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隔一周,繁琳就会去一趟庠门里。搬家之前,他们一家住在自己单位的一套小房子,一年半载才去上一两次,惹得她老妈说:“俺这闺女到底还是白养了。”等住上大房子,忽然觉得娘家还是得常去。娘家跟婆家不同。婆家一周去一次,娘家是两周去一次。她是老孟家的闺女嘛。老孟家的闺女得讲究,婆家跟娘家就是不能等同。
繁琳的单位在泉城路上,离庠门里算挺近,依次经过省府前街、东街、芙蓉街、东花墙子街。上午下班提前半个小时,下午上班晚半个小时,就能在娘家待上两个小时。省府前街周一至周五热闹,周六冷清,道儿更显宽敞。繁琳的单位跟毕庆平的单位一样,只周日休息,一般情况下她也就周六回趟娘家。省府东街、芙蓉街、东花墙子街,窄,都不大好走。一到省府东街,繁琳就下意识把眼眯成一道缝儿,像在目测车能否开得进来,就这样一直眯着走到庠门里街口。庠门里很短,西边是府学文庙,东边是轱辘把子街,繁琳把这一条路走成了一条蚯蚓。
在街口,繁琳睁开了眼。她的三个兄弟恋家,还都住在庠门里。遇上嫂子、弟媳,她都会笑着说:“俺这个乡下人又来啦!”嫂子、弟媳会说:“不知道的人听见,还以为俺们不愿你来似的。”她就说:“不是怕你们不愿俺来,是怕嫌俺住在乡下。”嫂子、弟媳会说:“哟,真是住上大房子的人的口气!”
繁琳几年来每次来庠门里都欢欢喜喜。不管是爸妈、哥弟、嫂子、弟媳说了什么话,她都不在意。她妈说:“你住大老远,哪天我和你爸不行了,你赶得到吗?”她笑说:“赶到赶不到,都得赶。你要疼我,怎么着也得等我回来!”她妈哼一声。有一次吃饭晚了,她一推饭碗就忙去上班,她弟媳说:“姐,快紧去吧,挣钱要紧。”她回头笑说:“对啊,妹妹,谁说挣钱不要紧我不信。”
饶是这样,她妈还在背后**她,说她不让着弟媳。她就说:“妈,你叫我让我就让,可我买来的鸡腿她可没少吃一口。你再问她爱吃什么,我还给她买了来,只要不是吃燕喜堂的。燕喜堂先公私合营,后又散了摊子,我也没办法。”她妈说:“不过说你一句,你就有这些话。想想我真不能动了,你们兄妹能消停吗?”她笑说:“妈,您就爱操那些千年以后不中用的闲心。”
今天繁琳回庠门里,含笑对她妈说起早上毕庆平“买车买车买个蘑菇”这话,让她妈突然想起什么来,说:“你来了,我倒想跟你商量一件事。燕喜堂的老宋家不是跟老通惠街冯家有亲戚吗?老宋家又跟咱家是世交。如今冯家人出了车祸,老宋家也去看了,我想着,也让你哥去看一眼。”
繁琳说:“你说谁出了车祸?”她妈说:“唉,不想提这个名字。当年你婆婆闹出来的丑事,城里城外的,哪个不知道?你要嫁给庆平,我本要拦你,看你那个死心塌地的样儿,又想着东沟离通惠街也有十里八里,周边又都是新人家,也就罢了。”繁琳问:“你是说冯家的那个……”她弟媳进来了,说:“可不就是他!报上都登了,你没看见?”繁琳说:“我不看报。”
她弟媳说:“那个冯大爷出了车祸,就要寻死。”繁琳说:“还有这样的事?”她弟媳说:“这老城的住户,有不少知道了,都去看他。”繁琳转头发现她妈脸沉下来,就说:“妈,您要看也不用问我,看就是了。”
她妈说:“没有你婆婆那段儿,早去看了。古年礼数上,孟家何曾落在人后?”
