着,把衣服蒙在自己头上,“你就不嫌丢人?”他说,声音隔着衣服传出来,闷闷的,根本不像是他的声音。他不想再把衣服拿下来。“妈。”他说。这时候,他不觉得是自己在说话。衣服之下的,是另一个人。“妈,你就不想生我!”衣服下面的人代替毕庆平说出了窝在心头快一辈子的疑团。这个沉重的疑团,让他自打懂事起就没有真正快乐过。

毕老太不由得愣了愣,停了下来。

外面有人敲门。

“你说实话,你是不是不想生我?”衣服下面的人说,“我是多余的……”

繁琳在外面叫:“妈,是我。”

“妈,你自己说,我是来这世上干什么的?”衣服下面的人说,“我来干什么?我不姓毕,不姓驰,我就是一空气……妈,你不想生我,就把我当空气对不对?要真是这样,您就行行好,就跟我明说了,别让我再猜下去。妈,我脑子都猜疼了,你知道吗?我都猜出病来了,你知道吗?我都不觉得自己还活着,我算什么?妈,您说说,我算什么?我就不如空气,空气还有用,我是一点用没有。”

“妈,开门,我没带钥匙。”

毕老太已猛地被惊雷击中。她摇摇晃晃的,满眼恐惧,须竭力站着,才不至于倒下。她又重新变为一个老态龙钟的老人。

一具近乎枯朽的躯体,包裹在一身簇新的衣物中间。

乌黑的头发,与她衰老的容颜是如此不相称。

渐渐地,那恐惧已在她眼中转化为深重的悲痛。

“庆平……”她低声哀唤,“庆平,你……”

“你让我说,妈。”衣服下面的人狠狠抽了下鼻子,“你不回答我,我也想得出来。”是的,他想出来了。父母结婚十几年,才生下他,因此,他回忆不起自己父母充满朝气的形象。每当看到年轻父母带着孩子一起玩耍,都会勾起他的某种不愉快的联想:母亲当初并不想跟父亲生下一个孩子。据他所知,那些年父亲曾在社会上遭受不公正待遇,差点被人整死。在这段经历之后,他出生了。“你是被逼的,是吧?父亲逼了你。”他带着哭腔说,“哦,不,你是可怜我的父亲……但我现在求你也可怜一下我,告诉我就是这么回事,也好让我不再憋着。妈,你知不知道,这些年,我快憋死了……”

“我没想到……你会……”毕老太悲痛欲绝地喃喃着。

“你应该想到的!”衣服下面的人说。

“天!我真没想到……”毕老太自顾自地说,声音在颤抖,眼睛要流泪,却没有泪水。

“庆平在里面吗?”繁琳又在门外说,“庆平你开下门,我没带钥匙。”

“造孽啊……”毕老太说,“我造孽……”

毕庆平把衣服从头上拉下来,顺手丢在地上,他面无表情。

“你快走吧。”他意外地镇定了,“快去看那个人吧。”

此时他的心肠铁硬。

“你去晚了他就死掉了,”他说,不知不觉,语气冷酷到了极点,“你就再也见不着他了!”

毕老太看着他,向他伸一下手,要拉他到怀里似的。她慢慢摇头。“造孽……”她又说。

“不管怎样,你还是我妈。”毕庆平说,“我叫你‘妈’一叫就得一辈子。过去我们孝顺你,将来还要继续孝顺你。”

“庆平,你在吗?”

毕庆平站起来,脚下却猛地一虚。他腿蹲麻了,他踢了下腿。他向门口走去。“你还会很高兴的,”他边走边说,“放心,我们还会带小凯来看你。哦,你真心喜欢孙子,这倒让我想不到。你一见孙子就要高兴好几天,是吧?你不是每个星期都能见上一次吗?我们做得还行吧?”

毕老太突然喘息着叫道:“你在逼我,是吧?好吧,你逼我,你逼我……你……你要我怎么着?我都老了,老成这样,快挪不动了,可我上辈子,也还要你来管着,是吧……是吧……是吧……”她激动得说不下去了,也几乎喘成了一团。她摇摇欲坠,像一栋破旧颓败的老屋,隐约发出稀里哗啦的响声,而毕庆平从她跟前走过的时候,也没想到伸手扶她一把。“你不是人。”她意外地说出口来,声音极度清晰。

毕庆平听见了,竟然咧嘴一笑。“妈,好了。”他说,“下周五我还按时带小凯来看你。我们一家子都来……”

“快滚!”毕老太咬牙说,“你以为,人老了,就一定要稀罕见你们,是不是?我可要告诉你,毕庆平,你们来不来的,也都随你们!没你们,我还活不成了是吧?”

毕庆平不禁听得一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两耳,但毕老太分明就在他的眼前,那石破天惊的声音,也还在他的耳中回**。他极力判断着,判断着,只觉得身体不可抵挡地急速虚弱下来。瞬息之间,整个人变得比毕老太还要苍老。

“妈,你说了……”他气若游丝,断断续续地,“哦,你说了,实话……你终于……说了实话。怎么会……哦,是这样。”

“你让我心烦。”毕老太说,“你们都让我心烦!”说罢,再不要理他,一甩头,就疾步朝门口走去。她打开了门。门外的繁琳下意识地躲闪了一下。她看也不看繁琳一眼,就在繁琳惊异的目光中,匆匆下楼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