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过很多次,豪姐如此眷顾我,跟那天我的表现不无关系,但我确实不是故意的。此生坎坷,我倒是从没有人前装可怜。当时豪姐看清是我,一个箭步上前,将我扶住,手上可是有把劲儿。

“这咋说的这咋说的?”她还是一口道地的京腔。

在她的搀扶下,我坐在了沙发上。她又忙着给我找水杯,去厨房清洗。看墙角有个满的水桶,她就挪到电茶炉旁,换下旧水桶,开始熟练地操作起来。我一再阻止都没用,还招来她的埋怨。

“男人啊,就不会照顾自己。”说话的时候,没影响她做事情,“坐着别动。看,抖了吧?不会是打摆子吧?”她把手放在我的额头上,“有点发烧。身体不舒服不能硬扛。”

她这一连串动作,行云流水,使人想到在家里她一定是个能干的好主妇。

我的确在抖,管不住似的。豪姐看我的那眼神,充满了焦急和怜惜。我也乘机看清楚了,她是个风韵犹存的中年妇女,很容易让人想到母亲而不是别的。二十多年前的少女杳然已去。如若支撑不住倒在她怀里,我也只是想酣然入睡。

喝了热水,我才好多了。

“刚才你的脸色让人害怕呢。”她说着,也慢慢放下心来。

经过这么一番折腾,我们就不知从何说起了。半晌,豪姐开口:

“别人告诉我有个叫蒋高凡的四处打听我。我调了监控,看到了你。”

我有点不好意思,讷讷地说:“见笑。”

“你没变。”豪姐盯着我说。

“秃子?”

“你从来就不是秃子。”

我低下头,表面平静,脑子里万马奔腾。

“几个月前你就知道我在这座城市。”我说。又要喘息。接下去的话,我知道说出来就是刻薄寡恩:蒋高凡死了你才来找我。我不能说,因为这没道理。我笑了一下:“蒋高凡看中了梁园的楼盘。”

“其实我还有个星月湾1980,在南部山区,靠着老虎山水库,风景优美,是休闲度假的好场所,但不卖。”豪姐告诉我,并发出邀请,“那里住了很多画家。去我那儿住吧。”

“星月湾1980?”

我很纳闷,这么重要的情况蒋高凡怎么没打听到?果然,逃逸到本城的“挪威粒子”不过是个微不足道的边缘人物。他连圈子在哪儿也还不晓得呢。我不禁又感到一阵悲凉。

“梁园1980,德玺1980。”豪姐眼睛深处开始闪现光泽。

“1980?”

“对,1980!”

豪姐重重点头。

入住星月湾1980,是在来年开春。因为我的情绪一时很难从丧友的哀伤中走出来。

十亩园小区与启明街相距不算远,一路溜达着就过来了,不用打车、开车、坐公交。蒋兄的那辆车还停在小区里。我没学开车。学会了我也不开。几乎每天,我都会赶来坐坐。

附近护城河边有个黑虎泉,蒋兄生前常像本地的普通市民一样,悠闲地拎上水桶去黑虎泉打水。沿着他走过的路,我也做了体验。

一天深夜,我没回启明街。拉上窗帘,光起了膀子,耳边隐隐传来泉水喷吐声,我在沙发上坐到天亮,被冻得够呛。

出乎意料,第二天,情绪莫名其妙地好了起来。

在我入住星月湾1980之前,豪姐已经签下了十二名卓有风格和影响的画家。不光是本地的,来自辽宁锦州的阚大心就是画坛当红的21世纪野逸派代表人物。我不认为我有资格入住。可是我甚至没做更多了解,就一口答应了豪姐的邀请。如果有人不理解,那肯定是没经历过生活的绝境。什么尊严、品格,有时在严酷的现实面前一文不值,真不如爽快地承认自己的落魄为好。尸骨未寒的蒋兄在世时处心积虑捕捉逃逸“粒子”的情形历历在目。他好歹也是个知名画家。我要说他曾有过那样近乎低劣的作为,谁会相信?

