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经极深,吴轻月还蹲在正厅摆弄那把千机弩。
安荷兴奋地在一旁飞来飞去。
她是个很喜欢热闹的人,如今家里来了新人,原本这个时间已经上床睡觉的她毫无困意。
“安荷姐姐是驭风师吗?”吴轻月终于问出了萦绕在心头多天的疑问。
安荷愣了愣,停落在了吴轻月身边。
半晌后,她笑着摇摇头,神情似乎有些尴尬,“不是哦,我怎么可能是那样的名门贵胄,我和弟弟不过是两个差点死在街头,被家主捡回来的普通机械师的孩子而已,不过我与弟弟都没能继承父母的头衔,他们过世的早,我们二人先天有疾异于常人,按《夜照律》也是不能承袭头衔的。”
吴轻月微微讶异,她大概知道安荷所说的“先天有疾”是什么意思,毕竟安荷和安庆的外表虽是两个极端,却都太过特殊了。
“家里除了……”安荷终于没有说漏嘴,“除了我们五天骄之首的金算盘以外,没有一个是机械师,我这身衣裳,能飞不过是辅助,真正的目的其实是为了保护自身罢了,是我父亲走遍夜照为我寻来的,日后有机会我慢慢与你说。”
“那千雅姐姐他们也不是机械师咯?在玄烛城,就算不是机械师,也可以使用机关武器、制造机关武器吗?”吴轻月问。
“当然不是,”帮纪千雅去收拾厨房的陈逸竹回来了,笑着接过了话,“鸩羽本就是脱离夜照之外的理想之国,我们不受律法的约束,自由自在,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还可以,这样吗?
吴轻月觉得不可思议,这想法未免太过于离经叛道了一些吧。
她想到了陛下“吐珠”之中的窥天镜,想到了森严的《夜照律》。
师父从小的教育,让吴轻月因为陈逸竹的话,受到了不小的冲击。
安荷看着吴轻月的表情,对陈逸竹使了个眼色,“千雅一个人忙不过来,你别偷懒啊!”
赶走陈逸竹后,安荷柔声说,“你别听阿竹那家伙瞎说,他为人散漫不受控制,喜欢胡说八道,哪会有人可以不受律法的约束呢?你且安心待着,放心,鸩羽是很安全的地方,在家里你想做什么都好,不要被外人知道就没关系。”
原来是这样,我就说嘛。
安荷的这番安慰,让吴轻月想到了自己的师父。
她也教育自己不要逾距、要遵守陛下的律法,但同时也告诉自己,只要是想做的事,私下偷偷做做不要被旁人发现就好。
原来哪里都是这样的,她和师父也不是最特殊的那个。
安荷见吴轻月似乎接受了自己这番说辞,在心中舒了口气。
家中太久没有来过外人了,稍不留神就胡说八道的毛病,看来不止是自己改不掉。
正想着,长风急匆匆跑来了,他冲吴轻月行了个礼,“吴姑娘,我们家主有请。”
吴轻月抬起了头,该来的终于是来了。
跟着长风绕过正厅,走过一条长廊,又穿过一座花园后,吴轻月来到了隐匿在花园之中的蒋默的房间。
推开门的一刹那,吴轻月闻到了房中和蒋默身上一模一样的药味,这一回是浓郁好多倍的。
面色苍白的蒋默坐在书桌前,看到吴轻月来了也没有起身。
长风道了声“家主”,立在了他身边,吴轻月有些紧张,没敢看蒋默的眼睛,低头对他一福身,“蒋先生。”
“我这里住得还习惯吗?”蒋默关心的句子中,没有一点关心的味道。
吴轻月点点头,“习惯的,大家都很好,对我也极为照顾。”
蒋默“嗯”了一声,“听说你在帮千雅改造武器。”
吴轻月一惊。
她听不出蒋默话里是什么意思,是喜是怒,是同意还是不喜欢,于是沉默着,没有回应。
蒋默不明所以地笑了一下,“你不用害怕,千雅的千机弩笨重难以携带,支撑不了长时间的行动,确实需要改进改进了。”
“我留你在这里,也是想让你帮着改改他们正用着的东西,救你那天,我就看中了你的手艺,”蒋默微微笑着,说着些顺势而为的瞎话,“我这里没有一个是有实力的机械师,很需要你这样的能人。”
吴轻月被夸得受用极了,不好意思地挠头笑了笑。
蒋默还是笑着,却淡淡的话锋一转,“你也看到了,我这些手下人,游走在灰色地带,所作所为都是违背《夜照律》的,你与他们的情况相似,最是明白他们的处境了吧?”
