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当空,金秋别有暖意,和风徐徐,游人如醉。西北的空气与江南不同,干爽,通透,不像江南,烟雨弥漫,天色朦胧。就是金秋,说来就来一场豪雨,都不带商量的。西安不这样,天空晴朗,雨水稀少,走在路上的人不必担心一场豪雨倏然而至。

天龙他们一行,走在财经学院的校园里。牡丹花已谢,蔷薇花早枯,只剩下**一蓬蓬一簇簇在路边招摇,似乎要迎接大人物,又好像寂寞开无主,未到黄昏暗自愁。天龙采了一朵大团波斯菊,送到鼻子底下嗅了嗅,一股暗香扑面来。张玉峰阻止了他,公共财物,慎勿沾手。天龙将花藏在背后,强作掩耳盗铃之举。

来到女生宿舍,看门老头从眼镜后瞟出余光,找谁?天龙是寝室长,他要带头。他走在最前头,老头自然是问他。他挠挠了头,我找人!哪个嘛?我要找人!天龙再次声明。老头摘下眼镜,伸长脖子瞅了几眼,进去吧!于是一群人鱼贯而入。

没有刁难,天龙有点受宠若惊,有些喜出望外。进了宿舍,就开始乱敲门。第一次敲门颇费周折。天龙迟迟下不了手,到底有些怵。如果敲错门咋办?如果敲的高年级的女生门,就难堪了。天龙刚要敲,周华强出头了,还是问一下老头,低年级女生住哪儿。

周华强挤出人群,一会返回来,就在这里。天龙才开始试试手气。

敲开的是金蛋、银蛋还是臭鸡蛋,就看这一锤子了。咚咚几下后,毫无反应。再咚咚几下,门依然紧锁着。天龙有点泄气了,脸都挣红了,想要退去。忽然门吱呀开了,出来一个胖姑娘,穿着裙子,身材臃肿。天龙看着就想快溜。找谁啊?胖女孩边拿书边问,还用手在裙边擦了擦。

天龙扭过头,敲错门了,对不起!

正往前走,张玉峰喊住了他。你看,你看!天龙一回头,一个靓丽美人近在眼前。她微笑着,好像蒙娜丽莎。她额头点漆,面色酡红,像朝日,又似晚霞,脸庞光洁如玉,散发着圣母的辉光。几个大男孩都惊呆了,一个个蹑手蹑脚,你看我,我瞅你,像被电焊焊住了一样,像木桩被钉牢了一般。

你们找我吗?脆生生、甜腻腻的声音,好悦耳。他们才反应过来,齐刷刷地说,是的!

进来坐吧。于是大家鱼贯而入。空间还是太小。女生的床铺都用帘子拉着。刚一进寝室,首先一股清香扑面而来,映入眼眸的是各色布帘,像万国旗。男孩们第一次进女生寝室。这是多么私密的空间,竟然有人大度到开放。胖女孩请他们就座,男孩子们有些拘谨;靓丽女生喊着,坐吧,坐吧,男生更局促,双手直搓,显得特别多余,不知该放哪儿。

还是张玉峰胆大,首先坐下。其他人都跟着坐下了。张玉峰曾经沧海,而今巫山不见云。文纤弱算得上小家碧玉,那眼前的女生就是大家闺秀。如果文纤弱是含香的蔷薇,那眼前的女生就是带刺的玫瑰,自有一种袅娜之态,确有一番风流之姿。张玉峰是过来人,也吃了一惊,被眼前美色电倒。月庵,你们聊,我去打点水招待客人。胖女孩很知趣地要离开,月庵未允。孙家旺连连摆手,不必,我们坐坐就走。天龙也打圆场,坐坐就走。

胖女孩留下了,她张罗着请吃瓜子。桌上躺着一袋瓜子,刚拆封的。

大家嗑起了瓜子。他们象征性地嗑了几口,就再也不嗑了。

龚月庵对付这么多人,毫不怯场,全无惧色。她一会对天龙笑笑,一会对张玉峰点头,又一会扫视全场。她始终居高临下,掌控局面。男生们甚觉满意,谁也没慢待,谁也没轻视。男生们无话时,为掩饰尴尬,就你看我,我看你。一群憨人!龚月庵看着他们,笑了。

男生们也笑了。笑是好东西,陌生跑了,尴尬没了,气氛活了,话题有了,于是东一句西一句聊了起来。

当天龙最终说明来意时,龚月庵扑哧笑了,你们真有趣,也没人引荐,就闯女生寝室,胆子够大的嘛!

