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飒飒,夕阳斜斜,西北的秋天别有情趣。树叶开始凋零,从枝头脱离,随风飘散。风带着哨音,留着若许从容,将梧桐的叶子赶下来。
叶子委地无声,在脚底安歇。
这一天,高天龙一个人走在红专路上。他从汉唐书店出来,新购了一本哲学史《苏菲的世界》和一本文学书《平凡的世界》,低头踱着步,忽然与一个人撞了满怀。他一抬头,愣住了,赫然立在眼前的正是李静宜。他突然脸红了,讷讷不能言,就这样傻傻地看着,足足有十秒钟。
李静宜也不说话,脸上始终带着笑。微笑像和风,吹得心痒酥酥的;微笑像时雨,浇得心头湿润润的。他被这笑感染了,浑身说不出的舒服。
刚从书店出来,左眼没来由地跳,天龙在心里寻思,难道地上有钱?他本能地低头迈步,下意识地想捡钞票。钞票没捡着,却邂逅心上人。他一阵战栗。
那一次和张玉峰去财院,只看到龚月庵。龚月庵和张玉峰打得火热,就没有天龙什么事了。天龙陪张玉峰、龚月庵看了场电影。电影还未结束,天龙提前溜号了。电影好看,人更好看。他不知该看谁,索性退场。
心里存着小小的遗憾,没见着李静宜。要是她也出现了,两对新人,各得其所,一起看电影,多浪漫。可天龙只当电灯泡,燃烧自己,照亮别人。说得不恰当点,是折磨自己,成全别人。天龙被张玉峰搭救过,他心中感激。但张玉峰这样做,不够厚道。他心里空落落的,一则没见到李静宜,感觉苦苦的;再则当电灯泡,感觉酸酸的。
相请不如偶遇。天龙红着脸说,你好! 李静宜没回应他的话,转开话题。买了什么书?可以翻翻吗?天龙就把袋子交给她。李静宜认真地翻看书。天龙打量她。她上身穿着粉红T 恤,腰身包裹恰好,下身蓝色牛仔裤,衬得屁股浑圆,脚上凉鞋,干练清爽,披肩长发,脸上略有雀斑。这身段就叫人着迷,天龙忽略了她的缺陷。李静宜抬起头,大方地迎接天龙的目光。俩人的目光里都含着情,眼睛里漾着羞涩。天龙怕她不好意思,赶紧扭过头,顾左右。不错啊,都是好书。你要是愿意,借一本我看看。天龙心中一喜,赶紧迎合,没问题,你想看哪本?《平凡的世界》吧。这本书是路遥的心血之作,听说写得好,好多人都在看。
天龙点头,嗯。话匣子打开,羞涩退却,尴尬隐没,两人都活跃了。天龙提出了邀请,不介意的话,一起吃个饭。李静宜笑了,正想晚上在哪吃饭呢。去吃凉皮,或者汉中米线。她提出了想法。刚好快到城南饺子馆了,他抬头望了望。饺子馆里人声嘈杂,食客盈门。
这家饺子馆很不错,味道正,量也足,不如就在这家了。李静宜看了看,没有反对。好吧,你喜欢就行。天龙心里一阵微波**漾。他强压着激动与兴奋,和李静宜一起进了城南饺子馆。
城南饺子馆是红专路上一家名小吃,专做大学生的生意,已经开了好多年,顾客盈门。许多情侣在这里开始,向别处延伸。这是一个窝,承载着许多美好的回忆。饺子馆不大,也就几十平米。一对对情侣相对而坐,眉来眼去,饺子吃下了,情感加深了,变浓了。他们要了五两饺子,三两荠菜,二两芹菜,蘸着醋,卷着葱,一起吃下,又喝了两碗面汤,晚餐搞定。
趁热打铁。高天龙与李静宜吃完了水饺,情感的暖流像毛毛虫在身上爬来爬去,钻入肉里,嵌入心中。他们四目相对,相顾无言。无言胜有言,眉目间情意满满。
天龙说要不去溜旱冰。刚吃过饭,先走走。李静宜并未表示反对。
