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主任院宽恕召集班会,宣布了一件大事——余雪莲不见了,已经一周未到校上课,寝室里没人,班级里也没影。院宽恕说这话时,显然焦躁,火烧眉毛。同学们一片惊讶。余雪莲是新疆和田人。和田产玉石,也产美人。她长得玉石一样珠圆玉润,穿红色滑雪衫进教室,引来不少倾慕的眼光。男生们眼瞪大了,撑圆了,就想一睹风采。她是插班生,也是留级生,从上个年级留下来的。她跟在班主任后面,低着头,几分羞涩,几分腼腆,脸蛋红红的,眼神脉脉的。为何留级,大家不晓得。

班上突然多了个女生,还是一个漂亮的女生,大家兴致很高。

余雪莲坐在前排,手支着下巴,静静地听老师讲课。她也不看人。

天龙看了她两眼,她回敬一个明眸。张玉峰觑了她一眼,她给予一个善睐。周华强敲着桌子,想引起她的呼应,她沉静如水。

院宽恕说,她有疯病。这是大家没想到的。那么清纯的一个女孩,怎么会得这样的病?她留级是回家看病了。病情好转后,她就吵着要回到西安,回到学校好好读书。她有几个闺密,可以交心的那种。但她有时把持不住自己,跟同学起了冲突,她不肯反省,没学会。后来感情受挫,越发自闭,于是就胡思乱想起来。她想到了出家,想到了拜佛。慈恩寺去过了,兴善寺也去过了,都没有收留她。她就想着法子去法门寺。

法门寺路途较远,交通不甚方便,她还是克服困难,辗转去了。在法门寺待了七天,长跪不起,要住持答应她出家为尼。后来她母亲知道了,从法门寺将她揪住,带走,回到了和田。她手中攥着玉石,那是母亲的陪嫁。母亲希望她能好转。她玩着玉石,很快厌烦,将玉石一丢,就要跑。母亲不得已将她送到精神医院,治疗了一阵,就接她回家。她埋怨母亲,认为母亲伤害了她,从此不肯与母亲交流。母亲流着泪,喊她的乳名。她不答应,也不理睬。母亲不忍心看她受苦,也不想让她遭罪,每天亲自配药监督她服下。她开始勉强愿意,后来就不肯服药,神情渐渐涣散,眼神显出苍白和空洞。母亲要让她眼睛明亮起来,要显出神采,要有这个年龄该有的活泛。可惜她没有。母亲要唤醒她。经过一年的救治,她似乎可以自主了,于是就来到了学校。同学们刚开始不知,都善意地迎上去,有人拉话,有人摸手。她不答话,也缩着手。于是大家无趣地走开。

院宽恕发动大家找人。人不见了一周,也没打招呼,更没请假。人丢了,家人要是追究起来,麻烦大了。同学们都被调动起来。

孙家旺知道张玉峰和文纤弱闹掰,为免尴尬,就分配别的女生给他。

天龙和文纤弱在一组。他喜出望外。他知道孙家旺不知道他暗恋文纤弱已久。但他胆怯,下不去手。文纤弱现在名花有主,他更了,只把对她的一腔情愫揣在心里,埋入脑中。谁也发现不了,包括她。他从不给予暗示,也不给予明言,就让那段情泡在肺腑里,长成花也好,生成树也罢,绝不沐浴她的风雨,也不沾染她的光亮。他就喜欢着,能和她同行,就是幸事;能与她并往,就是快乐。他不苛求更多。她和张玉峰本可以常来常往,就因为没做成朋友,最后只好形同陌路,再无交集。这样一想,天龙赚了,赚到和她同行,赚到与她并往。他觉着不亏,自知不可配伍,何必招来无趣?于是两人一道,从红专路出发,走过纬二街,走向小寨,来到钟鼓楼,绕了很长一段路。一路几乎无话。有话也在余雪莲身上。这么大个人,咋会丢掉呢?会丢到哪里去了?他们来到兴善寺,寺门已闭锁,两对石狮子端坐如磐,一个昂首,一个低眉,一个蹲守,一个俯卧。它们没有告诉他们什么,他们也不寄望于它们。他们又来到慈恩寺,慈恩寺边游人多, 也没给他们留下余地,满眼都是陌生人。

