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默看着她手上这个樟木盒子。
他的注意力完全被那个盒子吸引，想着只要吴轻月打开，不等那东西过来，他就能马上掷出毒液泡先发制人。
安荷应该也在他身侧，为他挡下樟木盒子里那东西的攻击。
蒋默感受到安荷焦急的气息了。
“吴姑娘破晓到访所为何事？”蒋默眉目上挑，目光片刻不移樟木盒子。
吴轻月把樟木盒子递到蒋默眼前，边说边笑着掀开，“我专门选在这个时候，要给先生你一个惊喜！”
盒子掀开的瞬间，蒋默下意识后仰，长风和安荷一明一暗把他护了个严严实实。
他抬起手，毒液泡已经要朝吴轻月飞出去了。
可吴轻月却没有把盒中的东西拿来袭击蒋默。
打开盒子后，她自己把那东西拿在了手中，对着蒋默笑盈盈地摊开了掌心。
蒋默一怔。
长风和安荷也一怔。
没有杀气，也没有恶意，只有笑盈盈的少女身上快乐的气息。
蒋默赶紧反手收回已经快要脱手的毒液泡，因为太用力，泡泡在手中炸开。
一阵不易觉察的寒气在蒋默的指尖弥散。
吴轻月沉浸在自己的制造中，没注意到身边微妙的氛围，她摊着掌心，见蒋默半天没动静，才发现他和长风脸上那副说不出是怎么回事的表情。
“……蒋先生不喜欢吗？”吴轻月心中忐忑起来了。
她似乎长这么大第一次为自己的作品忐忑。
她怕天才如蒋默会觉得自己做的不够好，嫌自己破坏了他玄妙的设计。
第一次，吴轻月犯了怵。
她在那阵难熬的沉默中，第一次有了不自信。
那可是蒋默啊，有那么多巧思，天马行空连师父吴道子都无法企及的蒋默。
他若不是年幼残疾，如今已然能入仕为官，伴于陛下身侧，说不定声望甚至能超过许邹两家。
吴轻月越想越怵，下意识要把手收回了。
此时蒋默开口了，“这是何物？”
吴轻月愣了一下，“啊？”
蒋默脸上那副奇怪的表情消失了，长风也站回了他原本的位置。
哪里怪怪的，可吴轻月说不上来。
不过她没时间想这些，刚刚黯淡下去的眼睛又亮起来了，“蒋先生不知道这是什么？你不觉得眼熟吗？”
吴轻月这么一说，蒋默好像确实觉得那东西有些眼熟了。
可究竟在哪里见过，蒋默还是没想起来。
原来刚才那副奇怪的表情是因为不知道这玩意儿是什么啊！
吴轻月舒了口气，笑着朝后退了一步，“蒋先生竟然忘记了吗？”
她把机关球往地上一抛，巨大的弹力让球弹了起来，飞至半空的瞬间，球体内的小伞哗啦啦撑开了，悠悠扬扬地飘回了吴轻月的掌心。
在触到她体温的时候，小伞又哗啦啦重新收到了球内。
蒋默的记忆被唤醒了。
是他当年设计的七窍玲珑球。
所以吴轻月大清早赶在他睡觉前过来，熬了十几天躲在房间里不出来，就是在做这七窍玲珑球？
吴轻月以为是蒋默看到自己的设计被人做出来后太震惊太欣喜，殊不知蒋默震惊的是吴轻月做的这件事本身。
蒋默回过神，克制着心中涌出的古怪情绪，问，“所以你这些日子没有出门，连饭都不好好吃，就是在做七窍玲珑球？”
“原来它叫七窍玲珑球啊！”吴轻月弯起了眼睛，她赶紧为自己找补，“不是不是，也没有，千雅姐姐的火铳弩还是有点儿难改的，我想让它完美，大部分时间都在做火铳弩啦……”
声音很没有底气，明显是在撒谎。
吴轻月偷瞄着蒋默。
“你做它干什么？”
做它干什么？
吴轻月想都不想脱口而出，“为了让蒋先生开心啊！蒋先生的设计十分精妙，但是太难太复杂了，我不想让这么好的设计蒙尘，若是能设计出来，蒋先生也会十分开心的吧！”
让自己，开心吗……
蒋默看着面前这个纯真无邪的少女。
他自觉看得透人心，却看不透吴轻月的心。
若仅仅是为了讨好他，让他快些放她回家，至于做到这个地步吗？
让自己开心？
开心有什么用？
蒋默自己的设计自己最是知道，七窍玲珑球虽然只是个玩具，但构造十分复杂，当初他没有找人造出来也是这个原因，没能力的做不出，有能力的又嫌只是个玩具给自己带不来更大的利益不愿意做。
时间久了，蒋默自己也失去了兴趣，不想做了，就把图纸随便丢在了什么地方。
他自己都忘记了图纸是被当成垃圾丢了，还是被长风好好收在了什么地方。
他从没有想过，有生之年，能见到七窍玲珑球的实物。
而做出这东西的姑娘，她的目的只是为了让自己开心。
开心有什么用？
不求钱财、不求早日归家、不求任何她想求的吗？
蒋默喉间一哽，对着吴轻月伸出了手。
“给我看看。”
吴轻月把七窍玲珑球递了上去。
球体中空，重量不大，蒋默的设计图没有标尺寸，但为了让小孩子方便玩耍，吴轻月设计成了比一个鸡蛋大不了多少的尺寸。
蒋默朝球体内看去，里边的伞整齐折叠着，还设计成了一个小拇指盖大小的小松鼠爪子环抱着伞体的造型。
他小心翼翼捏着玲珑球，朝地上一丢，小球飞到半空中，看着伞弹出来的那一刹那，蒋默憋闷的胸口，像突然找到了一个能喘息的气孔，他忍不住深深地长长地吸了一大口气。
暮秋的破晓微凉，空气里有些凌冽的水意。
蒋默不讨厌这种感觉，反而觉得很清新。
玲珑球重新回到掌中，因为感受不到机械手的温度，小伞没有收进去。
蒋默不介意，伸出左手的指尖轻轻碰了碰它，小伞受到了感应，哗啦啦的重新收进了玲珑球里。
这样也挺好的。
他的唇边是极淡极淡的笑容。
不似看到火铳弩的欣喜若狂，只是极淡的，不仔细看都觉察不出的笑意。
吴轻月看着他的表情，一时分辨不出蒋默究竟高不高兴。
“蒋先生……”她忍不住小声唤他。
蒋默的目光从玲珑球身上移开，抬头看着吴轻月。
吴轻月也看着他，紧张地吞了吞口水。
紧张……
真的太紧张了。
完全猜不透这张脸下那颗心里，究竟在想什么。
突然，蒋默绽开了笑容，对她微微一颔首，“多谢，吴姑娘费心了。”
多谢。
吴轻月的笑容像一朵烟花似的“嘭”一下炸开了，“蒋先生觉得不错吗！蒋先生很喜欢吗！”
蒋默没有否认，又看了看手里的玲珑球，肯定道，“嗯，还不错，也多谢吴姑娘让七窍玲珑球有一个得见天日的机会。”
“若蒋先生喜欢，觉得我的手艺还凑合，我可以把你所有的设计都做出来！”
哪怕晚一点回家也没关系的。
若觉得我的手艺还凑合的话。
少女的脸上写满了急于想被蒋默肯定的期待。
他突然不讨厌她自负又骄傲的表情了，就在那一瞬间，不讨厌了。
蒋默继续笑着，不着痕迹地淡淡说道，“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