于是俩人压着马路,往小寨方向逛。走得很慢。时间也变慢了,慢到像爬行的蜗牛。走了好一会,快到小寨了。李静宜说,回去吧。天龙就说好,于是又折返回去。在纬二街,有一家杰杰溜冰场,闪烁着霓虹。天龙停下来,抬头盯着看,进去不?李静宜有点犹豫,她不会,没溜过。
天龙为了打消她的顾虑,挺身而出,我教你!李静宜就点了头。两人一同走进溜冰场。里面好多人,都是年轻人,也有不少女孩。有的溜得好,旋转,起跳,非常顺溜潇洒。有的显然刚起步,连基本走步都害怕,弓着身,一步一挪,旁边就有小男生帮扶着。
天龙已不陌生。他基本要领已经学会了,虽不会旋转,起跳,但站着溜一点问题没有。他是在老乡会上,和老乡一起来溜的,第一次也害怕,摔了好多跤,才有所长进。他刚开始也打退堂鼓,老乡说,不会溜旱冰,怎么约女朋友?天龙就醒悟了,豁出去了,溜了几次,越溜越顺,甚至有点上瘾,都偷偷来溜好几次了。
换了冰鞋,两人互相搀扶着进了冰场。李静宜胆小,死死拽着天龙衣角。天龙托着李静宜胳膊。两人离得特别近,李静宜的呼吸他都能感觉到,那轻轻的呼吸声,像鹅毛掸在身上,扑在脸上,痒酥酥的,甜腻腻的,香喷喷的。这种香来自天然,并无外饰。天龙第一次如此近距离面对一个女孩,心脏怦怦地跳,脸热辣辣地红。他真想就这样一直搂着她,永不放开。搂着一个妙龄女生,感觉多好,像三月的风,像四月的雨。风拂着,轻如鸿毛;雨淋着,富含诗意。李静宜一会一个趔趄,一会一个摔趴。天龙都挡着,拉着,拽着,扯着。几次李静宜都抱着天龙,死死不放。天龙快要窒息了,幸福死了。他牵着她的手,慢慢放开。在她就要跌跤时,又迅速收拢,拽住,使她不至于跌趴。几次三番,李静宜也会溜了。虽然溜得不远,但总算敢独自溜冰了。这是成功的第一步。
天龙跟在她屁股后头,生怕她又要摔跤。有人促狭,故意撞她。她躲闪不及,突然摔倒。天龙一个箭步冲了上去,人就在怀里了。李静宜喘着气,粉拳轻轻捶着他肩膀。天龙凭她任性,毫无反抗。他微微笑着。
在溜冰场,天龙看到一双眼睛在看自己。他开始没在意,等李静宜独自溜冰时,天龙才有工夫四处打量。原来文纤弱也在,一身黑衣黑裤,衬得腰身紧致。好美的一个人!她和一个高个男生也在溜冰。俩人牵着手,在冰场里滑来滑去,像泥鳅,像鲫鱼,逮不着,抓不住。天龙现在有了李静宜,心有所属,对文纤弱感觉不再强烈。
如果早点认识李静宜,他的演讲就不会砸锅;如果早些遇到李静宜,他的辩论就不会败北。他现在认了。他觉得男生需要鼓励,哪怕一个眼神。文纤弱没有给他。当他最需要鼓励时,文纤弱把头低下了;当他最需要激励时,文纤弱把头扭过去了。她的眼光不想与自己碰撞。碰撞的结果是什么,天龙不知道,文纤弱恐怕也不知道。他心里有她,她心里却没他。天龙暗暗神伤过。
天龙在溜冰时,故意冲到文纤弱跟前,她看了他一眼,他也回了她一眼,谁也没说话,都装作不认识。
天龙冲到李静宜跟前,拉着她的手,带着她快溜起来。手是绵柔的,香糯的。两人相爱时,处处含情,时时生意。他的手捏得轻重,她都能感受到。手心微潮,手心微热。牵着不忍放开,不肯松开,不能离开。
他与她的手合成一人的手,一对手。牵手就意味着牵情,将身心就要交付对方,对方的喜怒哀乐要担待,对方的贫富贵贱要撑持。他或她不能再选择,不能再抛离。
回去的路上,在黑灯瞎火中,天龙第一次吻了李静宜。初吻的感觉真奇妙,四肢百骸都调动起来,身上每个毛孔都张开,吸附着深情,咀嚼着厚意。初吻湿湿的,黏黏的,糯糯的,香香的,甜甜的。他想告诉星星,星星眨着眼睛回赠一个调皮的闪烁;他想告诉月亮,月亮洒下一缕清辉。清辉笼罩着他和她,天地间只有两个深情的人,一个男生,一个女生。大学真好,爱情真好!这是天龙咂摸出的感觉。
