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麻麻亮,高兴一行人就从陈巷出发。高兴算是第二次出远门了,到底有些经验的。他按照父母的叮嘱,大哥天晴的安排,顺利上路了。

高兴心里揣着小激动,也带着些许憧憬,脚下的路到底啥样,走走才知道。不过一下离开亲人,离开土地,离开熟悉的工作,踏上异乡,他心里还是有点惴惴。如果是坏人,那就命运多舛;假设是好人,就会风平浪静。交通本来就不便,只有先坐汽车,再坐大轮,再坐汽车,再坐轮渡,跋山涉水,走了七天七夜才到了虎妹家。轮船就坐了三天两夜。在船上百无聊赖,除了看江水滔滔,就是看河风阵阵。江鸥围着轮船上下翻飞,嘎嘎叫着,不肯离去。高兴任务在身,他不敢稍有大意,也无心欣赏风景。闲暇时,就找虎妹聊天。在家时,虎妹一句话不说。到了轮船里,站在甲板上,江风一吹,话就多起来,脸上也有了笑容。这是高兴一大发现。毕竟是女伢,没出过远门,看到别样的风景,还是心动的。

虎妹高兴,高兴也高兴。高兴的快乐都在虎妹身上。虎妹的高兴在江风和鱼跃中。在聊天中得知,虎妹这“虎”字在姓中不念“虎”而念“猫”,至于为什么这么念,她也搞不清。虎妹在家中是老大,下面有两个妹妹,一个比一个小,父母都已过世了。她们和六十多岁的爷爷相依为命。爷爷身体不好,有晕眩症,不敢出远门,也干不来重活。虎妹在家是全劳力,也是一家之主。她高小毕业,认识一些字。妈妈在生最小的妹妹时难产去世,爸爸就意志消沉,借酒浇愁。爸爸不让虎妹上学了,逼迫虎妹上山砍柴,背到集镇上卖掉换酒给他喝。由于酗酒过度,爸爸身体每况愈下,最后酒精中毒而死。爸爸一死,她们的生活就更难以为继了,全靠亲戚接济。婶子是远房的,平时来往不多。媒人她也不认识,是婶子介绍的。媒人走南闯北,见多识广,据说到过安徽、河南、山西等许多地方,当红娘牵线成就了好多对。婶子叫她心放肚里,一切听从安排。

你身份证上的名字叫谢晓婷,十八岁,对吗?高兴终于提出了疑问。

假的,全是假的。这几天,高兴对虎妹照顾得很周到。他吃最差的,却给虎妹买上等盒饭,有鱼有肉。连婶子和媒人也跟着沾光。虎妹只要觉得闷,他就陪着去舱外放风,还逗她开心。虎妹觉得高兴不仅像长辈,更像大哥哥。爸爸在世,很少给她好脸色。她在委屈和痛苦中长大。长这么大,没有男人对她好过。她从心里感激身边的这个男人,虽然粗糙,像土旮旯,像石子,但实诚,不欺。她不能昧心。这个男人她还谈不上多喜欢,但绝不至于讨厌。她要告诉他实情,不能骗他。

虽然出门时婶子和媒人都交代过她,尽量不说话,一切由他们做主。

虎妹从高兴身上嗅到男人的气息,感受到男人的力量。她需要,迫切地需要。虽然高兴脸膛有点黑,但身板结实,觉得他像大哥哥,又像父亲。

她需要主心骨,婶子不是,媒人也不是。虎妹还是有心机的。不是用来对付高兴的,是冲着婶子和媒人的。

当然了,这些话她都是背着婶婶和媒人偷偷告诉高兴的,她叫高兴不要对外声张。高兴递给虎妹一块方糕,虎妹深情地看了他一眼。方糕真甜,虎妹咬了一口,对高兴耳语。高兴出来时,父母在包里塞了干粮,还留了方糕。虎妹没见过,也没吃过。甜味化入胃里,钻进心里。她想生活就该这么甜蜜,以后不要再吃苦了。有了男人,就有了倚靠,也有了奔头。她目视远方,大江苍茫,江燕翻飞。

