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是村的眼睛,流动的水则是吸睛的灵魂。在湖还是一潭死水时,村民们一直把生活垃圾和生产垃圾倾泻在湖里,再从湖里打水,洗衣做饭,浇水灌溉。坎村信奉以水为净,也信奉烧开的水能杀灭一切细菌,所以,他们在湖水里扬扬自得地自我循环。

可毕竟是299 口人,这里总有一些不信奉这些的,齐文盛就是其中一个。这不全跟他医科大学毕业有关,更是因为那汪绿水沉积了太多的东西,是他不敢触碰的。他去碱河上水线去洗浴,一边洗浴一边摸鱼捉蟹,他的家不需要这些,可夏盼家需要啊,她那个家太需要补给了。夏盼在河边挖野菜,她没有歇午觉的习惯,家里的活计堆积如山,哪怕她长着四只手,也忙不过来。夏广生的婆娘长年卧病,金贵是独子,要读书光耀门楣,广生又是个“老实蛋”,太多太多的家庭重担压在夏盼稚嫩的肩膀上。她不叫苦,也不叫累,默默无闻地顶上去。她小小的身体似蕴含无穷的力量,不知疲倦地操劳着。夏盼很安静,湖水一样的蓝眸波澜不兴,身上穿着哥哥穿剩的蓝制服,已经洗得发白了,一对麻花辫垂落胸前,小脸干干净净,恬淡如猫儿。文盛本来并没过多关注她,可他在畅游时,发现那双蓝色的眼眸,星星一样闪烁。此后,他在河里她在岸,只要他在,她就在。渐渐地,一种默契在岁月流淌中酝酿而成。忽然有一天,他居然不在河里,而是和她一起在岸上。岸上夏日骄阳如火,夏盼不停地挖菜,一双眼睛兔子一样不停闪躲。文盛笨手笨脚地帮她挖菜,强压如雷心跳,故作淡定地对她说:“夏盼,我有事求你。”她耳朵嗡嗡的,什么都没听到,见他似有所求,就红着脸点头。他微笑了,嘴角上扬,牙齿洁白。他和村里的男人都不一样,不仅着装整洁,连齿缝都干干净净的。他所求的事最是简单不过,自己在河里摸鱼捉蟹,摸到捉到了,扔到岸上,请她帮忙捡起来,等他上岸后,两人再二一添作五平均分配。怕她捡不到,他摸到鱼蟹,特意扔在离她最近的位置,她还是捉不住,撵得老狼狈了,有几次还差点掉进河里。看她笨拙的样子,他在水中哈哈大笑。她实在气不过,抓起身边的土块扔他。他笑得更加肆无忌惮了,笑得河水都洋溢着青春的气息。

因为太过得意,他在上岸时,不小心扎了脚,血一下冒出来,他随手摘了几片树叶,简单地裹住伤口,就一瘸一拐地走了。等再次来到上水线,他还是下意识地寻找那双明眸,居然没有发现,再左右看看,还是没有,不由得心下失落:“咋回事?

她居然没有来。”忽然,一双手工布鞋递在他面前,她小脸红苹果一样嘟着:“喏,这个送给你。”他下意识地接过来,居然是一双制作精美的手工布鞋,黛青色的鞋面,雪白的千层底,里衬用彩线绣着喜鹊登枝,一对喜鹊像活过来一样,乌溜溜的眼睛盯着自己。他把新鞋贴近脸颊,似闻到若有若无的少女馨香。那一刻,他似乎触摸到层层包裹的少女之心。

那一日,碱河的鱼虾河蟹特别多,他不停地捉,不停地捉,直到夏盼叫他快点上来,才惊觉天已经黑了。看着满载而归的夏盼,他小心翼翼地把鞋子揣进怀里,光着脚丫子,傻乐着走回去。

上了大学之后,他再也没有下河摸鱼捉蟹,却仍然在夏盼打猪草、薅草、插秧、挖野菜时,偶遇她。偶遇多了,就被有心人看出了端倪。不用说,齐世全自然也是看出来了。作为村里的继任书记,他熟悉治下的村子跟熟悉自己手指头一个样。在熟悉的领域做点什么应该和翻动手指一样容易,可遇到自己的儿子,偏偏就不容易了。上任伊始,村民们总愿意把他和第一任比,好像他这个继任咋也比不过高占福这个第一任。村民们像是中了高占福的毒了,别人不知道,他给高占福做了十多年的管家,高占福肚子里有多少东西,他能不知道?没法子,村民们愣是不买他的账。他这个继任憋屈了好久,好在唯一比得过高占福的,就是高家俩儿子都没读过书,自己的儿子却是村里第一个大学生。