他们两手一摊,表示无能为力。剃尽三千烦恼丝,迎来百年好日月。她很想出家为尼,青灯古佛相伴,木鱼蒲团随身。人为何有情,情到深处不自持,看山有情,看水也有情。梦里不知身是客,几晌贪欢,到头来,人去心空,万物不入法眼。天晴总觉日毒辣,天雨又感身淋漓。花开虽美,不几日便香消玉殒,零落凋残不忍视。如黛玉痴,似宝玉傻。荷锄葬花吟伤诗,多病身心无人理。盼只盼春风濡染,大地骨清奇。来的都是须眉浊物,去的皆为牵绊连理枝。

都是女生,文纤弱听说过余雪莲。她好古否今,屋里藏有瓷玉观音。

没人时,喜欢独坐拜揖,有时嘴里念念有声,有时口中叽里咕噜。他人虽听不懂,看不惯,但她有自己信仰的自由,谁也不能干涉。可能在宝相寺。文纤弱突然醒悟。她曾经听余雪莲说过这个地名。应该在的。可宝相寺在哪里,文纤弱不知道,天龙更不知道。在茫茫人海中,寻找一个人,不亚于大海捞针。人山人海,到处流动,到底在哪里,谁也说不清。也许在宝相寺,也许在法门寺,也许在更远的地方。人要隐藏自己,天王老子都找不到。找不到,世界就大了。找到了,世界才显得渺小。

找不到,兴许能撞得到。

天龙一筹莫展,两眼一抹黑,只有乖乖地听文纤弱分析,也听她调遣,毕竟都是女生,女生心里如何想的,也许能猜出一二。看着白云在头顶自在游弋,天龙真想跳上去,驾起筋斗云,居高临下地打探人间琐事。可不能,也不会。只有呆呆地看,看了也是白看,脑子里空空的,似乎什么也没装下。

文纤弱和高天龙找了几个来回,无功而返。院宽恕接到一个又一个情报,没找到,没找到, 没找到!她拽着头发,陷入沉思,也掉进苦恼。

只有给她家人打电话,叫她母亲来。怎么这样不省心?都像她那样,还要不要办学了?

院宽恕问同学,余雪莲平时都跟哪些人来往频繁些?女生都回答,少有来往。只有文纤弱去过她的寝室几次,她都在念经或拜佛。世界就这么大,还能钻到哪里去?一定在法门寺。她曾经就去过,连课都不想上,也不请假,说去就去了。真弄不懂余雪莲是怎么想的,大学不是好考的,从农村考上更难,怎么就不知珍惜,不懂善待?善待自己就是善待别人,不操事不惹事就是天下无难事。她不是给人添堵吗?难怪留级了。再要这样,会被开除学籍的。几年光阴耽误了是小,前途就更加渺茫了。

天龙对文纤弱的情愫虽然浓烈,像醇酒,但他克制,没有丝毫逾越之举,没有半点不轨行为。文纤弱能感受到他的温存,也许从眼神和步态里捕捉到一星半点,但她以为那是男生对女生的尊重和爱护。谁也不会联想到别是一种情愫,男女私情。她一点儿都没往这上面想。两人纯净得像蒸馏水,干净得像矿泉水,不带半点污染。文纤弱跟着天龙,天龙始终像谦谦君子,像邻家大哥哥,表现得体,举止有当,找不出爱的蛛丝马迹。如果说尊重是爱,那是博爱;如果说保护是爱,那也是博爱。

文纤弱以为,天龙不仅对她是这样,对别的女生也是如此。所以,不曾引起她的联想。

天龙自知不配,即使美色近身,他也不手忙脚乱,心慌气怯。他就那样不卑不亢地跟着文纤弱。文纤弱步伐沉稳,心中有定见,不容易被左右。天龙乐意为她效劳。他不想捅破窗户纸,如果她不答应,连转圜的机会都没有;如果答应,以后怎么相处,他还没想好。答应的可能性很小,拒绝的几率很大。与其被拒绝,还不如沉默,这样还可以做个好同学。同学友谊不一定要爱情来填补。没有爱情的友谊也许更长久,更牢固。张玉峰唐突了,俩人的关系微妙后,彼此见面都有点生分了。没有集体活动,他们几乎不单独相处。即使有集体活动,能请假的尽量请假,避免相对无言、尴尬和难为情。

