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我这个“先锋艺术家”,就像冲出了可怕的牢笼,插上了自由的双翅,睡梦里也洒满了金色阳光。那是没有昼夜之分的,简直像每天都不会困倦,满血复活了一样。

前脚辞职,女友后脚就跟我拜拜,一点也不拖泥带水,但这并不能影响我的心情。只是忽然感到身体特别需要,就想到跟女友和平分手,而且分手时间不长,念在曾经的情分上,或许能痛快帮个忙。互助互利嘛。我过去卖命,感觉她也是蛮享受的。她果真被我约了出来。我预先在杨庄大街开了房。她表现得很是顺从,让脱就脱,让躺就躺,但自始至终身体硬邦邦的,阴沉着脸,扭着头也不看我,当我是空气。

有这一次,我就死了心。

在女友身上记着的,是一块淬火钢。我的火力显然不够。

好在我一心作画,没把有没有女人放在心上。开了戒了,身体的需求如洪水猛兽,一发不可收,不免也接触一些女人,还跟一个女画家同居过一段时间。无聊的时候也会想起,她们都没能超出头一个女友。一个是身材相貌,另一个从组成家庭方面讲。我没把她们带到父母跟前,父母一准看不上。谁会要这样的儿媳妇啊?论正经过日子的,还是第一个。

鱼找鱼,虾找虾,乌龟找王八。这也说明,我走的不是一条过日子的人生道路。

一贫如洗的时刻,在1994年的春天到来。

春天不是希望的季节吗?

我去了趟沙滩。中国美术馆正在举办“拉美艺术国际巡回展”,有我喜欢的弗里达·卡洛,还有一个华裔维弗雷多·林。

画展带给了我心灵的震撼,延伸到肢端,就是不时的战栗,跟我那年在周萍家的表现差不多,类似羊角风。

岩浆般的创作冲动即将爆发,需要我赶紧回到画布跟前。

当时,迎面向我走来的人,一定能从我眼里看到这句名言:

“一个幽灵,一个共产主义的幽灵,在欧洲徘徊。”

那幽灵对我来说,是一部惊世之作。

回到圆明园画家村住处,发现屋门大敞,屋内被洗劫一空。

穷鬼不怕偷,没什么可偷。把画笔、画布给我留下来,我就不算一无所有。窗下躺着一只被踹扁的牙缸,我捡了起来,心想,这小偷对我有多恨啊!

没办法,报了警。

查看,询问丢失的物品。我极力回忆着,无意中一瞥,警察手中记录的笔停了下来,他对我紧皱着眉头,一言不发。我不说了。

过了很久,应该是9月了,一个瘦瘦的警察骑着自行车赶来找我。我跟着他来到圆明园后面一个小树林里的空地,他指着地上的一堆灰烬说:

“结案了,孟海洋。”

原来他们在调查一个杀人案的时候,发现了这堆历尽风雨的残灰,以为是毁尸灭迹的现场,细致检查之后确定是我的失物。

我没点头,也没否认,但脸腾地就红起来,因为我的隐私全在这堆灰烬里。好在警察修养极高,佯装不见,就说了句:

“这事算翻篇儿了。”

他走了,我又在小树林站了一会儿,也没靠近灰烬。

当天晚上,在小酒馆跟人吃饭时,我说“春天的案件结束在了金黄的秋天”,还以为倍儿有诗意。

一个朋友沉默下来,眼瞅着桌上的一盘醋熘白菜。

“海洋啊,以后别再说自己是中央美院的了。”

他很郑重地警告我。

我一愣,恍然大悟。这是有人要开除我的学籍,因为我配不上我那“高大上”的母校。而我在首钢那么胡作都没被踢出去,我只不过在简历上写到、口头上说到自己是中央美院毕业,就要被开除了。

“您的恩情比山高比海深。你以为你是孟海洋,可跟人心比,海洋算什么呀?”

说这话的朋友,就是蒋高凡。

可是我即将迎来给母校增光的时刻。元旦前一日,我首先收到了我的油画《马车》在“全国首届镜像新思维画展”上获得银奖的通知。这是我首次获得的正式美术奖项。作品深受弗里达的启发,虽然我没见过马车,但我仍把一驾马车画了出来:疾驰的马车就要飞到天上去了。可想而知,我是如何激动。当时我一点也不想跟人分享内心的喜悦。从画家村出来,我一口气走了三四里路,也不看到哪儿了,想坐公交了就上公交,想下就下。公交、地铁、步行,反复轮着来。我就像那驾没有马匹的马车一路飞驰,华灯初上的时候,竟然到了国贸那一带。于是,我毫不犹豫地走进国贸大厦。

人在膨胀的时候,心理没法控制。等落座在当时最高层的库珀酒吧,目光往窗外一扫,那气势像是能把国贸大厦买下来似的。

谁的苦其心志不是为了取得最终的成功?反正人逢喜事精神爽,一个人在那儿喝,却像有成千上万的人陪着。连着几杯下来,人就像站在了万众瞩目的舞台上,掌声呼啦一阵,呼啦一阵,暴风骤雨一般。但我还算是清醒,一扭头就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没错,是周萍。不记得多少年没见过他了,我还能轻易认出他来,虽然他已没了那头长发。高考那年他弃考美术学院,而考入另一所名校。之后就再没有了联系,我也几乎没认真想过他。事实上,他也没主动联系过我。

如果不是今天有了喜事,我肯定会装作不认识。管不住自己一样,我脱口叫道:

“周萍!”

那身影晃了晃,看样子喝了不少。他循着声音看到了我。

朦胧的光线中,酒意的控制下,我仍然看到他眼中一亮。

“天才!”他大步跑到我跟前,一下子把我从座位上拉起来,“小秃!秃子!海洋秃!”

我也跟着叫他“花瓶”,忍着不让泪掉出眼眶。他不让我坐,硬把我拉到他的包间,然后对里面的人说:“帮我招待一下,我的好同学。”

他匆匆走开了。我猜他是内急。

包间里坐着两个女人,她们客气地给我让座。我抬眼打量这一个,没见过,去看那一个,当然也不认识。我有点失望。

周萍回来了,刚问我要喝点什么,酒吧里的小哥就随后把我那位子上的酒具拿到这边来。周萍说:“兄弟同心,其利断金。换!我们喝一样的。”然后又向那两个女人介绍我是绘画天才,科班出身的画家。

“知道你去了首钢。”他说。

我欲言又止。

“真快。老喽。”他感叹,没有对我的身份有疑问的意思。毕竟能到这里来的,多少都有点底气。

“你不老。风度更好了。”我诚实地说。

“心老喽。”他爽朗地笑着。

我不由得瞄了对面的两个女人一眼,颇觉不以为然。

“干杯!”他提议,“以酒助兴。”

我一口喝尽了。他分了两次喝尽。喝了第一次看我尽了他才尽。女人随意。

“酒量大增啊。”他夸我。

的确,在圆明园那里,吃饭、喝酒、聊天、弹琴、唱歌、画画,是大多数追梦者的日常。我被熏染着,也把酒量锻炼出来了。

按说我刚看见他的时候是兴奋的,等坐在一起,却有些沉默。那两个女人可能觉察了出来,各自找理由提前告退了。等他们一走,我第一句话就是:

“金桂美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