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世安从小就是周围人羡慕的对象。
他的师父是夜照皇帝钦赐称号“月夫人”的夜照第一机械师,师爹是当朝太子太傅,内阁元老,鸩羽家主。
吴世安入门时,教他机械理论的是吴派创始人;教他习武的是另一位太子太傅,海之门大统领;护着他不让师父揍的,是正二品医官大人。
甚至连他读的书,都是凤翥龙蟠墙的设计建造人,“梁大夫人”所著。
他身边来来往往,皆是整个夜照甚至全天下熟知的大人物,他就是在这样的环境下,被人好好的呵护长大的。
吴世安从小受尽了苦头,旁人不知道,但他自己知道,他自幼全家俱亡,根本不是什么天生的富贵公子哥儿的命数。
但吴世安性子好,从不喜欢卖惨,日常笑盈盈的。
他的师弟师妹都十分喜欢他,还偷偷叫吴世安做“天下最厉害的儡匠”。
吴世安喜欢做傀儡。
起初师祖大人是不许他做傀儡的,师祖说,“这孩子天资极聪慧,只做傀儡屈才了,就应该做武器或者飞行器才对。”
但师父却极为袒护吴世安,她说,“他想学什么便学什么,喜欢才能有创造的动力,你别管了,他是我的徒弟,我想怎么教随我!”
师祖大人隔三差五就要和师父吵架。
可吴世安知道,他们不是真的吵架,师祖十分疼惜师父,经常熬夜为师父煮夜宵、煲参汤,生怕师父一门心思放在机械上,累坏了自己。
师父也有疼惜的人。
她最心疼师爹了。
师爹离不开轮椅,总是病歪歪的,一日要睡上八九个时辰。
他很少笑,也很少说话,喜欢把自己困在黑黢黢的房间里。
吴世安却知道,师爹其实是喜欢人气儿的,他喜欢一大家子人热热闹闹在一起吃饭,喜欢看徒弟们在院子里吵嚷。
他更喜欢师父。
只要见到师父,他的眼睛就会闪闪发亮,也会难得地十分爽快的笑起来。
师爹本就是这样的人。
吴世安以前就知道。
师爹是个心肠很软的人呢。
所以就算师弟师妹们都害怕师爹,唯独吴世安不怕,他不仅不怕,还喜欢去师爹房间里陪他说话,毕竟他的樟木盒子里放着那么多稀罕的设计图,吴世安恨不得全部都学来呢。
人人都说师父是夜照第一机械师,师父却说,师爹才是夜照第一。
旁的人都以为,是师父与师爹恩爱,才说这些偏着师父的话,但吴世安知道,师父一点儿都没有偏着师爹,师父甚至说得不够准确。
师爹明明是天下第一才对!
虽然吴世安似乎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其实他心中还是有害怕的事。
他最怕山上善堂的主事。
师父极喜欢去善堂,每个月都要去一次,每次去都要带上吴世安。
善堂收容的都是些孤儿,朝廷每年都会拨一大笔银子。
主事是善堂的创建人。
她穿得极其朴素,日常一件没有花纹的素衫,整日吃斋念佛。
吴世安第一次见这位主事,就觉得她怪眼熟的,但实在想不起究竟有没有见过了。
他也不敢问师父。
因为每次见到那位主事,原本乐于言辞的师父,总是变得话很少,也几乎不怎么笑。
吴世安有一次因为衣衫玩水弄湿了,去主事的房间里换过衣服,看到她的房间竟然供奉着香案。
不知是什么人的牌位,吴世安不敢细看,可从那之后,他看着善堂主事,害怕中却多了些难以言喻的悲伤。
是失去至亲之人间惺惺相惜的共情。
尽管吴世安不愿意和主事多接触,但他也开始频繁往来于善堂和家中了。
师父和师爹都告诫他,要行善事,做好人,坚守着心中的善念。
吴世安从不敢忘记。
善堂主事从来都是一个人。
虽然师爹也喜欢独来独往,可吴世安知道,这种“独自”是不一样的。
师爹从不孤独,主事却是孤独的。
尽管善堂有很多她收养的孩子,她每日要亲自为这些孩子下厨做饭,教他们习武晨练,可她依旧那么孤独。
很多次吴世安都看到,她会不经意地走了神,定定看向某一处地方。
眼睛里什么都没有装着,如同一个暮气沉沉的老人,那种失去盼头的心灰意冷,让吴世安觉得很难过。
他从小就是个太容易和别人共情的孩子了。
吴世安还是不敢和善堂主事有太多的接触。
日子这么过着过着,很快他就及冠了。
吴世安在师父和师祖那样性格的两个人的影响下,逐渐长成了非常开朗外向的青年。
他眉眼总是含着笑,对谁都和善客气,走到哪里都能听到他爽朗的笑声。
他长成了颀长俊朗的男子,英俊潇洒,夜照人临海的麦色肤色,为他的俊朗平添了几分男子汉气概。
上门的媒婆快要踏破了门槛。
师父总是用团扇掩着口鼻,笑着跟师爹打趣,“我们安安啊,谁能想到长成了个勾小姑娘魂儿的孩子了!”