起先虎妹不被允许和高兴在一起的。他们防备着。只有婶子和媒人在船上嘀嘀咕咕,很是亲近。说的是云南土语,高兴一个字听不懂。他除了看水,什么也看不到。船舱里塞满人,叽叽喳喳,吵闹不休。虎妹也无话,除了看人,就是闭眼打盹。太没劲了。舱里人再多,跟他没关系。他只盯着虎妹。虎妹即使闭着眼也能感受到高兴如电的目光在身上游走,轻轻抚摸。她有点脸红,也有点心怯。无声使旅途变得漫长,似没尽头。长途跋涉,疲惫而艰难。

不仅高兴的目光落在虎妹身上,婶子和媒人的目光也须臾不离。在众多目光的笼罩下,虎妹很难堪,只有假装睡觉。她心里清楚得很。实在熬不下去,只有假装上厕所,才逃离视线和监管。她希望在厕所里多待一会,然后又想着法子到甲板上溜达。

江潮大,江浪涌。站在甲板上的人都握着扶手,享受阳光的沐浴,江风的洗礼。江风带着咸味,吹在身上热辣辣的;江潮夹着腥味,溅在脚下,滑腻腻的。

高兴不知啥时也偷偷溜了出来。他也不想被目光封锁。那不是镣铐,解冻只需勇气和毅力。他借口小解,趁机溜号了。

虎妹身上披着外套。高兴加上去的。外面凉,小心感冒。虎妹转过身,旁边站着高兴,突然就有了安全感,有了温暖。她不看他,只看江,看翻飞的江燕,斜插的江鸥。江鸥落在舷上,对着俩人鸣叫,似乎发出信号,似乎提出交流。他不看鸟,只看人,身边人,目光盯着眼前人的背影。背影在光照下不断地拉升,随着船的晃动,背影在漂移。高兴踩着影子,就像抓住了人。他什么也没抓住,手里握着空气和虚无。高兴递给了她一块方糕。她塞入嘴里,甜!这是她上船来跟他说的第一句话。

还有。高兴又塞了一块。两人就开始熟络起来,于是有一句没一句地攀谈着。

高兴不经意地一回头,婶子与媒人已站在身后,谈话结束,交心告罄。他们的眼光像刀子一样,闪着寒光。高兴一个寒噤,虎妹低下了头。

进了船舱,虎妹被拉到一边,婶子严厉地训斥,计划没泄露吧?你以为真是来相亲的?都是幌子!没有你这个饵,怎么钓到鱼?大海中鱼很多,长江里鱼很多,哪一个是你的?

我不要鱼,只要生活!虎妹第一次反抗。我不想犯法,迟早会被发现的。这个男人,你们不能动。

做我们这种事,不能动感情。感情就是臭狗屎,换不来金子和票子,你就吃屁屙风吧,继续当穷鬼!婶子的严厉呵斥让虎妹如芒刺在背,很难过,也很难受,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就要掉下。

得不到他的钱,爷爷和妹妹就要喝西北风了,你也只能砍柴背草。

虎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砸在脚面上。婶子转换了语气,哄着说了。

虎妹再到高兴身边时,眼睛是红的。高兴发现了异常。他不动声色,既没走过去安慰,也没看婶子,只扫了一眼媒人。显然,媒人也在看他。

媒人的目光跳脱,四面闪烁。

船有时颠簸得厉害,左右摇晃着。轮船就是摇窝,舱里的人像一群婴儿,被摇得昏昏欲睡。许多人都靠在舱沿,双眼紧闭,打着盹。

虎妹才十六岁,心智不见得多成熟。婶子与媒人嘀咕一阵后,放松了看管。在船上,能有什么大事?虎妹看着是大人,但在他们眼里还是小孩。双亲故去,重担压在她一人肩上,说来也挺可怜的。尽管生活艰苦,她终究像山间春笋蹿了起来,身体逐渐饱满,脸上也有些红晕。以前做过,在湖北,骗了一个傻子,到手两万,他们得手后就开溜。虎妹至今还心有余悸,想到就不安,不是雪中送炭,是雪上加霜。傻子家七拼八凑了几万块钱,被骗一空。她不想在高兴身上故伎重演,她想过正常的日子。他是个知冷热的人,不是木头,更不是傻子。媒人和婶子叮嘱过多次,不能动真感情,千万不能!