“吴姑娘放心,你做得好了,事成之后我定派人把你送回月渠镇,还会备上一份谢礼,我已差人为尊师送过报平安的口信了,过去的人也见到了尊师,他各方面都不错,也嘱托你不要为他担心。”
吴轻月不是傻子。
只要稍微敲打一下,就瞬间明白了蒋默话里的意思。
你跟我们是一类人,别动歪心思,乖乖做事就把你送回家,要是不听话,大家一起鱼死网破,你还要搭上你那个相依为命的倒霉师父。
吴轻月舔了舔嘴唇,庆幸蒋默没有为难她,让她做的都是些力所能及的事情。
她点点头,看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蒋先生放心,几日后我就能改好千雅姐姐的千机弩,我心中已经有了雏形,等今晚画好了设计图后,就能动手制作了,我只求早日回家与师父团聚,感念先生救命之恩,不敢再要先生谢礼,这都是我应该为先生做的。”
蒋默看着吴轻月,唇边的笑意更深了,“好,那便有劳吴姑娘了。”
“长风,送吴姑娘回去歇着,她需要什么,不用跟我报备,都满足她的要求。”他回头,嘱咐了长风一句。
“是。”
长风要带着吴轻月回去,她迟疑了片刻,说道,“蒋先生今日没有跟我们一起用饭。”
蒋默端着茶盏的手一顿,掀起眼皮,“我不跟你们一起吃饭,安荷没告诉你吗?”
“告诉了的,她说先生在睡觉。”吴轻月说,“先生是身体不好吗,感觉一直在吃药。”
蒋默的表情逐渐阴沉,“没有,只是滋身的补药罢了。”
“这几日相处下来,觉得先生对大家来说都极为重要,”吴轻月不管蒋默的臭脸,赶紧说,“蒋先生是鸩羽的引路人、指明灯,务必要好好爱惜身体。”
呼。
拍马屁计划,完成!
可蒋默却没有吴轻月料想中的受用,反而脸色更阴了。
“你知道鸩羽了?”
吴轻月点点头,“当然知道了!是安荷姐姐告诉我的,她说鸩羽和月流会一样,是个镇守一方平安的民间组织,是个很好很好的地方,我也听安荷姐姐说了许多,觉得创立了鸩羽的蒋先生,真是个为国为民的大好人!”
为国为民?
蒋默差点被这四个听起来十分讥讽的字眼逗笑。
“她跟你说,鸩羽是追随朝廷一心为国的组织吗?”
“差不多吧,”吴轻月说,“虽然如蒋先生所说,大家大都游走在灰色地带,但凡事都是双面性的,我也不是个规规矩矩的人,也差点被骗来参加械礼,也私下设计了许多武器,可我爱夜照,爱陛下,就像蒋先生与鸩羽的大家一样!”
呼。
定心丸喂食计划,又完成!
蒋先生看看努力表忠心的我吧,我真的只是想快快回家不敢再有半点非分之想,所以别再说些弯弯绕绕的话试探我了呜呜呜。
吴轻月感觉和蒋默的这次交谈,耗费了她几乎一年的社交储值和脑子。
蒋默觉得,再不把吴轻月这丫头赶走,他真的要忍不住大笑出声了。
你说她傻吧,她的确是相当聪慧的;可你若说她聪慧吧,却又能说出这种让人忍俊不禁捧腹大笑的笑话。
不过总体上他还是对这丫头极为满意的。
蒋默想更快的看到吴轻月的实力究竟如何,为鸩羽的人改造武器,便是最快捷的方式。
他没想到吴轻月的所作所为能刚好正中他的想法,毕竟逃离机关密室这种基础的事情,如果做不到可以说和废物无异,蒋默需要的机械师,最重要的是武器制作的能力,还有就是……
还有就是,他真正需要吴轻月去做的那件事。
那件蒋默无论如何,也一定得找到一个能力几乎是夜照数一数二的机械师,才能为他赴汤蹈火完成的事。
如今夜照国中,受皇帝青眼的火铳师许家和驭风师邹家,都是些蝇营狗苟满脑子算计的酒囊饭袋,不堪大用,还得从民间找些得力之人。
等不及了。
他的余光瞥到了自己那只毫无生气的机械手。
希望吴轻月是他需要的那个人,他也实在不想再有废物死于自己的设计之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