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火四起,满目疮痍,吴轻月肿着一双眼睛,听着外边连天的枪炮声和叫喊声,痛心不已。

蒋默的身体肉眼可见越来越不好了,五天骄也接连损失了两名大员,再继续下去,不知道还会牺牲多少人。

多少跟吴轻月一起奋战的人,多少吴轻月的好友同伴,多少一起笑一起闹的人。

吴轻月忍不住抬头看向那座静静伫立着,看着这一切的凤翥龙蟠墙。

如果牺牲是必须的,牺牲她一个人,换来所有人的平安,又有何不可呢?

她下意识捏住了脖子上那柄水晶改锥。

如果是这样的话,又有何不可呢。

可吴轻月心里终究是害怕的,想到这个结果的时候,她又会想,再等等吧,西北的王将军很快便会来到玄烛城了,到那时或许就有破局之法了。

但到那时,会牺牲更多的人也说不定。

原来自己竟然这般自私,仍旧还是个贪生怕死之徒。

吴轻月捂着胸口,轻轻叹了口气。

她有太多人太多事放不下,她不敢去死。

可就是那些让她放不下的人和事,让她想去死。

她想着这些事的时候,突然被屋外巨大的爆破声惊醒了,回过神,就看见工坊很多人都往门口跑去。

吴轻月心中有种不详的感觉,放下手中的工具往外走去。

站在工坊的角度,什么都看不清,只是看到南琅军队的方向燃烧起了熊熊火焰,火焰之上是一缕缕浓烈的黑烟。

吴轻月心中忐忑,却还是克制住了焦躁,开口道,“不要看了,站在这里也很危险,大家快进去干活吧。”

“好了好了,不要站在外边了!”

“快点进去干活吧!”

将众人都重新叫回工坊后,吴轻月又回头往外看了一眼。

战区再度传来一声巨大的爆破声。

这回她可以肯定,爆破声和滚滚黑烟,都是安庆的撼山槌发出的。

南琅大军阵前,安庆一夫当关,阴着一张脸拼了命似的阻拦着军队。

他身后是千百杭毅带领的空中军队和韩杨的护龙卫,他独自一人站在猎猎寒风中,在空中军队的配合下,再度落下一记撼山槌。

“看好无面鬼!不要让他再向前了!”蒋默站在铜鸢之上,立于军队最高空,一脸担忧地注视着地面上的情况。

他早就明白了安荷对安庆说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了。

安庆心智单纯,只听安荷的话,若他战后发现安荷已经亡故,一定会不管不顾地做出对鸩羽内部有害的事,他太过激进,心中只有他的阿姐。

所以——

所以安荷用自己告诉安庆,无论怎样,报仇是最优先的。

只有报仇了,安荷才能好起来,才能痊愈,只有报仇了,安荷才能再回到安庆身边与安庆并肩作战。

安荷是在让安庆拿命去拼。

是在让安庆不顾一切阻拦着南琅军。

可蒋默却是再也不能允许鸩羽损失一个人了。

“拦住无面鬼!”蒋默大喝一声,驾驶着铜鸢低空飞去,他单手翻身下了铜鸢,想要将安庆捞上铜鸢。

安庆却异常敏捷地躲开了蒋默,抬手挥起撼山槌,正中铜鸢侧翼。

巨大的冲击让蒋默险些从铜鸢上跌落。

杭毅急了,大吼,“无面鬼!你疯了,那是家主!”