天龙在心中祝福文纤弱,学业有成,爱情甜蜜。他能看到她,就觉得很满足了,不能苛求太多,不能。再说他已有所爱,是李静宜。

李静宜谈不上美,也有几分姿色。女人在青春时,只要是健康的,都很美。只有不懂欣赏,没有不靓的青春女子。只是人到中年,每个人都显出不同,曾经的美貌不再,变得啰唆,婆婆妈妈,为柴米油盐奔波,为一日三餐操劳。但有年轻时姿色一般的女子,到了中年反而滋润,越活越有味道,越过越有神采。他想李静宜就是那样的人,在稠人广众中,她并不出色,但单独挑出来,也不见得多差。

几天后,余雪莲的母亲来了。与院宽恕谈了一阵话,然后就动身找人。所谓母女连心,只有母亲亲自出马,才能找到余雪莲。母亲头发花白,脸上皱纹密布,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大出许多。女儿不省心,考上大学后,还这样吊儿郎当。她几天后就将余雪莲带了回来。余雪莲既不在法门寺,也不在宝相寺,却在青龙湾。这是一座小庙,几乎要关门了。

她就在那里打坐修行。母亲的到来,并未引起她的惊喜,反而招来指责和谩骂。余雪莲说母亲多事,自己并无毛病,却被遣送入院,遭受非人的折磨。母亲就哄,先回学校,你现在的身份是学生,学生的职责就是好好学习,没事别乱跑,有事情必须先请假。老师和同学在到处找你,你却躲着不见,你可知道,我们多担心你?你究竟受了什么蛊惑,为啥窝在这里?在法门寺我找过了,没有你;宝相寺也找过了,没有你。我找得好苦!

余雪莲漠然地看着母亲。母亲泪水挂在腮边。余雪莲眼睛也红了。

氯丙嗪还在吃吗?交代过多次,每次写信都说,每次打电话也说,你怎么就记不住呢?不是你主动的,是病纠缠的,不怪你,怪病。生病了就要医治。这不是丑事。人吃五谷杂粮,谁能不病?只是你现在病得不是时候。等你工作了,有家了,那时生病还有人照顾和安慰。你听懂了吗?

既然现在病了,也没关系,看就是了。咱们回家调养去,学习还是放一放,你现在的状态不适合学习。

余雪莲被拉扯着回到了学校。她看人的眼神确实不太对,眼光里已无神采,更无神气。天龙瞅了一眼,就觉着不对劲。文纤弱也觉得是,她和同学都持这样的看法。余雪莲眼里只有空洞和虚妄。她也许活在另一个世界,少与人沟通和交流。文纤弱叹了一声,多美的丫头,就这样毁了。

大学虽不完美,但有一群朝气蓬勃的年轻人在一起,总比宅在家里要好,总比在工地上要好,总比在流水线上要好。有人说,读大学后悔一阵子,不读大学后悔一辈子。有人挤破头要进高等学府,有人却在神圣殿堂里瞌睡打盹。这不是年轻人应该做的。我们担不起更大的责任,但可以对自己负责。读好大学,顺利就业,也是为家庭和社会减负。更高的旨趣可能没有,但最起码的尊严还是要的。读过大学和没上过大学,就是不一样。文纤弱这样认为,高天龙也这样认为。周华强这样看待,张玉峰也这样看待。他们是珍惜大学生活的,尽管有的学业不太理想。

但年轻人在一起交流碰撞,会有智慧的火花诞生。当若干年后,你我都变作中年人或老人了,回忆起那段岁月,定会感慨万千,后悔当初没能把握好,没有规划好,就这样稀里糊涂地过着,随波逐流。大浪淘沙,一个浪头涌过,许多人就被拍在岸边,成了白花花的生鱼片。许多看风景的人在岸上观望,看到的也许令人发笑,也许令人发指。时间会过去的,无论悲伤或喜悦。只要经历过,就不后悔。青春不是拿来挥霍的,是用来珍惜的,要像爱护自己的眼球一样,爱护这段岁月。短暂却充满了意义,无论辉煌或黯淡,都是你拥有过的。天龙喜好文学,张玉峰喜欢唱歌,文纤弱爱好朗诵,周华强热爱经济。都很好。有爱好为什么不好呢?艺不压身,艺能出彩。

