截至上高中之前,我应该是家庭的骄傲,这可以从我父母向人说起我时绽放的笑容看出来。除了稳定在中上游的学习成绩,我还比邻居、同学多了一项技能——涂涂画画。自打上了小学,几乎所有课本、练习本的空白处,我都没放过。父母一度筹划通过熟人关系登门拜访那些年享誉京城的北京二十九中美术名师赵世淼。为显示儿子的能耐,父亲还把我带到工厂,免费给工厂画过一幅又夸张又幼稚的广告:背景是林立的楼群。在广告中,为突出楼群高耸,我错误地使用了透视。以后相当长一段时间,每次我想起这幅广告,后背都冷飕飕的,而父亲却把它当成了绘画杰作,时常提起工友怎么喜欢、厂领导怎么满意。从这里也可看出父亲和他周围人的普遍的美术素养。想想这个,你就不奇怪那幅类似于宣传画的作品怎么会被拍出史上最高价。

考入高中后,我对绘画越加痴迷,但这显然不符合父母对我的发展的预期。实际上他们骨子里就缺乏对画家的足够信任。每个父母对后代寄予过高的期望,都会形成一种伤害。最切实的爱护是帮助后代拿到一只能“端得住”的饭碗。对一个普通工人家庭的子弟来说,艺术未必不是饭碗,问题是,这“饭碗”又大又滑,似有还无,“端不住”。考清华北大,进国家机关,那是好,但能在职业学院学个有别于艺术的一技之长,也不错。基于这种认识,父母对我的表现开始忧心忡忡。他们从来没有像那几年一样,跟我的头发过不去。

印象中理发没俩星期,不是父亲就是母亲,抬头就会说:

“海洋,该推头了。”

课桌上被我搔掉的头发,超过一寸就是奇迹。

但我们班上却有一个长发飘飘如少女、有时还扎朝天小辫儿而且从不见老师干涉的特殊男生。

父母百密一疏,没想到我一有空就去这位同学家,是去接受他对我实现梦想、追求的帮助。虽然我没亲眼看见,但是我仍相信自己曾经受到追踪。同学所住的那个大院,是一个普通工人走不进去的,因为门口站着岗哨。也许正因走不进去,反倒让父母对我有些放心,他们潜意识中认为我小小年纪结交了权贵。

除了第一次走进那个大院时有些腿软,以后就觉得平常了。大院里很多人穿制服,特别是严肃起来让人望而生畏。我没见他们表情轻松过。但在同学家里就不这样,我遇上的每个家人都很随和。

关键是,同学很喜欢光大膀子,一到夏天,身上就穿一条**。80年代,即便同学这样的家庭,也还享受不到空调。有一个人如此对你**,你还会觉得他高不可攀吗?

渐渐地,父母看我的目光里有了新内容。就像他们不断提醒我理发一样,一旦几天不去同学家,他们也会提醒:

“同学在一起学习可以相互促进。”

似乎他们从没想过打听一下我这位同学的底细。大院里的一切,他们想都不敢想,自然什么都好,自然放心。

自始至终,同学都没让我感到是在受人施舍,实在是因为他们家每个人都像我同学一样,真诚地视我为绘画天才。天长日久,连我自己也觉得蛮像回事儿。

大约是在高二上学期,我发现来同学家的人明显增多。起初还以为这些都是他们的亲戚,后来发现,不少人只是转弯抹角的关系。要么是他姐姐同学的表弟的同学,要么是他妈妈同事的姐姐的同事的表哥的女儿之类。东城区、西城区、海淀区、朝阳区,都有。我记得还有一个来自河北延庆的。

他们走进同学的房间,脸上无不带着好奇的神色。同学的房间是一个琳琅满目的绘画世界,墙上贴的都是世界名画的印刷品和同学的习作。他们为之好奇,并不意外。

像是怕打扰了我们的学习,他们不过是看几眼就退了出去。

对我来说,十月天气穿单衣,有些凉了。

那天我和同学各执画笔,各自临摹英国著名风景油画《金枝》。因为颜料共使,两支画笔常常会同时伸到颜料盒里去,我们也便相视一笑。那种默契的感觉,让我们都很享受。

房间里的气氛安静而神秘。

命运三女神、女预言家、从圣树上砍下的金枝、镰刀、大蛇、湖水、光和空气、氤氲的水汽……

不知不觉,我们沉浸在油画的意境中。

“天才呢?天才呢?”

一连声的问询,像把我们从梦中惊醒。回过头,还没来得及把心底的恼怒流露到脸上,就看到了一个跟我们差不多大的女生,留着女生常见的齐耳短发。她给人的第一感觉是白,就像《金枝》中女预言家和命运三女神那样的非常细腻的白色。而且,那口爽利的京腔,可比我和同学的地道多了,好像她祖上还是猴子的时候,就已在北京居住生活。

“天才在哪儿?”她的目光从我脸上掠过去,又去看我同学。

令我惊异的是她表情的沉静,看到我同学的时候也是这样。

“就是这位啊。”同学的姐姐介绍说。

她重又把目光移回来,大大方方地向我伸出手。

“我叫金桂美。”

“他是秃子!”我同学突然抢话,“你叫他‘小秃’好了。”

“我叫孟海洋。”我忙在身上擦了一下,才把手伸给她。动作笨拙的原因是,我几乎还从未正式地跟人握过手,而且是跟一个同龄女生。

“你好,海洋。”

她气定神闲,礼貌有加,跟刚才的同学相比,修养高多了。

“他叫‘花瓶’!”不顾同学对我有恩,我决定予以猛烈反击,“周‘花瓶’。”

话一出口,我觉得很痛快,而且想到同学父辈的素质也不见得一定优于我父,不然哪会给儿子起“周萍”这个名字?

或许,他父辈压根儿就没听说过《雷雨》这出戏,尽管他家不用担心搞不到戏票。

两个男生就这样突然要打起来。也不知我是不是由此给周萍留下了睚眦必报、忘恩负义的印象,幸亏周萍的姐姐笑着解了围:

“我弟叫周萍。我们都叫他‘萍子’。”

而金桂美也没有很特别的反应,并无厚此薄彼之分,随即跟周萍问了好,还善解人意地加了一句:

“你们都是大天才。”

空气里不安的气氛神奇地消失了,我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忘了自己的来历:这可不是我家。

我们又开始练习。金桂美却不像以前的客人,看上几眼就走开。她挨着周萍坐下,静静地看他画。

我怕自己再次冲动,紧盯着画布。

女预言家希贝尔手持镰刀和刚被砍下的金枝,站在阿韦尔诺湖之前。

命运三女神的权柄超过一切。

我那只与金桂美握过的手,刚刚经历了死亡和神秘。我无法回忆跟她握手是什么感觉,它在两手分离之际,就已经神秘地死亡。

画笔不受控制地在画布上戳了一下,我打了个激灵。目光一瞥,就瞥见了周萍的后背。

那个一动不动的后背,汗津津的,发着亮。

在他家与他相处这么久,我从来没有因为他光膀子而感到不自在。

这时候,我恨不得一步跨出门去,逃离这种尴尬。可是冥冥中一个声音告诉我,绝不可离开,不能把与金桂美单独相处的机会拱手相让。

金桂美很安静,即便不去转头看她,我也能确认她坐在周萍一旁。

实际上,我的继续停留,是对金桂美的保护。

周萍后背上不断渗出的汗珠彻底出卖了他。但同时,我也无奈地承认,自己同样是个身体的欲望蠢蠢欲动的少年。

画笔还在我的手上,但一直到金桂美说要走开,我都只是两眼紧盯画布上未完成的大蛇,一笔没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