蒋默不敢再靠前,铜鸢挂着他暂时远离了安庆。

那一击让铜鸢重心不稳,此时的飞行也摇摇欲坠。

蒋默赶紧飞身上去,站在被摧毁的侧翼一侧,努力平衡着铜鸢。

安庆根本不顾眼前发生了什么,也不管自己是否伤到了蒋默,不管不顾地往前冲着,听不见也看不见除了南琅军以外的一切,提着撼山槌杀出了一条血路。

“替阿姐,报仇!——”他边杀人边嘶吼着。

安庆一人突破了南琅的包围,越战越勇,越战越前,不一会儿,竟独自深入了南琅大军腹地。

“无面鬼,危险!”杭毅撕心裂肺地喊了一声。

他想去救安庆,但身后有千百名将士的性命,让他不敢轻举妄动。

“替阿姐,报仇!——”安庆以一敌百,嘶吼着大杀四方。

他身上中了很多硫弹与箭,流出了鲜红的血。

但他全然无知无觉,一把撼山槌,突破南琅万人大军,竟把对面逼得节节败退,毫无招架之力。

“都给我顶上,不要退!”祖钦在队伍后方命令道,“他不是鬼,是肉体凡胎,都给我顶上去!!——”

但完全没有人理会祖钦的命令。

安庆此时的样子,根本不像是肉体凡胎的普通人,他浑身流着血,已然杀红了眼,一记撼山槌落下便能击溃一支数十人的队伍。

他边走边击,边击边走,同时回过身徒手攻击着背后偷袭的南琅军队。

黑纱掩面之下,是他一定要将南琅军全部击溃的决心。

“无面鬼!无面鬼!”杭毅绝望地呼喊着他,眼见他中弹中箭,在前边越走越远。

“都给我全力攻击,保护无面鬼!——”杭毅几乎是带着哭腔下达着指令。

战场上所有人都围剿着南琅大军,都被安庆奋不顾身的壮举所感动。

而只有鸩羽的人知道,安庆心中,从来没有家国天下的大志,他永远只为一人而战。

那一人就让他愿意豁上性命,上穷碧落下黄泉。

韩杨一跃站上了蒋默的铜鸢,和他一起控制着铜鸢的平衡,同时手握弯刀,帮蒋默抵挡南琅为数不多空中军队和地面火箭的攻击。

此刻没有你我,没有权利斗争,有的只是我们,只是为了夜照共同而战的全体夜照人。

怕是连安荷自己都不会想的,她那个傻乎乎的弟弟,如今提着撼山槌英勇杀敌的样子,成了十足的英雄。

是人人畏惧,令敌人胆战心惊的大英雄啊。

“替阿姐,报仇!——”安庆重重一记撼山槌,落在了玄安相和祖钦的车辇之上。

与此同时,数万支火箭聚焦在安庆身上,车辇分崩离析的同时,火箭也齐齐朝安庆飞射了出去。

“安庆!——”

“安庆!——”

蒋默和杭毅几乎是同一时间爆发出急切的嘶吼。

“快放箭,放箭!”杭毅急促的叫嚷着。

他率领的空中军队,在他一次次焦急的命令下,已经用完了飞行器携带的所有弹药和弓箭。

杭毅哭着将寒山片玉飞出,几十颗裹挟着毒液泡的金算珠飞散到了南琅军中,哭声喊声混成一片,眼前种种已然成为人间炼狱。

南琅军被夜照的猛烈炮火步步击退,步步紧逼,再次退到了城外。

暮色四合。

此时,远处飞来一架披挂着“西北”二字军旗的飞行器,飞行器上的年轻士兵用尽全力带来了整个夜照的希望:

“王将军来了!——王将军来了!——”

蒋默回头看去,乌压压的西北墨色铜鸢轰鸣着自天边席卷而来,轻骑部队的先头兵在王弘的带领下,已经在鸣枪威慑南琅了。

硝烟散去之后,徒留满地尸体。

提着撼山槌支着身体的安庆,至死未跪。

哪怕再早来半刻钟,只要再早来半刻钟就好了。

王弘率西北大军而来,恭敬跪拜于韩杨和蒋默的面前,“统领,总督,末将来迟了!”

透过王弘,蒋默深深看着安庆那焦黑的身体,他就像一座山,横亘在蒋默的眼前,逐渐模糊了蒋默的视线。

蒋默收回目光,铜鸢落下,他强忍着喷薄而出的心痛,双手扶起了王弘,用颤抖的声音说道,“王将军一路奔波辛苦了,快快起来吧。”

说罢,一阵急促的心绞痛袭来,不等他反应过来,便两眼一黑晕了过去。