发现儿子的小心思,他都纳了闷,儿子这审美随了谁?大学里有的是光鲜靓丽的女孩,非得找这个面目灰扑扑的农村丫头,况且这丫头没读过大学,还是夏广生这个“老实蛋”的女儿。从遗传学的角度讲,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夏广生的女儿能聪明机灵到哪里?可齐世全毕竟是开明的家长,他知道有的事不能硬来,太简单粗暴容易误伤。他先是假装没看出儿子的心思,鼓励儿子先立业后成家,他语重心长地说:“孩子,作为男人,你得先在事业上立足,有了立足点,才能给你所爱的女孩想要的生活。”

年轻的齐文盛一听此言,立马点头说:“爸,您说得在理。”

齐世全不仅嘴上玩虚的,还适时为他推荐市中医院坐诊医生的岗位。齐文盛忙着查资料,备考去了。支走齐文盛,他的后招才好出手。他请动资深媒婆胡兆花,为夏家一双儿女说亲。这胡兆花不愧为媒婆中的战斗机,她只用一招就击中夏广生夫妇的内心痛点,即夏金贵的婚事。金贵高中毕业后,没有考上大学,家里钱财都用来供他读书了,哪还有钱当聘礼。胡兆花继续摇唇鼓舌,把金贵和夏盼的婚事统筹考虑,夏盼的彩礼当作金贵的聘礼,岂不两全其美?胡兆花给夏盼说的夫家是锦城赵家,小伙子名叫赵铁,家住城里,做着买卖,家境殷实,主要是愿意多出彩礼。金贵的媳妇是邻村的袁秀芬,圆脸大眼,丰臀高个,是个健康会生养的好女孩。两对新人一起见面,都遥遥地互看一眼,双方均表示同意。夏家双喜临门,娶和嫁同步进行。等聘礼彩礼都过完了,他们才发现一个致命的问题,赵铁不会说话。胡兆花表示,她事先不知道这个事实,夏家要退亲可以,得退彩礼,还得双倍退。夏金贵疯狂地表示要退,付出任何代价都退。可夏盼不同意,她说:“我愿意嫁。”

等文盛应聘成功,回到村里,夏盼已经嫁人了。从头至尾,没人跟他说过这事。文盛郁闷极了,他和夏盼之间没有开始,何谈结束?可这个女子就住在他心里,怎么赶也赶不走,他苦闷彷徨歇斯底里,他怨,他恨,他徒唤奈何?有一段时间,他一味地消沉,完全走不出来。已经调回镇里的父亲骂他:“你就是个扶不上墙的烂泥。”他暴怒地扔下一句:“你就当没生过我这个烂泥。”于是,文盛向他所在中医院提出申请,回村做了一名村医。

夏盼越发沉静了,仍是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装,苹果脸变成瓜子脸,身形瘦得像个纸片。她的语言功能几乎丧失了,整日不说一句话。赵铁出摊时,她陪在身边,把价码打在卡片上,有客户上门时,就直接展示出来。她整日坐在赵铁身边做毛线活,机器人一样,做好了就去市场送货,再取回新的毛线活,就这样日复一日地过活。赵铁喜穿布鞋,她就去集贸市场买给他穿。婆婆抱怨她不会过日子:“买什么买,你不会自己做吗?”夏盼忙着手里的活并不搭理她。鞋她不打算做了,那双青面白底绣着喜鹊登枝的布鞋是她此生做的最后一双鞋。

碱河水滔滔流过,那个水鸭子一样为她摸鱼捉蟹的少年不是她能幻想的。且不说,齐世全是村书记,就是齐世全不是村书记,人家齐文盛是大学生,自己一个泥腿子,拿什么与之相配,再说,自己身后还拖着一个“烂泥包”家庭。几番对比,挣脱不过。于是,她放弃了自己,除了文盛,嫁给谁都一样。这一家子辗转在社会底层,有些狭隘,有些自私,甚至有些小恶,那又如何,咋的不是过日子,挺尸就行了。她这一生,有那一段摸鱼捉蟹的日子就足够了。后来,听说文盛并没有娶城里的媳妇,还得了抑郁症,最后回村做了一名村医。

夏盼不回村,不是恨哥哥,她是怕回去看见了文盛,再滋生出不切实际的想法。她这辈子,有过最珍视的东西,早已安放在心灵最深处,已经足够了。陈二两的小小刁难算什么,她和赵铁受到的刁难,远比这个多得多。向阳说:“盼姐,你回来吧,我在坎村施工,你帮我妈做做饭就可以啦。”夏盼摇头:“我走不开,赵铁这里离不开人。”虽然拒绝了,她还在想着,坎村的工程需要她,桂花姨一个人忙不过来需要她。

