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轻月最后选了机关球作为试手。

纪千雅的火铳弩目前进入了最后改造阶段,那日去试用后,有些小细节让吴轻月很不满意,她决定再好好改改,加上还要偷偷花时间做机关球,吴轻月的时间太紧张了。

她临摹了图纸上的内容,把圆筒还回去后,又去找了蒋默,她想先把河灯给他了,再开始大干一场。

“这是我为鸩羽的每一位亲手折的祈福河灯,可惜蒋先生和长风昨日没能跟我们同去,我便把它们带回来,送给你们。”吴轻月站在蒋默面前,像个邀功的孩子。

“好漂亮!”长风捧着自己的那盏灯。

那是一片叶子的造型,叶片微微卷起,有种被风吹动着的灵动。

“还好我昨日没有去,不然这么精致的东西被放到河里,可惜了了。”长风感叹,“家主您的是什么啊?”

“是一只凤凰哦。”吴轻月笑着说,“蒋先生是鸩羽的一家之主,人人爱戴,是为百鸟朝凤,凤凰配先生,再合适不过了!”

马屁精。

蒋默捏着这只纸凤凰,在心中揶揄了一句。

不过做的确实有些意思,凤头扬起如长啸啼鸣栩栩如生,甚至连凤羽上的纹路都有精心描绘过。

蒋默勾了勾唇角,难道说了句好话,“是不错。”

“吴姑娘用心了!”长风附和道。

吴轻月弯起眼睛笑得开心极了。

她迫不及待要让蒋默看到他的设计图制作出的机关机械了。

那时候,蒋先生定会比现在还要愉悦好几倍吧。

说不定还能听到他说更多表扬的话,能被这等天赋异禀的机械天才夸赞,吴轻月也会开心死了——尽管蒋默失去了制造能力,但看过他的设计图的吴轻月,已经把他奉为了心目中的第一机械天才。

是比师父吴道子还厉害的存在。

抱歉了师父,但您若是见过蒋先生的设计,一定也会认同徒儿的观点。

“其实我今日来,还有一事要拜托先生。”看他们摆弄够了河灯,吴轻月说。

蒋默微不可见地皱了皱眉,放下纸凤凰,“何事?”

“我出来这么久了,十分惦念家中的师父。”

蒋默的目光一凛,等着她的后半句话。

“虽说蒋先生也托人给师父带去了口信,但我始终挂念,就想着……”吴轻月舔舔嘴唇,“就想着能亲自给师父捎去一封书信,也有些想收到师父的回信,可以吗?”

蒋默顿了顿。

他看着吴轻月小心翼翼的神情。

竟然是这种请求?

他沉默了半晌,颔首,“可以,但鸩羽内部情况复杂,你不能向你师父提及半句。”

“那是自然!我写好信后,蒋先生可以检查,我知道我如今还留在这里是为了什么,不会逾距的!”吴轻月满口答应。

“还有,”蒋默说,“你若是想收到尊师的回信,我得单独给你一个地址,让他寄到那里,在你待在这里期间,这也是你最后一次跟尊师通信。”

“没问题!没问题!”反正做完这些东西后,不日就能回家了,只要确认师父真的平安就好,吴轻月点头道,“谢谢蒋先生,我一定会把千雅姐姐和安庆的武器还有你的机械手好好改造的,让你确认之后,心服口服地送我回家!”

长风看着吴轻月的表情,心中一紧,下意识回头去看蒋默。

蒋默面上波澜不惊,浅浅一笑道,“自然。”

也希望你真能凭借自己的本事,早日归家。

蒋默想。

送来河灯的那天之后,蒋默连续好几日都没有见过吴轻月了。

听安荷说,她最近甚至都不上桌吃饭了,整日都把自己关在房中不出门,做什么也都是遮遮掩掩的。

莫非她与吴道子的通信中用的是内容隐晦的暗语?莫非她知道什么了?

海之门的侦查一向缜密,又或是她被海之门的人发现了,从他们那里得到了什么消息?

“长风,”蒋默放心不下,“今日起你和安荷日夜盯着吴姑娘,看看她在房间里究竟做了些什么,若跟什么人秘密通信,拦截后无论内容是什么,不用过问我,都将她立即斩杀。”

长风一惊,却不敢拒绝,低着头恭恭敬敬回答,“是。”

宁可错杀一百,不能放过一个。

这是蒋默至今奉为圭臬的原则。

安荷和长风轮流在吴轻月的房间外守了整整十日。

这十日,吴轻月一点点都没有觉察屋外的动静,醉心于她的制造。

反正她的布包是个什么工具都应有尽有的百宝袋,足不出户就能让她完成蒋默机关球的制造了。

蒋默每日凌晨,都会得到长风“吴姑娘好像在做什么东西”之类的通报,连续十日,日日如此。

在做什么东西。

是什么东西?

据长风和安荷的观察,纪千雅的火铳弩已经完成了,这几天一直立在房间的一角吃灰,吴轻月甚至看都不曾看过一眼。

可她却依旧借着“二改火铳弩”的由头,在跟长风要着各种各样的材料。

她究竟在背着所有人,偷偷做着什么?

吴轻月一日不从房间出来,蒋默的心就一日没法放下。

他甚至恨不得让安荷去吴轻月的房间探查一番,看看她究竟在做什么。

但这风险太高了,安荷没有一点战斗力,一旦出现意外,对鸩羽的损失是不可估量的。

而蒙汗药那些东西,蒋默也不考虑,这些东西的后劲太大了,若吴轻月真的对鸩羽起了疑,给她用药之后醒来的副作用,足以让她彻底证实自己的疑虑。

当时真是大意了,一心只扑在吴轻月的能力上了,竟忽略了其他。

谁承想现在这丫头变得如此棘手。

蒋默忌惮或许可能出现的无数种可能,却又舍不得吴轻月的手艺。

或许她,真的是蒋默能找到最卓越的人才了。

若随意处置了,日后再碰不上更得力的,蒋默一定会后悔。

他漠然地看着自己的右手,活动了一下僵硬的青铜手指。

这种被迫寄希望于别人身上的感觉,真的很糟糕,每一次都会让蒋默对自身生出巨大的厌弃。

每一次,无不在提醒他是个多么没有用的人。

早就应该认命了不是吗?

蒋默想着吴轻月那张纯真无邪的笑脸。

可偏偏让他遇上了吴轻月这样的机械师。

蒋默都不知道该说老天对他残忍,还是对他慈悲了。

破晓清晨,蒋默刚躺下,房门突然“嘭”地自己开了。

安荷的声音响了起来,她一把掀开了灵衫织羽,“家主,月娘做的东西好像完成了,用一只樟木盒子装着,正拿着它朝您房间过来呢。”

蒋默翻身而起,警惕道,“知道东西是什么吗?”

“不知,只打眼看了看,圆圆小小的,实在是平日从没有见过的东西。”安荷老实回答。

话音未落,就听到一个欢快的脚步快要走近了。

蒋默使了个眼色,安荷赶紧重新披上灵衫织羽。

在长风的搀扶下,蒋默坐到了书桌边,从抽屉中取出了一枚雀卵大小的暗器。

那是一个一次性的毒液泡,跟杭毅寒山片玉中所用为同一种寒毒,均是蒋默自己调配的。

他十几年如一日的浸润在毒中,早已是用毒的高手。

他把毒液泡压在指下,看着吴轻月蹦蹦跳跳地走了进来。

“咦?蒋先生你怎的没有关门啊!”

蒋默不答,定定看着她,勾唇一笑,按着毒液泡的指尖快速动了几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