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先生的设计图?!”
吴轻月小心翼翼地接过圆筒,像对待珍宝一般仔细地抚摸着。
“不打开看看吗?”安荷问。
吴轻月摩挲着圆筒摇摇头,“不打开,先不打开,河边风大,若是不小心吹到了河里就不好了,等我回去之后再看!”
她把圆筒谨慎地收好,看着安荷笑起来,“安荷姐姐谢谢你,这个惊喜我很喜欢!”
几人没有急着回家,坐在河边看河上的灯、看来来往往的游船。
安荷冰凉纤细的手先握住了吴轻月的手,她轻轻拍了拍,很小声地说,“真美啊,我以前从没有注意到,玄烛城的夜晚竟然这么美。”
“是啊,真的很美。”吴轻月回握住安荷的手,附和道。
“我的父母是能力卓越的机械师,虽然年幼时我们不住在玄烛城,却在附近的村子,过着很富足的生活。”安荷看着早已不见踪迹的那朵荷花灯,幽幽地说。
“可惜那么好的爹娘,命却不好,先后生下了我与弟弟。”
“我出生便是现在这幅样子,头发雪白、皮肤雪白,村子里的老人都说我不是什么祥瑞之兆,有灾相,希望爹娘狠狠心,将我溺死算了。”
“爹娘不愿意,和老人们争辩,说我不是不详,是特别。可世人永远是恐惧特别的呀,执拗的爹娘就被赶出了村子,带着我独自生活着,为了我的病,爹爹几乎跑遍了夜照的每一个角落,再好的郎中都无可奈何,他只能在全国为我找到了一块极为特殊的布料,帮我打造了灵衫织羽,让我遁形无踪恣意飞翔,也能勉强保护着皮肤,在白日出行。”
“没几年,弟弟出生了,他也不正常,不、应该说,他也很特别,他甚至比我还要特别。”
安荷轻轻叹了口气,看着坐在河边舔食一颗糖酸果的安庆。
安庆天生块头就大,随着年纪的增长,长得也越来越大。
但他脑子却不好使,呆呆傻傻,性格也和外表极不符合,胆小又害羞。
原本想着安庆的出生,能分担一些家庭的压力,却不曾想,安氏夫妇要花费更多的心思照顾自己的一双子女。
不过尽管日子困苦,夫妇二人的心态一直很好,把安荷和安庆也教导的懂事乖巧。
要是日子这么一直过下去就好了。
哪怕只要见到外人,安荷安庆就会被欺负,哪怕他们一家四口异常拮据,哪怕冬天都没有一床棉被。
可只要一家四口在一起,日子总还是有盼头的啊。
“但老天就是喜欢跟我们开玩笑,”安荷伸手撩了撩河水,不太凉,“凤翥龙蟠墙建造那年,因为能力卓越,爹娘被强行抓走去了玄烛城,因为一次工地事故,被永远埋在了墙下。”
“可怜我姐弟二人能力微弱年纪尚小,甚至连父母的尸首都无法运回故土,只能让他们客死他乡,再无归家之日。”
安荷抬起头,看着卧龙回头吐出宝珠,苦苦一笑,“我总在想,若陛下的吐珠内,真的有那架窥天镜,他或许一次都没有照到我家,没有看到过我们过得有多苦吧。”
“或许陛下看到了,可我们一家四口多么渺小,他没心情多管吧。”
河边坐着的其他人,遥遥望着波光粼粼的河面,静静听着安荷诉说着自己的故事,谁都没有说话。
吴轻月听着安荷的讲述,一阵鼻酸,握着她的手更用力了,“安荷姐姐……”
安荷吸了吸鼻子,揉揉通红的眼睛,“没事啦,好在都过去了,我们是在一个大雪天遇到家主的,我与弟弟险些又饿又冻的死在街头,他便让我们加入了鸩羽,家主给了我们第二次生命,过往的那些日子,就当做是前世吧,都过去了。”
真的能过去吗?
