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默昏死了将近十天。

这十天,击退南琅的夜照,百废待兴,开始了重建工作。

国中不可一日无君,但大臣们都没有提这件事,大家都在等待着功臣蒋默醒来。

吴轻月一手操办,给鸩羽战亡之人全部厚葬,五天骄的四人,更是在韩杨的牵头下举行了国丧之礼。

丧礼上,杭尚书和夫人直接昏厥,是纪千雅一直在他们身边照料着。

纪千雅比以前话更少了,脸上时常出现一种极度漠然出离的表情,吴轻月每每看到她都心疼不已,可她要顾的事情太多了,纪千雅只能交给杭琴。

吴轻月将吴道子接到了玄烛城,日常他和长风负责照顾着蒋默。

她真的一夜之间长大了,不光身形轮廓长成了一个女子的样子,最重要的是气质和精气神不再是往日那个懵懂的小姑娘了。

一大家子里里外外,如今全要靠她操持。

吴道子偶尔看到吴轻月,会觉得像看见了梁跃汐。

抽条长大后的吴轻月,跟她像极了。

可眉眼之中的坚毅,却是吴轻月更胜一筹,她已经长成了一个比梁跃汐更优秀的女子。

家里如今已经来了好几拨大夫了,他们合力研究着蒋默的病,几天几夜吵得不可开交。

为首的御医,颇为难地对吴轻月说:

“总督的病是陈年旧疾了,几乎没有治愈的可能了。”

“加上这些日子他几乎没有休息好,身体的透支十分严重,可能……”

吴轻月心中已经做足了预设听到这些话时,依旧忍不住心里咯噔一下,“您有话不妨直说。”

“他如今,保守看,应该只剩三年寿命。”

吴轻月大惊,“你说什么?!”

“姑娘莫急,”御医赶紧安慰道,“我们只是玄烛城的大夫,没见过许多疑难杂症,蒋总督的病,天下这般多神医,总能医治的,老朽认识一名医者,等蒋总督醒来后,姑娘可以带着他过去看看,他虽不出世,却是个真正的神医。”

“蒋总督的时日还多,我们也都会尽力吊着他的性命的。”

吴轻月的身子有些发抖,但她控制着,不让自己失态。

她点点头,看着御医,“那就有劳几位大夫了。”

她说着,对御医福了福身,进了里屋去看蒋默的情况。

“应该再过几日,总督就会醒过来了,他身体损耗太严重,将亏空补上,暂时没有大碍的。”御医说。

吴轻月看着蒋默沉静的睡颜,忍不住鼻酸,克制着眼泪,轻轻摸了摸他的脸。

她支走了房间里的下人,一个人坐着,陪在蒋默身边。

她有好多话想给蒋默说,可静下来后,却一句都说不出了。

看着床榻上的人,她就只有一个念头,她一定要治好他,一定要让他长长久久地活下去。

他当初是怎么为自己豁出性命的,今后吴轻月,也将加倍为他。

吴轻月趴在蒋默胸口,听着他微弱的心跳。

她就这样听着,听着,不知过了多久,有人在敲门。

“谁?”吴轻月赶紧坐了起来,擦掉了眼角的泪水。

外边是鸩羽影卫的声音,“吴姑娘,有人找您。”

“有人找我?”吴轻月狐疑着站起来,打开了房门走出去。

“何人找我?”

影卫恭敬答话,“是个小乞丐,他自称安安,……”

“安安?!”吴轻月一惊,拉住影卫问道,“他在哪里?!”

战争开始后,安安一家都被战火波及。

奶奶和父亲全都死了,他年纪小又机灵,混在了难民中,一路往北逃窜,几乎是要着饭才到了玄烛城的。

当时离开时,吴轻月给了他一个大概的地址,他就这样一路摸索着找了过来。

吴轻月是想着这边的事情处理完后,在派人去南方找他,万万没想到这孩子竟然自己找上了门。

吴轻月一眼就认出了安安,他完全没有长高,也没有变样子,反而更瘦更小了,但安安却一时没有将吴轻月认出来。

她已经一副大人模样,美得不可方物,要不是胸口那枚改锥,他几乎不敢认她了。

“师父?”

他试探着叫着,哭着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蒋默是十天后的傍晚醒来的。

他的床前之后吴轻月陪着,她哭累了就睡着了,蒋默醒来都没有察觉。

蒋默动了一下手指。

吴轻月像触电般,刷地从**弹了起来。

她定定看着蒋默,有些不可思议,“慎、慎言?你醒了?!”

蒋默虚弱地看着她,眨了眨眼,轻轻笑了。

吴轻月扑在他的怀里,“哇”地一声,嚎啕大哭。

御医私下对吴轻月说的那些话,吴轻月谁都没有告诉。

蒋默恢复了整整一个多月,面上才重新有了血色。

他第一时间就让吴轻月带他去了五天骄四人的坟前。

如今他独自行走依旧困难,日常已经离不开吴轻月的轮椅了。

蒋默其实自知时日无多。

时间进入初夏,两人都已经能穿薄衫了。

两人默默看着四座墓碑,很久都没有说话。

蒋默至今都能想到,初见这群人时的景象,不曾想如今阴阳两隔,此生不会再见了。

一滴泪滑落滴在手背上,吴轻月轻轻拍了拍蒋默的肩。

怕他伤心过度,吴轻月推着轮椅,散着步开始说些轻松的话题,“安安我已经安顿好了,打算让他跟着我开始系统学习机械,韩杨和王弘都认为夜照应该全面发展机械,毕竟夜照是以机械为本之国。”

“韩杨把李元的儿子接到宫中去了,明日我陪你进宫去见见他,登基的事已经交给礼部了,应该不日就会昭告天下。”

蒋默点点头,“那我们呢?”

吴轻月轻轻一笑,面颊有红云飞起,“我不打算待在玄烛城,等天再好一些,我和长风打算带你去治病,我认识了个高人,他总有办法治好你的。”

“等你身子大好了,我们便成亲。”

蒋默一怔,他从没想过这话要由吴轻月自己说出来。

他面上泛起红晕,结结巴巴地说道,“你这丫头,也不害臊,这话从来得是男人说的!”

“谁说男人才能开口娶一个姑娘的?我偏要先开口让你娶我!”

蒋默无奈地叹了口气,“你啊,我不是没想过这些,可我的身体……”

“都说了我认识了个高人,你哪儿这么多废话?”吴轻月粗暴地打断他,“还是说你压根就不想娶我?你果然是不想娶我对不对,从一开始你就在骗我!”

“我怎的会骗你!”蒋默急道,“我现在绝对不会骗你的!”

吴轻月偷笑,得意洋洋地晃晃脑袋,“是吗?那你说啊,说你想娶我。”

“……你这丫头。”

“不说就是不想!”

蒋默哭笑不得,他的脸越发红了,纠结了半天,垂下眼颇为艰难道,“我想娶你……”

“你想娶谁?”

蒋默:“……月娘,我想娶你。”

顿了顿,轮椅上一席玄色长衫的青年回过头,红着脸定定看着姑娘晶亮的眸子,“我真的想娶你。”

姑娘看着他,轻笑出声。

阳光灿烂,晴空万里,蒋默深深吸了一口气,感受着暖风与花香。

他突然觉得,长命百岁真不错。

他想和他的姑娘,长命百岁下去了。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