虎妹毕竟大了,他们也不太敢莽撞,绳索不能捆得紧,镣铐也不能锁得牢。如果逼急了,蹈水而死,就不堪收拾了。

我们有招。在船上飞不了,就让他们嘁哝去。

虎妹坐在船舱闭着眼睛胡思乱想。爷爷在家晕倒的一幕幕浮现眼前,她哭着请人送去医院。老头子醒了,呆呆地望着她,眼里汪着浑浊的泪水。接回家,又忙东忙西,砍柴劈柴,烧火做饭。两个妹妹跟在爷爷身边,叫着饿。虎妹一想到这头就大,她不知该咋办。她有过几次不好的经历。骗婚,差点失手,被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骑在身上,就要**了,还好没得逞。男人像饿虎一样,像几辈子没见过女人,一上来,就扒衣脱裤。那个傻子,幸亏不会男女之事,跟他睡了几觉,毫发未损,白得了两万。想起这事,虎妹心里就难过。

高兴跟他们不一样。虽然也和高兴睡过了,高兴懂得疼人,不莽撞,下手也轻,直到兴趣满满,才行**。高兴憨厚,却是好人。她不能再骗。再说他也年轻,有的是力气,家里招一个这样的女婿,兴许是福气。

她有过不多的几次经历,都没动感情。买卖人都拿她当商品,一头骡子,一匹马,一个小叫驴。总不至于是一头猪,一头专门**的母猪吧?她不敢想象。在买卖人的心目中,当她是马和驴,那是对她的高看。高兴不同。这个男人当她是人,一个女人,还是一个有点姿色的女人。这就不容易,在买卖婚姻中,有几个人能做到?

虎妹想着后路:必须找个适销对路的,金盆洗手。眼前人可能就是心中人。她想到就微微激动。她不能太狠。父母都死了,再不能作孽。

前世没有报应,今生一起还给你了,要让你遭罪。

突然有人碰她,她猛地睁开了眼。高兴递给他盒饭。你婶子和媒人喝酒去了。

夕阳从大江尽头淹没,黑幕渐渐拉开。

高兴递给虎妹的是十元盒饭,最贵的,有鱼有肉。他自己只吃五元的盒饭。看到高兴碗里只有豆芽和青菜,虎妹挑出一块肉,拨给了高兴。

高兴又拨回去,最近肠胃不好,不沾荤腥。虎妹看了他一眼,开始扒拉起饭来。

虎妹担着任务。这是婶子和媒人交代的。虎妹和婶子吵架后,婶子和媒人在旁边嘀咕了一阵,就放松了警惕。好可以,但要有分寸。你们必须要好。刚才我有点过分了。但别忘了自己是来干啥的,不是游山玩水,不是过家家。你要设法从他身上将钱弄到手,这才是本事。到底怎么做,你心里清楚。

高兴身上至少带了七千块钱,拿钱后远走高飞。他一个大男人,相信饿不死,冻不坏,会找到回家的路。

虎妹刚开始心惊肉跳,接近高兴很不自然。高兴也没察觉,一如既往对她好。他除了对她好,就没事干。高兴也有小九九,尽快培养感情,消除陌生感,拉近距离。人与人之间是有距离的,不管是熟人还是生人都有。远到啥程度,说不准;近到什么上,也说不准。身体的亲近不在话下,几天甚至几个小时就能做到。心理的距离到底有多大,一个在山那边,一个河这边,一个对鸡说,一个对鸭讲,卯不对榫,钥不配锁。

现在的问题正在这里。高兴每餐都给虎妹买最好的盒饭,自己只吃最孬的。几日下来,虎妹看他的眼神就有点那个了,用高兴观察的情报,就是虎妹眼睛带电了。只要眼睛一交流,电流就淌入高兴的五脏六腑、四肢百骸,高兴骨头都有点酥了。

自从得了这样的指令后,心忽然刚硬起来,藏在肺腑里的柔软在慢慢收缩,越变越小,取而代之的是刚硬和邪念在渐渐膨胀,越变越大,越过肺腑,快要撑破脸面了。她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想到爷爷也许正卧床不起,妹妹嗷嗷待哺,她的心不得不硬了。爷爷想吃肉包子,妹妹想吃大米饭,只要掏到钱,一切难题都迎刃而解。