下午上班期间,繁琳一直都在考虑要不要把听到的消息告诉毕庆平,临下班才决定,要让那消息烂在肚子里。回到家,照常做了晚饭。一家三口一起吃了,儿子主动去楼上房间学习,毕庆平懒懒地坐在客厅看电视。她要洗毕庆平穿了一星期的衣服,发现少了件外套。过来问毕庆平,毕庆平支吾两声,没说出什么来,她也没在意。一夜无话。
黎明时分,毕庆平睡梦中往旁边一摸,发现是空的,随即醒来。繁琳不在**,毕庆平正猜她是不是去了卫生间,就听楼上传来一声歇斯底里的尖叫。他一骨碌爬起来,冲上楼去。
儿子小凯的房间亮着灯,繁琳一边狂怒地往地上摔打儿子的东西,一边高声叫骂:“你个畜生,你气死我了!你气死我了!”一见毕庆平,火气更大,“这就是你养的儿子!”
毕庆平忙问:“怎么了?”
繁琳指着坐在**赤身**的小凯说:
“你去问他!你以为他会在楼上用功……你问他做了什么!”
小凯垂着头,脊背上通红的巴掌印,赫然在目,一只耳朵里的耳机还没有拿下来。毕庆平再看看地上散落的东西,就明白了。要弯腰拾起被子,以给他遮羞。繁琳见状,更恼怒了,猛地把毕庆平推开,继续大声质问小凯:“你不嫌丢人吗?你不嫌丢人吗?大半夜的你不好好睡觉……”又要上前打他。
毕庆平踉跄着抱住她,压低声儿,责备她:“你干啥!你这是干啥!”她又猛甩头冲他嚷道:“你养的好儿子!你毕家的好儿子!你儿子不这样,就不是老毕家的人!”毕庆平似乎听出来话里有话,但不计较,硬把她往外拉。她哭了起来,口里说着:“我吃苦受累地伺候你们爷俩儿……你就这样!”
下了楼,毕庆平把她按坐在沙发上,小声儿劝慰她:“年轻人嘛……”
她不由得迁怒于他:
“你就是这样过来的,对吧?”
毕庆平说:
“别乱扯。”
“我怎么乱扯了?”她的情绪依旧激动着,“上辈儿人怎样,小辈儿人还不是照着样子来吗?大家都别揣着明白装糊涂。你要真不知道,怎么不去问?事主在呢,还不止一个。”
毕庆平刚要生气,又强忍了。
“你冷静一下……”他说,“不是大不了的事儿。”
“这还小?”繁琳说,“当然在你眼里不算啥,有做得比这更厉害的……”
“你说清楚!”毕庆平骤然变了脸色,但仍旧压着声音,“你咋咋呼呼,是想害死孩子吗?”
繁琳一下子被他吓住了,过了半天,才委屈地说:“我冷静得了?”
毕庆平站起来,从她身旁离开,回到卧室。在床沿上坐了坐,把身子往后一躺,却又坐起来。想了想,随便穿上几件衣服,出门去了。
这个小区里,住的也多是为图清静的有钱人,因为有车,就不怕路远,而毕庆平在这里买房,实属误撞。小区的空地很大,环境相当不错。
毕庆平漫无目的地走了一会儿,天还没亮,也没别人早起。繁琳追了下来,小声求他回去。他说自己再走走,回去也睡不着。
繁琳已知道自己刚才太过冲动,就说,自己实在想不出来,儿子小小年纪脑子里装的什么。毕庆平说:“你总把他当小孩子,不知道小孩子也会长大。”她说:“长大就这样吗?”他反问:“你说呢?”她才不吭声了。
东方的天空持续发红。
夫妻二人像是滞留在了原地,半天也没走几步。
繁琳心头充满了忧伤,就又对毕庆平说做父母的多难啊!毕庆平点点头,嘘口长气。繁琳觉得又有点忍不住。
“庆平,”她说,“你家上辈儿的事儿,你也是知道一些的,我要多说了你可别恼。”
毕庆平没吭声。
“通惠街的冯家老头儿前些时日被车撞了。”她小心翼翼地试探着说,“你看有这样硬的老人家没有?自从回到家,一口饭没吃,一口水没喝,铁了心等死……”
“你听谁说的?”
“嗯,报上登了。”
“哦。”
毕庆平没说什么。远处绕城高速上车辆疾驶的声音传来。毕庆平向小区门口走去。繁琳问他去干什么,他淡淡地说自己只是走走。这时候,不知哪里响起一声鸡鸣,天空隐隐透出鱼肚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