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金桂美走出周萍的房间,周萍并未起身相送,他就像被魔咒定在了凳子上。相反,我的表现还算礼貌,好歹站了一站,也因而赢得了金桂美对我的回眸一笑。她去找周萍的姐姐聊天了,我呆呆地重新坐下来。

周萍可能跟我一样,都没想到掩饰自己迷乱的表现。两个人一起呆坐着。

等金桂美一离开,我一会儿也没耽搁,简单收拾一下,也没跟周萍说一声,随即离开了。但我不是为了去追金桂美,就是要远离周宅而已。

我对自己产生了一股无名怒气,怎么会跟一个留着长头发、整天光膀子的人独处一室?太恶心了。“花瓶”的称呼,我张嘴就来,虽即兴而起,但多么贴切啊!那长头发,那小腰儿,那透露生活优渥的嘴脸,叫他“花瓶”一点不委屈他。

回到家里,母亲问我:“你脸花了吗?”我蒙头蒙脑,以为颜料弄到了脸上,跑到水龙头前去洗,忽然发现手上沾着颜料,就一愣。金桂美主动跟我握手,肯定被我玷污了。我一心疼,这时候才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错误。

既然我和她前后脚走出周宅,我就理应追上她,问清她的基本情况,哪个学校的,家住哪儿。

很快,父母就发现了我的异常,因为我有段时间没去找周萍了。

“海洋,该推头了。”他们提醒我。

“烦不烦啊!”

在周宅,周萍不是第一次叫我“秃子”,但我从来没觉得是种伤害。那天我反应激烈,完全出于本能。我不认为我是错的。以前没有恶意,不代表当时没有,这跟他是否不由自主无关。虽然我明白两个好兄弟的关系受到冲击,是因为一个女生,但我也不想继续保持过去的形象,被人叫作“秃子”“小秃”“海洋秃”之类。

事实上,我听到有叫我“海洋秃”的了。

头发超过了一寸。

“怎么不去找周萍了?”父母直言。

“烦不烦啊!”

这跟过去我找周萍拉都拉不住,简直有天壤之别。有一次,吃饭时听父亲说,他从周萍家住的大院经过,发现岗哨换了,无意中暴露出来他去过那里。我只是白了他一眼,没戳破他,他也当没看见。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环境对人的影响真是巨大的。与周萍交往日久,我浑然忘了自家门第。出入大院我早没了忐忑,即便走进更高级的场所,也颇能安之若素。我想都没想在我和金桂美之间会不会横亘一道阶层的鸿沟。周萍姐姐跟周萍不在一个学校,我认为可以在周萍姐姐的学校找到金桂美。不料去过之后我就失望了,因为我还没有足够的勇气去向人潮中的某个陌生人打听一个女生。

那时候我确实还只是一个少年,怀揣隐秘的心事却无计可施,任凭头发猛长。而当我发现自己不能再被叫作“秃子”的时候,我冷不丁向父母转过脸去。

父母当时的表情,我记忆犹新。两张嘴同时张了张,一句话也没说出来,就转过头去,相互怔怔地看着对方,好像认不出对方是谁。

我已做出决定去周萍家。

“孟海洋,你甘愿去当秃子吗?”我自问。

面对惊慌失措的父母,我非常反常地点点头。

我相信自己可以很卑微。一种坐看风云变幻的从容气度,突然就被我感受到了。可以讲,我像一下子长大了许多。

事不宜迟,我必须尽快走进周萍家里,不光是因为只有在那里才可能遇上金桂美,还因为那里充满了危险。想想周萍快要崩开的身体,我坐卧难安。

课间操的间隙,周萍主动向我走来:

“海洋,去我家吧。”

就像之前什么事情也没发生过,我和周萍一起练习绘画,共用颜料。他还是光膀子。这个时节北京下过雪了,我家里冷得像冰窟,而周萍家温暖如春。我家安暖气是在一年后了。我考上了中央美院。

其实我潜意识里也是希望能光膀子的,特别是在大冬天。人前人模狗样,人后原形毕露,有时倒也不失为一种派头。可惜这不是在我自己家里。在家里进进出出我包裹得比他严实,以至于邻居还夸我像个“大先生”。

没想到周萍把我吓了一跳。突然,他丢开画笔,向我猛扑过来,紧紧抱住我,呜呜哭了。我误以为他为我们友情的修复而激动,也没多想,马上回应了他。手上像被电了一下。姥姥的!这高层人家子弟的皮肤,太光滑了。过去我从没碰过他,但其实暗中观察过,他脸上、身上,连颗芥子大的痣疣都没有,怪不得他对**身体这件事这么自信。这样的身体我有点抱不住。他却又一把推开我。干吗?他去穿衣服了。衣服穿上了,这情绪还能接上吗?接得上。他重又抱住我,呜呜哭着说:

“白活了白活了!”

我顿觉不妙。他白活了,我还不该去死?

“给我个皇帝我都不干。”他满嘴胡话,“小秃子小秃子我的小秃子你想不出来你想不出来。”

我的身体开始战栗。

他闭着两眼,脸上湿的果真是泪水,露出陶醉的表情。

“闪电!雷霆!让我粉身碎骨!”

他的完全没有自制力的疯狂表现把我弄傻了。

我脑中一片空白。他好不容易才放开我,泪水已为自己的热情烤干,而我却直不起腰,全身颤抖,好像再也停不下来。

怎么回到家去的,我想不起来了。

母亲叫我吃饭,我说我先去推头。

看着头发茬儿飘落,我决定与周萍绝交。

其实我又开始仇恨金桂美。当时她口口声声说来看“天才”,最后却只坐在周萍身边看他画画,心里哪有我的位置?我是自作多情了。

如此势利的女人,会是“好货”?为了平衡自己的心态,从那以后,我在心里没少往她头上泼污水。

确确实实,还没有经过成人礼,我就已经不想年轻了。

二十多年后,在莲花山殡仪馆的追悼会场,我虽然没能确定跟我握手的就是金桂美,但身上就又开始不争气地战栗起来。

来送蒋高凡兄最后一程的,前前后后不过十个人。我站在他的亲人行列,神色悲哀肃穆,目光低垂,接受来宾的慰问。一只女人的绵软的手伸到我的手中。是她!我抬起眼睛,看到的是一个保养很好、看似不到四十岁的女人,围着条黑色的大纱巾,露出雪白的面孔,一身黑衣,应该说没有比她的衣着更端庄隆重的了。她眼里静静流露的哀戚,也一点不用怀疑。当时我不敢断定她也认出了我。她随着哀悼的人离去。等我有空走到外面,人已经不见踪影。

空气干冷,阳光亮堂堂的,却没有温度。这一回,她不会又像二十多年前那样鬼魅似的消失吧?我眯着眼,不由得想。

过了半个多月,我来到十亩园小区,独自坐在蒋高凡兄的租住房里,盘算怎样处理他的遗物。我不过是他生前的一个朋友,没有资格享有他的财产。为尽朋友的情义,我能做的顶多就是代为保管。那些画作,交到他父母手里,十有八九会被当废品处理,或者一把火烧掉。想来想去,我感到最好是给他做个展室,至少维持到租期结束。

房间里的制暖效果很好,我觉得热了,就开始慢慢脱衣服。脱着脱着,我突然感到了不妙。已经没有什么能阻止我光起膀子来。

不,不要。我在抵抗……

敲门声响起。我却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有气无力地站起来,平抑着虚弱的喘息。

打开门,外面站着豪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