女人香多半来自体内。这是年轻女孩最独特的地方,不是洒香水搽雪花膏能解决的。那是一段天然芬芳,用心体察才能感受到。有的女孩浓些,有些女孩淡些。李静宜身上的幽香要轻得多,淡如薄纸,味道更勾人。和她在一起,特别舒服,神清气爽,精神抖擞。醉汉为之清醒,莽夫为之细腻,糊涂为之开窍。那一段香氛,那一截馥郁,像牡丹一样扑鼻,像芍药一般清芬。天龙醉了,迷糊了,魂被勾走了。他深陷其中,欲罢不能。文纤弱也有,那不属于他。他想过,但够不着。
当真的近在眼前,不期而遇,他有那么一刻是恍惚的,怯怯的。脸红得像西天的晚霞,动作僵直了,语言收缩了,像个木偶,活似痴人。
直到李静宜笑了,才打破僵局,缓解了尴尬。他才重新投入活泛,拥抱自然。
又一个周末。上午,天空晴朗。**满地,满城尽带黄金甲,冲天香阵透长安。天龙梳理着头发,也梳理着心情。今天又是约会的日子。
约会总是令人神往,叫人开心。他看什么都美。张玉峰还在睡懒觉,周华强也刚起床,孙家旺已早早梳洗完毕。阳台上有一盆水仙花。天龙趁着刷牙的间隙,给花浇了水。花越发娇艳,神气透窗棂。临走前,他又在镜子中照了照,然后背起书包,与周华强道别,和孙家旺寒暄。早点回来,晚上要开班会。孙家旺的声音飘出来时,他已走远。
步履是轻盈的,心情是放松的。穿着旅游鞋,格外合脚,走起路来虎虎生风。出了八里村,来到红专路,走到翠华路,来到财院。在门口等,看看时间还早,就买了一个肉夹馍,两个油饼,揣进双肩包里。双肩包里有英语书,也放着《苏菲的世界》。等了半刻钟,李静宜出现了。
她打扮精致,却不落窠臼,没有斧凿之痕,看不出打扮的半点迹象。但分明是打扮过的,不然不会有那么清爽,那么跳脱。她的双肩包上挂着一个微缩的毛茸茸的松鼠,煞是好看。她穿着白色旅游鞋,穿着紧身牛仔裤,雅黄线衫,脸色素净,雀斑似乎不见了,不细看,真找不着,明眸皓齿,一笑格外诱人。天龙不敢直视,看了几眼赶紧掉过头去,然后递给她肉夹馍,递上餐巾纸。李静宜很自然地接了,就像自家人,没有丝毫生分,也没有半点犹豫,就像商量好了的,也像约定俗成了的。
边走边吃,边吃边说。来到长安南路,再走一程,就到了。中间经过外语学院。外语学院门口站着一拨人,叽叽喳喳,似乎是准备秋游的。
后面一辆大车,泊在门口。他们看了几眼,就过去了。
师大的外语角比外语学院弄得好,名气大。本来是想去外语学院的,听同学说不咋地,老师水平有限,组织也不好,太松散,于是俩人一商量就去师大了。李静宜是财院外语系的,主修英语。她将来是要从事翻译工作的。这是饭碗,不能马虎。学校鼓励学生外出学习。毕竟财经学院是以财政经济为主的。她们学校的学生多分到各大金融系统,各个银行。银行工作在当时被称为金领,拿着高工资,干着不太累的活,多少人羡慕,无数人眼馋。但财院分数很高,一般二般的人考不进去,比外语学院分数高,比政法学院分数也高,跟邮电学院差不多。天龙复读,就想考到省外学校,走得越远越好,本来想到东北去,听说那里高寒,怕受不了,于是就填了西北的学校。
李静宜也是。她是河南南阳人。南阳诸葛庐,西蜀子云亭。孔子云,何陋之有。三国诸葛先生就躬耕南亩,读书不息,方有隆中对。南阳出名人,南阳有历史。李静宜来自南阳乡下,家里节衣缩食供她读书,最终她不负众望。陕西与河南是近邻,离得不远。西安高校多,选择余地大。学子们来自天南海北,最南的有海南,最北的有黑龙江,都很远。
