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阳的施工队进了村,一直在泥里水里挖掘。等忽然有一天,挖通了河与海,村民缓过神来,向阳这工程堪称开天辟地。
看惯了莹绿的湖,乍一见鳞浪翻滚、活泼跃动的湖,人人都觉得稀罕,家家户户都跑出来看光景。连上碱河,通上大海,湖变得不一样了,跟重新活过来一样。关键是再也不用漫灌泄洪了,水位涨到警戒线,直接开闸放水,水顺着通道流进湖,再经由湖流进湿地,最后回归大海。此后,再也不用高坡避险,再也不用看老天的脸色,坎村人第一次把随心和顺意写在这片神奇的五色土上。
叶瞎子感慨地说:“黄巧云这个小女子真够尿性的,坎村这么多爷们没干成的事,她给干成了,还有我家一丁的功劳,说不定啊,咱家还能拐回一个能干的媳妇,一丁这小子能啊!”叶瞎子见一丁久攻不下,跑出来放话助攻了。
广生附和:“ 是能啊, 这浊浪翻滚的湖, 我还是第一次看到。”
李佐军点头赞道:“开天辟地也不过如此啊!”
长胜转头问黄老歪:“你以为呢?”
黄老歪眼含泪花,“这才是龙门渡该有的样貌啊!”
李佐军诧异:“这是传说中的龙门渡?是天门大开、雷电交加的时候才显现的龙门渡?”
黄老歪肯定地点头:“千真万确。”
李佐军兴趣浓浓:“老人家,您能不能详细跟我说说。”
黄老歪也来了兴致,拉开话匣子:“大约二百年前,我家祖上千里迢迢赶到这里,还没等安置妥当,就赶上天门大开,雷电交加,水与天齐,一条丈余长的鲤鱼跃出水面,沐浴风雨,扶摇而上。忽然,一道闪电击中鲤鱼,它翻身栽倒,一个打挺再次迎风而上,再次被闪电击中,落入湖中,消失不见。”
叶瞎子看不惯黄老歪抢风头,撇嘴讥讽道:“黄老歪,你就顺嘴忽悠吧。”
黄老歪不服气地说:“我祖上亲眼看到的,还有假?”
李佐军赶紧隔开两个老顽童:“老人家,您自己还看到过什么异象吗?”
黄老歪骄傲地说:“当然了。上个世纪80 年代,坎村发了一场罕见的大水,水连村,村连水,水与天齐,官方说,是百年不遇的洪灾。在一个雷电交加的晚上,一声响亮的霹雳过后,我隐约看到一个人形生物被雷电击中,从高空跌落,隐入水中。我撑着伞跑出去,却什么都没寻到。”
李佐军继续追问:“老人家,还有吗?”
黄老歪狡黠一笑:“还有就是我这闺女出生时,霞光满天,祥云朵朵,萦绕不绝。属于天降异象,故而,给她起名叫巧云。”
李佐军点头:“ 老人家, 您说得很对, 你这闺女的确不是凡人。”
杨向阳陪着唐继慧站在水闸前,唐继慧兴致勃勃地按动电钮,电闸徐徐启动,大水瞬间倾泻而下。她再次按动电钮,大水戛然而止。
向阳迈步向前,进行了极短的致辞:“各位父老乡亲:大家都是看着向阳长大的,这次村里有召唤,正是我回报乡亲的时候,我率领的向阳管业集团会用最优的工程质量,向父老乡亲交出一份满意的答卷!”