我们怀着诚心和善意,不怕耻笑。来而不往,非礼也!初次登门,算是认识了,有机会到西院走走。龚月庵爽快地答应了。

不过,今天人不齐,室长不在,不好做主。她们出去打球了。孟寒秋,去叫室长回来。于是胖女孩溜走了。

一会进来两个女孩,一个个高,一个个矮,长得都不俗。个高的自称李静宜,个矮的名叫吴月朗。她们一进来,人气更旺,气氛更醇,聊兴更浓。谈到建联谊宿舍,大家兴致很高,没人反对,踊跃支持。

高天龙和李静宜都是室长,他们首先握手。这个提议是孙家旺提的。

孙家旺说,为了联谊成功,也为了友谊长存,两个室长要表示一下。他们都红了脸,谁也没主动。龚月庵说,室长,来一下。于是李静宜伸出了手。天龙激动,赶紧将右手在衣服上蹭了蹭,然后伸了出去。当两手相握时,一股情感的暖流四散开来。天龙觉得好柔软,好温热。他抓住的不是手,是希望和美好,是真情与未来。万语千言都化在两手相握中,千姿百态也淹在两手相握中,百折千回也浸在两手相握中,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接下来的谈话是轻松的,戏谑的,甚至有点彩色。张玉峰的爱情去了,张玉峰的爱情又似乎来了。他盯着龚月庵,相谈甚欢。

高天龙只找李静宜。在他心中,李静宜算不上多美,甚至有点土气,但全无俗气:淡白线衫穿在身上,撑得胸部饱满;略微修长的脸镶嵌着几颗麻点,但瑕不掩瑜。她站着婷婷,坐着娟娟,虽无大家风范,却有菩萨心肠;面色相当柔和,身心非常沉静;唇不施朱而赤,面不傅粉而润;脸如晴空中的朗月,眼似夜空中的繁星。自从一握手,天龙的心就收紧了,再也不复当初。孙家旺说,你在他心田种下情花,雨落风飘,气候适当,季节适宜,就生根发芽,破土冒尖。

联谊寝室,给张玉峰和高天龙带来了几多欢喜,也捎去了几多愁绪。

从此就有人住在心里,牵挂上了。

第二次约会来了,比第一次要晚上两周。天空还是晴朗,一如天龙的心。自从与李静宜有握手之谊,再也不敢轻易相忘。他期待着重逢。

天公作美,秋意渐深。他们还是群聚,地点在植物园。植物园里名花多,即便深秋,也挡不住花开的脚步,有的花只开一季,有的花常开不败。

植物园里总少不了花花草草,美丽如春,温暖如春。天龙的心在小风的裹挟下,越发跳**。即便是群聚,天龙却当作二人的约会。张玉峰、周华强和孙家旺也不过陪衬的草,长在路边,生在盆里。他和李静宜是最好的一对,别想拆开来。他们像邮票与信封一样粘得紧,仅有的秘密也飞不出去。

植物园里奇花缤纷,灿烂芬芳,香气逼人。每个进园的人都脑洞大开,醍醐灌顶,豁然开朗。他们就是花,正在盛开的向阳花,饱吸露珠,深浴阳光,在五色斑斓中氤氲,沉醉其中,陶醉其里。他们说着,笑着,开着半真半假的玩笑。玩笑像鸽子一样在晴空里扑闪,像杜鹃一般在大地跳跃,跃入花丛,跳进灌木。奇花提神,异草醒目。