学子们千里迢迢,坐几天几夜的火车,往这里赶。西安是十朝古都,历史悠久,文风鼎盛,物华天宝,人杰地灵。
来到外语角,早有多人在候着了。外教丽萨好美,个头很高,快要超过天龙了。她自我介绍说自己来自美国,羡慕西安的悠久历史,来中国走走看看,一边教书,一边远足,已经到过成都、南京、重庆。中国的大城市真多,每个都充满神秘,蓄满沧桑。她还到过扬州。今天的扬州已不是古扬州,文物在,人文在,历史在,就是有些东西不在了。听说唐朝时,扬州无限繁华。现在还行,可不是想象中的样子了。这些城市天龙都没去过,也说不好。通过丽萨的嘴,知道了中国许多大城市的样貌。丽萨英语真好,偶尔还夹杂着中文。天龙听不懂,李静宜频频点头。她显然技高一筹,学进一步。天龙只有呆呆地看着,傻傻地等着。
幸亏有李静宜,看到天龙蒙圈的样子,李静宜就附耳小声翻译。天龙只会点头。按说英语考试,天龙也不弱。可一到听和说,他就傻眼了,半个字说不出,一句话翻不圆。他额头浸着细细的汗珠,慢慢积聚,挂不住了,就淌进脖颈。李静宜莞尔一笑。
他觉得在英语角简直受罪。别人叽里呱啦聊个没完,他就像听天书,啥也不懂。好容易挨过去,天龙长吁一口气。
离开英语角后,天龙情绪有点低落。他高数学得好,西方经济学也学得不赖。英语按说也不差,可临阵就怯,上场就,听不懂,不会说。
原来自己学的都是哑巴英语。在中学根本就没有口语这一说,也没有听力,全靠刷题,读起来不成问题,背起来也没啥,真到应用了,才知道自己差得远。这对天龙是个不小的刺激。他回来时,心情烦闷,郁郁寡欢。李静宜拉着他去吃老孙家羊肉泡馍。直到碗端到桌上,香气飘散时,他才舒展眉头。李静宜知道他饭量大,自己一碗吃不完,就拨了些到天龙碗里。碗是大海碗,很丰盛,羊肉、泡馍、蒜头,还有葱姜等作料。
天龙闻了一下,胃口大开,扒开碗狼吞虎咽起来。李静宜小口吃着,一边吃一边静静地看着天龙。天龙偶尔抬眼,也瞅瞅她,接着继续扒饭,吃得满头流汗。李静宜拨了一大半给天龙,天龙都吃光了。你真能吃!
李静宜说完这句话,笑了。
李静宜的笑真美,天龙看不够。第一次见面,天龙就觉着她面善。
第二次偶遇,天龙在李静宜的微笑鼓励下,才有勇气向她靠近。如果她当时冷着脸,正经八百,天龙可能会退却,退到拐角,然后趁机溜掉。
就是李静宜的笑,替他解了围,他才敢发起进攻。原来那不是堡垒,也不是深壕,可以跨越的。天龙尽管有意,但自尊心很强,将自己内心包裹得严实。如果他涎皮赖脸,向文纤弱发起攻击,死缠烂打,左冲右突,也许事情能成。自己只投递过眼神,送去秋波,没得到人家的回应,他就心中不爽,意欲难平,再不敢莽撞行事,生怕被拒绝了,被拒绝是一件不光彩的事。与其被拒,不如转头。文纤弱一个无意的转头,就让天龙心灰意懒,再无攻取的决心。
李静宜的笑太迷人了。就因为她的笑,让天龙欲罢不能,恋恋不舍。
她给了他更进一步的机会,也让他得寸进尺了,就这样,毫无悬念地恋爱了。天龙自认为长得帅,个头高,身材好,要貌有貌,要才有才,他觉得不能整天围着女生转,太伤自尊了,要愿意就愿意,别磨磨唧唧的,不好玩。
天龙在李静宜面前也不装,该装的时候已过去了。女生还要装一下,吃饭小口抿,喝汤小口啜。他不能,也不屑,男人嘛,就该有点男人的派头,如果也像女生一样,小口吃饭,小口喝汤,每餐吃得少,喝得少,那不是有问题了?
