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轻月认识火铳师许家的标记,却不认识马车上走出的那个精瘦的中年人。

她偷瞄着对方,用气声问纪千雅,“他是谁?”

“许家三家主。”

吴轻月不可思议地瞪圆双眼,没想到竟然能在这里见到大名鼎鼎的许家三家主。

不过她转念一想,也觉得稀松平常,毕竟这里是玄烛城,离权贵最接近的地方。

许家是个相当庞大的家族,各支系的嫡出子女就有几十人之多,因此许家整个家族,由三个嫡出家主领导,如今上边两位家主日益年衰,身体一日不似一日,整个家族主理事务的大权,便落在了这位三家主身上。

吴轻月一瞬不瞬地看着他踩着下人的后背,从马车上走下来,理了理暗纹刺绣的赭褐色外衫,右胸口金丝绣制的小篆“许”字明晃晃的。

每一个立志成为火铳师的机械师,没有人不羡慕一出生就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许家,何况吴轻月此时看到的,还是坐拥许家大权的男人。

她羡慕地舔了舔嘴唇。

男人下了马车,站定后,冲迎面而来的人抱了一下拳,“邹兄。”

对方更殷勤、行的礼也更大,疾步快走了上去,边笑着回应,“许兄,许兄,在下恭候多时啊!”

不用纪千雅介绍,吴轻月也能从衣着上认出这人是谁。

额上别着一副飞行眼镜,绑带是用最好的丝绸制成,镜片是石头打磨的,泛着浅浅的茶色,能有这样顶级装备的,非驭风师邹家不可。

两人在众人崇敬的眼神中,前后脚走进了一家十分豪华的饭馆。

就连离去的背影,都威风堂堂的。

吴轻月想。

还没等她看个够,四下涌入了许多许家与邹家的家仆,把周围一圈包围了起来。

“贵人在此宴客,闲杂人等自行避让!”

“走吧。”纪千雅平静地拽了一下吴轻月的衣袖,率先转身走了。

吴轻月追上她,回头依依不舍地看了看和豪华饭馆并肩而立的馄饨铺。

真的很威风,连吃饭都不许旁人靠近。

她再一次生出了自己要是男子就好了的心情,那她一定拼尽全力也要在械礼上拔得头筹,日后就能和师父过上这般的好日子了。

可她不仅不是男子,如今连师父的安危也无从得知。

吴轻月眼中的歆羡一点点消散,她决心今日回到住处后,就主动询问蒋默要做的事究竟是什么,她想做完后快些回到月渠镇了。

吴轻月踩着纪千雅的影子,手里拎着她给自己置办的衣裳用品,在午饭前后回到了蒋默的大宅子。

把东西放回客房,她跟着沉默的纪千雅,来到了早上经过的正厅。

那种被新鲜感取代的压抑又回来了,纪千雅的气场实在太强,又太冷淡,吴轻月其实有些怕她。

尽管是白日,正厅却点着蜡烛,从里边传来了说话的声音。

是安荷第一个发现吴轻月她们回来了,她撂了手中的茶盏,一阵风飞了过去,一把握住了已经踏进正厅的吴轻月的手。

“月娘!你们回来啦!”

吴轻月先是一吓,发现是安荷后,几乎毫不掩饰地舒了口气,回握住了她的手,“安荷姐姐!”

“快来快来,我们都在等你和千雅吃饭呢!”安荷应了一声,撇下纪千雅,拽着吴轻月就往里边走。

不算很大的圆桌,坐满了吃饭的众人,蒋默不在,除了安荷,还有两个吴轻月之前没有见过的男子。

其中一个身形异于常人的魁梧健硕,一个人就足足占了三个人的座位。

他浑身脏兮兮的,身上还散发着一股浓重的火药味。

吴轻月朝他看了一眼,被他青面獠牙满脸横肉的长相吓得忍不住一哆嗦,抽了口凉气。

她自觉失礼,赶紧颤巍巍地避开了视线。

所以她没有看到,男子觉察到她因自己受了惊,很不好意思地向后缩了缩身子,努力抹了两下衣服上残留的污迹。

“月娘别怕,这是我弟弟安庆,也就是长得吓人了些,其实乖巧得很呢!”

