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妹没吱声,在做思想斗争,到底人小,下不了决心。婶子看她迟疑不决,就顺势说道,你和男人好好考虑,想清楚了再回话。不过要快点,时间不等人,那边正急等着要人呢!

没过几天,婶子又来了,还拎了一只野兔和一个活山鸡。

听说爷爷身体不好,没什么孝敬的,拎了点山货。婶子突然变得热情起来,虎妹有点措手不及,意外地感动。虎妹也没往深处想,毕竟她还小,涉世不深,眼前的一点利益和别人的笑脸就容易打动她。她受够了冷眼和轻慢。趁热打铁,婶子就提出让高兴外出打工。只要他愿意我也不反对,腿长在他身上,他想去,我也拦不住!虎妹的话里藏着无奈和伤感。

高兴要出去打工了。临走时,虎妹塞给他三千块钱,高兴坚决不要。

我是去挣钱的,哪能拿钱呢?虎妹不从。没钱也不行啊。婶子交代让你多带点。

高兴只好收下钱。他知道过来的路费和摆酒花销等花了不少,所剩不多,虎妹又塞给他这么多,高兴知道他们又要受苦了。

临走时,高兴又偷偷地放回了一千块钱。

高兴在这里还没待够三个月,就又和媒人、婶子出发了。路上高兴和媒人混熟了,不再拘谨和提防了。他们一路上有说有笑,高兴连盘缠都告诉了媒人。

他们坐了几天几夜的火车,又坐几天几夜的汽车,一路颠簸着来到一个镇上。天色已经擦黑,镇上亮起了霓虹灯。一路上看到尘土飞扬、黄沙漫漫,高兴也怀疑是否坐错了车,去错了地方。这里不应该是浙江吧,浙江在南方。南方山清水秀,很富裕的。可这里很穷,人们头上还裹着头巾。他在心里嘀咕,但他没勇气提出疑问,他相信媒人和婶子。

出门在外,他视他们为家人朋友,有时更甚于家人朋友。浙江他没去过,全凭媒人介绍。他信媒人,只能相信,相信他比相信一个陌生人要好。

人地两生,他很依赖他们。

兄弟,到了。一路上风餐露宿,很辛苦。这顿饭我请!咱们喝个一醉方休,然后好好睡一觉。明天我带你去个好地方开开荤!工作的事先不急,休息两天再说。下车后,媒人热情地招呼高兴。他们一行三人来到了一个小旅馆。媒人要了几个小菜,打了一瓶低质烈酒招呼高兴喝了起来。平时不喝酒的婶子也很热情,劝高兴多喝点。高兴长时间坐车,又没好好吃东西,现在肚子基本是空的,架不住三劝两劝,没喝几杯就有点撑不住了,再加上酒精浓度高,质量低劣,高兴头疼欲裂起来。他很难受却又吐不出来,趴在桌上哼哼唧唧的。媒人“好心”地扶他到房里躺下,服务员又端来茶水让高兴喝下。高兴又累头又疼,不一会就呼呼睡去。

醒来后高兴发现自己在一个黑屋子里,里面充满了尿臊味和汗臭味。他摸摸身上,身份证在,钱不翼而飞。他“哎哟”一声。

他拍着铁皮门喊叫,没人理他。他踢着铁皮门吼叫,也没人理他。

喊累了,踢疼了,高兴转过身看,想看到点什么,哪怕是一点反应也好。

只听得咳嗽声和擤鼻涕声,还有诅咒声。屋子里乱哄哄的,臭气熏人,味道像进牛棚,一群牯牛的牲栏,屎臭味和尿臊味呛鼻子。他不明白,这些人怎么不反抗,对他的吼叫无动于衷呢?借着从屋顶上一块明瓦透出来的一点点微光,高兴看到有的在咿咿呀呀,有的昏昏欲睡,有的在抠鼻屎,还有的在抠烂脚丫,还有一两个鼻涕哈喇子直流。他们都是清一色光头,脸上乌七八黑,好多衣不蔽体,衣服上还沾满了黑黑的油污。

高兴正在观察的时候,一个黑高个从人堆里一瘸一跛地走到墙角边,朝一个大粪桶里尿了起来,一股又臊又臭的味道立刻弥漫开来。

高兴恶心不止,头痛欲裂起来。空气太污浊,快要窒息了。

在黑屋被关了几天后,高兴被蒙着眼睛带到一个地方。

把你们关进黑屋,就是要去去身上的火气、邪气和不服气,就是要让你们泄气!不然怎么会服帖,甘心替大爷做事呢?