吴轻月跟随着安荷的目光,看向那雄伟壮观的凤翥龙蟠墙。
它那么巍峨、那么神气、那么精妙,却埋葬了两个少年少女最温馨的人生。
若是吴轻月遭遇了这件事,她知道,她此生都无法忘却,甚至每次看到凤翥龙蟠墙,就会生出巨大的怨恨。
可是,还能怎么办呢。
还能怎么办呢。
这世上最无奈的结果,莫过于事已至此吧。
事已至此,再纠结着过不去,也只是磋磨自身罢了。
没有人会真的感同身受,永远都是,磋磨自身。
安荷看到吴轻月脸上悲悯又心痛的表情,她赶紧笑着说,“月娘,我跟你说这些真的不是为了卖惨,只是把你当做了朋友的情不自禁,我安荷这一生没有什么朋友,直到加入了鸩羽,认识了大家,仿佛又回到了以前家中那么快乐,所以我真的很珍惜月娘你,我觉得我们两人特别合拍,希望也能跟你做好朋友,就像和鸩羽的大家一样,可以吗?”
“当然可以!”吴轻月忙不迭答应,“我也最喜欢安荷姐姐了!”
她看了看别人,赶紧说,“我也喜欢千雅姐姐,喜欢绿卿哥哥,喜欢安庆,喜欢鸩羽的每一位,我现在甚至很庆幸被拐来了玄烛城,若是没有来到这里,我这辈子都不会遇到你们,我也想和你们做最好的朋友!”
安荷的唇微微发抖,她激动地一把抱住了吴轻月,“谢谢你,月娘,谢谢……”
对不起。
月娘。
……
护城河所有的河灯和游船的光亮熄灭时,一行人才离开岸边。
吴轻月和安荷手牵着手,大口呼吸着暮夏夜晚甜丝丝的空气。
回宅子后,吴轻月特意朝蒋默的房间看了一眼。
灯还亮着,他没有睡。
吴轻月想着怀中揣着的那两只河灯,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决定明天一早再去送给他们——她迫不及待要回房中,看看蒋默的那几张设计图。
和几人告别后,吴轻月用飞快的速度跑回了房间,急不可耐地点亮油灯,从怀中宝贝一样掏出了那支细长的圆筒。
她发现自己有些紧张。
她深吸一口气,旋开圆筒的盖子,从里边倒出了卷成卷的宣纸。
蒋默画的设计图,竟然也是拆解详图。
而且他的画功……
这画功没有十余年没日没夜的练习,是根本不可能到达的。
自信如吴轻月,都不得不说一声,论画功,蒋默远在自己之上。
图中所画的是一件武器,构想十分特殊。
这件武器的主要材料是玉石与竹子,用丝绸点缀,被绘制成了双鱼含珠的造型。
平时不用,玉佩可以挂在腰间做装饰,作战时,两尾鱼由机关拼凑弹出内部削尖的竹片,合成浑身竹刺的飞镖,而那枚玉珠,内嵌其中,开启鱼腹内的机关,机关启动后,双鱼飞镖便自定准星,朝目标飞去。
因飞镖速度极快,就算是竹子也异常锋利,瞄准要害甚至可以一切致命。
飞镖内是类似弩箭的准星机制,准确率相当高。
另一套图纸设计的是一个小玩具。
一个用橡胶制成的弹性很强的机关小球,往地上一弹,机关球飞至半空中后会迅速展开一顶小伞,让机关球乘着风力幽幽坠地,由于内部是中空的,机关球会如同一片叶子般洋洋洒洒,非常好看。
等重回到使用者手中后,感知到了体温,小伞又会瞬间自动缩回机关球内。
按照蒋默的设计,机关球中还可以放入萤火虫,夜晚玩的时候,星星点点更是动人。
但放入萤火虫的设计似乎被蒋默自己否决了,他在上边用朱笔圈了个圈,写下两个龙飞凤舞极其漂亮的行书,“残忍。”
吴轻月不禁勾起唇角。
没想到蒋默是个极富童趣的人。
她翻着这些手稿,一点儿都不觉得困,反而越来越精神,每看到一样就会惊叹蒋默又给了自己新惊喜,那些图纸里的惊喜,仿佛永远都看不完似的。
安荷说,放眼整个夜照,蒋默的设计都不见得有人能做得出来。
天光熹微,捧着图纸的吴轻月,竟坐着看了整整一夜。
蒋先生的这些设计不应该被放进竹筒里,永远见不到日光,吴轻月想。
谁说放眼整个夜照没人做得出来?她吴轻月就能。
确实很难,特别难,非常难,可她愿意花时间做出这些东西。
就算拖延了回家的期限,她也想把它们都做出来,不让它们继续蒙尘。
难怪蒋先生明明那么弱,嘴巴那么坏,鸩羽的大家却都各个尊重他。
他的能力、他的善良、他的真心值得这份尊重。
连吴轻月也对他肃然起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