她的眼里射出光,沉浸在向往中。高兴只顾着看她鼓胀的胸脯,胸脯肉鼓鼓的。他喜欢。偶然看一下脸。脸是瓷实的,他并未察觉到异常。

高兴和虎妹贴身坐着。坐了很久,虎妹一直沉默,只是眼睛在闪烁,投射来别样的光芒。虎妹慢慢站起,伸了个懒腰,还跺了跺脚。脚坐麻了,很难受。虎妹随口一说。高兴也感到腿麻了。她伸懒腰时,高耸的胸脯似乎要撑破衣衫;跺脚时,胸脯也上下不住地颤动。高兴喉结抖动了几下,咽了下口水。夕阳下,甲板上,女子很美,比饭香,比茶甜。

他不禁有了反应,但不敢造次。

我脚还麻得很,不能走路了,你扶我一下好吗?正中下怀,高兴求之不得,马上托住了她的胳膊,并搂住了她的腰。胳膊有点僵硬,腰好柔软。高兴屏住呼吸,心怦怦地跳,第一次搂女人,靠得这么近。女子吐气如兰,身上飘来暗香,像家门口的栀子花,一到春天,开得蓬勃,香气十里可闻。久违的味道,难得的香。高兴手心出了汗,额头也浸了汗,一半是害怕,一半是激动。

高兴搂着一瘸一拐的虎妹慢慢进了船舱。虎妹柔情似水,柔若无骨,水蛇一样缠着了高兴。她依偎在高兴的怀里,有点坏坏地笑着,你喜欢我吗?从幽暗的灯光里看出她眼里的脉脉深情。

喜欢,喜欢!高兴的回答虎妹很满意。

你喜欢我什么?

都喜欢,都喜欢!高兴傻愣愣地说。

说得具体点,喜欢我哪点?虎妹不依不饶,在高兴的怀中蹭来蹭去,高兴就快把持不住了。女人撒起娇来真让人受不了。

那我就直说了。高兴指了指她的胸脯。虎妹装作没看见,哪里嘛?

这里!高兴同时用劲捏了一把。

你真坏,不要脸!虎妹粉拳轻轻地砸在高兴身上。

高兴看她不是真的生气,胆子大起来,手也不安分了。乘船的人陆续下船了,船上的人已稀稀拉拉,在舱里的人就更少。婶子和媒人已找床铺睡觉去了。船舱里只有不多的几个人,多数闭目,也不知睡没睡着。

高兴和虎妹在幽暗的角落。他有点大胆,忘我。虎妹还很配合,小心地迎合他。当进一步深入时,手被虎妹挡了回去。

家里有生病的爷爷,你不嫌弃?还有上学的妹妹,你不讨厌?

高兴一边上下其手,一边嘴里嗯嗯着。虎妹也没闲着,她的手也在高兴身上摸来摸去。高兴激动得快要叫出声了。

挣了钱给我保管吗?高兴还是嗯嗯着。你的钱放在哪里?虎妹摸到了他的敏感处,没发现机密。高兴就要醉了,就要不省人事。他脸火热,身体火热,心也火热,心脏在胸腔里怦怦乱跳,快要跳出喉咙了。

出门在外要小心,免得遭了贼。虎妹的细弱的声音。高兴一阵感动,他说钱很安全,不要担心。这是跟天龙学的。去了一趟西安,知道世界好大。高兴在她耳边细说,把天龙考上大学的事跟虎妹说了。我还送行了,去了趟西安。西安好大,好多好吃的、好玩的。

听说他家有大学生,虎妹肃然起敬,心中已有个大概,坏不到哪儿去。但婶子和媒人的交代,她也要遵守。

钱在衣服口袋里,人安全,钱就安全。高兴吐了真言。从现在开始,他对虎妹是不设防的。虎妹趁亲昵时把手伸进高兴衣服里,摸到了塑料袋。还是春寒料峭,高兴衣服穿得多,在靠里面一层夹衣缝了个布口袋,钱安然躺在那里,拉链封锁,口袋密闭。