周华强跃入花海,叫人拍照,手摘玫瑰,却被刺着,嗷嗷叫着,从花海里逃出,身上沾满花粉,溢满花香。蜜蜂追着他跑,他追着风跑。

张玉峰追着龚月庵,鞍前马后。龚月庵那天梳洗一新,浑身喷香,还未进园,蜜蜂就在她头顶嗡嗡地飞来飞去。张玉峰替她驱蜂。龚月庵只是笑,笑得花枝乱颤。进了园子,花香也被比下去,蜜蜂不再采花,成群结队绕着龚月庵飞来飞去。只抹了点法国古龙香水,就招来大群蜜蜂,害得蜜蜂不再采蜜授粉,专门打龚月庵的主意。龚月庵散开飘逸的丝巾,红色丝巾在空中翻飞,蜜蜂不得近身,无奈远离。张玉峰充当护花使者,张玉峰一靠近,蜜蜂就远离。他得意了,贪天之功。

李静宜默默地走着,低着头,看着花,看着人,忽然会心地笑了笑。

天龙捕捉到了,也笑了笑,算是回应。她比不上龚月庵。如果说月庵是贵妃,她只是宫娥;如果说月庵是小姐,她就是丫鬟:从不强出头,只是存在着。存在别是一番情趣。

周华强不知啥时又冒了出来。两个室长要合个影,留作永久的纪念,当年老色衰时,回忆青春岁月,保不齐会流下激动的泪水。

周华强的建议得到附和。高天龙正有此意,只是不好主动提出。周华强的主意正中他下怀。他捶了一拳,馊主意!

李静宜很不好意思,脸忽然就红了,淹没了雀斑。那浅浅的斑纹反而使天龙更加着迷,在他看来不是缺陷,而是大大的优点。没人跟我抢了,反而往我身边推,有了助力就有可能成功。

爱情的滋味,是苦是甜,是辣是咸,只有亲自品过才知道。

在周华强的建议下,大家拍了一个合影。天龙和李静宜并排站在中间,享受了一把上宾待遇。他心里好感动,也很激动。他平抑着心情,不让情绪从眼神里冒出。到底眼神还是出卖了他,他无所谓,喜悦像天空中的鸟,就该飞起来。

在花海里嬉闹了一番,天色将晚,暮霭沉沉,互相道别。在花丛里戏耍时,李静宜追着吴月朗,一个不小心,摔了一跤,刚好手按在玫瑰丛里,刺着了。她疼得额头冒汗,连连甩手。天龙眼疾手快,急忙赶到,将李静宜拉了起来。她眼里漾着泪,也漾着感激。天龙带了湿纸巾,抽了几片给她擦了。然后他飞快地离开园子,找到药店,买了一打创可贴。

伤口处理好后,她又生龙活虎了。

天龙长出一口气。

他们分别时,恋恋不舍,意犹未尽。来日方长。他们都在心里说。

李静宜瞟了天龙一眼,天龙刚好回头,也瞟了李静宜一眼。两人就痴了。

莫名其妙。爱一个人会是这种感觉,吃饭时想着,走路时想着,上课时也想着,脑子里满是身影。李静宜到底美在哪里,能跟文纤弱比吗?

比不了,文纤弱素雅、恬淡,怀着本真,虽不超凡,却也脱俗。从这方面来说,李静宜比不了。李静宜脸上还有几颗麻点,像麻雀蛋上的斑点,确实有碍观瞻,不能尽美。天龙当成是保护色,有了这些斑点,许多男子就望而却步,退避三舍。正好,别人不要,我捡着了。不是捡到篮子就是菜,天龙也挑剔。她身上有一股气息吸引人,说不清是什么气息,闻着醒脑,吸着灌顶,整个人神清气爽,妙不可言。

也比不了龚月庵。龚月庵是天上人,天龙自忖够不着,于是也不去想,不去够,没有精力也没时间花在一个并不可能的地方。但对李静宜就不同。她朴素,有乡村人的淳朴和良善,也有明显的缺点。她就像璞玉浑金,虽然粗粝,未经打磨,只要通过巧匠雕琢,就会散发夺人的光芒,比夜空中的星星明亮,比月亮还要皎洁。有了这些就够了,他不能再要更多的,太多了,会撑坏的。