男生邬有妙也爱参禅,但他能自控。他的目的很明确,就是要研究敦煌。敦煌博大精深,他曾经和父亲去送货,顺便游览一番,自此心中种下种子:有朝一日,自己有能力时,就去研究敦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爱好,都有自己的理想。但在能力还不具备时,就要学会沉潜,不能胡来,乱跑。那样不仅不省心,也会带来很多负面的东西。鸟雀从西伯利亚飞回南方时,带来寄生虫,也带来病毒,但它们能控制住,尽量不让病毒扩散,在有限的范围感染,影响不到人,也影响不到物。鸟安然,人也安然。观鸟的人视鸟为神物,不忍打扰。从那么远的地方飞来,要花好几个月。西伯利亚高寒地带,一到十月,天寒地冻。鸟雀觅食的地方就没了,只有迁徙。迁徙的过程惊心动魄,迁徙的过程险象环生,但迁徙的过程也乐趣无穷。它们就是在天空中制造了绝美的风景,制造了少有的生机。

邬有妙是从大西北干旱区地来的,身上还残留着沙子和灰土。他抖抖羽毛,掸掸衣袖,在宽边眼镜里折射出狡黠和粗犷。既然来到学校,以前不曾洗澡的人,也学会了洗刷。将污垢和尘埃都洗去,身体干净,灵魂也显得高尚。戴着眼镜走在大街上,就像一个斯文人,有学问的人。

听说邬有妙是家中老幺,上面三个哥哥。母亲生他时在庙里,于是就起名有庙。但又想要个女伢,生下来都是带把子的,她心有不甘,于是将名字改为有妙,聊慰相思之苦。女儿到底没有,只有四个儿。

有妙不丑,也不懒,稍大就学会了帮衬,母亲喜欢,父亲喜欢,哥哥们也喜欢。父亲给敦煌送货,刚好带上有妙。那时有妙已十多岁,懂事了。他看到敦煌壁画,飞天画得神奇, 美得炫目,在心中暗暗发誓,多学本领,长大就研究飞天。敦煌自从开发出来后,游人不断,有的看新奇,有的想研究。敦煌,就是辉煌,中国文化的集大成者。他好羡慕,好想去。家离敦煌不远,但他自从去了一次,再不敢第二次踏入。他以为不配。在学识和经验浅薄时,去那里简直就是亵渎,算是白搭。

他经常参禅打坐,一坐半天。天龙虽觉有异,也不招惹。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自由,只要不妨碍你,就不能横加干涉。

他对女生似乎不感兴趣。上次去找联谊寝室,他就没去。干脆就没喊他,喊了也不会去的。张玉峰觉得他是个怪人,不常刷牙,很少洗澡,身上有股羊膻味,特别是寒暑假回来,寝室里总飘着一股异味。叫他洗澡,他说不习惯;喊他刷牙,他磨蹭半天,用牙刷在嘴里捣鼓几下,就好了。牙如玉米,黄黄地嵌在嘴里,一张口有点瘆人。他们那里缺水,洗漱就少。吃的用的是井水,杂质多,长期饮用,牙齿就焦黄。张玉峰即便抽烟,牙齿依然保持亮白。

学校与寝室有一段距离,学生上学回到寝室要经过一个地下通道。

通道经常是黑的,男生晚上都不敢独自通过,女生更不敢。有人提出建议,要在通道里安上灯,学校没有采纳。事情很快就来了,来得突然。

有个女生提前下自习,从黑糊糊的通道经过,被一个男生猥亵了,衣服都扯破了。这事传了出去,传到学校保卫科。保卫科成立调查组,挨个问。邬有妙没能摆脱嫌疑。后来一打听,原来是文纤弱遭殃。高天龙胆寒,张玉峰心悸。邬有妙不是那样的人,从不招惹事端,很规矩。邬有妙没承认,但也不强辩,事情似乎就是他做下的,有人就背后指指戳戳,看不出来,这样的人还会做那样的事。