高兴隐约听到一个大汉坐在上首指手画脚。

你们刚来一个个都像打足气的皮球,拍一下就要弹到天上去了。现在大爷要给你们放气,让你们跳不起,滚不远,永远对我俯首帖耳。如果哪天大爷钱挣够了,一高兴或许还能让你们重新投胎,滚回老家去。

下面几个附和着喝道,你们可听到了!这是我们钱如山钱老板给你们训话,能逮着这样的机会是你们的福分。都给我听好了,老老实实干活,谁要是偷懒,想逃跑,那我可告诉你们了,你们的小命就算玩完了,你们的阳寿也到头了!

傻大,孬二,瘪三,笨四,愚五,蠢六,这些浑球儿要看严实了。

要是发生逃跑事件,就是去阴曹地府也给我找回来,找不回来,你们就去阎王那里报到吧。钱如山又发话了。从傻大到蠢六战战兢兢、唯唯诺诺,汗都流干了。

训话在死亡的威胁下结束了。高兴依然被蒙着眼带到了一处地方,解开了面纱。面对骤然而至的亮光,高兴很不适应,晕乎了好久才缓过神来。

原来这里是砖厂。在偌大的荒漠里竟然耸立起一座奇特的土山,而不是石头山。土山已经被挖去一大截,估计砖厂经营多年了。一个大烟囱高高屹立着,显得那么孤独和颀长。从烟囱口里不停地冒着股股白烟,有时也莫名其妙地飘出一阵黑烟。黑烟里透出阵阵的焦煳味。

这个砖厂周围都用铁丝网拦起来,外人很难进来,里面的人也甭想出去。何况还有人昼夜值守,更别想轻易出去。

傻大,孬二,瘪三,笨四,愚五,蠢六等人既是打手又是监工,同时也是值守人员。他们都清一色穿着后背印着大大的极其醒目的“囚”

字的衣服。而干活的劳工身上都印着数字。高兴穿的衣服上印着“16”。

干活时,从不叫名字,也叫不上名字。大家都是从五湖四海或被骗或被拐来的,叫不上名字,叫名字不方便,也不好管理。再说了,这些弄来的人大多都不太健全,有的是聋子,有的是聋子加哑巴,有的是头脑不清醒,半孬不痴的。但这些人都有个长处,都是一身蛮劲,所以背板车拉砖坯再合适不过了。砖先从切砖台用机器切出来后,装上板车由这些人拉到指定地点,由专人卸下来码好等晾干,再装入板车拉到窑洞里去烧,烧好后再拉到指定地方装车运出去。整个流程大致就是这样。拉水坯、烧砖高兴烂熟,在老家就干过好几年。他拉过板车,烧过窑,还切过砖坯,在技术上比较全面,且烧窑还有一手。他不想显山露水,白费气力。

高兴刚开始干活时,瘪三总跟着,稍不留神就吃鞭子。他干的活是拉板车,拖水坯。有时一颠簸把堆得高高的砖坯震掉几块,瘪三的皮鞭立马上身。有时拉得好好的,瘪三的皮鞭也毫不留情地抽下来。有次一鞭子下来,差点把眼睛抽瞎了,脸上一道深深的血痕,钻心地疼痛。别看瘪三长得瘦猴似的,一脸晦气,好像弱不禁风,可是打起人来劲出奇大。高兴给整惨了,见了他腰弓成了虾米,连头都不敢抬,生怕一抬头又招来脚踹鞭抽。好汉不吃眼前亏,该低头时须低头。高兴也学会了自保。他曾亲眼看见有几个被买过来不久的犟驴不听使唤,让好好去干活,他们头梗着,宁死不屈,结果硬生生被鞭抽和棍棒打晕了,生病得不到医治,也就一命呜呼了!

他们有一套,打人时把许多人集合起来,都看看不听话、不驯服的下场。敲山震虎,有人当场尿了裤子。许多想偷懒的家伙也乖了,跟孙子似的。

高兴可不想白白被整死。他虽憨厚,但脑子不笨。人被骗,是疏于防范,过于轻信了。一旦到了险恶的环境,便激起了强烈的求生本能和潜藏的智慧。他觉得人心就是黑洞,摸不清,抓不着。他自己善良,以为别人跟他一样。吃了苦头,遭了罪,才幡然醒悟,世界大了,啥样人都有。