龚月庵不同。她已是成品,热烈而华彩。天龙喜欢小夜曲,而不是万人空巷的大合唱。他配不上,有自知,也有觉悟,于是干脆就不去碰。

她是城里人,总隔着点什么,说不上来,发现不了,不等于没有。张玉峰不同,他也是城里人,从小就受过严格的技能训练,有不少特长和专擅。他有资格也有理由去追龚月庵。他愿意,愿意花时间和精力,甚至是金钱。这些他都不缺。那就由他去好了。

要发扬连续作战的精神,更要发挥锲而不舍的品格。又是一个周末,张玉峰叫上天龙急不可耐地向财院赶去。

天已擦黑,霓虹闪烁,路灯明亮。一提到财院,俩人就不约而同地激动。能不激动吗?都有牵挂的人,都有小九九埋在心里,藏入肺腑。

一旦被挑动,小心脏就跳动得格外欢实。

当张玉峰鬼鬼祟祟地蹿到天龙跟前,向他耳语,去财院吗?天龙脸忽然就涨红了。他真想去,可一个人不敢去,正在踟蹰去是不去,心情难安时,张玉峰像肚子里的蛔虫,揣度出他的心思。

俩人一拍即合,同去,同去。你为我壮胆,我替你遮羞。毕竟相处不多,来往不密。张玉峰在文纤弱面前吃了败仗,心中抑郁,疙瘩缠搅,到底信心不足,有天龙跟着,似乎就平添了些胆气,增长了些豪气。两人勾肩搭背,开着半荤半素的玩笑,来到105 寝室。

天龙心怯,不敢敲门。张玉峰怂恿他,给他鼓劲。天龙还是不敢。

张玉峰一句, 包,亲自叩响了105 寝室的门。

过了不久,门户洞开,一股清香扑面而来,很快伸出一个头来,找谁?

正是龚月庵,头发飘散,睡眼惺忪,好一个睡美人!张玉峰俩眼直勾勾地盯着,愣了足足十秒,才缓过神,说了一句,可以聊聊吗?

她不拒绝,也不肯定。你们稍等!然后就关上门,等了将近十分钟,门再次打开。龚月庵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俩人就先后进入。

屋子收拾得干净、整洁,纤尘不染。进到里面,天龙觉得犹如跨入神仙洞府,心里妥帖极了,安适极了。

六张床铺都用帘子拉着,帘子色彩各异,像绸子,像缎面。龚月庵显然经过修饰了:脸上的睡痕褪去,头发蓬松不再;扎着马尾辫,又黑又粗,甩在脑后;头发又黑又亮,闪着辉光;脸上也搽了香,不知是什么香,直往鼻孔里钻,并不刺鼻,而是清爽;暗香扑鼻,幽香徐来;鹅蛋脸亮白而柔和;往当中一站,身材恰好,胖瘦均匀,个头适中。造物主咋会产下这样的天外尤物,凹凸有致,深浅适中;妙不可言,喜不自禁。张玉峰看了,就血脉偾张,气喘微急。

她戴着金边眼镜,从眼里射出一缕清光,照着俩人。两人脸红,喘息微微,不能自持。

龚月庵知道他们在看自己,自己也在看他们。她在捕捉他们脸上表情微妙的变化,适时搭话。张玉峰刚要开口,龚月庵先发声,坐,请坐!

于是俩人就坐下。张玉峰个子太高,必须要坐下来。龚月庵不想仰视。

她从来都是俯视人间,看透人性。人性中的暗昧和亮色都揣在心里,只要对方稍一动作,她就能窥见一二。

张玉峰扫视了一下周围,轻声地问,就你一人?她们都自习去了,吴月朗回家了。吴月朗是西安人,就在城里,周末回去很方便,坐两趟公交就到了。我昨晚有事,睡得很晚,今天补觉。

睡美人!张玉峰油滑的一面复活了。他要滔滔不绝了。龚月庵呵呵一笑,掩饰了快要笼在脸上的尴尬。天龙想着李静宜,但又不好正面打听,显得不太自在,一会东看看,一会西看看,有些心不在焉。张玉峰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龚月庵。月庵春色满脸,鲜嫩如花,起初是蓓蕾,慢慢氤氲,幻化作花团锦簇,雍容华贵,开在张玉峰眼里,也开在张玉峰心里。不是荷花,是牡丹。荷花虽好,毕竟出自污泥;牡丹不同,长在大地,经雨露滋润,受和风照拂,由暖阳沐浴,香味有余,气色不同,十里可闻,百日不衰,闻之赏心,观之悦目。