邬有妙除了参禅打坐,还有一项爱好,喜欢看录像。平时是不去的。

平时上课,还要自习。邬有妙成绩不赖,稍稍用功,就赶在前面。余下时间就是回寝室打坐,一坐半天,有时嘴里叽里咕噜,有时默不作声。

发现邬有妙喜欢看录像的是高天龙。天龙嘴紧,像上了锁,没有传出去。

一日深夜,天龙学习累了,要去外面吃消夜。他在半路上撞上邬有妙。

天龙说,我请客,陪我吃碗馄饨。邬有妙就跟着。两人坐在凳子上,边吃边聊。天龙问,这么晚了,从哪里回来?他也不隐瞒,看录像去了。

一到周末,大学生都拥去,里面座无虚席。十点前放《古惑仔》,王晶导演的,黄秋生主演的。这个片子只是打打杀杀,倒也刺激。十点以后还有更厉害的猛片。天龙没听懂。他一直是个好好学生,社会上许多说不清道不明的事,他不参与,也不懂。天龙其实就一书呆子,社会上好多事,他一抹黑,以为社会纯洁,人人善良,事事美好。他是抱着这样的念想走进大学的。大学也是个小社会。猛片是啥意思?天龙好奇地问。

这个都不懂啊?邬有妙讶异地看着他,吞了半口的馄饨又吐了出来,也许是烫的,也许是惊的。天龙直摇头。他在中学时一心只读圣贤书,对社会上的乱七八糟的事他不关心,也不懂。与我有关吗?知道那些干吗?

同学笑他呆子时,他也只笑笑。真不懂,还是假装的?同学表示怀疑。

一试探,真不懂。同学就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天龙脸红了,虚汗也涌出。

上了大学,真不能这样了,有人表达了善意,给予适当提醒。天龙依然故我。读好自己的书,其他的事自有人管。他一直秉持这样的理念。

邬有妙咽下半勺馄饨,漫不经心地说,就是毛片。天龙又瞪大了眼睛。

他都不好意思问下去了。如果再问,估计又会招来嘲弄与揶揄。他只是瞪着惊疑的双眼。邬有妙就懂了,进一步解释,男女之事嘛。天龙脸唰地红了。男女啥子事嘛?他在心里嘀咕着,没敢发出声。邬有妙似乎猜中了他的心思,也不多做解释,反正以后你就懂了。说完继续吃馄饨。

馄饨热气直冒。

发生文纤弱被猥亵一事后,天龙有时就想,也许是邬有妙作下的孽,也许另有其人。为了保护当事人,没敢声张,只在小范围做了调查。文纤弱也想息事宁人,就跟保卫处领导说,算了,算了。

这个事情就过去了。天龙也没敢往深处想,想多了不好,人还是要糊涂点。他有更多的事情要做。

团委招募勤工俭学人员,到图书馆做图书管理员。天龙喜欢读书,这个职位值得去。他毫不犹豫地就报名了,每月有三百元津贴,快够一个月生活费了。家里就别指望了:天晴分开了过,两个孩子,负担不轻,指望不上的。高兴正是花钱的年纪,就更别指望了。母亲身体不好,干不了重活,只能干点家务。父亲在田地里操弄,一年下来也余不了俩钱。

他只有靠自己。

邬有妙那天的话,让他眼前一亮——也许承包录像厅蛮赚钱的。这个念头一闪而过。他手无余粮,囊中羞涩,想干也没本钱,只能想想而已。

平时一到下课,天龙就飞也似的往图书馆跑。他要挣生活费。那次吃夜宵后,他突然萌生了想法:何不自己也进点方便面?学生下自习后,回到寝室,正好饿了。有时学校大门关得早,出不去,只有周末才锁得晚,一般也不超过十二点。有些同学是夜猫子,计算机房和通信室灯火如昼,热火朝天。下自习后,就想吃东西。那时大家都不富裕,有包方便面充饥,就很满足了。有些男同学就做起了兜售方便面的生意。天龙受到感染,他也想做,赚一点是一点,总比没有强。说干就干,他也进了方便面,晚上十点以后一个寝室一个寝室敲门,问可有买方便面的。

当然还搭配了火腿肠和口香糖等小玩意。刚开始生意不好,乏人问津,慢慢地人气旺了起来。天龙想了一个点子,在寝室门上贴了个小广告,也在传达室门口黑板贴了个小广告:523 寝室有方便面出售。一传十,十传百,他竟然生意兴隆。

