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要在省城一个集中医学隔离观察点隔离观察十四天再回家。下高速前有关人员又给他们测量了体温,无不正常。隔离点是征用的一家有名的连锁酒店,专门配了5G室内物流机器人,条件虽比不上五星级的香格里拉、陶氏亨利、希尔顿,但也不错。这无关紧要。
葛不凡觉得难得的是,自己能跟环子一起住在一个酒店这么长时间。虽然不像是在他当年的家里,但毕竟是在同一座建筑物里。
更重要的是,他终于消除了那个长久以来困扰他的疑问。多少次了,他从环子欲言又止的神态上,看出了自己的顽劣。回来的当天,他就等不及了。一个人的时候,主动跟母亲通了电话。
但没有出现预想的激动情形,不知是不是因为他是感情克制型的性格,还是母亲克制了自己的感情,而母亲竟然也从网络上看到了他驰援武汉的消息。
“我知道那就是你。”母亲说。
他听了,还有些不好意思。“都是小藤闹的。”他说,“小藤你还记得吧?我上初中时那个在我们家住过的同学。他成了律师。”
“哦,是那个一看见牛肉就直淌口水的小孩吧?”
“是他呀。”
“他很可爱。”
“是的。他爆料给了一个记者。我本来想着送过去就是了。我想做得更好。”
“你总是能够做得很好。”母亲说,“你从小就这样。”
“疫情管控解除后我就回家去看您。一家人都去。您也一定要安心守在家里,少下楼。您要好。”
“嗯。回来我给你包饺子。”
酒店的一楼是有关部门工作人员的办公及休息区域,二楼以上住的都是被隔离人员。葛不凡向来不好动,关在房间里出奇地安心。他准备把这两三天的未接电话、短信、微信挑选出来认真回复一遍。
正要从头看起,一个陌生号码跳上屏幕。接通一听,竟然是老毕。他们很久没有联系过了,这可能是老毕的新号码。
“不凡,有你的呀!谁的电话也不接。”老毕说,“你把他们都急死了。他们也没想到你干了这个。你现在很火啊!他们可能要来看你。”
老毕不说他们是谁,葛不凡也知道。
“你终于成了英雄!你在听吗,不凡?老实说,我是受人之托。”老毕说,“不过,我也想给老同事捎几句私话儿。”说着,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的,好像用手掌挡住了嘴角。“在他们面前,一定要拿住,不凡。听老哥的,没错。你若拿得住,就是占据了百分之百的主动。”
葛不凡的心在怦怦跳。他们?他们是谁?黄头儿?范范?还有好多。岳父岳母,不是吗?孙小藤、环子、黑腚,不是吗?妻子女儿,甚至刚刚联系上的母亲。哦,难道不是所有人?难道不就是他一直都在努力迎合的人吗?在那么长的人生岁月中,他一直要求自己表现更好。
世上有一种恶,就是要一个人去做完美的受害者。谁说的?孙小藤。经过长久的职业训练,孙小藤非常可贵的一点,就是拥有提出问题的能力。但他第一次从孙小藤口中听到这句话,并没感到特别震动。现在回想起来,他几乎坐不住了。
往日有多少次,他会在半夜突然醒来陷入自责,因为他会以为自己白天的某件事做得不甚完美。可他并没想到,在他开始不停自责的时候,其实就开始了人生的下坡路,而不知不觉地获得了一个受害者的身份。很可能所有的努力,即便是简单地活着,也不过是授人以柄,因为你是受害者,而受害者不过是失败者的代称。
前天晚上在武汉空寂的街头,他避开同伴,走到一个角落,猝然蹲在了地上。那时候,荒凉灌满全身,他觉得自己简直就是一个世界的弃子,已经无力支撑。
“不凡,你在听着吗?”老毕又问,“你的好日子到了。”老毕说,“你熬出头了。”
他听到环子的声音,我是不是受害者?他记得在落日下环子说过,现在不是了。房间里有一面镜子,从那里,他看到自己站了起来。
敲门声响起。
“当好你的英雄。”手机里在说,“你现在在哪里?哦,你……你还是失踪了……”
隔离期过后,他们每人拿到一本红色的健康证明。那是个好日子,晴空万里。走出酒店,雪亮的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睛。他们依依惜别,各自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