人群中爆发一阵欢呼,长胜把手掌都拍红了,桂花婶更是兴奋得直抹眼泪。
隐在人群后面的陈千金心内暗自埋怨向阳,参加这样的大场合活动,也不知道换件衣服。俗话说,人靠衣装,佛靠金装,就这样一件老头衫,一条灰裤就出来了,呵呵,果然是农民本色。
向阳明显瘦了,从外形上看更像一个农民了,长着和他刀客父亲一样的脑型,一样的穿搭,从后面看都看不出区别,不怪乎人们常说,多年父子成兄弟,这一对父子终于熬成一个模子刻出的亲兄弟。
人常说,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坎村人的儿子还能飞升成龙?怨不得坎村这个“烂泥包”村子就这么有吸引力,让曾经意气风发的少年义无反顾回归成农民。当初,嫁给他的时候,他事事迁就,小心逢迎,说娶到自己是祖坟冒青烟了。
没想到,青烟还在冒,两人在一个屋檐下已经到了无话可说的地步。母亲说“嫁人不嫁凤凰男”,当时她就听不进去,生生踩进这个坑里。而母亲嫁给父亲,郎才女貌,门当户对,母亲更是被父亲呵护一生。婚后,生下她和二两这一对子女,父亲依然爱她如初,母亲依然美丽优雅。从小她就下定决心,寻一个像父亲一样的夫婿,生一对可爱的孩子,相夫教子,恩爱一生。可自从遇到了向阳,她顾不得心目中拟定好的选婿模板,抛下母亲选定的佳婿人选,直直地扑向他的怀抱。此后,眼里心里只有他一人。
爱情初始阶段,两人确实如胶似漆,向阳也对她言听计从。后来,随着事业的发展,他的心越来越大,注意力转移到事业上,越来越不把她放在眼里。第一次争吵,他还低声下气地顾及她的感受,然后就越吵越凶,什么伤人的话都往外扔,无所顾忌。他看她的眼神冷冷的,如果眼神能杀人,她已经死过几回了。特别是她回村找黄巧云那一回,他眼神里的杀意已经凝成实质。她不自觉地畏缩,心内寒意顿生。坎村是他的尾巴根,一触碰就跟踩尾巴的猫儿似的,跟你龇牙瞪眼的。
其实,她一早就来了,悄悄站在人群后面,看着前面欢呼的人群,感觉就像在看一场戏。就像小时候跟着母亲看着台上的花花绿绿,完全不知所谓,却看得津津有味。她在人群里找了半天,并没看见巧云。“那个爱出风头的女人,不知道去哪里疯去了,这样的场合,她不是该在这里接受村民的欢呼吗?”
上次她也不知道怎么,那么轻易地被挑起了怒火,冲动之下,来了坎村,不但没讨到便宜,还惹了一肚子气。孙校长的爱人,生态办的高科长告诉她,向阳一次次地替黄巧云挡酒,高科长多次阻拦,他还和人家急眼了。他算个谁啊,从哪个角度替人挡酒?可见不是旧情复燃,也是生出了贼心,长出了贼胆。母亲说:“男人都是这样,你不能给他脸,给他脸,他不要脸啊!”
那一场大闹,不但没争回脸,还把自己和向阳的脸都丢尽了。脸这个东西最奇怪,薄薄的一小层,脆弱得包不住任何东西,用手指轻轻一捅,就碎了一地。这个东西最是碰不得,一旦捅破了,再也无法挽回。所以,聪明的女人都小心翼翼地呵护着,一辈子不敢碰,就像母亲,虽然跋扈,却也小心翼翼捧着父亲,让他大男子的面子一直糊在脸上。她只轻轻一挥手,就撕了两个人的脸皮。失了脸皮的男人回到家里,冷冷地盯着她,令她浑身发毛。男人没打她也没骂她,就是冷,浑身上下都写着拒绝沟通。她各种生事,今天头疼,明天屁股疼,不断给男人倾诉,想借机缓和关系。她已经低头了,男人借坡下来就行了,可男人却置之不理,像一块拒绝融化的冰。上个月,她父亲生了一场大病。她直接急疯了,顾不得脸面,向男人求助,电话里,男人淡定地说:“你赶紧打120,我赶过去也不赶趟。”她遇到这么大的困难,他还淡定如斯,这是冷血得彻底。她打这个求救电话,也有借此求和的意思,可能同类的手段施展次数多了,男人都疲沓了。第二天,男人回来是回来了,也只是过来瞧一眼,就说自己工程忙,转头就回去了。往常遇到这样的事,入院、陪护、交费、找医生等,他都早早一手包揽了,不让她操一点心。这回父亲忽然生病,她才知道,他替她遮挡了多少风雨。陈二两确实是个不成器的,家里外头只累她一个,即使雇了护工也是忙不过来。从医院到学校,从老人到孩子,两头跑,跑得腿都要断了,直把她的心扯得稀碎稀碎的。实在忙不过来,她不想找向阳,碰壁都碰够了,无奈只好打电话给陈二两,请他过来帮忙。没想到, 那小子不但不帮, 还落井下石:“ 爸是你气病的, 你自己负责,我可不管。”这时候,她想起向阳的话:“那陈二两就是个二世祖。”向阳说的时候,她不信,还为此和向阳大吵一通。