李静宜欣赏天龙,不单长得帅,有股逼人的英气,更重要的是天龙爽气、大度,本真不做作。跟他在一起,她觉得踏实,也舒心。
天龙虽然口语不行,但可以学啊。从农村考上来的没几个口语好的,不是听觉差,是条件不够。因为高考不考听力,学生也就不练听力。到了大城市,遇到老外问话,只有张口结舌,讷讷不言。
李静宜虽然也出自农村,但专业是英语。她早早做了准备,买了随身听,一直不懈地听着,也在不断地操练英语。老师上课都要求英语回答。潜力是被逼出来的。
饭后手牵手去钟鼓楼。城墙好高,砖石好古老,青苔郁郁。他们先在城墙根下转悠了一圈,然后登上城墙。天龙文学功底不浅,会填词。
在李静宜转身的一刻,他灵感突袭。
青春好美,我带着你飞。你沉醉,我沉醉,时间也沉醉。
即使天地化为灰,爱情永相随。
李静宜听了,飞跑着拥向天龙,在他脸上留下一个深吻。天龙激动了,一把搂住李静宜。两人缠搅在一起,天地已小,世界混沌。
钟鼓的梵音忽起,他们才分开。悠扬的钟声传得很远很远,他们的思绪也被带到很远很远。
他们觉得时间快如白驹,倏忽而过,刚刚还是白天,魔术师一挥手,黑幕打开,夜晚悄然降临,太阳躲起来,星星和月亮登场了。该回去了。
依依惜别,来日再聚。天龙的脸上留下一个深吻。回到宿舍,脸还热乎乎的,好香,好糯,比蜜糖甜,比兰花香。
在食堂,天龙很少吃猪肉,猪肉很贵。天龙一餐的花费也就两块钱,一份饭,两个素菜,很少吃荤的。
谈了朋友,有了爱情,突然大方起来。天龙知道自己家底浅薄,根基不深,没有更多的后援团。虽说是家中老小,也不太受宠爱。宠爱不起来。父母耕田地,不做生意,无外快。大哥天晴已成家,有孩子了,也顾不上他。高兴在窑厂卖苦力挣钱准备娶老婆,也帮不了他。他大学的费用都是七大姑八大姨东拼西凑来的,不敢乱花的,得算计着花,一旦超标了,以后就得喝西北风。
这是天龙最为头疼的事——爱情需要,面包更需要。他虽享受着爱情,但也多花去了些面包。这时谈爱情是奢侈的,在经济不独立的情况下。天龙一想到这个,就忒煞风景。他不愿意想。
其实在李静宜身上花费很少。他回到寝室,周华强和张玉峰正在下象棋,津津有味,酣战不止,激烈交锋,互不相让。
天龙观察了一阵,心中知道胜负了。他故意不点破,一直看。孙家旺也回来了。双方胜负已定,终于鸣金收兵。天龙正要去洗漱,周华强叫住了他。浪漫去了?见色忘友的人,不配待在523。我们到处找你呢,正要发寻人启事,你冒出来了,很是时候嘛!
他一本正经,也不笑,一脸严肃。天龙倒先笑了,他一拳打在周华强的肩部,你小子,拈花惹草,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搞《经济视窗》是假,醉翁之意不在酒。周华强哈哈大笑,你小子精着嘛,这事也让你知道了。接着又是一阵哈哈哈。
老实交代,去会哪个情人了?不声不响地就恋爱了,还偷偷摸摸的,倒像地下交通员。
你和万竞雄的事别以为我不知道。除了你以为别人不知道,所有人都知道了。班长也恋爱了,张玉峰也有了。你们都可以有,我为啥落单?
我们找的都是本校的,你找外校的。难怪死活要找联谊寝室,原来包藏祸心!