吴世安被师父说得不好意思,每每这时都找借口落荒而逃了。
他若是再不逃,接下来师父便会没完没了地问道:
“那么多爱慕你的姑娘,你倒是看上哪一个了呀?”
“那个不好吗?这个你也不喜欢?”
“我敲着都是顶不错的姑娘啊,那你到底喜欢什么样的?”
吴世安不是嫌烦,只是对师父的逼问招架不住。
他已是及冠之年,身边的玩伴、师兄师弟或者书院同学,早都陆续娶妻了,没有娶妻的,大多也定了亲、有了心仪的女子。
只有他,依旧孑然一人。
他从小见过师爹与师父是怎么情投意合携手一生的,于是心中也想着找一位他心悦的姑娘。
不是师父之名的,不是媒妁之言的,只是他喜欢的。
还从没有这样一个女子走进吴世安的心中。
他如今已经是玄烛城数一数二的机械师了,人人都知月夫人的大弟子吴世安,一身红衣惊艳玄烛,打马长街而过,偷走了多少闺阁少女的心。
他身边却不见一个女子,甚至连丫鬟都没有。
“别看安安整日笑呵呵的,心思却跟你似的深得很,”吴世安不知道,师父曾对师爹说,“他是受过苦的孩子,又独自经历了那么多事,难免有他自己的一套想法。”
“既然知道,你何苦操心?徒增烦恼。”师爹端着茶盏冷冷道。
师父狠狠白了他一眼,“那说到底也是我的徒弟,他一把年纪,眼看要打光棍儿了,我这当师父的能不着急吗?”
师爹忍俊不禁,“我不也是年近三十才与你完婚吗?”
“那怎么能一样呢?”师父气道,“你什么条件啊,还动不动要吐血,病病歪歪阴阳怪气冷漠自负,我们安安有手有脚高大英俊健康开朗和气温柔,能比吗?”
师爹:“……”
是是是,不能比不能比,你徒弟放眼浩瀚宇宙都是极好的。
师父从此开始,便为吴世安的婚事操碎了心。
全宇宙最好的吴世安却完全不在意,依旧每月一次去善堂,该做什么做什么。
初春时节,天街小雨,他撑着一把油纸伞路过善堂外的凉亭,见一女子一脸愁容地看着亭外的雨。
吴世安看着那女子怔住了。
他以前从没有见过她。
想了想,吴世安撑着伞走了上去,有些小心又彬彬有礼地问道,“姑娘可是被雨困住了?在下这伞借给姑娘吧。”
女子被吓了一跳,抖了一下,回头怯怯地看着吴世安。
他恭恭敬敬立于凉亭之外,和自己保持着距离,一袭红色长衫沾染了水汽,乌色长发高高束起,看起了应该是哪个大户人家的公子。
女子心中害怕又羞赧,匆匆福了福身,“不必了。”
话一说完,她一手提着裙摆,一手遮着雨,跑走了。
吴世安在雨中凝视着她的背影,看着她朝善堂的方向消失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