吵来吵去的, 感情都吵没了。现在, 她不敢再吵, 再吵就真散了。
她是看明白了,向阳真想和她离婚,而且不惜代价。才几年啊,好好一棵爱情树就从根子上烂掉了。父亲指着她的鼻子说:“你毁人名声,不异于谋财害命,叫你好好学一学相夫教子的本事,你就这样学的?你这不是毁了别人,是毁了你自己啊!”气头上,她根本听不进去,还伙同二两砸了向阳的车。向阳的脸色阴沉极了,二话没说就报了警。后来,就是二两被抓了,她哭喊着求情,连病**的父亲也低声下气地求情,向阳这才一脸不情愿地和解。哎,往事不堪回首啊!接下来,鸡飞狗跳,再鸡飞狗跳,二两虽然没被抓进去,但也赔了钱。向阳从头至尾冷着脸,完全不为所动。他居然满不在意地伸手接过那赔偿,淡定地在和解书上签字,然后,转头而去,没管她这里的一地鸡毛。
那一刻,她想,他俩之间应该没有后来了。自从嫁给向阳,她从没仔细思考过生活中的微量元素,以为爱情就是二人世界,没想到婚姻中不只有两个主角,还有很多微量元素充斥其间。就如坎村这个冰陷湖,她从没仔细看过,在她眼里,这湖只是大个的臭水沟而已。向阳每每讲到关于湖的趣事,如捕鱼、游泳、探险、溜冰等等, 她总是不屑一顾, 淡淡地哼一声:“ 你可真幼稚!”男人失望的眼神,就这样被她忽略得彻底。殊不知,就是这些乡野趣事才拼凑起他的前半生。当初的不屑一顾让她错过与这个湖拉近关系的机会。自从向阳来坎村施工以后,没日没夜地挖沟和铺设管道,他再也没有和她说起湖的趣事,不仅不说湖,连话也不再和她说了。
男人走了,她的心也空了,夏日冉冉,地气湿暖,她却觉得彻骨的冷。晚上,一个人辗转反侧的时候,她却经常想起向阳话语中的湖,觉得湖与她产生了某种联系。无拘无束的水按照人为设定的渠道流进湖,再经由湖流进海,这样的改变让她产生一种冲动,湖的这些改变与她有关,这工程是她男人干的,她与有荣焉。她换掉了常穿的高跟鞋,换上运动装,她急切地想轧一轧新落成的黑色路面。婆婆总是说:“ 家里的房子有你和向阳的份儿。”对于这样的话,她就是听听而已,并不放在心上。这一刻,她非常希望自己也长出尾巴生出根,跟向阳两人,好好地渔樵耕读一番。
那个冲自己大吼大叫的一丁和向阳站在一起,邪魅飞扬的五官蕴含满满的喜悦。向阳说:“你想多了,一丁和巧云才是一对,一丁不婚,他一直在等着巧云。”这是向阳唯一一次对她解释,她下意识地不相信。可再不相信,还能咋的,真离婚吗?不能。
于是,她选择装作相信,她用半生成全的男人,凭啥让给别人。
既然不让位,就苟且呗。天知道她苟且得多难受,只主动拔了自己的刺,依偎在他身边,做只最乖巧的猫咪。
看那天一丁的表现,没准他跟巧云有一腿这事是真的。可向阳看巧云目光那么温柔,那么露骨,也是生出了贼心贼胆的。女人对这些事的直觉总是准确的,这点她从没怀疑。作为一个女人,自己做错了什么吗?是的,做错了,不该把自己和向阳的脸皮放地上摩擦。此后再不会了,因为这个男人,她无论如何都不会让给别人。
陈千金没想到,她会在这儿遇到巧云。在她最不想遇到巧云时,偏偏就是遇上了。可见冥冥之中,一切皆有定数。
巧云脸上挂着一贯的笑容,她觉得这笑容有些虚假,总想撕开她虚假的假面。没想到,那次贸然出手之后,换来向阳的冷待,那男人冷心冷情,什么事儿都做得出来。巧云一直管向阳叫哥哥,她就认定是在叫情哥哥。巧云见她发愣,就问:“嫂子来了,怎么不到家啊?”