看到天龙生意不错,有些同学跟风,也做起了小生意,跟天龙互抢客户。做的人多了,价格就卖不上,有时平价出售,有时亏本销出。天龙觉得生意难做了,他想转行。

周末别人在打牌下棋跳舞时,天龙下自习后,一个寝室一个寝室兜售,有时与别的同学撞车了。王甲卖了几桶,又卖了几包,喜滋滋地往回走;李乙又赶过去,吃了闭门羹,灰溜溜地退出;赵丙也踩着碎步来到。寝室的人烦了,告诉了传达室,传达室告诉了保安,保安告诉了团委。于是整顿,不许卖方便面了。紧接着寝室下面空房子里开了小超市,一应俱全,卖方便面的就没生意了。同学夜晚饿了,要加餐,就到小超市去。卖方便面的就再不吃香,慢慢就少多了。

天龙财路被断,心里略微难过。他在想辙,也许还有别的出路。卖方便面的都是穷孩子,多是从农村出来的,家底微薄,一个个还显得生涩、土气。就是楼下不开超市,天龙也想转行。他觉得卖方便面赚得少,还耗时间。

一个周末,他从长安南路向小寨去进货。一个戴着眼镜的人拦住了他,问他可愿卖电话黄页。他眼睛一亮,电话黄页上写着各式各样单位的电话号码,对各大中小企业和单位都有很大帮助,也许是一条生财之道。天龙听了介绍,爽快地答应了。他还介绍同寝室河北同学刘显智一道。刘显智老实厚道,人也本分。都来自农村,有着相似的经历,考了几年才考上大学,生活也很拮据。他跟刘显智一说,对方立刻同意,中!

于是两人搭档,进了几十本电话黄页,周末大街小巷串,到处兜售。很快就卖掉了,赚了好几百。天龙很高兴,又怂恿刘显智一道再进点,多进些,一下子进了一百多本。两人轮番卖。他们到长安县卖,到临潼卖,到咸阳卖,几个周末下来,竟然卖出了很多。尝到甜头的天龙就不肯收手了。刘显智在卖电话黄页时,不小心被狗咬了,打了狂犬疫苗,就不肯再出山了。天龙就单干起来。国庆黄金周,大家都在游山玩水,到处闲逛,天龙不歇着,往乡镇跑。晒得黢黑,脸色古铜样,他也不在乎,依然奔波在大街小巷。

天龙手头有了些积蓄。他省着用,手里有粮,心里不慌。他怀里有余钱,做人就大气起来。

做电话黄页生意后,他暑假也不回家,卖报纸,发传单。和军医大的学生一道,给人卖《西安晚报》,还发传单。天龙做事稳妥,不偷奸耍滑。发传单时,有的同学趁着没人,将一大摞传单往草丛里一丢,然后大摇大摆地走了,回去报告说传单发到每家每户了。

天龙实在,他挨家挨户地发,一个不落。传单就是广告,广告到了,买不买是一回事,告知的义务总该尽到了。据统计,传单有效率百分之五十,有人看到了传单,就到附近商店去购物。

天龙发传单也赚了一笔。一个暑假下来,人晒得像黑泥鳅,皮都蜕了一层。他却乐此不疲,痛并快乐着,没有比挣钱更令人高兴的了。他不需要家里供养了,他有资本,也有实力了。他腰杆直了。母亲生病时,他还寄了钱回家。母亲笑着逢人就夸,阿三有出息了。

有钱就敢想了,也敢干了。他脑中又生出了念头:别人能承包录像厅,我为啥不可以?这个想法冒出时,囊中还是羞涩的。当口袋里有了硬钞后,就助长了他的胆量。他要放手一搏。

天龙知道自己还是学生,学生的本职就是学习,只有学习不落下,才有机会从事其他工作。他一般都在周末或晚上从事第二职业。许多学生都是这样。这也是被逼的。谁不想周末窝在寝室里,看看闲书,听听音乐?他不行,没有资本。享受不了,勤快惯了,要是叫他歇着不干,等于要他的命。天龙就是再累,也咬牙坚持。好在平时功课不忙,事情不多。他很聪明,保证课堂上专心听讲,课后稍微复习,对付考试不在话下。要到期末考试时,他也会收手,一心扑在学习上。他不想挂科。