安荷笑盈盈地介绍。

见安庆低着头恨不得躲进地缝里,她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真是的,快打招呼呀。”

安庆红着脸抬头,小心翼翼地看了吴轻月一眼,见她一副不得已只能和自己对视的表情,又害羞地垂下了头,用比蚊子叫还小的声音打了声招呼,“月、月娘……”

吴轻月有些尴尬,不知说什么,只好看着他福了福身。

尽管他可能根本看不到。

安庆身旁的青衫男子笑着打破了尴尬的气氛,他站起身,抱拳行礼,自我介绍,“久仰吴姑娘,在下陈逸竹,有礼了。”

吴轻月也对他福了福身,“见过陈先生。”

“嗨,什么先生不先生的,”陈逸竹摆了摆手,“这都是称呼达官显贵或是我们家主这样风头无两的大人物的,我就是个普通人,我虽年长姑娘许多,但姑娘若不嫌弃,跟旁人一道唤我一声阿竹,抑或跟着家主唤我表字绿卿都好,我是粗人一个,最不讲规矩了哈哈哈哈。”

陈逸竹笑着让吴轻月坐下,“吴姑娘快请坐,就等你开饭了,逛了一上午,饿了吧?”

“确实有一些。”吴轻月抿着嘴笑。

几个人里,吴轻月还是最喜欢安荷,选了个挨着她坐的位置。

两人四目相抵时,安荷看着她,眨眨眼睛甜甜笑了。

等众人都落座后,安荷欢呼着夹了一大块糖醋黄鱼在碗中,“我饿得已经前胸贴后背了!月娘多吃些,家中好久没有来外人了,今日吩咐后厨做了好多好菜,等下甜点还有陛下同款山楂饼吃哦,山楂和面粉都是南琅国进来的!”

虽然吴轻月根本不知道山楂是何物,但只要是她没吃过的东西,感觉上就很美味呢!

她夹了一筷子菜,环顾正厅问道,“安荷姐姐,蒋先生不和我们一起用饭吗?”

“家主还在睡着,有长风在一旁服侍,你不用操心,安心吃饭。”安荷想了想,又擅自补了一句,“他交代我们好好招待吴姑娘你!”

这小丫头太紧张了,说些胡诌的瞎话顺顺她的毛吧。

“蒋先生真是个好人。”吴轻月半真半假地拍了一句马屁。

众人没有接话。

吴轻月继续说,“安荷姐姐,你们总是说‘家里’,大家都是兄弟姐妹或者亲戚吗?”

“当然不是啦,只有安庆是我的弟弟!”安荷笑着回答,“家主把我们这些人啊都聚在了一起,这才有了现在咱们鸩羽,我们几个是他身边最……”

“咳。”陈逸竹的一声咳嗽,打断了安荷的话。

安荷一怔。

她后知后觉自己失言了。

吴轻月皱着眉,重复了一遍,“鸩羽?”

安荷:“那个……”

完了完了完了,彻底暴露了,家主的宏伟计划因为自己说漏了嘴被打破了,要是被他知道了,自己一定会被他扼住喉咙扭断脖子的吧。

安荷在脑中飞快思考着怎么把这个话圆回来,她正要开口找补,只见吴轻月歪头看着她,一脸天真地问,“什么是鸩羽?你们几人的这个小团体的名字,就叫鸩羽吗?”

安荷哽住,试探道,“你不知道鸩羽吗?”

“不知道啊。”

吴轻月看着众人惊诧的表情,心中纳闷,她应该知道吗?不知道会不会显得很土老帽?会不会被嘲笑啊?不然她现在改口说知道吧?要被这几个玄烛人看不起了吗?

安荷也看着她的表情,明明是很机灵的一张小脸,现下却天真得带着些白痴气。

她没有在撒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