千金还没想好怎么面对巧云,巧云就这样站在她面前了。她是原配,该理直气壮才对,没想到,未等开言,先怯三分。她深信自己的直觉没错,但毕竟无凭无据,还先坏了人家名声,这年头总不能根据直觉判谁的罪吧。还不能说误会她了,那等同于跟她道歉,陈千金别的没有,骄傲还是有一些的。巧云一直都是那样,笑眯眯的,好像她有万千底蕴可以包容这一切,这让她感觉自己是个跳梁小丑。为啥不回家?还不是觉得有些尴尬,可这话也没法说,要说了,就输彻底了。巧云继续说:“嫂子,跟我回家吧。”千金一句话都没说,转身落荒而逃了,只给巧云留下一个急急慌慌的背影。
远远地,巧云刚露头,就被发现了。一丁一溜烟地跑过来,埋怨道:“你咋才回来,刚刚历史性的时刻都错过了。”
巧云笑了:“这么说,我紧赶慢赶,还是没赶上呗。”
一丁夸张地摆着手势:“黄书记,怎么样,看看脚下流动的湖,接下来还要扩容清淤,这片旧湖将开启新生,咱们要为湖的新生,浮一大白!”
向阳接口:“这个历史性的时刻哪能没安排呢,我早早定了稻香鸭,还做了一大桌子特色渔家菜。我娘一大早就开始准备了。”
巧云不好意思地说:“这怎么好让你破费呢?”
金贵笑道:“怎么不好啊,他净蹭饭了,今天也算阶段性胜利,他应该出点血。”见巧云还不放心的样子,又解释道,“我早早让秀芬过去帮忙了,咱俩呀,好好宰他一顿。”
李佐军道:“黄书记,规划已经做好了,剩下一些细节,已经交代得很清楚,照着做就行,如果有什么问题可以邮件联系。
云南有好几个村子邀请我和一丁过去,我俩打算先告辞了。”
一丁拉着巧云的手,不舍地说:“我先和李老师过去,等那面情况稳定下来,我就回来,你那工作室一定得给我留着哈。”
桂花婶见大家光说话不入席,就招呼道:“大家快入座,一会儿饭菜都凉了。”
一丁抱着酒瓶子劝道:“巧云,今天你得喝一杯,我和李老师要走了,你不能连饯行酒都不喝吧?”
巧云苦笑:“我还敢喝酒啊,再喝不得要命啊!”
一丁立马收回自己的话:“也是,不喝不喝吧,咱黄书记上次喝得差点没命了。”
提起她的糗事,巧云赶紧掉转方向:“对了,向阳哥,刚刚看见嫂子了,看样子来找你的,你俩别僵着了,赶紧和好吧。”
向阳只管张罗酒,并不接巧云的话。
金贵是个时刻不忘正事的,提醒道:“黄书记,补偿款的事有着落吗?这两天风言风语听了不少,好像有人鼓动着要闹事。”
巧云笑着说:“有着落,非常有着落,我今儿是遇到贵人了。
在秦书记办公室,遇到市里招商引资来的乔总,没想到,她为咱说情,把事情给办妥了。你们看我这命,没头苍蝇似的瞎撞,还真撞出一个贵人。”
金贵高兴地说:“太好了,赶紧落实,要不怕出事,也不知道是谁散布谣言,说咱村里挪用了大家的补偿款。”
一丁塞了满口鸭肉,咕哝道:“谁这么可笑,散布这样的谣言,谁能相信啊!”