经过一段时间的观察,他发现傻大和瘪三为了得到钱如山的更多宠信,互相在暗中较劲,相互在明里拆台。他觉得这是个可用的好机会。

高兴刚开始拉水坯,现在已改成拉砖了。他发现烧好的砖有好多瑕疵,还有不少老虎砖。老虎砖就是废砖,是不能用来砌墙的,只能用来箍院子或猪圈,是卖不上好价钱的。

一次,瘪三去别处拉屎离开的时候,刚好傻大巡视过来。他趁机向傻大进言,说自己有改进办法。傻大一听,心想,这可是向老板邀功的好机会。老板正为这个事苦恼呢,骂他们“屙的屎比石头硬,长的脑子比豆腐嫩,一餐仨馒头全喂狗了。烧出过多的废砖白白损失了好多钱。

这个问题不解决早晚要被弄死”。

傻大为此事苦恼不已,正四处想点子呢。他听了高兴的阐述觉得很有道理,烧砖的火候和时间都掌握不好,势必会产生大量的废砖。他们也知道问题可能出在火候和烧制的时间上,但怎么掌握火候和时间,都没搞太清楚。傻大看高兴一下就说到症结上了,觉得他可利用。他千叮咛万嘱咐别告诉瘪三,临走时不忘说,问题解决了,老板会重赏你!你也不用再受瘪三的气,挨他的打了。

第二天,高兴正在拉板车,被赶过来的傻大叫停了。瘪三鼻子气歪了。这是我的人,他是死是活挨得着你管吗?瘪三气冲斗牛,趾高气扬。

正要扬鞭向高兴抽去,傻大断喝,住手!老板要找他,你还打吗?瘪三的手愣在半空中,吃惊地看着灰头土脸的高兴,心里暗忖,这羔子还忒有福气了,竟然受老板亲自接见。这王八啥来头?

高兴在瘪三惊异和疑惑的眼神中被带走了。

这次总算是看到老板的庐山真面目了。没有他想象中凶神恶煞的样子,也没有想象中威严无比的样子,长得不高大,甚至有点猥琐。办公室很简陋,没有豪华的陈设。站在旁边的两个跟班倒是气派和威严。愚五和蠢六也被安排旁听。

高兴用余光扫视了一下周围的人赶紧低下头。

知道吗?你是老子花了重金买下来的!老子是从梅如意手中硬留下的。为了得到你,花掉了老子一万块啊!他说你牙口好,人健全,有技术。扯他娘的淡,谁信啊?他向老子保证买下你绝对物有所值,不给那个数他就要转给煤老板。他说周围小煤窑多的是,要的就是这样的人!

老子以为被他骗了,狠狠心就把你给弄过来了。嘿,看来有用的嘛!他从桌上抽出一支烟,愚五赶紧给点上火。他深吸一口,又继续训话。有用没用还得看你表现,你真要将老虎砖降低几个点,你的人身就自由了;要是你拿大话唬老子,你的小命就留这里了!老子要让你变成一堆白灰,化成一阵青烟从我的烟囱里冒走,懂吗?最后一句话恶狠狠的,血淋淋的,高兴不禁打了个寒战。然后钱如山又坐到椅子上,跷起了二郎腿。

蠢六急忙给他擦皮鞋,还哈气。

钱如山都没给高兴说话的机会,叫傻大安排他去烧窑。傻大以前受老板器重,但在和瘪三的争斗中落了下风,反而不太受待见。现在他发现高兴也许能帮他赢得机会,对高兴也算是客气。如果高兴解决了这个废砖率过高的问题,就等于帮了老板的一个大忙。高兴是傻大发现的,也是他向老板推荐的,那么他也变成了有功之人,老板还会像从前一样器重他。

高兴对解决这个问题也没十分把握。以前烧窑师傅向他传授了不少经验,他也掌握了不少技巧。但是地方不一样,土质不一样,甚至是烧窑的煤产地不一样都影响着最终的结果。高兴以前烧窑时跟师傅闲聊,师傅告诉他用黄土、黑土、灰沙土等制坯应该添加什么,他隐约还记得。

这个火候和时间问题,他也只能依靠经验了。

他通过询问傻大,摸清了一些基本情况,然后告诉了傻大,就按照这办法去做。其实,高兴心中也没底,死马当成活马医。他建议在黄土里添加适量的煤炭和制剂,煤炭不能多,有比例的,多了就容易过头。

根据高兴的建议,钱如山派人做了试验,在火候和烧制时间上也做了一些微调,果然废砖率降低了不少。试验的成功使钱如山对高兴好感大增,傻大也在一旁呵呵直乐。钱如山将文明棍交给了傻大。这是权杖,谁拥有它,谁就拥有无限权力。傻大再次赢得老板的信任。