这不是啥光彩的事。尽管找老师说说情,也许勉强能过关,但那是耻辱,天龙不屑。

在政法学院周围转了转,天龙就有了想法。经过与房东谈判,以较低的价格谈成了房租。天龙知道,凭自己现在的实力,单独租不下来这么大的房子。他要与老乡合伙。

参加文学社后,在地下室认识了老乡赵为禄。赵为禄比他高一年级,人高马大,戴着厚边眼镜,看人要凑近看,远了不行,近了也不行。

赵为禄周末很少能见到。一次在食堂碰见,赵为禄邀请天龙去看录像。天龙从未看过录像。电影、电视倒看过不少。那还是少年时期,农村经常放露天电影,不要钱。天龙就跟着大人,这村跑到那村,一场一场地看,看了《孔雀公主》《二子开店》《神秘的大佛》《南登保险箱》等等,至今还记忆犹新。电视看得多了。特别是《西游记》,看了一遍又一遍。后来放《上海滩》《陈真》《霍元甲》,还有古装武打片《射雕英雄传》等,看得如醉如痴,饭都不想吃。

长大一点后,特别是上中学后,电影、电视就戒了,戒得彻底。到县城上高中后,就更没看过电影、电视,成天就想着刷题、背单词、看作文。尽管很努力,但高考几次都不理想,差点让他崩溃。还好,最后一搏,让他金榜题名。

来到西安,大都市,开始眼花缭乱,看啥都新鲜,看不够。但腹中空空,胸无城府,让他十分汗颜。特别是和城里同学比起来,他知识面太窄了。在当图书管理员时,他一有空就钻进去读书,读了不少名著,许多经典。他眼界大开,思路拓宽。

赵为禄请他看录像,让天龙喜出望外。那晚录像放《黄飞鸿》,真好看。李连杰将黄飞鸿诠释得淋漓尽致,豪气冲天,侠气俯地。天龙目不转睛,聚精会神。十点以后,赵为禄邀请天龙继续看。天龙以为是啥好片子。十点以后,都是男学生。女孩和男朋友一道来的,十点前全部离场。大家很自觉,好像知道内幕似的。天龙浑然不觉。他看男生没走,也就跟着。然后就是猛片,画面**裸的,天龙眼睛张着,喉结一跳一跳的。这是他平生第一次。

天龙看了一半,实在受不了,就偷偷溜号了。没有相当的定力,还真不宜看。一个常读圣贤书的人,面对此景此境,何以自处?第二天碰到赵为禄,他问天龙可过了把干瘾。天龙脸都红了,连连摆手,少儿不宜,少儿不宜。大家都成人了,知道些那玩意,想必也不是坏事,就当上生理卫生课了。在课堂上,老师可不敢讲那些东西。有些事做得说不得,有些事又是说得做不得。天龙想想也有道理,呵呵笑了。晚上赵为禄请天龙吃饭,天龙本想拒绝,又怕不礼貌,毕竟是老乡,相处有时了。

赵为禄为人豪爽,一边读书一边在外做生意,据说生意不错,手头已攒下不少钱了。他家原来很穷,上学第一学期学费全借的,生活费也没着落。他提着蛇皮袋,装着被子和洗换衣服,揣着录取通知书一人坐绿皮火车就来了。他临走,跟父母发誓,不要家里支援一毛钱,自己挣。母亲拉着他的手,泪水涟涟的,硬塞给他几个鸡蛋,娃受苦了,还要继续受苦。妈没用!他擦干母亲脸上的泪水,妈,我能挣,您就放心吧。母亲目送了好远,直到赵为禄消失在荒街野巷。

听说开录像厅赚钱,赵为禄很想涉足,苦于囊中羞涩,没有本钱。

他就周末摆地摊,卖百货,上门推销洗涤用品。大学头一年,累得跟猴子似的,瘦小干巴,脸色枯黄,到底攒了一笔钱。但由于长期在外兼职,学习顾不上。快到考试时,他昼夜突击,还是有两门挂科。他给任课老师送礼。老师语重心长,都知道你的难处,不是有意过不去。你回吧,下次注意了。礼物也叫赵为禄带回了。赵为禄寒暑假都不回家,留在西安打工,终于手头宽裕了些。有人就喊他合伙开录像厅,他拒绝了,他觉得条件还不成熟。他要先打工。于是就到录像厅打工,干些杂活,顺带了解一下套路。每个行当都有规矩和猫腻,表面看起来风平浪静,内里却风起云涌。就比如放毛片,不是每个录像厅都敢放,有的不能,有的不屑。大学生刚刚脱离父母的监管、老师的束缚,也没搞清人生的方向、将来的去处,有的拼命学习,有的就放纵自我。每到周末看录像的人很多。录像比电影便宜,适合家底薄弱,又想寻找娱乐、追求刺激的人。中学太苦了,大学相对轻松自由,只要学习搞好,至于课外干啥,老师基本不管。只要不做违法犯罪的事,没人找你麻烦。西安南郊有很多高校,不下十所,都是年轻人,对娱乐的需求很旺盛。