虎妹发现了秘密,知道钱在哪了。她应付了一阵**高涨的高兴,就借口说自己有点累,整理了散乱的头发和凌乱的衣衫,就溜到婶子那里。婶子是她信任的人,虽然在家交集不多,但出门在外,婶子就是她的倚靠和主心骨。婶子偶尔照应她家,毕竟是亲戚。爸爸去世后,婶子来帮衬过几回。爷爷要虎妹记着。婶子是个跑江湖的人,家底殷实,有时给虎妹捎带点小东小西,虎妹从心里感激。后来大了,婶子就给她支着,让她跟着自己和媒人一起闯世界。挣了些钱,家里有所改善。爷爷常问虎妹在外做啥,虎妹说正经事。爷爷就不吱声了。

虎妹匆匆来到婶子舱室。舱室光线幽暗,只见婶子和媒人搂搂抱抱,亲昵得很。她的脸腾地红了。婶子和媒人有点不清不楚。她偷偷地躲开了。婶子和媒人是穿连裆裤的。她听婶子的,婶子听媒人的。看来打听高兴藏钱处兴许就是媒人的馊主意。她不想告诉婶子了。

待到婶子和媒人亲热过后,虎妹才出现。婶子劈头就问,事情办好了吗?虎妹说,他家有个弟弟考上大学了,正在西安读书。

有关系吗?山高皇帝远,谅也查不到。媒人插了进来,做事不能瞻前顾后,要果断,懂吗?媒人的声音。设法弄到钱,我们打道回府。真带回家做女婿?想得也太天真了!媒人教训道。

她良心未泯,善意犹在。她要保护他,决定让他免受伤害。他不仅善良,还细心。个头虽不高,但结实;人虽不富有,但有爽气;话虽不多,但有分寸。不是愣头青,也不是莽撞汉。他能跟着来,是有极大诚心,不能辜负他,更不能伤害他。虎妹做不到。她正憧憬着未来的美好生活呢。跟着婶子和媒人一直招摇撞骗下去,迟早会东窗事发,到那时吃不了兜着走,后悔不及。家里爷爷咋办?两个妹妹咋办?她想了又想,掂量了再掂量,觉得该收手了。

婶子和媒人掂量了虎妹的话。那小子有个弟弟在上大学,说明他家是书香门第,不好骗的。骗到一次,骗不到二回。且行且想辙吧,等回到云南,到了家,再做打算。

媒人两眼直勾勾地盯着虎妹看了几眼,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回去吧,看紧了。

一会水路,一会陆路;一天轮船,一天汽车。一路上颠颠簸簸,曲曲折折,风餐露宿,总算到了家。在途中,高兴几经危险,几次波折,都是虎妹救了他。她知道婶子和媒人沆瀣一气,合伙来坑骗高兴,在她的阻挠下,均没有得逞。她有股山里人的犟劲,只要不合意,怎么劝都不行。高兴似乎也察觉了蛛丝马迹。既然跟媒人喝过酒了,知道他是豪爽人,总不至于半道使坏,中途下手。到了家,高兴放心了,虎妹也放心了。到了家,高兴第一件事就是挑水,第二件事就是劈柴。

高兴的心说细也细,说粗也粗,他认定媒人和婶子不是坏人。虎妹不敢告诉他,如果将俩人从前的勾当都抖搂出来,高兴一准不愿来往,兴许会逃之夭夭。这样的人怎么处?

晚上在一起喝了酒。高兴忙里忙外,真是一把劳动的好手。虎妹看了,微微一笑,从心底喜欢。

休息了几天,高兴才有意四处转转。山里的风景就是好,天空高而蓝,白云在山间飘**,野花在田野招摇,山前屋后就是森林,到处是竹子。竹子高大挺拔,苍翠欲滴。山鸡野兔奔来蹿去。

远处隐隐地有一座雪山,雪山苍茫,人迹罕至。这里景色真美,可惜交通不便,弯来弯去,转得晕头转向。

这里人说一种土语,跟外语似的,压根儿听不懂。高兴四处转悠,很觉新奇。

父母一定惦记了,天晴一定惦记了。不知天龙可知道,他上学后才有的好事。也许天晴给他写信了。

我成为这里人的女婿,少不得要常来的,一想到这,他就有小小的激动。他想写信告诉家人,他想写信告诉天龙。可信邮递不出去,要投递到很远的县城,从这里出发,要走三天三夜。