为了留住高兴,钱如山破天荒地要请高兴吃饭,傻大全程陪同,并许诺要给高兴发工资。这是史无前例的事!被买来的人从来都是义务劳动,一日三餐能吃饱肚子就谢天谢地了,能不挨打受罚更是许多人梦寐以求的事。高兴今天能受到如此待遇,傻大对他刮目相看,不敢有丝毫怠慢。

傻大通过高兴排挤了瘪三,并进一步打击了瘪三。瘪三在一次事故中被傻大抓住了把柄,他在钱如山面前添油加醋,煽风点火,激起了老板的愤慨。他大骂,这犊子,娄子捅大了,关进黑屋,饿饭三天!三天后瘪三被放出来,形容枯槁,几近虚脱。接着瘪三被罚做苦工,拉砖坯。

监工是孬二。孬二曾经也受过瘪三的欺侮,现在他要加倍奉还。瘪三在棍棒和皮鞭的**下,很快乖得像小狗。孬二皮鞭一举过头顶,他就吓得直哆嗦,裤裆立刻湿了一大片。

钱如山承诺给高兴开工资没有兑现,高兴被调去烧窑,不再拉砖坯。

老板说得好,等你干满三年,工资一起结算,并礼送出境,决不食言。

高兴知道这完全是空头支票,钱如山想通过这个把自己套牢。但眼下又无逃生的机会,守门的看得很紧,稍有风吹草动就如临大敌。现在可以说连只老鼠都别想轻易钻出去。他虽然表面上自由了,但有无数双眼睛在暗中盯着。他还不知道,老板特地交代对“16”号要外松内紧,绝不能让他私自外出。现在他觉得唯一的好处就是没人对他呼来喝去了。傻大也似乎成了他的朋友,经常可以在一起聊天了。私底下傻大跟高兴说老板是个文盲、法盲加流氓,为人充满匪气、霸气与傲气。他的发家过程血泪斑斑,刚开始为了争这个土山,不惜置人于死地,后来又买通村里、乡里以及县上的人物,平安无事,还坐上了这个山头,条件是招附近的村民来务工,解决一部分人就业和生计问题。可是那些人来干活后,他拼命压低工资,并一再拖欠工资。好多老实巴交的泥腿子敢怒不敢言,只有一走了之。他通过道上的狐朋狗友从外地骗进或低价买进不要工钱的人来干活。来的人首先关黑屋挨饿,有些体质差的不堪折磨,在第一道关口就报销了。就这样一天天坐大。高兴听了毛骨悚然,感到万分害怕,一边烧窑,一边寻思脱身之计。

傻大又匆匆赶来,与正在烧窑的高兴小声嘀咕了几句。高兴脸色大变,手脚不停地颤抖。这事不做也得做,你不要害怕,习惯就好了。傻大面色沉重地安慰高兴,老板交代的,必须处理干净,否则你我都要报销!

高兴步履艰难地走出洞外,帮忙把雨布裹着的沉甸甸的东西抬了进去。一会儿一阵刺鼻的焦煳味从关着的炉门里钻了出来,呛得高兴咳嗽不止,恶心得几乎要把肺都咳出来了。他头晕目眩,几乎站立不稳。傻大将高兴扶出洞外,将刚才帮忙的笨四打发走了。他们就在洞外找个空地坐下。傻大眼泪扑簌簌地掉下来了,都是我害了瘪三,要不是我在老板面前告状,他不会被关黑屋,不会被罚做苦工,也不会遭棒打鞭抽,更不会生病不治而死。本来我们都是好兄弟,都是跟着老板混的。但是他有野心,一次次地跟我过不去。我也是一时气不过,没想到会这样!

看到傻大兔死狐悲的样子,高兴心中也不好受。今天瘪三的下场也许就是傻大明天的归宿,他心里门儿清。

在滚烫的近五十度的炉窑边,高兴还穿着厚衣服,头上红彤彤,脸上热辣辣,身上汗津津,一锹一锹地铲煤,饲喂着火炉。大火燎着,卷着毒舌,大张着吞噬的嘴巴,火星四溅,火花缭绕。他戴着厚手套,望着熊熊炉火。湿煤喂进去后,先是一阵青烟,接着就是火苗乱窜,火越烧越旺。高温煅烧,铁石也能融化,梦想即刻成灰。火贴身撩拨着,汗如雨下,一个夜班下来人几乎虚脱了。在老家就干烧窑的事,工作还没辞呢,出了虎穴,又入狼窝,现在又跳进了火坑,逃不掉,走不了。更苦的是,干了一夜,身上又脏又臭却没个热水洗澡,最多给一小盆泥浆水抹抹身子。他难受极了。饮食也不习惯,吃那些又干又硬的烙饼,也没个下饭的蔬菜,更别说荤菜了。一段时间后,高兴嘴角和舌头都磨破了,连吞咽都困难。他想如果不设法逃离,不久也会葬身火海,尸骨无存。他在苦苦寻思逃离的办法。