天龙从李静宜口中得知,张玉峰已和龚月庵散了,原因不详,好像是龚月庵太漂亮,追的人太多,成串成把。张玉峰毕竟不在财院,总不能两眼一直盯着。盯得再牢,也架不住本校男生的狂轰滥炸。龚月庵投向一个北京男生怀里。北京男生有钱还跩,长得一表人才,是女生杀手,男生克星,只要他出手,没有搞不掂的。本来他有相好的,在一次舞会上认识了龚月庵,惊为天人,感慨以前眼睛瞎了,没看清,然后踩着前任找后任。前任哭哭啼啼,寻死觅活,要双宿双飞。龚月庵听说是北京人,自然不敢怠慢,在人家的疯狂追求下,举手投诚。张玉峰再去时,常吃闭门羹。三番五次,张玉峰打听清了,她在跟一个北京男生拍拖,气得跺脚,几天都没上课。还是班长劝诫,他才回归正常。
今天张玉峰有心情跟周华强下象棋,真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也许太阳真要从西边出来了。
天龙悟出一个道理,太漂亮的女生不能沾,谁沾谁倒霉。你想啊,人一漂亮,追的人就多,女生就容易挑来挑去,这山望着那山高。今天遇到一个好的,她答应了。明天遇到一个更好的,她又答应了。弄不好,祸事上身。这不是开玩笑的。
天龙,退而求其次,追求不甚美丽,但很可人的李静宜。她像一朵静静开放的野花,在田间地头,采摘的揩油的就少。众香国里,她不算突出,也不冒尖,虽无十分姿色,也有动人之处。她不如牡丹,牡丹高贵典雅。她也不像茉莉,茉莉花香馨逸远,招蜂引蝶。她只是山茶花,甚至只是路边的一朵小野花,不显眼,不招摇,自然躲过荼毒,才能安心就学。
万竞雄是西院一绝:貌如西子,才比相如,家中大富。浙江生意人多,有钱人也多。万竞雄跟周华强是老乡。老乡会上,周华强被迷住了,不能自拔,想着法子靠近,可追她的人成排。他也不着急,有条不紊地办着《经济视窗》。万竞雄学财会,将来要回家执掌财务。她对文学不感兴趣,对艺术也陌生,独对经济有悟性。周华强出了《经济视窗》,每次都要到女生寝室散发。别的女生不屑,万竞雄却看得津津有味。周华强心中有数了,他做得更仔细,更耐心。
一次在《经济视窗》上刊登广告,要招编辑和勤杂人员,去的人寥寥,周华强一阵失望。女生多喜欢文学和艺术,一窝蜂往那里钻。真不知怎么搞的,这东西能挣钱吗?能当饭吃吗?经济就不同了,直接跟钱打交道,弄得好,身家巨富。你们知道张维迎吗?知道厉以宁吗?连这些都不懂,还想知道中国经济走势,做梦去吧!周华强将一撂报纸往桌上一掼,都糊涂,看不清形势。路遥是厉害,可他连领奖的路费都掏不出。
你们还一窝蜂去爱好那个。时代已经过去了,不需要文学了,需要经济,需要市场。邓小平南方讲话没几年,全国掀起打工热,下海潮,一拨比一拨热。
正在他发牢骚,一个人在办公室指天划日时,忽然有人敲门。周华强收起抱怨,迅速打开门。自从开办《经济视窗》以来,乏人问津,少有光顾,他觉得寂寞而冷清。总算他坐得住冷板凳,没有放弃。
现在的问题很奇怪,学经济的对经济漠视,学财会的对财会无知。
真搞不懂,那些人怎么想的,一窝蜂去学电脑,学英语,背单词,好像全国大学生都想出国。既然不都出国,为啥学得那么勤?连主课都丢了。
学中文的对中文不感冒,学政法的对法律也陌生。这叫什么话!
