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上高速之前,货车已进行全面消毒。驶进高速收费站,差不多就是他们从方井村出发的时刻。荆楚大地被曙光笼罩。葛不凡的激动驾驶员也看了出来。
“我也恨不得要喊一嗓子呢。”驾驶员感叹着,“真像做梦啊!”
“到前边服务区,我们一起喊。”葛不凡答应他。
“你知道吗?出来这一趟家里人把我骂死了。”
到了服务区,就都说喊什么好呢,憋闷死了,野狼一样嚎几声最舒服。李川说喊点有意义的,他要录下来。
“有意义的,车头上现成:‘武汉加油,中国加油’。”
驾驶员们反对,说话又不用拿钱买,咱就换一个不行吗?大家都想。李川说了个,驾驶员们说太斯文了。葛不凡说:“言为心声,你们最想说啥就是啥。”驾驶员们说:“来这一趟可是他娘的冒了险,到不了家就完不了事。”李川提醒:“不能是到此一游。这是很严肃的。”驾驶员们说:“当然,那还是表达一下心情吧。我们愿意武汉好起来。”
结果商定,就一起朝着武汉方向喊几声:“武汉,你要好!”
喊过之后,映着早晨的阳光,驾驶员们脸色红彤彤的。葛不凡让他们赶快上车,又远远地走到一边。他在拨打赵菂玲的手机。没人接听。昨晚他没打。接下来的路途离家越来越近,而离武汉越来越远。他一定要在武汉离赵菂玲最近的地方给她把电话打过去。他又拨了微信通话,还是没人接听。他向一株大叶女贞树走过去,又反复拨打了几次,都没动静。望一望远方,只得走过来。可是手机却响了。
赵菂玲开了视频。她戴着护目镜,全身上下包裹得严严实实。
葛不凡嗓子嘶哑地告诉她自己在武汉。她连说“我知道我知道”。她已经从网络上看到了记者发布的那些信息。虽然李川有意给他使了化名,但她仍然看出来是他。他要为自己没事先告诉她而抱歉,她还是一个劲儿地说“我知道我知道”。非常突然,她崩溃得大哭起来。镜头里的世界摇动着,他看得眼花缭乱,认不出她是在什么地方。他心疼地劝她别哭。他说:“我不能去看你。总会好的,你要坚强。”她在使劲遏制自己的情绪,但嘴里仍呜咽:“你不知道我们经历了什么,你不知道。”她说着,“你不知道我们经历了什么,你不知道。”
她终于好多了,抬手想擦眼泪,却被护目镜挡住了。她说:“不凡,我支持你。你做什么我都支持你。你是做好事。”葛不凡似乎羞愧了一下,说:“这有小藤、环子的帮助。那个记者也是小藤给找来的。我原以为不声不响的……”赵菂玲说:“不,你要让所有人知道。”葛不凡移开了自己的目光,因为他这才留心看到手机上一个小画框里戴着口罩的自己。他讷讷地说:“我无心这样。”赵菂玲说:“你总是……”他说:“你要保重。”她说:“真的,不凡,我对你关心不够,我做得很不够。我不该拿工作来欺骗自己。”他说:“你说的什么话!保重,平安归来。”她还在说:“我忽略了你心中的痛苦,是我不对。”他说:“好了,没什么事。”她点点头:“嗯。”可她又说:“比如买车。应该早就给你买辆车。还有……哦,不凡,我得挂断了!”他忙说:“平安。”她说:“平安。”
手机沉寂,像被封了印。
环子无声地走来了。
他回头默默看她一眼。从昨天上车到现在,他们还没有好好说句话。
环子一声不响,半天才垂着头,低低地开口:“不凡哥,我觉得在这里告诉你比回到家告诉你要好。”她的两只手抓着她的小包,“你猜,包里有什么?”
他摇摇头。
“还记得那天傍晚我们去南山吗?当时我很讨厌啊。我不是故意捉弄你和小藤。我看那落日……沉沉地落下去,我改了主意。”她说,“太阳落下去,还会再升起来,就还是新的。我要忍耐。”她的头垂得更低了,下巴抵住了胸脯。她不动了。
等她抬起头,葛不凡确信看到了她眼里的快乐。如果不是身在此时此地,她会像一年前一样咯咯笑出声。
“知道齐齐的大姑最怕谁?”她突然问。
葛不凡不知道。
“最怕赵大爷!”她说,“你要替我谢谢赵大爷。赵大爷在,那女人就不敢兴风作浪。”
葛不凡满目诧异。
她向后仰了一下身体。“多么好。”她说,“我买了一把刀,随身带着。”
葛不凡又一惊。
“是给保民买的。”她补充了一句,“他不要命了就试试。”然后,她开始望着葛不凡。
过了一会儿,葛不凡向她伸出手去。他们一起慢慢走向停在大车位的货车。
太阳高高升起来了,却听环子意味深长地说:“多想再一起去看落日啊!”
葛不凡嗯一声。
“不凡哥,听我的,找时间回家吧。回老家去看阿姨。”
葛不凡没吭声。
李川迎上来。
“小藤打来电话了。”他说,“等我们一到省城高速路口,就去隔离点。有人在那里接。”
他们重新上路。葛不凡似乎感到车后正有一个人拼命冲出防护严密的人群,向他们追赶过来,并使劲招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