高兴想打个电话,可找遍了村镇,没有一部电话。他还记着天龙寝室的号码呢。都不行,他的寻找就终止了,安心干活。

高兴到了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看到在山脚下零零星星地住着十几户人家。这些人家住在用竹子和树干搭成的茅棚里,条件好点人口多点的就搭个两层,屋顶都是用茅草盖起来的。虎妹家是用竹子围起来的两间茅屋,高兴进门还得低着头矮着身子。他觉得不习惯。

这里人个头不高,扎着头巾,腰上系着腰带,身上别着柴刀,在山里进进出出。一个个皮肤黧黑,身材瘦小,但看上去结实、沉稳。

媒人算是这里的异人,长得不太一样,个子高,皮肤白皙,不像做农活的,一副走南闯北的神气。后来听人说,他也不是本地人,是湖北人,做了这里的上门女婿,不安心农事,就靠给人家牵线搭桥,当月老,做红娘维持生计。后来做大了,跨省经营,合法营生里夹着非法勾当。

大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打着马虎眼就过去了。几年下来,小有收成。

谋财可以,害命不敢。

高兴真想留下来,与虎妹一起生儿育女,打柴狩猎。说到狩猎,高兴就来劲。这是他拿手的活计。家乡在丘陵地带,大山没有,小山处处。

小时候经常有兔子出没,黄鼠狼串门。高兴十几岁时,辍学后,就没少打猎。打兔子准得很,还掏鸟窝,打麻雀。那时麻雀算是害鸟,常吃农家稻子和麦子。穷家薄舍的,架不住折腾。麻雀于是跟老鼠一样成为“四害”之一。高兴打麻雀拿手。

这里不仅有麻雀,更有兔子和山鸡,正好可以试试身手。但高兴初来,不知规矩;高兴乍到,不敢乱来。

将息几日后,虎妹领着高兴四处拜揖,算是亲戚朋友认识了。然后高兴就与虎妹住到了一起。当然也没办证件。那时作兴事实婚姻,没许多讲究。打结婚证只在城里施行,乡野之地,不太看重。乡村许多人孩子老大,也没有结婚证,但大家都认。

虎妹出去一趟,就带了男人回来。爷爷和妹妹很高兴,心里也有点犯疑。爷爷看到高兴忙前忙后,手脚勤快,眉头也舒展开来。两个妹妹不久和高兴混熟了,一有空就围着高兴问这问那。头一阵,她们只肯喊他叔叔,任姐姐怎么教就是不改口。高兴够得上叔叔的称呼。如果不是虎妹嫁给他,她也可以叫他叔叔了。他们相差十二岁。高兴二十八岁,虎妹才十六岁。虎妹显得老成,高兴看上去成熟。虎妹自称十八,高兴能接受,但有时她略显幼稚的言行暴露了年龄。

高兴和虎妹一家在吃早饭。说是早饭,其实已经十点多了。高兴这几天有点贪,有了第一次,后面就刹不住车了,一晚上好几次,累得狗喘,还不肯罢休。虎妹也很配合。

正在他们端碗喝粥时,媒人出现了。高兴赶紧起身让座。虎妹脸冷着,没表现出应有的热情。高兴递烟,媒人推挡。抽我的,抽我的!然后给高兴递了烟。高兴平时不大抽烟,为了不扫兴,也为了撑面子,就接了。俩人边抽烟边聊天。高兴要给媒人盛粥,媒人说吃过了。饭后,媒人说要请高兴喝酒,他带来了猪头肉和一包花生米,让虎妹回家搬个桌子出来,就在外面喝起来。

高兴不反感媒人。没有媒人的牵线搭桥,高兴到不了这里。媒人是红娘,是月老,是生命中的恩人。

虎妹对媒人有所提防。高兴回家拿板凳和餐具时,虎妹悄悄告诉他,这个人不是什么好货,少跟他掺和。高兴已经娶了虎妹,心想生米都已成熟饭了,还真多亏媒人,要不然哪来千里的缘分呢!自然没太把虎妹的话放在心上,并叫虎妹现炒了几个小菜下酒助兴。酒酣耳热时,他对媒人说了一番感激之词。媒人喝了酒,口中吐起狂言。