周华强开门时,一个女生站在他面前,吐气如兰。他一阵心慌,脸忽然红了。这不是别的女孩,是万竞雄,肤白如雪,发黑如瀑,个子高挑,身材适中。他以为看花眼了,又以为在做梦。这是真的吗?是真的,没错。万竞雄就站在他面前,带着微笑,含着真情。周华强深吸一口气,强行让自己镇定下来。
不欢迎吗?万竞雄轻声细语,周华强骨头都酥了。他突然醒悟,赶紧做出一个请的姿势。万竞雄进了房间。你的报纸办得不错,我很喜欢。
若是其他人这样说,周华强以为奉承,也不会当回事,但话是从她嘴里吐出的,不能不重视。她是自己心仪的人,做着梦都想接近的人。他不能不重视,赶紧拖了椅子,请万竞雄坐。她略示客套,就坐下了。
我是来应聘的。你做的招聘广告我看了。我想来想去,觉得应该报名。我喜欢经济。我家是做生意的,全家对经济信息都很留心。国家将来怎么发展,对民营企业如何关照,与我们息息相关。
周华强一阵激动,找不到,却送上门。他两手不知该放哪里,放口袋里不尊重,垂在胯部不自在,抱在胸前不礼貌,现在才感觉两只胳膊有时很多余,甚至碍事。为了掩饰尴尬和冲动,他迅速拿起一张《经济视窗》,在她眼前晃动着。这样才觉得好受些,放松点。
周华强红着脸说,当编辑大材小用,给个副总编吧,协助我一起办好报纸。万竞雄站起,笑靥如花。谢谢老乡关照!
我以为报纸没人看。现在报纸杂志那么多,谁愿意看这劳什子?没想到你一个女生在默默关注,我也算没白忙活。
万竞雄说,不只我在看,我寝室好几个女生都在翻呢。
要不要做个调查?看有多少人在看,多少男生关注,多少女生关注,对内容有什么期待。万竞雄话一出口,周华强眼睛一亮。他连说三个好字,算是采纳了她的意见。
很快万竞雄走马上任,报纸按部就班地运作起来。这个事情很快传出去,许多男生也来报名,说要当《经济视窗》的编辑。人一多,周华强就挑剔起来。他们也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周华强门儿清,这些馋猫野狼,一个个眼睛滴血,鼻子冒火,都是冲着万竞雄来的。周华强想了想,心中就有了主意。他不选帅的,酷的,潮的,只选孬的,丑的,老实的。
孬的丑的,没竞争力,老实的好指挥,好干活。周华强更有一个心思,也不选家庭条件好的,只挑家底贫寒的,拮据的。没有好的经济条件,约女友不成立,也不成功。考虑周全后,开始选人。挑了几个长相粗粝的小伙子,也选了几个家境贫寒的小男生,其他的一概筛掉了。
有几个又帅又多金的男生被刷,他们很是气不忿,说要到团委告状。
周华强不吃那一套,爱折腾就折腾去,你们的小心思,以为我不懂?不给点厉害看看,还不晓得马王爷几只眼。
女生就没选了。女生本来报名就少,再加上万竞雄不想要女生,说女生多了麻烦。周华强自然采纳。
架子搭起,平台造就,他开始想有番作为了。办报纸不能没钱,只好伸手向团委要。团委书记是浙江老乡,大学毕业就留在西安。经过申请和一番操作,团委拨款下来,足以应付一阵子。周华强拿到钱的一刻,觉得天空瓦蓝,白云飘飘。
那天万竞雄来应聘,穿着粉衣黑裤,脚蹬皮鞋,油光锃亮,能照见人影。长发梳到脑后,额头突出,辉光闪耀。戴着玳瑁眼镜,从眼镜里射出柔和的光。鼻子坚挺,嘴唇殷红。长长瓜子脸,要多美就多美。如能一亲芳泽,定然甘之如饴。这是物质丰盛的时代,而精神相对贫乏。
所谓精神恋爱法,那是阿Q,只有到土谷祠做春秋大梦。大梦谁先觉,平生我自知。近水楼台先得月,向阳花木易为春。周华强抢得先机,利用手中的权力,顺理成章地拥有了初恋。初恋是迷人的,也是多汁的。
像仙人球,虽然多刺,到底肉味十足。周华强春风得意,夏风得凉,秋风送爽,整个人腌在蜜水里,泡在蜜罐里,捞出来,甜得齁人。
高天龙听了,羡慕不已。周华强出生中资之家。哥哥在国税部门,也是多金的,只要他想要,总能伸手的。他常常和万竞雄去看电影,还出入高档场所。这是天龙不敢想象的,他没有资本,也不知高档场所门开在哪里。
恋爱后,天龙才觉得捉襟见肘,钱不够花,有时连买包爆米花,来几根冰棍都觉得烧手。他没有后援团,只能自己想辙。
冬天走了,春天大踏步地赶来。春天让人喜欢,从骨子里喜欢。南方的春天多雨,北方的春天多风。风吹到人脸上,像鹅毛掸着,痒酥酥的,格外舒坦。孙家旺作为班长,又开始组织班集体的活动了。
这个时候班长的权威就彰显了。他心中也有小九九。但他是班长,学校规定不能谈恋爱,这在学生手册上明明白白地写着。别人可以,他不行。他要带头遵守,但又不甘心。天龙、周华强与张玉峰每到一起,就交流恋爱秘籍,分享经验和心得。他听着好不自在。其实,他有喜欢的女生,本班的。
春游在长安县。烧烤,一片开阔地。三人一堆,五人一组,各自为伍。
孙家旺和林若岚在一起。林若岚早就对孙家旺倾心,孙家旺何尝不知?