金贵却没有这么乐观:“现在搞环境综合整治,且是三项措施并举,突如其来的变化,让村民人心浮躁,这个时候,任何没根基的谣言都会有生长的土壤。”
饭后,一丁和向阳想要陪着巧云散散步。黄老歪铁塔一样地杵在门外:“你俩都回去吧,别传出对我闺女不好的谣言,我闺女还没出阁呢。”一丁和向阳对视一眼,默默地转身告辞。看着巧云独自走进村委会,黄老歪不忘叮嘱巧云:“早点睡吧,记得锁好门。”巧云在里面答应一声:“知道了。”
累了一天,本以为沾着枕头就能睡熟,没想到居然失眠了。
综合整治以来,工作千头万绪,不断产生各种各样的问题,身子忙得像个陀螺。路和景观墙工程快完工了,硬化路肩、入户桥、沟渠生态护坡等工程,还没签合同;统一房顶、大门的钱都还没有着落;安装路灯、垃圾分类、清洁能源取暖等工程,没得到充分认同;湖扩容清淤工程更是刻不容缓;等等。这些事哪一件都得推进,想想都头疼。她不敢头疼太久,明天还要早起去送李佐军和一丁。她起床摸出两颗安定片,也不用水,直接仰脖吞下去。安定片还是有点用,不多会儿,巧云就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却睡得不安稳,梦里总有哗哗的水声在耳边萦绕,睡梦中,似有个灰蒙蒙的东西自窗而入,滑腻腻地贴近她的手臂。她悚然一惊,睁开眼睛,原来是一场梦。怎么会做这样一个怪梦,梦里的东西她看不清,感觉却是那样真实。那滑腻腻的触感还残留指尖,难道是那条从未谋面的大鱼?怎么会这样想,它只是祖上的记忆,不见得真实存在过。可能是这段日子太累了,思维出现混乱也是有的。这样思来想去,再也睡不着了。等天快亮的时候,才朦朦胧胧地睡着了。忽然,不知道被什么声音惊醒,她睁眼一看,天都大亮了。不好!要迟到了。赶紧披衣起床往外冲,刚一打开门,哎哟!什么情况?一大群人立在门外,巧云奇怪。“咦,你们大家在干什么?”
田百旺向前跨了一步,笃定地说:“黄书记,你就别瞒着啦,村民的补偿款你是不是挪用了?”
巧云诧异极了:“田总,何出此言啊,你这无中生有的毛病得改改啦。大家别跟着他瞎起哄。今儿,李老师和一丁他们要回去,我赶着去送站。大家要有事,等我回来再说哈。”
田百旺讽刺道:“黄书记,无中生有我不会,可上级拨多少款项,我还是知道一点的,别的村都是一项一项地来,你哪来的钱三项工程并举?没想到,为了出名,你还真豁得出去。”
巧云不搭理他,转头对村民解释:“补偿款要省、市、县三级共同审,省里的专项资金出了一些问题,我一直在沟通,昨天已经有了突破性进展,大家只需耐住性子等一等就好了。”
人群中不知谁咕哝:“还等,等你挪用我们的钱来讨好男人?
你多能啊,一次玩两个,比高占福、齐世全都牛。”这声音不高,侮辱性极强,巧云如遭雷击,嘴唇颤抖,嗓子像被棉花堵住了,泪夺眶而出,怎么也止不住。见巧云不吱声了,又一个女声低声道:“看看心虚了吧,没想到真是这样子,比高占福、齐世全还不如。”又一个声音加入道:“她这胆子也太大了,还是个女人呢。” 有声音附和道:“ 对啊, 女人玩得才花, 只是咱不知道而已。”
巧云抬起头,抹掉脸上的泪,清了清棉花堵住的嗓子,扬声道:“各位叔叔伯伯婶子大娘,我是吃着百家饭、喝着百家奶长大的,你们今天才认识巧云吗?巧云是啥样的人,你们不知道吗?是坎村父老乡亲养育了我,我心怀感恩,所以一心一意给大家做事。这些日子,我是咋干的,你们看不到吗?你们想一想,我怎么可能用大家的补偿款去讨好男人?你们只需再等几天,补偿款就马上到位了。”
人群有些松动,不敢再多嘴诘问,田百旺却毫不退让:“再等,等你把资金偷偷挪回去吗?”
巧云直视他:“田总,无凭无据,你怎么如此污蔑我?这钱是水利局、生态办的专项资金。我那天酒精中毒就是为了答谢他们。昨天,我在县里等秦书记等了一上午,中午连饭都没吃,好不容易才等到他。如今,秦书记正在帮着协调资金,大家要不信,不如跟我去县里求证。”
大家见她如此坦**,有人开始拉松了:“巧云是我们看着长大的,想想也不会啦。”还是有人不依不饶:“除了等一等,她哪有什么建设性意见,莫不是在拖延时间?”
巧云掷地有声地问:“拖延时间,能拖延到何时?我还能跑路吗?我能跑到哪去?我家六代祖宗都沉在湖底,你们说说,我能往哪儿跑?”