星月湾共十五套别墅,每套都有名字。就像是命运的安排,豪姐还留着位置最好的一套,就是中心村1980,紧邻她住的那套。平时办公她也在星月湾。

豪姐把中心村1980给了我。我们比邻而居,朝夕相处。她几乎一有空就来我的画室,静静地坐在一旁看我作画。

那是我生活中最幸福的时光。想当年,我理想的生活也不过如此。

豪姐从不打扰我,但我还是会走神。那倒不是我对豪姐想入非非。她没有家庭,而我也单身。孤男寡女独处一室,做出点什么事也不意外。

我想的是周萍,那个人前人模狗样、人后原形毕露的大院子弟周萍。你也可以说我扭曲变态,但确实是因为当年的周萍对我的影响深入骨髓。我有宽敞的画室,有同龄中年美女相伴,但我没有长头发,也没光膀子。

星月湾1980的画家在工作时无一不会暴露自己的怪癖。那位阚大心兴浓之际,常常将画笔一掷,攥起自己的胡须上阵。他有一部长长的浓须,自号“美髯山人”。蓬头垢面的家伙也有好几个。几乎唯有我孟海洋,短发,每日剃须,干干净净,像个民国“大先生”。

作画光膀子,是在身体里埋藏很深的冲动。那天在蒋高凡兄的故居,我释放过一次。你会说,一个典型的单身汉,背地里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没做过,光膀子算什么?但它对我来说是难的,特别是在豪姐跟前,尤为艰难。

人性这么微妙,这么无法解释。一件看似很小的事,往往也能成为对人性的一个考验。

豪姐操办美展,我是助手,轻车熟路。一些场合,豪姐总会带我参加。除了去北京,豪姐外出,也总会带上我。如果不说明我是画家,一般人不会把我往画家上去想。但豪姐向人介绍我的时候,都是如实说来。

“一个天才。”她会强调,语气是那种慧眼识人的自豪和优雅。

相应地,我被人在背后叫作“小软”。更刻薄的是,还会把我叫作“小软1980”,进而我成了“1980”。

“1980嘛,天才加引号。”

十亩园小区蒋高凡的租住房还空着。去整理蒋兄的遗作,我越来越没有信心。以四十七岁的生命,留下这一堆破纸破布,究竟有什么意义?也许蒋兄所托非人,反正我对他遗作的价值产生了怀疑。

在他四处散发的名片上,印着他发起成立“江苏凡·高艺术研究会”的光辉经历。一百多年前,几万里之外的欧洲大地,有一个艺术的灵魂在孤独寂寞、穷困潦倒中受尽煎熬,但他欣赏大文豪左拉的作品,认为会“使人更明事理”。这人哪里是俗世眼中的疯狂?而是生命经过一次次挫败、碾压,以至卑微到不如一双弃置于墙角的鞋子。最终他被那些生前卖不出去的画作拯救,但我不相信数年之内蒋高凡兄也会摊上凡·高的幸运,尽管作为他世上唯一可托付的朋友,依他的理论,我已成为“粒子捕手”。

我敢断言,豪姐给予我的特权,就是信任。

与其把蒋兄的遗作一张张挂在墙上,不如把它们继续堆放在一起抱团取暖。我有了这个古怪的想法,也就决定放弃为他布置展室,而且对自己的将来也产生了消极的情绪。

十亩园小区地处闹市,居民集中。蒋兄的租房阔大,用来举办美术特长班很合适。教育培训市场火爆,不是一天两天了。虽然我名气不够,但中央美院的牌子在社会上还是有吸引力的。

考虑妥当之后,我将想法说给豪姐。

被豪姐否定不出意外,但我想坚持的话豪姐否定也没用。实际上,我从豪姐眼中捕捉到了一丝慌乱,好像她马上就要失去我一样。

我虽不能自言善良,但我确实不是记仇的人。为着那丝慌乱,我也可以作为对她当年冷落我的报复,离开星月湾。蒋高凡兄的去世,让我越来越看清自己:我可能不具备杰出艺术家那种独特的素质。豪姐每次对人介绍我是“天才”,我都感到是在给我的精神加上一道魔咒。

说来可笑,对豪姐,我心里竟有了不忍。

如果我父母亡灵有知,一定会为他们的儿子变得这么实际、这么理性而感到安慰。过去我确实不会这么考虑问题。我从中央美院毕业后,顺利进了首钢,很符合父母对我未来的预期。安逸的生活铺展在我前面,可是,他们不知道从入职首钢的头一天起,我每天最盼望的事就是被开除。

我在首钢的工作不是画各种广告就是做广告设计。那段时间,我谈了第一个女朋友,终于体验到了周萍所说的那种感觉。虽然没被粉身碎骨,却每天萎靡不振,身子像被抽空了一样,常常坐着坐着就睡了过去。

父母很担心,说我七分像鬼三分像人。

我照过镜子,哪里是三分像人?眼红得滴血,完全就是个鬼!

即便这样,首钢老总也还仗义地坚持不开除我,好像在说,使劲糟蹋吧,我就要你这种真爷们儿。硬,软,化。化,软,硬。固体,**。**,固体。这才是首钢嘛。

眼看被开除无望,我主动离开了首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