本来孙家旺和周华强、张玉峰、高天龙一组的。林若岚临时将他叫过去,说不会烧烤,让他教教大家,于是孙家旺顺理成章地过去了。过去就没回来,他像邻家大哥哥一样被几个女生围着。林若岚其实很会烧烤,不停地翻鸡翅、干鱼,一会递一串,一会又递一串。孙家旺来者不拒,吃得津津有味。他心安理得地享受着,同时也给林若岚烤韭菜。林若岚也享受着他的好、他的细致和他的耐心。
回去时,林若岚就和孙家旺落在了后面。俩人嘁嘁哝哝,不时耳语。
公开化了,地下的恋情终于曝光了。
周华强不时回头,班长,亲一个,亲一个!张玉峰也跟着起哄。大家都跟着喊,班长,亲一个,亲一个!孙家旺弄了个大红脸。他低头看看林若岚。林若岚仰着脸,含情脉脉地看他。孙家旺迅速在她脸上亲了一口。还没“平息众怒”,大家齐刷刷地喊,班长,再亲一个,再亲一个!孙家旺就搂着林若岚,将嘴对准了她的唇。
大家笑着,叫着,闹着。孙家旺一个皱眉,都别过脸去!春游成就了孙家旺,促成了一对。终于是本班的。本班的女生并不丑,要貌有貌,要才有才,可就是不成。张玉峰下苦功,追求文纤弱。文纤弱却不领情,倒向宁夏的男生。张玉峰很受伤。他发誓,不找本校女生。遇到财院的龚月庵,他追得也苦。虽然到手,不久也散去,他更受伤。他发誓不找漂亮女生。漂亮女生是毒药,是蓑衣草,是马齿苋,沾不得,惹不得。
他本以为追到漂亮女生,可以长脸,撑面子,但弄丢后,更觉丢人,丢到姥姥家了。这是无能的代名词,没用的替代语。他不甘,万分不甘。
他好踢球。为了发泄落单的苦恼,经常下午去操场踢足球。和场上的人起了冲突,为判罚不公,他气恼地将怒火泄在矮胖的男生身上。矮胖男生受了气,也憋足劲踢球。在争抢中,矮胖男生一个俯冲,一脚踢在张玉峰脚踝上。张玉峰突然倒地,抱着脚翻滚着,嘶吼着。
不知矮胖男生是否故意,场面一度失控。裁判吹了停止哨。矮胖男生犯规,被罚下场。张玉峰腿受伤,被搀下去。
那天下午,高天龙刚好没课。他在露台上观战,刚好看到这一幕,迅速下场,去看望张玉峰。张玉峰一只脚不能着地,蹦着离开了绿茵场。
天龙蹲下摸着张玉峰的脚,肿得像馒头,嘴里发出啧啧的声音,满含惋惜和怜悯,然后搀着张玉峰回到寝室。天龙主动照顾张玉峰的饮食起居。张玉峰左脚打了石膏,躺在**动弹不得,每顿都是天龙送吃送喝。天龙受过张玉峰的恩惠。刚来时,被摩托车撞了,张玉峰立马奔上去,与人理论,还得了五百元营养费,只是没要。天龙记着呢。虽然在女生问题上闹了点不愉快,但天龙不计较,都是过去的事了,该忘还是要忘的,能记住的也一定要记住。
张玉峰一人在寝室,就弹吉他,唱歌,有时忧伤,有时纵情,唱《流浪歌手的情人》,反复唱,不断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