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个和容貌可爱的安荷长相完全不同的女子。
她冷口冷面,细长的凤眼,身材高挑,有种飒爽的英气。
吴轻月跟在纪千雅身后,偷偷瞄着她,忍不住想。
若今日跟她一起出门的,还是安荷就好了。
她跟着纪千雅穿过长长的走廊,这才仔细打量起这栋大宅子。
是三进三出的院落,昨晚估摸错了,这院子大概有几十间房,收拾得十分干净。
吴轻月只见几个下人轻手轻脚地在长廊间穿梭,不见其他人,尽管日头高照,宅子里还是异常冷清。
纪千雅带着吴轻月绕过正厅,门虚掩着,房间里很黑,似乎没有开窗。
吴轻月偷偷朝里瞄了一眼,便收回了视线,不再多看。
她不知道蒋默此时就卧在正厅的塌上喝茶,机械手捏着茶盏,似乎一用力就能捏碎,他正默默看着吴轻月。
蒋默身侧有一扇翠玉屏风,屏风后躲着两男一女,其中一个男子身材壮硕魁梧,高大异于常人,早都暴露在屏风之外了。
三人压着声音窃窃私语。
“就是她吗?不是说很厉害吗,看上去平平无奇啊,除了有些可爱以外。”安荷身边身着青衫的男子说。
“什么平平无奇,吴姑娘非常厉害,我亲眼见她用很短的时间破了一间有几道复杂机关的密室!这里边除了家主,没人比她还快了。”安荷言之凿凿。
“机械师啊,”青衫男子咂了咂嘴,“看她身上那个布包就一副很了不得的样子,也好,家里终于有除了杭毅那小子之外第二个机械师了,到时候让她帮我改装改装武器。”
他摩拳擦掌跃跃欲试,“你们说,咱们五天骄是不是要变六天骄了?家里太久没有来过新人了,想想还有些小兴奋呢。”
“想什么呢,”安荷白了他一眼,“吴姑娘有家有师父,是被家主骗来的,事情办完了,还得全须全尾的送回去,应该不会在家中长住。”
“家主连这么小的小丫头都不放过吗?”
几人讨论的声音越来越大,蒋默想要无视都没办法。
耳边突然窜起一阵疾风,蒋默手中的茶盏将将擦着青衫男子的耳廓,狠狠摔在了他身后的墙上。
三人吓了一跳,面面相觑,对视了一眼,从屏风后偷偷摸摸溜走了。
蒋默双眉舒展开,看着屋外两人离去的背影,轻叹一声,闭上了眼睛。
吴轻月拘束地跟着纪千雅离开了宅子。
逐渐接近闹市,新鲜感渐渐取代了拘谨,恢复了本性,也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和纪千雅聊起了天。
“千雅姐姐,蒋先生是什么人啊?为什么你们都叫他家主?他很厉害吗?看起来好像病歪歪的,你和安荷姐姐都比他厉害多了吧。”
“家主是好人,他收留了很多无家可归之人,给了他们一个遮风避雨的家,自然担得起家主二字。”纪千雅面无表情道。
“所以他是个大善人咯?”吴轻月说,“他生病了吗?怎么没有跟咱们一起出来?还有你说安荷姐姐白天不能出门又是什么意思?”
吴轻月的话多且密,纪千雅不想回答。
她沉默着不说话。
吴轻月觉察出了空气中的尴尬,知道人家是不想回答她。
两人同时沉默了半晌后,纪千雅似乎想起了什么,看着远处的馄饨铺问吴轻月,“吴姑娘要吃馄饨吗?”
吴轻月的眼睛倏一下亮了。
玄烛城核心地段的闹市,距离皇城只有不到五十里,满耳是喧嚣的叫卖声,满眼是琳琅满目的机关机械、玩具用具、傀儡、飞行器。
越过熙熙攘攘的摊位和人群抬头看去,一眼就能看见守护着整座都城的凤翥龙蟠墙。
那是一座环绕着整座玄烛城的护城墙,吴轻月在进城的时候就见到了,只不过她见到的都是龙鳞墙和凤尾墙。
守护皇城的这一圈凤翥龙蟠墙和连接城外的完全不同,墙身是一对巨大的龙凤立体雕。
凤凰欲展翅腾飞,高扬着头仰天长啸,雕工细致栩栩如生,似乎能听到清脆的凤鸣。
它身侧是一条英武的卧龙,卧龙回头凝望着凤凰,口中吐出一颗硕大的宝珠,便是夜照皇帝的寝宫“吐珠”。
吐珠上空,日日夜夜守卫着驾驶铜鸢的星驰军,保卫着皇帝陛下的安全。
而整座玄烛城上空,也漂浮着星驰军巡逻的无人竹鸢,这些竹鸢在晚上会亮起烛火,与星星交相辉映,美丽异常。
早听闻凤翥龙蟠墙是夜照最精致的珍宝,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这雕工实在是精美无双、美轮美奂。
吴轻月移不开目光,怔怔看着那一对似乎随时会腾飞离去的龙凤,在心中惊叹着玄烛城的盛大。
眼前突然扑簌簌飞过一个极快的影子,打断了吴轻月的思绪。
她扭头看去,只见自己制作的小竹鸟就停在耳畔。
她惊喜地拿起竹鸟,月渠镇集市上,人们说这小竹鸟已经火遍了玄烛城,成为皇族世子都喜欢的玩具时,吴轻月还不信呢!