不瞒老弟说,我是见过世面的人。这多年北上南下,结交了一些人物。我不甘心窝在这个小地方,在这里待久了就变成井底之蛙了,外面的花花世界太美了。你在这里成家了,是我们云南人的女婿,我今天跟你说实话,我有个朋友在外面做大生意,据说生意横跨好几个省。他们那里严重缺人手,希望从家乡带些人过去。这次主要是去浙江。你也知道的,虎妹的叔叔,就是她婶子的男人也在那里。据说能挣大钱。

媒人看到高兴眼里露出了一丝光亮,继而黯淡,就转变话锋说,不好意思,结婚不久就离开新人,去外面遭罪。虎妹即使不同意,你也要为这个家想想,上有老下有小,正是花钱的时候,你那点钱不够花的。

你就不想去外面闯闯?

说得高兴有点动心。他想与虎妹商量,也许能成。

喝酒,喝酒!高兴见到酒,比见到女人更上心。他不好烟,最好酒。

有了女人后,就不再东想西想,踏实过日子。媒人提起,才勾起沉睡着的小小的野心。

媒人诡邪地一笑,仰起脖子喝干了杯中的酒,搛了块猪头肉送进嘴里,用手抹抹油腻腻的嘴说,不打扰了,希望早日成行。起身扬长而去。

灌多了黄汤,高兴满脑子的兴奋,他很想到外面长长见识,学个一技之长,好挣钱养家。

晚上睡觉时,高兴趁着酒劲还未全散去,又和虎妹云雨一番。事毕,坐直身子,聊起这个事来。

虎妹听到是媒人的主意,她一口拒绝。她信不过他。换作别人兴许还成,媒人就不行。

你不想要我了吗?才三个月你就腻味了?看到这个穷家你是不是动摇了?虎妹一迭连声地问,眼里射出几许幽怨。再过三个月,你就可以正式娶我了,你等不得吗?

我就想多挣点钱,改善一下生活,其他没多想。高兴点着她的脑门,我还没要够,要不够,一辈子都要不够,怎么舍得撇下你?既然想过好日子,就要走出去,离开深山。这里一到晚上黑灯瞎火,静得可怕。我要去闹市,去大城市。高兴点着虎妹的额头说,挣钱了,然后接你过去享福。

你要多想,想少了,恐怕会落入圈套,掉进陷阱。虎妹正色道。她也不提媒人的过去。过去就过去了,但过去还深深扎在心里,挥之不去。

怎么能挥去呢?她没那么大度。

不是不放心你,而是不放心他。记住我这句话,对你有好处。

高兴一心想外出挣钱,但低估了风险系数。

我一个大男人,还能把我怎样?混不好,再回老家,再进窑厂,就是拉板车,烧砖窑,也干了。但我想先出去闯闯,水深水浅,让我试试。

媒人是婶子领过来的,我也不知道他是哪里人。叔叔外出打工好多年都没回来,婶子一个人寂寞,就带回了媒人,说是专门给人牵线做红娘的。我看这几年他们确实也做成了几对,我才信他的。但路上他想对你不轨,我又不信他了。虎妹不无担忧地说,人心难测,见财起意的不在少数。

高兴又爬到虎妹身上动作起来。虎妹尽量迎合着。完事后,高兴太累了,说完我会小心的,就倒头呼呼睡去,任虎妹怎么唠叨,他丝毫不觉。

第二天下午,婶子赶过来了,网兜里拎了些土特产, 是一只山鸡和几片菌菇。一向吝啬的婶子今天如此大方,虎妹有点受宠若惊,她不知道婶子葫芦里装的是啥药。

婶子提到要高兴外出的事,虎妹立马就晓得她的来意。

你叔来信了,让我在家多找些青壮年,一道去做工。信里说干得好要挣大钱的。你是我侄女,高兴是你男人,也是我亲戚,有好处第一个想到你。你看十里开外,青年劳力也不少,我一家都没讲。

你就把心放肚里,你男人不会丢,也不会跑,更不会损失一根毫毛!

年底回来我会交给你一个活蹦乱跳的人,外带许多票子,你就等着数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