张玉峰醉了。他没喝酒,只听她说话,话里芬芳,言中馥郁。张玉峰脸上渐渐染上酡红,像落日余晖,像晨起朝日。他的心情奇好,心中细水潺潺,泉音淙淙。他不知日月经天,不知江河行地,不知海阔天空,不知山青草茂。

待他醒来,龚月庵在喝茶。茶里冒着嫩头,一个个竖立在玻璃杯里,清晰可辨。张玉峰咽了口唾液,话送出口,落在地上有金玉之声。出去走走,请看电影。邀约是隆重的,也是谨慎的,他觉着火候已到,烧了这么久,钻石也该熔化了。

龚月庵欣然接受。天龙跟在后面,像个小丑。天龙想借口溜开,说自己肚子疼,要上厕所。张玉峰说,忍着!天龙就忍着。天龙觉得自己多余。张玉峰认为可有,不可无。他们谈兴很浓,天龙觉得别扭,插不上话,也不想插话,就跟在后面,慢慢踱着步。他们并肩而行,说着说着就忽然冒出了笑声,笑声像银铃,笑声像撞钟。张玉峰今晚表现得特别积极,话很多,说不完,似乎攒了一辈子话全撒在这里了,淹没了月色,带走了清风。地上躺着薄薄的清霜,微寒。

来到影院,天龙什么也不想做,只呆呆地站着,陪着。他不想显出大方,更不想伸头。他知道今晚只能乖乖当个配角,千万不能抢戏。男主是张玉峰,一切由他张罗。张玉峰显得活跃,过分地活跃。龚月庵沉静,非比寻常地沉静。

天龙堪配其位,就那么站着,或扭头看人,或低头看物。他不看龚月庵。在华灯下,月庵更加楚楚,细腰纤纤,脸白如玉。那是属于张玉峰的,他不能剥夺。今晚张玉峰如是红花,他就要当好绿叶,不能凋零。

电影是《一个和八个》,不如今晚的一个和两个。具体看什么电影不重要,重要的是要俩人在一起,说说笑笑,谈谈闹闹,有时夸张,有时谨慎。说什么也不重要,重要的是在说话。话里有温存,有柔软,有清风,还有明月。明月在天,他们也不管不顾。只要心中的明月,肺腑里的花花草草。

电影开始放映了,里面出现了花花绿绿的人影。张玉峰眼睛盯着幕布,心却在游走着。他全心扑在她身上,她身上有朱砂梅的清香,跟文纤弱一样,甚至更浓烈。文纤弱细小,月庵略壮,更加柔润,更加饱满。

文纤弱还没长透,像青涩的苹果,泛绿的香蕉;龚月庵已经完全长开,像大朵的玫瑰,像饱绽的月季。舒心爽目,怎么都觉得美,如果说真有西施,她不差分毫;如果说真有貂蝉,她不逊色半厘;如果说真有杨贵妃,贵妃出浴,牡丹花开,那她也不遑多让。

张玉峰心痒痒的,肉痒痒的,终于没能忍住,手轻轻搭在她肩上。

月庵穿着酒红色风衣,美得让人招架不住,使人欲罢不能。天龙能忍,心动时掐着肉,肉陷入指甲缝里。张玉峰忍够了,不能再忍,再忍就是对自己的残忍,对青春的亵渎,对美好的漠视。他手搭在她肩膀上,看上去很自然,毫无造作之嫌,绝无亵渎之意。龚月庵没有反抗,唯一的反应就是扭过头看了看他。他无声地微笑着。她也笑了,浅浅的酒窝**漾在脸上,盛放着醉人的神秘。

