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默看着安荷倏地黯淡下去的眼眸,心往下狠狠一沉。
就算已经封住了安荷的穴道,还是无法阻止毒素的快速蔓延。
蒋默和御医都知道,衔叶毒本来就是一种没有解药且会极快扩散至全身的致命毒。
蒋默心中知晓安荷此时应该也已经听不见了,他强忍着心中的悲痛,颤抖着手轻轻抚摸着安荷的脸颊和头发。
吴轻月也注意到了安荷的异常,她一手拉着安荷,一手捂着嘴低声抽噎着,巨大的悲伤甚至让她有些眩晕。
安荷努力张了张嘴,她的咬字有些混沌,却尽快说着话:
“大家都不要哭,能保护家主是我的荣耀。”
“我肯定是不行了,我唯一担心的就是安庆,那孩子是个傻的,一根筋,家主之后若是没办法控制他,就反反复复告诉他,我是被南琅人害死的,他只要有一口气,就得杀南琅人,就得给我报仇,要时时刻刻提醒着他,别让他伤到我们自己的人。”
“大概就这些了,我和阿竹一样,都不后悔的,再给我选择一百次,家主,我们都还是会为了守护你、守护鸩羽不惜一切,有鸩羽有你,才有我们。”
安荷摸索着轻轻握住了蒋默抚摸她头发的手,粲然一笑。
她刚要开口继续说话,喷涌出了一口黑红色的鲜血,呛到了自己。
“安荷!”
“安荷姐姐!”
蒋默和吴轻月赶紧手忙脚乱地帮她擦拭血迹。
“快,快拿温水来!”蒋默回头吩咐。
安荷什么都听不见,只是死死拉着蒋默和吴轻月的手,“其实我不想死,我还想看看月娘做鸩羽的家主夫人呢,还想看杭毅和千雅成亲,我还想看安庆再长大一点,我真的不想……”
她黯淡的眼中流出了眼泪,凉凉的滴在了蒋默和吴轻月的手背上。
大口大口的血顺着她的嘴角,汩汩流出,蒋默想伸手去接,那些血还是顺着他的指缝渗了出来,滴在了制作**,流到了地上。
五脏六腑像被锋利的匕首一下下割着那么痛,安荷再也说不出话,小小一个人蜷缩成一团,可她甚至连呻吟的力气也没有了,就像一朵残破的花,在汹涌如潮水的疼痛中,逐渐枯萎凋零。
“安荷,来,你喝一点温水,喝一点水。”蒋默将小小的姑娘拥进怀中,让她躺在自己的臂弯里,把水送到她嘴边。
嘴唇刚碰到碗,安荷的身子猛地抽搐了一下。
接着她更频繁地抽搐着,大股大股的血从口鼻喷涌而出。
她拉着吴轻月的手松开了。
“安荷姐姐,安荷姐姐!——”吴轻月跪在地上叫着她的名字,已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她依旧在蒋默的怀中抽搐着,鲜血浸透了她的灵衫织羽,也浸透了蒋默的玄色大氅。
许久后,小小的姑娘终于不再抽搐了,她逐渐安静了下来。
彻底没了呼吸。
蒋默抱着她,感觉那颗小小的洁白的脑袋,沉重地撞在了自己的胸膛上。
“安荷姐!——”吴轻月跪在地上,双手用力搅在一起,指甲钳进皮肤里,绝望地一声又一声地呼唤着安荷的名字。
蒋默一动不动地抱着她,看着她终于沉静下来沾满鲜血的面容,心中仿佛被人狠狠剜走了一块。
他的心脏痛得几乎让他难以呼吸,可却流不出一滴眼泪。
他只是长久地看着怀中的姑娘,长长久久地,凝视着她。
他突然想起了很多很多年前,那个风雨满城的傍晚,他们的初次相遇。
她匍匐在他的脚下,哭着求他救救自己和弟弟。
蒋默撑着一把暗色的油纸伞,沉着脸对她和她身后的安庆伸出了手,“救你可以,但鸩羽从不养闲人,你和你弟弟这幅样子,能做什么?”
“我弟弟力大无穷,能以一敌百!而我……而我可以飞!我可以飞得很高,比鹰还高,比蜂还快,您一定会需要我的!”
可能她原本就是苍鹰、是鸿雁,是徜徉在山川溪流中的一只灵雀,如今只是再度变回了鸟儿的样子,回到了属于她的天际吧。
蒋默深吸了一口气,仰着头闭上了眼。
泪水终于从他的眼中滑落。
他最后紧紧拥抱着安荷,像将她揉进心中那么用力地抱着。
末了,他睁开通红的双眼,把安荷轻轻放在了制作**,在吴轻月的搀扶下站了起来。
“工坊里任何一个人,都不许将灵雀已故的消息传到前线、尤其是传到其余五天骄耳中,”蒋默的声音极度喑哑,带着些掩饰不住的悲痛与绝望,“违者即刻处死。”
这几个字几乎是蒋默咬着牙说出来的。
话音一落,工坊内所有的百姓和军士都齐齐跪地,匍匐在蒋默的脚下,“请总督放心。”
“都起来吧,各自忙自己的事吧。”
蒋默回头看着吴轻月,那一眼仿佛一下苍老了十岁,“现在还不是难过的时候,我也得继续回铜鸢上去。”
吴轻月强忍着眼泪和颤抖,坚定地点点头,“我明白,我会看好工坊里的人的,安荷姐姐我也会找地方藏好,对外我们就说她依旧还在医治中。”
“嗯,交给你了。”蒋默点点头。
他松开了紧握着吴轻月的手,将她用力抱在了怀中,“你一定要保护好自己。”
“你也是,我们都要保护好自己。”
“鸩羽……不能再少一个人了……”蒋默的声音极轻,就像一粒珍珠落在了冰面之上。
吴轻月的心狠狠痛了痛。
她用力点了点头。
软弱和无措就流露了那一句话的时间,之后蒋默放开了吴轻月,眼神重回清明与冷静。
“我去了。”说罢,他带着一身血迹的大氅,拖着单薄虚弱的身子,一步步离开了工坊。
吴轻月的目光追随着他,看着他走出了工坊后,在影卫的搀扶上,登上了那架硕大的铜鸢。
她收回目光,拽着衣袖擦了擦眼睛,控制着自己颤抖的声音,“将灵雀姑娘抬进隔间去,那里干净,也没有光线,她会喜欢的。”
“是!”
吴轻月的喉咙哽了哽,旋即拿起手边的工具,继续带领着机械师制作武器,“手下都不要停!坚持下去,大家才能活着!”
“都给我继续干活!”
她手下飞快地刨着木头,一根又一根,一条又一条,一下又一下。
可她的眼睛却渐渐模糊了起来,大颗大颗的泪珠掉进了纷纷扬扬的木屑里。
她今天正好穿着那件立领的粉色夹袄,安荷的血渗透那袄子,就像绣上了大朵大朵娇艳的花。
从今以后,再也不会有人会送给她这么漂亮的衣服了。
也再也不会有人拉着她的手,笑嘻嘻地对她说,“月娘,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了。
今天,吴轻月失去了她最好的朋友。
她再也没有最好的朋友了。
吴轻月再也绷不住,双手捂住了脸,在井然有序的工具声中,控制不住地嚎啕大哭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