向东和二丫打打闹闹地从她的摊位前跑过去,两人都没看见她,也看不见任何别的人,他们的眼里只有彼此。两人俱是她与文盛那时的年龄,肆无忌惮地在街上争执,争得面红耳赤,谁也说服不了谁。二丫生气了,推开向东独自向前跑,向东赶上来,拉住她,在她的额角轻轻一吻,二丫腼腆一笑,拉起向东的手,继续往前跑。二人和好如初,手拉着手,欢天喜地地跑远了。

夏盼抚了抚眼角的皱纹,这一辈子就这样过去一半的时间,仿佛一朵花,从没有盛开过。在坎村,作为一朵花是不幸的,几乎没有开放的机会,她周边的女性都叫什么花,都想开花,可能一辈子都没开过花。母亲叫棉花,辛劳一生,疾病缠身,遗憾而亡。前几天,哥哥打来电话说,农村大变样了,说要给她一个体面有尊严的新生活。说真的,哥哥的话让她心动了,内心生出隐隐的企盼。果然没盛开过,当真是企盼盛开的时刻。

金贵听出夏盼心动了,似有甘霖洒入干涸的土地。他第一次开怀大笑,笑得声音朗朗,把袁秀芬都笑蒙圈了。人还没等进院子就喊:“秀芬,给我炒俩小菜,我要好好喝一杯。”

坎村不拢音啊,他这一嗓子,一丁和李佐军老远就听到了,这俩人二话不说,相约来蹭饭。金贵一见,赶紧起身相迎。向阳听说他俩来蹭饭,自然也跟过来。袁秀芬见客人不请自来,麻利地去灶台炒菜了。四个人围着圆桌开聊,主题自然是正在进行的环境整治。一丁问金贵:“路差不多修好了,你有没有想过,路边种什么树、植什么花草?”金贵张口就来:“我早想好了,树自然是早先的杨柳榆槐,花嘛,更好办了,就野花呗,什么马兰花、婆婆丁、苦麻子等等,撒一把种子,遍地都是,五颜六色,生命力还强。”一丁哈哈大笑:“亏你做这么些年村主任,这也太拉胯啦。”李佐军也笑着插话:“金贵村主任,你一定没仔细阅读我的规划。在主街主路,适量引进大山楂树,开花且结果,深秋时节能拉长旅游季。路两边培植水蜡球、地锦、薰衣草、矢车菊等,安置得当,高低错落,成为景观。”金贵睁大眼睛:“水蜡球、地锦、薰衣草、矢车菊是个啥?”一丁点开电脑:“亏你还读过书,这都不知道,给你看看图片。”金贵一边看一边点头,还不放心地追问:“这些个很贵吧?”一丁给他解惑:“不但不贵,还很常见,关键是置放得有特点。”李佐军再次助攻:“不只这些,要想上档次,在硬化路肩、入户桥、沟渠生态护坡、文化墙等层面都要做些文章,不只街路边,以及清理出来的空地,连坑塘植什么水生植物都得细细研究。好文章嘛,不能只有框架,也不能一味地花团锦簇,要风骨与文采相结合,野性与有序疏密得宜。”一丁也补充道:“对于坑塘绿化净化,巧云建议对原有芦苇、蒲草进行剪裁规范,辅之以水葫芦、黄花鸢尾等水生植物绿化美化净化水质。”金贵难得地开玩笑地道:“还巧云巧云地叫,怎么,你和黄书记的事有眉目了?”一丁羞赧地低下头,李佐军看了看面色不好的向阳,赶紧转移话题:“庭院也得规划,前院后屋种什么,屋顶门窗什么风格,等等,都得统筹安排。”金贵早已忘了刚才的调侃:“老天,这可都是学问哩。”一丁得意扬扬:“要不我们是吃干饭的,这叫绣花的功夫,怎么样,长见识了吧。你这顿饭请得不亏,要想继续长见识,明天还得请啊。”

向阳一直做个好陪衬,这会儿,总算找回自己的声音,语带轻快地说:“看起来,光实干苦干还不行,咱得23 干啊。”李佐军不明白了,诧异地问:“23 干是个啥干?”一丁哈哈大笑:“我们坎村特色哩,我们村书记做报告,一个粗心干事给写的稿,字写得有些毛糙,咱村书记把巧干的巧字认成了23,就成了23干了。”

哈哈哈哈!夏家传出一阵爆笑,声音洒满院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