她的呼应就是最大的奖赏,也是最好的鼓励。本来小心的张玉峰胆子渐大,手开始游走了,不仅落在身上,也伸到脸上。脸是光滑的,像摸着乳酪。心开始激动,身体微微发抖,他想抱住她。他终于抱住了她,脸贴脸,心交心。电影里的人晃来晃去,人影憧憧。他们一点不受影响,水乳交融,如胶似漆,像用了黏合剂,粘得紧,粘得牢,你中有我,我中藏你。天龙吞咽着口水,吞咽着空气,也吞咽着另样情绪。情绪惹来,搅扰着平静的心,像石子扔进平静的水面,**起层层涟漪,阵阵清波。

他有点不能自已,快要撑持不住了,于是转身离开。张玉峰陷入情网,天龙啥时离开,他浑然不觉,身心全在龚月庵身上。他已不需要天龙了。

天龙的存在委实多余,离开正中下怀。他更加肆无忌惮了。

天龙的离开是悄悄的,没惊动天上的明月,也没扰动空气中的清风。

明月依然普照人间,清风仍旧抚摸大地。他只打扰了守门人,说自己有急事,需要马上赶回去。电影只放到一半,守门人听了惊诧地盯着天龙看。电影不好看?为啥中途溜号?不用买票的,浪费了不心疼?天龙点点头,又摇摇头。老头花白着胡子,黑黢着脸,给天龙开门。天龙像脱兔,像飞鸟,突然从笼子里钻出,觉着天地广阔,乾坤硕大。他快步向前,好像逃兵,急着甩掉后面的追客。

他觉得他应该拥有自己的爱情,拥抱自己的女人,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看着别人卿卿我我,热乎缠绵。李静宜,你在哪?为何没有看到你?

看到你留在寝室的余温,看到你的花格子衬衣,看到你的筒裙,看到你放在床下的拖鞋。这些物件堆放在一起,就组成了你。你的影子在晃动,你在教室还是操场,到底思念谁,想着什么?

多想见到你。张玉峰如意了,甩给我的就是失落外加失望。我注定今夜无眠。天龙快步来到操场。操场上有夜跑的,步伐杂沓,也有成双成对的恋人,肩并肩,迈着小步,在窃窃私语。天龙独自踟蹰,逡巡不去。草已开始枯黄,就像花也已败落。即便是天女散花手,撒落的也不再是鲜嫩的花瓣,丢下的可能是枯枝和残叶。

天龙疾走,似乎追赶风,也好像在追赶岁月。风拨弄着树,树在风的支配下,招摇着。枯枝有时不胜其力,忽然折断,摔落下来,躺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岁月紧随着时光流泻着,擢拔着儿童成长为少年,少年婷婷,逐渐至于青壮。天龙从污泥浊水里爬出,洗干净一身泥淖,清爽地走来,走到都市,走向学府,在这里浸**,在这里受教。西安的天空昏黄着,像流出的蛋黄,洒得满地都是,透着清芬,蘸着蜜意。世界究竟是横着走,还是竖着淌,他闹不清,有时好像是横着走,有时又好像竖着淌。到底走到哪里才是尽头,淌到何处才是终结?也许走到海边就结束,也许淌到汪洋才是归宿。这只是天龙的臆想,也许是错的,也许是对的。

明月西斜,天空惨白,操场上的恋人渐渐散去,天龙才觉寒意。他打了个冷战,迈步向寝室走去。八里村灯火如昼,从窗户里透出星星点点的微火,朝寝室辐射而来。他看了一眼,再看一眼。夜深沉。告别子夜,迎接黎明。黎明就在东边,东边泛着微光。微光里传来些许神秘。

思念人的心总是焦灼的,滋滋作响。思念人的心又是透明的,像玻璃,像玛瑙,像水晶。心里装着人,影子里也嵌着人。那个影子若有若无,在眼前晃动,他想伸手,想捕捉,抓住的只是一团空气。两滴泪水洒落大地,在枯草间跳动,和露水混在一起,一滴为文纤弱,一滴为李静宜。

女子勾人,像吸铁石,吸着肉身,也吸着魂魄。女子勾人,勾着心,也勾着肺腑。女子勾人,勾着向往,勾着神情。让人情愿付出,付出时间和精力,付出梦与异想。天那边传来歌声,清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