有时深夜烧窑时,实在热得不行,闷得要死,他就偷出来喘口气。

当看到场面上那些堆得高高的红砖似乎还在滴着血,他的心就抖动,胃就翻江倒海。他强忍着恶心和憋屈,又看到几挂大卡车停在场面上,刚刚的喧嚣和烦躁才褪去。卡车上的砖已经装得满满的了。司机估计是去吃消夜或去小睡了。反正这会儿场面上静悄悄的,只有几盏大灯照得如同白昼。

高兴蹑手蹑脚地走到几辆车前,试图在它们身上寻找突破口,获得一线生机。他查看了前几辆车,都觉得无机可乘,无隙可钻。检查了最后一辆车后,觉得这辆车有点特别,车身大,车肚也很大,下面还有两个杠,像保险杠什么的,高兴也弄不清,反正他觉得似乎可以在这上面动动脑筋。高兴爬到车肚子下面观察之后,突然心怦怦地狂跳,一个大胆而冒险的想法在他脑海里产生了。他觉得这是个逃生的绝佳机会。这些车队一般都在凌晨三四点就出发,这个时候天都还没亮,检查人员也是最困的时候,最容易麻痹大意,这个时候浑水摸鱼也好得手。他决定立即行动。他哆嗦着跑回了窑洞。

回到窑洞,他对烧窑的搭档说今天吃坏了肚子,难受得不行,到外面再躺一会。高兴是师傅,搭档尽管一百个不愿意,但也不好顶嘴,似乎听他在说,等老子熬成师傅了,看怎么整你!高兴没理睬,拿起脏衣服——自从来了之后就没换过没洗过,一溜烟小跑着来到那辆大车前,迅速钻进车肚里,两手抓住两边的保险杠,把身体悬起来。但转念一想,这样靠手劲能撑多久,弄不好掉下来就会被碾个粉碎。他赶紧下来在场面上想找一些绳子,能把自己和保险杠拴在一起,这样才会安全些。但匆忙之间到哪找呢?他也不敢太大意,万一被巡更的发现,就栽了,之前的努力全白费,就再也别想出去了。就暂时委屈一段时间,这个车是常来的,如果真的不来了,他也就认命了。

此后几天,高兴秘密搜索绳索和麻袋。东西收齐后,就等那辆车出现了。这几日高兴天天要求值夜班。大家知道高兴老实、勤快,乐得换班。高兴来了之后,很少说话。除了傻大有时找他聊天时,他才有一句答一句,从不多话。高兴总是埋头干活,很少心事重重的样子。自从高兴将过高的废砖率降低后,看管人员对他的态度也有所好转,看得不牢了。傻大都时常套近乎,别人还能不给面子吗?

据说务工人员进来后,就没有逃跑成功的,高兴不信邪,他想试试。

被坑蒙拐骗来的人多是脑瓜子不灵光,智商有问题的。与他们相比,高兴算是厉害的了,他办法要多些。就是死也不能窝囊死。高兴在一次次地等待机会,一次次地捕捉机会,一旦得手,前途大亮。他更沉默了,干活更卖力了,对监管人员也更殷勤和客气了。

一次夜班后,一大队卡车停在场面上。高兴又是照例借着到外面喘气的空当,偷偷查了货车,发现了中间有辆大货车就是自己久久等待的那辆。他迅速地穿好衣服,将藏着的绳索和麻袋拿过去绑在保险杠上,然后自己艰难地挤了进去。没过多久,开车的人休息好了,就听他们或说着粗话或打哈欠地踏步走来,一会儿,车就呜呜地发动起来了。高兴拼命地抓住保险杠,生怕被开动的车甩掉碾死。

车在出口处经过例行检查后,就被顺利放行。高兴终于逃了出来。

在灰尘纷飞的路上,高兴被呛得难受,强忍着不咳出声。不知车开了多久,终于停了下来,司机都纷纷下来吃消夜。等这些人都进到屋子里后,高兴十分艰难地从绑着的绳索里慢慢地钻了出来。

他成功地逃脱了。危机还未散去,险情尚未解除,他在黑灯瞎火中摸索了好久,天才渐渐地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