天龙听了赵为禄的叙说,觉得很有道理。这不啻是一条生财之道。

但并不是所有的人都想做,毕竟有些灰色地带。天龙不想为了钱钻头觅缝,不想长期游走在灰色地界,他心中有个尺度。他也想如法炮制,先跟着赵为禄去录像厅打工,积攒点人生经验。经验是宝贵的,花钱都买不来。

说干就干,在饭桌上,就和赵为禄敲定了。周末来了,晚上天龙就去了。刚开始,天龙把把门,收收门票,也跟着看些免费录像。

那时香港古惑仔特别流行,在大学生中也有一拨人特别喜欢看。枪战的、武打的、爱情的,都有,好多都是港台电影。

一到晚上十点后,赵为禄就为学生放毛片。

天龙过了十点就回去了。

天龙生性胆小,他不愿为点小钱承担重大责任,得不偿失,不划算。

他准备辞职。赵为禄知道了,劝,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能挣钱就行,管那么多干吗?

干了一阵子,天龙也挣了不少。他想,该退出了。他本想自己和同学合伙开录像厅,既然摸到窍门,学到知识,他也该急流勇退。赵为禄再三挽留,他还是退出了。

天龙退出不久,赵为禄放毛片的事被举报了。公安来了一个突然袭击,抓了现行,罚了十二万,人被派出所关了半个月。以前挣的全吐出去了,他又成了穷光蛋。学校也瞒不住了,知道后,他的学籍被取消,勒令退学。

再次见到赵为禄,是天龙卖报纸时,在一家建筑工地偶遇。赵为禄穿着破衣烂衫,蓬头垢面地搬砖,和水泥。天龙眼尖,走上去打招呼,那人扭过头,装作不认识。天龙喊,赵为禄。他不理,继续埋头苦干。

天龙靠近他身边,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他才回过头。

悔不该不听你的。常在河边走,哪能不湿鞋?怪自己贪心,准备再干一阵,就收手。没想到,在最后还是栽了。

天龙见到赵为禄后,突然眼前一亮:自己好歹也挣了些钱,何不将店面盘下来,雇赵为禄来管理?他在这方面经验丰富。以前为他打工,现在他可以为我打工,也算解决他的生计问题。

天龙也不卖报纸了,晚上请赵为禄喝酒。赵为禄好多日子没喝酒了,馋得很,见到酒,就像见到久违的亲人,自己先倒了一杯,在鼻子底下嗅来嗅去,香,不是一般地香。老子曾经吃香喝辣,餐餐鱼,顿顿肉,现在一下子沦落到这般田地,丢了先人!说完没等上菜一仰脖子就喝干了,还咂巴着嘴。

酒酣耳热之际,天龙提出了设想,想和他合伙再开录像厅,但要求正规经营,不触碰红线,少赚就少赚点,比没有强。一般看录像都在星期六和星期天。平时上课、学习不能耽误,也不要受影响,毕竟还是学生。天龙给自己下了死命令,期末考试,每科成绩不低于八十分,否则就关门歇业。

快到考试时,大家都在寝室、教室或图书馆突击复习。别看同学们平时都蔫不拉几的,像瘦骡跛马,中气不足,但一到快要考试时,都瞪着铜铃般的眼珠子,通宵达旦地复习。谁也不想挂科,到老师家求爹爹拜奶奶,丢人丢到家了。

干了一阵子,赵为禄嫌赚得少,要这样挣钱,挣到猴年马月?他有点失去耐心了。

天龙后来恋爱了,有几天晚上没去。赵为禄自行做主,十点以后又开始放毛片。这下捅了马蜂窝。这事又被公安逮着了。天龙作为录像厅主事人,负首要责任。录像厅被吊销营业执照,关闭整顿。天龙被罚款三万,好不容易赚点钱,就这样全吐出去了。天龙长叹一声,遇人不淑。

他自认倒霉。还好,没进号子。

天龙又回到初始状态,人只消瘦了一阵,就慢慢调整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