黄老歪站出来:“前几天,我还和巧云大闹一场,因为全村综合整治,她要掘了自家祖坟啊!为此,我差点和她对命。你们想,掘了自家祖坟都不能讨好你们,还他妈的讨好哪个男人?这活咱干不了,闺女,走,跟爸回家去。”
田百旺老婆接话道:“呵呵,他还来气了,不是掘祖坟讨好男人,是被人家老婆撵到村里骂。一个当小三的,还占着村书记岗位,脸还真大。”
桂花婶不惯她毛病,揪起她的衣领子就开打:“你个长舌婆娘,除了会扯老婆舌,还会干点啥,今儿我就缝上你的破嘴。”
笨口拙舌的长胜唰地亮出镰刀:“谁再敢出言诋毁我家向阳,就用这把刀说话。”这两口子一上来就亮出玩命的姿态。看热闹的村民一看这态势,纷纷缩了缩脖子,不吱声了。
李佐军和一丁已经出了村子,见巧云没赶来相送。一丁不放心:“李主任,巧云还没到,我觉着这情形不对啊。”李佐军轻笑:“她可能是累了,没起来,咱不能耽误了,再耽误赶不上火车了,咱还是先走吧。”一丁还是觉得不放心,非要回去看一看。
等他看到眼前人多势众的局面时,痛心地说:“你们有没有心啊,她都累成啥样子了,你们怎么能这样冤枉一个处处为你们着想的人?”
田百旺挥手道:“别整这些没用的,你们那些烂事我们不管,我们只要补偿款。”话一落,就有人补刀:“对啊,对啊,你容易不容易我们不管,我们只要自己应得的补偿款。”
巧云淡定地道:“钱还没有到位,县、镇、村都在努力协调。
大家别轻信谣言,谣言只会损害村委会的公信力和大家的判断力。”巧云脑子飞转,看来这次闹事是有组织的行为,前面有人往前冲,后面就有人响应,田百旺老婆还说到村书记岗位,只一个田百旺,怕是没这么大能耐。这个情形太奇怪了,显然是有一股暗势力悄然涌入了,只是不知道这股力量谋求着什么。现在看不明白,不代表将来看不明白,凡行动必有痕,且观察着吧。今天这形势,要不拿出点真东西,还真不好收场了。想到这儿,她刚想喊楚算盘,把账目拿出来,当场对账以证清白,一个脆快的女声响起来:“哟,我没来还真不知道,黄书记为你们求这个求那个,多方争取补偿款,你们就这样作践她的真心?呦呦呦,我都看不下去啦。”
巧云看到人群外站着的几位“大神”,恍然大悟,这股力量是在这儿等着她呢,他们想要她在秦书记面前丢脸。她想清楚了,反而不慌了,微笑着上前握手,“秦书记、乔总,您两位到了啊,让两位见笑了哈,我这儿马上就好了。”
乔总笑着反握她的手,嗔怪道:“这手这么凉,衣服穿得这么少?”这是什么套路?巧云有点蒙。乔总转头对身边的秦书记道:“秦书记您看,做实事的人这么受委屈,我真看不过眼,您赶上了,快给解释解释吧。”
秦书记笑眯眯地上前,和颜悦色安抚道:“老乡们,我是县委书记秦志和,大家补偿款确实还没到位,黄书记正在积极争取,已经进入审核程序,过几日,就会给大家发放。”说完对着县直部门和镇里的头头们说道:“这个事要进入特事特办通道,用最快速度解决,我要看结果。”人群中立刻爆发一阵热烈的掌声。村民们真是奇怪,同样的话,你巧云说出来,人家就是不信,秦书记说出来,他们信服得五体投地。这里面的差别是由讲话者所处的高度决定的。巧云不好意思地道:“秦书记,不好意思啊,让客人见笑了。”秦书记微笑了,那笑容还有些和煦。乔总却接过话茬道:“秦书记,来之前我也没想到,黄书记他们这么难。我们企业虽然也有困难,我却想为村民们做点贡献,听说坎村统一房顶和大门的钱还没着落,不如这钱我出了。”人群又爆发一阵欢呼。
人群外的黄老歪看着乔总熟悉的脸庞,如遭雷击:“看看,该来的还是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