“姑娘,买一只吧?”摊主的声音响起,吴轻月才发现这是他吸引别人买东西的小把戏。
吴轻月喜滋滋地摆弄着竹鸟,问道,“这竹鸟好玩吗?”
“当然好玩!”摊主忙不迭说道,“这是玄烛城现今最火的玩具了,就连皇城的小世子爷都爱不释手呢!因为被世子爷青睐,这竹鸟卖得相当好,如今还生出了许多仿制品,但都没有原版做得精致,飞得高快远。”
“我这只啊,就是原版竹鸟!”
吴轻月摆弄了几下,看着竹鸟翅膀下一个小小的划痕,得意地笑了,确实正是出自她之手。
吴轻月摆弄小竹鸟的时候,一直挂在脖子里的坠子从衣领里露了出来。
纪千雅不禁朝她胸口看去。
那是一把非常漂亮的水晶改锥,握柄是打磨得很光滑的深蓝色雨花石,头是用锆石制成的,非常剔透美丽,是一件足以和艺术品媲美的工具。
“只要你看上一眼,就知道那把改锥有多精美,也会知道月娘是多么厉害的机械师了!”
纪千雅脑中响起了杭毅对她说的话。
她忍不住多看了改锥几眼——那东西确实是极美的。
纪千雅看了看吴轻月身前那个补丁摞补丁的破烂布包,想着方才买衣裳时她惊叹东西太贵拉着纪千雅要逃走的小表情,抿了抿嘴。
那枚水晶改锥太华丽了,华丽得完全不像吴轻月这样的人可以拥有的。
尽管杭毅称赞她是年少有为极厉害的机械师,纪千雅还是觉得她和水晶改锥很不匹配。
至少从外形上,就不匹配。
“当然好玩啦。”吴轻月摆弄了一会儿,放下了小竹鸟,也下意识把水晶改锥重新塞回了衣服里。
她眯着眼睛把竹鸟放回摊位,用一种十分骄傲却又不惹人讨厌的轻快语气看着摊主说,“我不买竹鸟,这竹鸟就是我……”
她顿了顿,继续说,“就是我师父亲手制作的!”
摊主的脸上露出十分不可思议的表情,上下打量着吴轻月,“姑娘你不要说笑,这竹鸟虽是玩具,但工艺极精细,光内部那一根比头发丝的十之有一还细的铜丝,就不是普通机械师可以做出来的,大家都传言只有皇家的机械师可以打造得出!说不定是哪个皇家公子哥儿练手流入坊间的!”
吴轻月笑着摆了摆手,“是啊是啊,”她得意洋洋地转身离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说给摊主听,“所以我才说,她可厉害着呢~~”
吴轻月看着远处守卫着皇城的凤翥龙蟠墙,心情更加好了,明明才吃过一碗撒着鸡蛋丝的馄饨,此刻她觉得心情好得又能吃下一碗。
反正有人付钱。
她想着纪千雅从荷包里掏钱时财大气粗的样子,脚下很诚实地又往馄饨铺前走了过去。
馄饨实在太好吃了,就让她再吃一碗吧。
远远驶来了一辆马车,看到上边的标记,路人纷纷侧身避让。
纪千雅赶紧上前,一把拽过眼中只有馄饨的吴轻月,拉到自己身边,就差一下,她就会被马车撞倒了。
吴轻月惊呼一声,一个趔趄跌进了纪千雅怀中,惊恐地盯着马车。
纪千雅捂了一下她的嘴,示意她不要失礼,抬手指了指马车上那个明晃晃的烫金小篆的“许”字。
吴轻月吸了口凉气,赶紧从纪千雅怀中挣扎着站好,跟着众人一起侧目避开。
那是火铳师许家的马车。
许家的人都是朝中重臣,他们是除过皇家之外,整个夜照国最尊贵的家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